十多年前,我在耶路撒冷旧城的一所经学院念书。一个住在正统派街区的好友忽然邀我去他家过安息日。除了被邀请本身的荣幸,我心里还藏着一个隐秘的期待:终于能去阿姆希诺夫小教派的会堂,亲耳听一听那位拉比的祈祷。
那位阿姆希诺夫拉比,在他自己的小社群外也小有名气——不是因为他写了多少书,而是因为他在会堂里带领礼拜的方式,有一种说不清的、几乎不像人间的声音。去之前就有人告诉我:“你没办法用语言形容,也没办法拿照片拍下来,只有到了现场,才能感觉到。”
那个安息日早晨,我第一次踏进那间会堂。礼拜开始,那位拉比站定,闭眼,开口。他的声音既不洪亮,也不刻意,却像一阵风直接灌进胸腔。我意识到那不是一种听觉上的震撼,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光芒。那道光芒肉眼看不见,但我的心脏、思绪和灵魂都分明感受到了它的重量,一次次、一下下地敲在上面。
早祷结束,想要领受祝福的信众在拉比面前围成一个半圆。他一个一个走近,轻声给予个人的祝福。轮到我时,我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竟从半圆的弧线里往前跨了一步。拉比抬起头,对我笑了笑,握住我的双手,不是一次,而是两次为我祝祷。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有想,只觉得手心温热,世界非常安静。
真正的故事,却发生在晚祷前。离安息日结束还有不到一刻钟。我那位朋友虽然不是这个教派的正式成员,但和他们走得很近,被几个教友叫到一旁商量事情,大约要离开十五分钟。我一个人被留在会堂的边上,沿墙摆满了一圈椅子和很小的读经桌,身后是塞满希伯来文、阿拉姆文,还有大概意第绪语典籍的书架。我随手抽出一本希伯来文的书,在小桌前坐下,翻开就读。学习,在犹太传统里本就是最要紧的事,倒也不觉得被撂下有什么。
正读着,会堂的门轻轻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寻常便服的男人走进来,他谁也没有看,径直朝我的方向走,像早就知道我会坐在那里似的。他在我身边安静地坐下,开口竟是一口带美国口音的英语:“你在读哪本书?”
我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之前我从未见过他。那本书恰好是《托拉》前五卷的一部分。说来也怪,那天我并不是刻意选的,只是随手一翻,偏偏就落在某个段落,像那一页特意在等我。我告诉了他书名,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然后俯下身子,对着我面前摊开的那一段,开始娓娓讲解起来。
灯光把他的侧影投在书页上,他的声音不高,却把那些原本遥远的句子一下子拉得很近。我已经不记得那天读的究竟是哪一段经文,也不记得他讲了多久,只记得到最后我抬起头时,安息日刚刚结束,而我的心里像是被重新装填过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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