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只是一次常规的扁桃体切除手术。麻醉之前,我还想着快点恢复,赶上下一周的计划。可当我从混沌中醒来的那一刻,迎接我的不是轻松的康复,而是天塌地陷的剧痛和一团漆黑。
我意识在慢慢回来,身体却根本吸不进一口气。呼吸道里好像堵满了某种腐蚀性液体,酸涩、滚烫,每一次勉强呼吸都像吞下一团火。我尝到嘴里是强烈的酸味,像是被自己的唾液或血液溺死。我不敢随意动,任何一个下意识的咳嗽,都可能让那股液体彻底封死气管,那我真的就没救了。
除了让自己平静,我没有第二条路。慢慢吸,慢慢呼,再吸,再呼。剧痛从喉咙、两边下颌关节,还有舌头根部的某个位置同时涌来。我平躺着,像被钉在手术床上,只能一心一意地吸气和呼气,别的什么也顾不上了。至于自己到底躺了多久,五分钟?一个小时?我不知道。在那段时间里,时间是用一口气一口气来计算的。
后来推测,那股烧灼我的东西很可能是胃酸反流涌到了喉部。它就这样紧紧勒住我的气道,没有任何余地,让我没法开口求救,甚至没法发出一声呻吟。我只能一个人默默扛着,连求救都成了奢望。
而最诡异的事情,我是在拼命维持呼吸很久之后,才迟钝地发觉的——整个房间是黑的。完全黑暗。我一开始压根没注意到,因为不窒息比什么都重要。可等我终于能稍微稳住呼吸,意识多出来一丝余力去感知周围时,眼皮以外和黑暗融为一体的空间,让心里突然沉了一下。我本以为是灯光没开,可随着时间流逝,黑暗纹丝不动。它像被钉死了,不是我闭上眼睛的错觉,是真正的,空无一物。
一个常规手术,让我醒来时同时撞上了两重绝境:无法呼吸的身体痛苦,和永远失去光明的世界。在那一瞬间,我的生命断成了两截。前一截是习以为常的聒噪日常,后一截是带着酸味和黑翳的无声房间。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预告。
这个故事没有在那一瞬间结束。人类在无法改变的意外面前,往往比自己想象的更坚韧。当呼吸慢慢回归某种规律,疼痛也变成背景音之后,我心里某个部分开始接受这个事实:我看不见了。和接受死亡未遂的窒息比起来,接受失明确实花了一点时间,但并不是没有可能。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醒来的瞬间。命运最残酷的地方,往往不是你遭遇了多大的灾难,而是它选择降临的方式,如此平常。就是在一个你以为闭眼睡一觉就会好起来的日子里,世界突然被抽走了光亮。
可人类也总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会在最不适合生存的地方,找到下一口气的办法。就像当时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吸气,呼气——然后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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