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说服自己,一切只是我的想象。
我爸只是比较友善,那些打电话来的女人,也只是他的朋友。他真的在我走进房间时挂断电话了吗?我反复问自己,然后告诉自己:是你想多了。
从童年起,我就学会了对自己进行情感上的“煤气灯操控”。我感受到的背叛如此真切,却不敢说出来,因为我害怕成为那个“坏孩子”。在契维语里,他们会用一个词骂我:Akɔla bon-eh——如果我真敢开口的话。
那些画面,其实早就刻在我脑子里了。远远早于我妈不得不面对现实之前,我就已经面对过自己的现实。成年人在我身边筑起的那堵“嘘声墙”,曾让我窒息,但这些年,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结婚那年,我爸和我妈分开了。
上一次跟我爸说话时,我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真实的感受。他在离开我们之后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热情和兴奋,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我心里有无数个疑问,但我没有问出口,因为我知道,那些问题不会有答案。他还没准备好去面对他最熟悉的那两个伙伴:否认和妄想。
而我呢,我害怕一旦说出真相,我仅剩的那一点关于“家”的感觉,也会彻底碎掉。
童年的直觉一直在我体内冲撞,要求被释放。
到了三十多岁这个年纪,我再也无法否定自己的判断力,尽管我曾极力说服自己:他年纪大了,他会把目光只放在我妈一个人身上。我错了。妈妈做的晚饭再好吃,也改变不了他的心思。不忠这件事,混着长年累月的怨恨,成了魔鬼的蛋糕,而我爸,实实在在地咬了下去。
我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他自己的命运,是他自己一手铺就的。当然,这并非说我妈毫无缺点,我们都有自己的那一面。但此刻,我只想审视我爸的那一部分——在我们整个家庭的信任崩解的过程中,他到底做了什么。
我们家的故事里,没有巫术可以怪罪。
没有家族诅咒,没有尼日利亚电影里的桥段。唯一的问题,只是我们没能承认并正视父辈所犯下的罪。如果说真的有什么代代相传的咒语,能够在几十年的时间里摧毁我父母的婚姻,那这个咒语就是他们自己的所作所为——他们选择忽视我爸的错误,忽视我爸的爸爸的错误,忽视我爸的爸爸的爸爸的错误。
太多扇门被刻意敞开,这一点都不神秘。一个第三者甚至不需要破门而入。在我父亲的家族里,欲望和她的客人们,已经舒舒服服地住了好几代人。她们亲昵地依偎在这些男人的心口,直到她们的气味变得熟悉,而男人们在她们面前变得毫无招架之力。
我曾经试图去戳破这层窗户纸,却被告知: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我爸期待我们对他尽忠,为他给我和我弟弟所做的一切好事尽忠——为他不知疲倦地打拼下来的那份家业尽忠,即便此刻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他的付出依然在。然而,这里没有容得下一句规劝的空间。在大多数非洲家庭里,我们不知道如何与父亲维持一种既包含尊重、也容纳正直的关系。
当一个男人被视作整个家族的“天选之子”,当他打破壁垒,带领整个家族摆脱贫困,达到前人无法企及的高度时,我们总是忙着庆祝他的成就,却刻意忽略了他的品格。
曾经被成年人的“嘘声”堵住嘴的我,在漫长的岁月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种童年时就种下的直觉,我决定不再压抑它。我必须承认,我早就看穿了一切。那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背叛感,不需要任何人来帮我验证。我不再需要等妈妈开口,也不再需要等爸爸承认。我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就是足够的证据。
我开始明白,疗愈的第一步,是停止欺骗自己。是告诉自己:你没看错,你没想多,你的感受是真实的。我花了三十年,才敢对自己说出这句话。
我不再愿意背负那种“为了家庭完整而沉默”的负担了。
那种沉默,从来不是我的义务,而是别人强加给我的。那种沉默,保护的从来不是家庭的完整,而是犯错者的体面。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我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我不再需要用自我欺骗来维系对父亲的期待,不再需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好让一顿饭能平静地吃完。
我也终于允许自己去感受愤怒,去感受失落。允许自己承认:是的,这个家,就是有这样一道深深的裂痕。而这道裂痕,不是我造成的。
蜜月结束后的那段时间,我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双重生活。
一方面,我刚刚建立起自己的新家庭,带着新婚的喜悦和期待;另一方面,我少女时代的家庭正在我眼前土崩瓦解。那种撕裂感,让我一度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的情绪。我该为自己感到快乐吗?为我刚刚开始的婚姻?还是我该为我妈感到悲伤,为那个空荡荡的、不再有丈夫归来的房子?
后来我才发现,我可以同时拥有这两种情绪。我可以既为自己的新生活感到幸福,又为我父母婚姻的终结感到伤痛。这两者并不矛盾。疗愈,不是要在快乐和悲伤之间二选一,而是要允许它们在你心里同时存在。
有一次,我坐在新家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我无法拯救我父母的婚姻。不是我做得不够多,而是那根本就不是我的责任。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我曾以为自己必须成为那个修补一切的人,那个润滑关系的人,那个在裂痕刚出现时就伸手捂住的人。可事实上,我连捂住伤口的能力都没有,因为那伤口从一开始就不是我能触及的。
放下这个包袱的感觉,像卸下了一块绑在背上的巨石。我开始睡得踏实了,开始不再害怕接到家里的电话,开始不再在每个深夜里反复复盘那些无解的过往。
疗愈的另一个关键,是我开始信任自己的判断。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之所以痛苦,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而是因为我“明明知道却假装不知道”。我与自己的直觉为敌,与自己的记忆为敌。我把别人的否认当作了事实,把自己的观察当作了错觉。当我终于停止这种自我背叛,当我对自己说“我相信你所看到的,相信你所感受到的”,那一刻,我才真正开始从这场漫长的创伤中走出来。
我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证词来确认那段历史。我自己的记忆,就是最有力的证词。
至于原谅,那是一个更复杂的命题。
我不认为原谅意味着遗忘,也不认为原谅是某种可以被催促的道德义务。原谅,只能发生在我真正面对了伤害之后,而不是在我还试图粉饰伤口的时候。如果我还没能大声说出“这伤害了我”,那么任何形式的原谅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压抑。
也许有一天,我会抵达那个能够原谅的渡口。但不是现在。现在,我只想诚实地对待自己的情绪,不再为了维护谁的体面而撒谎。
我也开始重新审视我自己的婚姻。
父母婚姻的失败,一度让我对自己的婚姻充满恐惧。我害怕那些隐藏的、代代相传的模式会在我身上重演。我害怕有一天我也会坐在这张沙发上,面对一个不再回家的人。但后来我意识到,恐惧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我是否愿意正视它。我可以把父母的经历当作一面镜子,而不是一根锁链。
我和我的伴侣开始交谈那些在原生家庭里从未被谈起的话题:边界、忠诚、失望、期待。我们试着建立起一种能够容纳“不舒服对话”的关系,而不是把一切都扫到地毯底下,假装岁月静好。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距离那场蜜月已经过去了许多日夜。
我依然会想起我爸离开时的样子,想起我妈一个人整理旧物的背影,想起那些我永远无法问出口的问题。但我不再被那些画面吞噬。它们是我记忆的一部分,但不再是定义我的全部。我允许它们存在,就像允许海边的一块礁石存在——我知道它在那里,但我不会被它绊倒。
疗愈不是有一天你不再感到痛,而是你终于不再害怕感到痛。
如果你此刻也在经历某种撕裂,我想告诉你:你可以感到困惑,也可以感到愤怒,更可以同时感到爱和麻木。你可以不知道怎么给自己一个说法,也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找不到答案。
但请你务必停止欺骗自己。请你相信你的直觉,相信你的记忆,相信你心里那个被压抑了很久、却依然清晰的声音。那个声音,从来都没有背叛过你。是你的恐惧,让你一度背叛了它。
现在,是时候把它放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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