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小葵把“我想离职相亲结婚”的消息错发给了高冷总裁康屿川。
她捧着手机,看着那行“如果你想结婚,可以和我结”,魂飞魄散。
还没等她编好解释的借口,第二条消息又弹了出来:“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见,准你一天假。”
向小葵:???
她只是想辞职,没想把老板变成老公。
向小葵盯着手机屏幕,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闭眼,深呼吸,重新睁开。翻过来。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的两行字一个标点都没变。
第一条:“如果你想结婚,可以和我结。”
发件人:康屿川。
她的微信置顶有两个。一个是“夏甜”,她的大学室友兼铁杆闺蜜。另一个就是“康总康屿川”,点开头像是一片纯黑,朋友圈是一条横线,签名栏是空的。
她今晚加班到十点半才到家,洗完澡瘫在床上,对着闺蜜的对话框噼里啪啦打字:“甜甜,我受不了了。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当秘书,是在卖命。我连相亲都没时间去,上次我妈介绍的男的,约了三次都被我临时鸽了,人家把我拉黑了。我累了,想离职相亲结婚了。”
发送。
她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翻了个身。手机震了一下,她伸手摸过来,点亮屏幕。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头像——不是夏甜那张咧着嘴笑的柴犬,是一片纯黑。
她的血一瞬间全涌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全部褪去,手脚冰凉。她抖着手长按消息——“撤回”两个字是灰色的。超过两分钟了,不能撤回。
她还没从“把吐槽老板的话发给了老板本人”这个毁灭性打击中回过神来,对面就弹出了那两条消息。
向小葵把这短短两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试图从中解读出开玩笑的痕迹。没有。康屿川的说话风格她太熟悉了——简短、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标点,像发布指令的AI。
“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见”的语感,跟他平时发“明早八点备车去机场”一模一样。
她拨通了夏甜的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那头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向小葵,你最好有天大的事——”
“康屿川要跟我结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向小葵听到了重物落地的闷响。
“你说什么?!”夏甜的声音瞬间清醒,“你那个吸血鬼资本家老板?他要跟你干什么?”
“结婚。”向小葵干巴巴地重复,“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
她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夏甜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小葵,你明天早上去。反正你本来就要辞职,与其灰溜溜地走,不如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你老板长那么帅,相谁不是相?大不了我陪你去。”
“我是想结婚,但我不想结完了被挂上社会新闻——‘女子闪婚富豪老板,一月后离奇身亡’。”
“那你也算是为爱献身了。”夏甜咯咯笑起来,“说真的,你老板是商业圈有名的冷面阎罗,不会拿结婚开玩笑。去嘛去嘛,我倒要看看他长什么样,能让你给他当牛做马四年还念念不忘。”
“我没有念念不忘!”
“你每次骂他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你自己没发现而已。”
向小葵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四年。她跟在这个男人身后整整四年。他的每一个习惯她都了如指掌——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温度五十五度;开会左手转笔在思考,右手转笔下一秒要发火。
她了解他的一切,但不了解他这个人。
管他呢。明天去了就知道了。大不了当面把辞职信拍他脸上。
第二天早上八点,向小葵被闹钟吵醒,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微信多了三条未读,全部来自康屿川。
第一条,凌晨一点:“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
第二条,凌晨一点零三分:“衣服不用太正式,建议穿白色衬衫。”
第三条,凌晨一点零五分:“民政局附近不好停车,九点半,你家楼下。”
向小葵盯着这三条消息,嘴角抽了抽。凌晨一点,这个人在研究结婚照穿什么颜色好看。
她回了一个字:“好。”
她在衣橱里翻了半天——七套职业装,黑、白、灰三个颜色。终于在角落的收纳箱里找到一件白色雪纺衬衫,去年夏甜硬拉着她买的,吊牌都没拆。换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领口有个小蝴蝶结,袖口是荷叶边设计,跟她平时干练利落的风格判若两人。
九点二十五分,她下了楼。黑色迈巴赫停在单元门口,司机老赵替她拉开车门。
“谢谢赵叔。”向小葵弯腰上车,刚一落座就僵住了。
后座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康屿川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深蓝领带打成了规整的温莎结。他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右手在触控板上滑动,连眼皮都没抬。
车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味,是他惯用的那款香水。她在康屿川身边当了四年秘书,坐他车的次数不计其数,从来都是坐副驾驶,后座是这个男人的专属领地。
此刻她就坐在这片领地里,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公分。
“户口本带了吗?”
“带了。”
“身份证?”
“带了。”
“照片?”
向小葵一愣:“什么照片?”
康屿川终于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结婚登记照。现场拍也行。”
向小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出来。她跟这个男人共事了四年,每天说的话加起来不少于一百句,句句都是工作。他从来没跟她讨论过私事,更何况这件私事是他们的婚事。
她发现自己对这个男人的了解,仅限于那间巨大的办公室和开不完的会议。他喜欢吃什么,听什么音乐,有没有谈过恋爱——她一概不知。
“有什么问题吗?”康屿川问。
“有。”向小葵找回声音,“康总,您昨晚那几条消息,是认真的吗?”
康屿川合上电脑,侧过身面对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她很熟悉——重要商务谈判时的标准架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
“我从来不开玩笑。”
民政局门口排着队。人不算多,成双成对的男女进进出出,有的捧着红本本笑得合不拢嘴,有的面无表情像签了份不太满意的合同。
康屿川下了车,大步朝门口走去。向小葵跟在他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跟了四年已成肌肉记忆。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你走那么后面干什么?”
向小葵一愣,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
进了大厅,取了号,坐在等候区的不锈钢长椅上。康屿川端端正正,脊背挺直,西装裤腿没有一丝褶皱。向小葵不断用手指绞着衣角,下摆被她揪出一朵花又抚平,再揪出一朵花。
“紧张?”康屿川忽然开口。
“没有。”向小葵否认得很快。
“你每次紧张都会弄衣服。之前准备季度汇报的时候也是。”
向小葵的手指僵住了。他居然注意到了?
“我不是紧张,只是觉得太不真实。康总,我们连恋爱都没谈过,直接跳过所有步骤来领证,你不觉得这很——”
“很高效。”康屿川替她把话说完了。
向小葵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觉得结婚可以用‘高效’来形容?”
“恋爱、见家长、订婚、领证,正常流程走下来要一年到一年半。以我的工作强度,没那么多时间投入流程。直接结婚,省掉百分之八十的无效环节。”
向小葵额角的青筋在跳。“康总,您是在找一个妻子还是在找一个项目合伙人?”
康屿川偏过头,目光认真得近乎严肃:“有区别吗?”
“当然有!结婚要有感情基础,要有爱情——”
“爱情可以婚后培养。”康屿川打断她,“我选你,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
“第一,共事四年,彼此了解。第二,你的工作能力和抗压能力足够应对康太太这个身份。第三——”
“第三是什么?”
“第三,你做饭很好吃。”康屿川面无表情地说。
向小葵瞪大了眼睛。去年生日那天她加班到晚上九点,带了红烧排骨在茶水间热饭,被他撞见。他当时只扫了一眼就走了,没想到记住了,还用这个作为娶她的理由之一。
“就因为我会做红烧排骨?”
“还有糖醋里脊。”
向小葵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忽然想起夏甜说过的话——“你老板不是没有感情,是把感情藏得太深,深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放哪儿了。”也许康屿川的感情,就藏在这些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观察里。他知道她会揪衣角,记得她做的菜,凌晨一点研究结婚照穿什么颜色。
“A38号,请到3号窗口。”
康屿川站起身,向她伸出一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腕上百达翡丽的表盘反射出清冷的光。她犹豫了大概三秒,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掌很干燥,很温暖,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他手指合拢,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力道不重不轻。
向小葵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表情依然很淡,目视前方,但耳根好像红了一点。
领证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得多。填表、拍照、签字、盖章,全程不到二十分钟。拍照师傅对康屿川的扑克脸很不满意,连喊三次“新郎笑一笑”,他才把嘴角往上扯了扯,弧度比哭还僵硬。
两张红本本递到手里时,向小葵还有一种不真实感。照片上的两个人穿着白衬衫,并肩坐着,像公司宣传栏里优秀员工的合影。她嫁给了一个她叫了四年“康总”的人。
走出民政局,阳光正好。康屿川低头看表:“下午两点有会,先让老赵送你回去。”
向小葵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台阶下传来。
“小葵!”
夏甜踩着一双八厘米细高跟噔噔噔跑上来,手里举着奶茶。她身后还跟了一个人——瘦高个男人,金丝边框眼镜,浅蓝色休闲西装,文质彬彬。他站在台阶下仰头朝这边看,表情有些微妙。
“我靠,你们真的领了?”夏甜一把拽住向小葵胳膊,目光在康屿川身上转了一圈,落在红本本上,“真领了!”
她把红本本抢过去翻开,发出一声尖叫:“天哪!真的!民政局盖章了!我闺蜜嫁给她老板了!”
向小葵尴尬地拍她的背:“你能不能小声点——”
夏甜完全不理会,转身朝康屿川鞠躬:“康总好!我叫夏甜,是向小葵最好的闺蜜!我们家小葵就交给您了,她看着精明,其实不会照顾自己,忙起来不吃饭,您一定要监督她——”
“夏甜甜你够了!”
康屿川微微点头说了一句“幸会”,目光就越过夏甜,落在台阶下那个男人身上。那男人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一股微妙的排斥力。
夏甜赶紧回身招手:“哥,你上来啊!”
那男人慢慢走上台阶,姿态闲散优雅。夏甜笑盈盈介绍:“这是我哥,夏屿。我拉他来当目击证人的。”
夏屿在向小葵面前站定,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康屿川脸上,又回到她脸上。他笑了一下,笑容温和,眼底情绪却看不真切。
“好久不见,小葵。”
向小葵愣了愣:“夏学长?”
夏屿是向小葵大学时学生会宣传部的部长,比她高一届,写得一手好文章,长得斯文好看。向小葵在他手下干了一年,除了工作几乎没私交。后来他毕业去了南方,断了联系。她完全没想到他是夏甜的哥哥——认识夏甜四年,从没听她提过。
“夏甜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是她哥。”
“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有个这么优秀的妹妹,会显得我很普通。”夏屿笑了笑,语气轻松。
“少来。”夏甜翻白眼,“我哥上个月刚从上海调回来,现在是康德律所合伙人。我今天顺便带他过来当见证人。”
康屿川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向小葵身后半步,一只手虚扶在她腰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夏屿。
“康德律所,”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冷不热,“康氏集团的常年法律顾问单位。”
夏屿迎上他的目光,笑容不变:“康总好记性。我们律所和贵公司合作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康总本人。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合。”
“什么场合?”康屿川反问。
夏屿的目光在向小葵手里的红本本上停了一秒,语调温和:“当然是恭喜的场合。”
两个男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向小葵站在中间,莫名觉得空气变稀薄了。
【5】
餐厅是康屿川定的,一家藏在胡同里的私房菜馆。这顿饭吃得极其诡异。夏甜负责活跃气氛,从向小葵大学的糗事聊到自己的约会经历,一个人撑起百分之八十的谈话量。向小葵低头吃饭,偶尔踢夏甜一脚示意闭嘴,完全没用。夏屿坐在向小葵对面,偶尔搭话,语气温温柔柔,问她工作怎么样,身体怎么样,自然得像聊天气。康屿川坐在向小葵旁边,几乎不说话,夹菜频率和夏屿说话频率刚好错开——夏屿说话时他放下筷子,夏屿停了他才继续夹,像在等什么。
饭吃到一半,康屿川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起身说“失陪”,走出包厢。
他刚出去,夏甜立刻凑到向小葵耳边:“你老板本人比照片帅多了!那种冷冰冰的霸总气质近距离感受简直了!你真的赚了向小葵!”
“你小声点!”向小葵掐她。
夏屿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透过氤氲茶雾看着向小葵。
“小葵,”他声音很轻,“你真的想好了吗?”
向小葵抬起头,对上的他目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茶雾后面显得格外柔和,专注得让人有种被当成整个世界的感觉。这种感觉大学时就感受过,她一直理解为学长对学妹的关怀,从未多想。但现在,他问了这样一句话。
“如果你有什么顾虑,可以跟我说。”夏屿放下茶杯,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向小葵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包厢门被推开。康屿川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纸袋,上面印着一家知名甜品店的logo。他把纸袋放到向小葵面前。
“路过看到,顺手带的。”
夏甜眼尖,倒吸一口凉气:“那家店在城西!离这里开车至少四十分钟!这叫路过?!”
康屿川面不改色坐回位置:“电话是那边打来的,顺路。”
向小葵打开纸袋,里面是她最喜欢的那款提拉米苏。她从没跟他说过。她抬起头看他,他正拿筷子夹菜,侧脸冷硬如刀削,但耳根又红了。这次她看得很清楚。
【6】
吃完饭,康屿川直接回了公司。向小葵本来要跟着去——下午还有一堆待办事项——但他在车前拦住了她。
“今天请假,我批的。”语气不容置疑。
迈巴赫绝尘而去,留下向小葵站在餐厅门口,手里拎着提拉米苏。
“哇哦,”夏甜凑过来撞她肩膀,“你家康总可以啊,结婚第一天就学会疼人了。”
向小葵白她一眼:“他是不想让我回去加班,加班要算加班费。”
夏甜哈哈大笑。
夏屿开车送她们回家。夏甜先下了车,临走前跟向小葵挤眉弄眼一阵,说“晚上给我打电话”,欢天喜地跑进小区。车里只剩两个人。音响里放着一首英文老歌,调子慵懒温柔。夏屿手搭方向盘上,手指随节奏轻敲。
“你住哪儿?”
向小葵报了地址。沉默了一会儿,夏屿忽然开口:“你今天穿的白衬衫挺好看的。”
向小葵愣了一下:“谢谢。”
“以前你在学生会,每次开例会穿一件灰色卫衣,”他嘴角微扬,“我当时还想,这个学妹是不是只有那一件衣服。”
“我买了三件一模一样的轮着穿!”
夏屿低低笑了起来:“原来如此。”红灯前停车,他侧过头看她,眼底带着薄薄的笑意,“小葵,你变了很多。以前不怎么会笑,现在笑起来好看多了。”
向小葵不知道怎么接。大学时的她内向沉默,是夏甜把她从书呆子变成了正常人,而康屿川又把她从正常人变成了二十四小时待机的工作狂。
车子在她家楼下停住。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时,夏屿叫住了她。
“小葵。”
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小小的、纸折的向日葵,折得很精巧,花瓣弧度恰到好处。
“大学时候就想给你的,一直没找到机会。”
向小葵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两人都顿了一下。
“一个祝福。”夏屿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希望你过得好。”
向小葵站在楼道口,看着车缓缓驶离,手里攥着纸向日葵,心里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又低头看另一只手里的提拉米苏——寓意是“带我走”。纸向日葵的花语是“你是我的太阳”。她觉得今天接收的信息量严重超标了。
【7】
回到家,她把纸向日葵放床头柜上,提拉米苏放冰箱,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手机震了。
康屿川:“到家了?”
她回了个“嗯”。
隔几秒:“冰箱里有吃的吗?”
向小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康屿川什么时候关心过她的冰箱?她回:“有,刚放了提拉米苏。”
康屿川:“那是甜点,不能当饭吃。晚上六点,老赵接你。收拾行李。”
“什么行李?”
“搬到我家。”
向小葵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颤抖着打字:“康总,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约十秒。又停了。又输入。最后只有一句话:“我不是你的康总了。”
向小葵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
第四条消息弹出来:“我现在是你的合法丈夫。丈夫照顾妻子,天经地义。”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整个人都要烧起来。四年,她从不知道他居然能说出这种话。他不是高冷,是闷骚。不是冰山,是休眠火山,表面寸草不生,底下岩浆翻涌能烫熟人。
下午四点,她开始收拾行李。塞到一半忽然停住,站在原地发呆——今天早上刚领证,下午就搬去他家?这进度比快进键的连续剧还离谱。但转念一想,证都领了,分居没意义。她是个务实的人,四年秘书生涯教会她一个道理:面对无法改变的事实,最明智的做法是接受,然后找到最好的应对方式。
她唯一需要确认的,是康屿川到底为什么娶她。不信什么“做饭好吃”的鬼话。他做事滴水不漏,每一步都有明确目的,不会因为一道红烧排骨就把人生和另一个人绑在一起。一定另有原因。
六点整,老赵准时出现。向小葵拖着行李箱下楼,拉开车门愣了一下——康屿川坐在后座。
“会议提前结束了。”他头也不抬,视线在电脑屏幕上。
车子驶入傍晚车流。夕阳斜斜照进来,把车厢染成温暖橘红色。康屿川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眼底有一层淡青,显然没睡好。
“昨晚几点睡的?”她下意识问,问完才意识到这不是秘书该管的。
康屿川偏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随即恢复波澜不惊:“三点。”
“因为今天要结婚,连夜把手头工作处理完了。”他说得很平淡。
向小葵沉默了。这个男人也许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冷血,他只是不擅长表达,用自己的方式做着一些她看不到的事。
【8】
康屿川的家在城东澜庭公馆,顶层复式,落地窗正对城市天际线。向小葵之前来过很多次——送文件、接他去机场、加班整理资料。她对这房子格局了如指掌,但这是第一次以“女主人”身份走进来。感觉很奇怪,空间摆设都没变,空气里雪松味也没变,但她的身份变了。
康屿川把行李箱推进主卧。向小葵站在门口犹豫:“我住客房就行。”
“我们是合法夫妻。”
“合法夫妻也可以分房睡。我们没有感情基础,贸然同床共枕不合适。”
康屿川看了她三秒。“好。”他把行李箱推进走廊尽头的客卧。
向小葵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他答应得太爽快了。果然,康屿川补了一句:“但你得答应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明天回公司上班。职位不变,还是我的秘书。”
向小葵愣住:“我不是辞职了吗?”
“我没批。”他从西装内袋掏出她昨晚打印的辞职信,连拆都没拆过,“这个,还给你。”
向小葵接过信封,觉得讽刺——想辞职,结果连老板都变老公了,这职辞了个寂寞。
“所以我现在是你的秘书兼妻子?”
“也可以反过来。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在公司你是秘书,在家你是康太太。”
向小葵深知这男人的“不冲突”意味着什么——工作量不但没减少,还多了个“康太太”兼职。
“那我有个要求。”她抬头认真看着他,“第一,不准公开关系。第二,薪资翻三倍,五险一金不能断。第三——我们必须签婚前协议。婚姻失败了财产分割公平公正,我不占你便宜,但你不能亏待我。”
康屿川沉默几秒,然后笑了。是真的笑,嘴角上扬超过零点三毫米,眼睛也有了温度。
“向小葵,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你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谈条件。”他转身朝书房走去,“协议拟好了,在书房桌上。你看看条款,有问题再谈。”
向小葵走进书房,拿起文件翻开——“甲方:康屿川。乙方:向小葵。”
她一条条往下看,越看越心惊。协议把他名下房产、股权、现金资产列得清清楚楚,每项都标注“婚姻存续期间乙方享有共同使用权”。第十七条写着:如因甲方原因导致婚姻破裂,甲方需向乙方支付不低于总资产百分之三十的补偿金。
她脑子里快速估算了一下——这笔钱够她后半辈子不用工作。但她没有高兴,反而更警惕了。他是商人,极其精明的商人。主动开出这种条件,说明对这段婚姻有超乎寻常的信心——或者,诉求压根不在财产上。到底是什么?
【9】
第二天七点,向小葵准时起床。洗漱换衣服化淡妆,七点半出现在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蔬菜水果肉类牛奶鸡蛋分门别类。上次来还只有几瓶矿泉水和过期奶酪——是他提前让人准备的。
她煎了蛋和培根,烤了面包,热了牛奶,十五分钟搞定。摆上餐桌时,康屿川正好从楼上下来。他穿深蓝色家居服,头发没像平时梳到脑后,自然垂在额前,年轻了至少五岁。他低头看盘子里的煎蛋培根,又看她,表情意外。
“你做的?”
“不然是外卖吗?”向小葵解围裙坐下开吃。
康屿川拿起刀叉,切一小块煎蛋放进嘴里。
“怎么样?”向小葵紧张。四年来她帮他订过无数顿饭,他永远吃两口就放下,像吃饭只是任务。
“可以。”
向小葵翻白眼——从康屿川嘴里说出来,等于别人说“太好吃了”。
“只是‘可以’?”
“很好。”他改口,低下头继续吃,动作明显加快。
向小葵满意了。他把盘子吃干干净净,连边上烤番茄都吃了——他以前从不吃烤番茄,每次她都要特意备注“去番茄”。
“你不是不吃番茄吗?”
康屿川放下刀叉擦嘴角:“你做的可以吃。”
向小葵脸又红了。
吃完早餐一起去公司。按向小葵要求,老赵在距离公司一个路口停车,她自己走过去,康屿川的车直接进地库。两人一前一后进大楼,像过去四年每个工作日一样。她坐到总裁办公室门口的秘书桌,打开电脑查日程。一切和昨天以前一模一样——除了左手无名指多了一枚戒指。
铂金素圈,内侧刻着K&X。是今天早上康屿川递给她的,他说:“我母亲的。”
她把戒指戴上去公司的路上,心里清楚,把母亲留下的戒指送给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冷冰冰的交易,至少在康屿川的认知里不是。
上午十点,总裁办门被人推开。向小葵抬头,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五十出头,深紫色丝绒旗袍,爱马仕披肩,头发盘成精致发髻。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孩,香奈儿套装,姿态骄傲如孔雀。
向小葵立刻站起:“康太太。”
沈若华,康屿川的母亲,康氏集团董事局顾问。她来公司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公事公办,母子之间互动冷淡如商业伙伴。
“向秘书。”沈若华朝她微微点头,目光在无名指戒指上停留一瞬,径直推开办公室门。年轻女孩跟进去,经过向小葵身边时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居高临下。
向小葵面不改色坐回位置,心跳却不受控制加速。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10】
办公室里,沈若华坐在沙发上优雅交叠双腿,年轻女孩坐她旁边,脊背挺直,脸上挂着标准社交笑容。康屿川坐办公桌后,拇指摩擦笔帽上的白星标志——这是他极度不耐烦的习惯动作。
“屿川,这是宋佳宁,你宋伯伯的女儿,刚从法国留学回来。巴黎高商读的艺术管理,非常优秀。你们年轻人多交流交流。”沈若华声音温柔端庄,“你也该考虑个人大事的年纪了。”
康屿川没说话,甚至没看宋佳宁一眼。
“妈,我的个人大事不需要您操心。”
“什么叫不需要我操心?你三十二了,连个像样的女朋友都没有。宋家和我们门当户对,佳宁家世学识都是一等一的——”
“我已经结婚了。”
四个字像深水炸弹。空气停滞整整五秒。沈若华愣住,宋佳宁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沈若华站起来。
康屿川没有重复,按下内线:“向秘书,进来一下。”
几秒后门推开,向小葵站门口,手里拿着记事本。康屿川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铂金素圈在日光灯下泛着清冷坚定的光。
“向小葵,我的秘书,也是我的妻子。昨天领的证。”
沈若华的目光从那枚戒指移到向小葵脸上,又移到康屿川脸上,来回好几遍。脸色肉眼可见沉下去。
“康屿川,你在跟我开玩笑?”
“我从来不开玩笑。”
“你娶了自己的秘书?”沈若华声音拔高,手指指向小葵,“一个给你端茶倒水安排日程的下属?你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就把这么一个女人领进康家的门?”
“沈女士,”康屿川声音冷下来,他只在极度不悦时这样称呼母亲,“请您注意措辞。我的妻子不是什么‘这么一个女人’。”
沈若华嘴唇抿成线,盯着向小葵。向小葵迎着目光不躲不闪。
“沈总,我和康总的婚姻基于双方自愿,没有欺诈胁迫。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康太太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
沈若华眯起眼睛。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和她印象里只会低头记笔记的小秘书不一样——目光里有种不卑不亢的坚定。但这只让她更加警惕。
“向秘书,你在屿川身边四年,我一直印象不错。但我没想到你的分寸体现在这里。”沈若华语气冷如冰,“你以为嫁进康家很容易?以为一张结婚证就能改变出身、改变阶层?”
向小葵捏紧记事本。康屿川挡在她面前,握紧她的手。
“妈,请您出去。”
沈若华脸彻底黑了。宋佳宁在一旁尴尬得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沈若华拎起包转身走。经过向小葵身边停了一下,目光如刀,留下一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话:“你会后悔的。”
高跟鞋声远去。
门重新关上。康屿川松开手,走到落地窗前背对她,沉默很久。
“对不起。”他说。
向小葵愣住。四年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三个字。康屿川不会道歉,他的字典里没有,用行动弥补,用利益补偿,但绝不嘴上说。
“你不用道歉。”她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窗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既然答应了,就不会被这点事吓跑。你妈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点没错——我确实需要证明自己配得上康太太这个身份。”
康屿川侧头看她,目光复杂翻涌。
“你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看。”
“我需要证明给自己看。”向小葵朝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倔强,“说了不占你便宜,说到做到。”
康屿川看了她很久,伸出手拂过她额角,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极其自然,像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
“好,我等你。”
【11】
消息比预想传得快。下午三点,向小葵走过办公区,所有人眼神都变了。惊讶、嫉妒、不屑、幸灾乐祸。几个女员工在茶水间窃窃私语,见她进来立刻收声散开,整齐如演谍战片。她面不改色倒了咖啡离开。
第一个跳出来公开挑衅的是行政部新人文员路轻轻,娃娃脸,平时笑嘻嘻的。此刻倚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酸得拧出柠檬汁:“哟,这不是新晋总裁夫人吗?怎么还亲自来拿文件啊?”
向小葵淡淡看她一眼:“路轻轻,让一下。”
路轻轻没让,反而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向姐,教教我呗?怎么做到的?是不是每天在办公室加班到很晚,在康总面前装可怜卖惨?”
向小葵放下文件夹,转过身正对她。
“路轻轻,我和康总的关系是我们私事。但既然你问了,我告诉你——我在这里干了四年,每天第一个到最后走,经手文件上万份,处理突发事件不计其数,犯错屈指可数。你觉得康屿川那种人,会因为女人加班到很晚就娶她?”
路轻轻被气势镇住,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是商人,每个决定都经精密计算。他选择我,是知道我有能力扛起康太太这个身份,不是会装可怜卖惨。你上月报销单据有七处错误,是我改的。把八卦时间分一半给工作,不至于需要我来擦屁股。”
路轻轻脸一阵红一阵白,跺脚跑了。茶水间传来压抑笑声。公关部几个小姑娘憋笑憋得脸通红,其中一个短发女生朝她竖大拇指,无声比口型——干得漂亮。
向小葵朝她们点头,拿起文件夹离开。从点头答应嫁的那一刻起,她就站在风口浪尖上了。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12】
晚上七点,向小葵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康屿川有应酬,不用她陪同。她刚走到电梯口,手机响了——夏甜。
“下班没?出来喝酒!我定了新开的日式居酒屋,你公司附近!”
“我今天不太想——”
“不许拒绝!有大事跟你说!”
二十分钟后,居酒屋榻榻米包间,向小葵面前摆着梅子酒和烤串。夏甜坐在对面,表情不同寻常——她平时先喝三杯再说话。
“说吧,什么大事?”
夏甜深吸一口气,猛灌一口清酒:“我跟陆景川睡了。”
向小葵差点喷出梅子酒。陆景川——康氏集团技术部总监,标准程序员长相,黑框眼镜格子衫,说话永远陈述句,社交技能约等于零。
“哪个陆景川?我们公司那个?”
“全康氏就一个叫陆景川的!”夏甜脸红如喝三斤白酒,“就是你让我送文件去技术部那次,他在修电脑,袖子撸到手肘,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然后抬头看我一眼——”
“就一眼?”
“就一眼。他眼睛特别好看,你以前怎么没告诉我他眼镜下面藏了那么一双眼睛?”
向小葵想了想陆景川的样子,五官端正,但距离“让夏甜甜一见钟情”的水平,中间大概隔了十个男团偶像。
“然后呢?你追他了?”
“我没追他!”夏甜音量拔高八度,“是他来找我的。上周五忽然加我微信,说技术部做内部管理系统找外部用户测试,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还以为找我干活,结果聊着聊着就请我吃饭,然后——”
“吃到床上去了?”
夏甜把脸埋进双手里,耳朵红得要滴血。
向小葵喝口酒消化信息。夏甜交过的男朋友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段都谈得惊天动地分得鸡飞狗跳。但这个陆景川太不一样了——不像她以前喜欢的阳光开朗运动型,更像安安静静沉浸在自己世界的人。
“你是认真的吗?”
夏甜从手指缝露出一只眼:“不认真就不来找你了。小葵,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三分钟热度,过两天就忘。但这次不一样,他不一样。他看我的时候不是在看一个漂亮女孩子,看的是我本人。是卸了妆穿睡衣窝沙发看综艺的夏甜。我从没这种感觉,跟他在一起不用刻意装可爱,安静坐着不说话都踏实。”
向小葵沉默。她想到康屿川。他们在一起时是什么样?二十四小时紧绷神经,随时随地准备应对指令,像永不关机的电脑。和夏甜描述的“踏实”是两极端。但她又想起今早他吃煎蛋的表情,民政局门口朝她伸出手的瞬间,站在母亲面前把她护在身后的背影。踏实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要慢慢攒的。
“你打算怎么办?跟他交往?”
“已经在了。”夏甜嘿嘿笑,忽然凑过来抓住她手腕,“小葵,帮我打听陆景川在公司有没有女朋友前女友暧昧对象——总裁办什么都知道!”
“总裁办不是情报局。”
“但你是总裁夫人啊!用一下特权嘛!”
向小葵想反驳,手机震了。康屿川:“在哪?”她回了。他没回复,直接发定位共享。她点进去——他的位置在距离她一点五公里处,缓慢移动。一分钟后消息弹出:“在附近,顺路接你。”
向小葵盯着移动的蓝点。应酬在城东,居酒屋在城西,中间隔大半个城市,怎么顺都顺不到这来。但她没戳穿,发了定位,放下手机,嘴角不自觉翘一下。
夏甜敏锐捕捉到:“向小葵你刚才是不是笑了?收到他消息居然会笑?你不是说只是形式婚姻吗?”
“我没有笑。”
“你笑了!嘴角翘了至少三毫米!我是你闺蜜看不出来?”
向小葵端梅子酒挡脸。夏甜不肯放过,凑过来眼睛亮晶晶:“说实话,是不是开始喜欢他了?”
向小葵没回答。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13】
二十分钟后迈巴赫停在居酒屋门口。康屿川换了身衣服——黑色羊绒大衣,浅灰高领毛衣。他坐在后座,霓虹灯光落侧脸上。身上没酒味。
“康屿川,你没去应酬?”
“去了,喝了三杯茶。”
“应酬不喝酒?”
“不想喝。”他目光落车窗外,“我跟他们说,我太太不喜欢我喝酒。”
向小葵心脏猛跳。太太。从康屿川嘴里说出来,比“妻子”更亲密,比“向秘书”更私人。他用毫不刻意的语气说出,像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
“你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下午。”他终于转头看她,目光淡淡柔和,“既然结了婚,没必要藏着掖着。你是我妻子,不是见不得人的秘密。”
向小葵低头盯着膝盖上的手。她又想起沈若华的话——出身、阶层、骨子里的东西。她知道康屿川母亲不会因儿子几句话就接受她,公司里的人也不会因她怼了路轻轻就另眼相看。但此刻,在密闭车厢里,霓虹明明灭灭,她和他就隔三十公分。他的手放在座椅上,距她大腿不到五厘米。只要动一动就能碰到。她没有动。他也没有。
回到家,向小葵洗完澡坐在客卧床用电脑整理日程。一登录工作账号就被铺天盖地未读消息淹没——全是公司内部八卦群。粗略扫一眼分三类:震惊,阴谋论,看热闹赌这段婚姻撑多久。
她面无表情退出账号合上电脑。做这行四年,太清楚人心复杂程度。做得再好有人说是靠关系,再怎么解释有人信自己恶意揣测。与其浪费时间理会,不如当背景白噪音。
她正准备关灯,房门被敲响。康屿川站门口,穿深蓝丝绒睡衣,领口微敞露一片锁骨,头发没全干,几缕垂额前,和白天冷若冰霜判若两人。她把被子往上拉拉,拉到下巴。
“有事吗?”
他没进来,只在门口柜子上放了个东西。“明天早餐,还是煎蛋。”转身走了。
向小葵愣半晌,下床过去——小保温盒,打开,两个溏心蛋。还有张便利贴,字迹刚劲有力:“鸡蛋是柴鸡的,我查了,溏心的最好吃。明天早上你煎一下就行。”
她捧着便利贴站在客卧门口,鼻子忽然发酸。四年。她帮他处理过无数件事,每一件滴水不漏。他从未为她做过什么。这是第一次。只是两个鸡蛋。但比那枚戒指、那份财产协议,都更让她动摇。
【14】
第二天周五,康屿川出差上海,周日才回。向小葵一个人去公司,忙到下午五点,正准备下班,手机响了。陌生号码,礼貌但严肃的男声:“向小葵女士,我是沈若华女士的私人助理。沈女士请您今晚七点到望月轩一叙。”
向小葵平静回答:“我知道了。”挂了电话,站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深吸一口气,给夏甜发消息:“晚上十点没给你发消息,帮我报警。”
夏甜秒回一连串问号,直接打过来:“你是不是疯了?他妈上次差点把你吃了你还敢单独去?”
“不去她会觉得我怕。我越躲她越觉得好欺负。”
“你这是在拿命接啊我的姐!”
“放心,法治社会。我在康屿川手下四年什么狠话没听过?”向小葵从抽屉拿出重要场合才用的口红补妆,“还差他妈妈这几句?”
夏甜沉默几秒,罕见郑重:“要活着回来。要有三长两短,我去康氏集团门口拉横幅写‘还我闺蜜’。”
向小葵笑一声挂了电话。对着屏幕整理头发,扣好外套扣子背上包走出去。步伐很稳,皮鞋敲大理石地面声响清脆节奏均匀。但握包带的手指节已泛白。
【15】
望月轩在城北四合院,闹中取静,青砖灰瓦。走进去别有洞天——庭院假山流水古琴,处处透出“有钱但不说”的矜贵。沈若华坐靠窗位置,紫檀茶几上摆青瓷茶具,墨绿旗袍,气场如收在鞘里的刀,含蓄而致命。
“坐。”她微抬下巴。
向小葵对面坐下,脊背挺直。沈若华亲自倒茶,动作优雅滴水不漏。
“向小姐,今天找你不是为难你,只是想跟你好好聊聊,女人和女人之间的那种聊天。”声音轻柔如春风拂水面,水面下全是冰碴子。
向小葵点头没说话。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在老家。爸爸中学老师,妈妈社区医院护士。弟弟在读研。”
“普通家庭。”沈若华点头,语气听不出褒贬,“大学在本市念的?”
“商学院工商管理,年级前三。”
“你是个聪明人,这我第一天见到就看出来了。”沈若华放下茶杯,十指交叉身体微前倾,“但聪明人常犯糊涂。你知道你和屿川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向小葵沉默一秒:“阶层。”
沈若华微微一笑:“不只是阶层。是代价。康家媳妇没那么好当,你要面对外界眼光、家族内部压力、商业博弈、媒体关注。一举一动被放大,每个决定影响康氏股价。你准备好了吗?”
“正在准备。”
“你准备得了吗?没有相关教育,没经历这种环境,社交圈基本规则都不懂。以为在商场谈下几个合同就能胜任康太太?”她顿了顿,语气更和缓,“我不是看不起你,相反我很欣赏你。但这不代表我同意你成为儿媳妇。我给你更好的建议——离开屿川,我给你一笔可观补偿,足够去任何城市重新开始,找门当户对人过安稳日子。”
她从包里拿出支票放茶几上,推到向小葵面前。
向小葵低头看数字。一千万。她胸腔里心脏像被狠狠擂一拳,疼得差点没绷住。这个数字在康屿川身边干一辈子也挣不到。沈若华轻飘飘放桌上,像打发碍事的服务生。
她深吸一口气,把支票推回去。指尖按纸面缓缓推过光滑紫檀木。
“沈女士,我拒绝。”
沈若华笑容淡了些:“觉得不够?”
“不是钱的问题。”向小葵声音比自己预想还平静,“我跟康屿川签了婚前协议。如果因甲方原因婚姻破裂,我需要补偿。但如果是乙方主动放弃,我一分拿不到。所以您这一千万对我没意义。安安分分待他身边,得到的不止这数。收您的钱,失去的不止是钱,还有信用、原则和底线。我不做亏本买卖。我是做秘书的,最擅长算账。”
沈若华沉默很久。包厢只有茶水咕嘟声和窗外隐约古琴声。终于她笑了,和之前不一样——掺杂意外和重新审视的复杂笑意。
“你胆子不小,敢跟我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是陈述事实。”向小葵站起来拿包,“没别的事我先走了。明天还要上班,康总日程表没排完。”
她转身朝门口走。
“向小姐。”沈若华在身后叫住她。
向小葵停下没回头。
“你确实不太一样。”语气不再是轻蔑,而是一种淡淡的难以捉摸的叹息,“但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我从来没以为过。”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16】
走出望月轩大门,向小葵在路边花坛边坐下。腿在发抖。刚才硬撑出来的镇定,接触夜晚微凉空气后瞬间土崩瓦解。手心全是汗,后背湿一片,衬衫黏皮肤上凉飕飕。
她给夏甜发消息:“我活着出来了。”
夏甜秒回一连串感叹号加语音,全是“你太牛了”“敢怼他妈”“我的天偶像”。向小葵扯嘴角笑一下,给康屿川发:“你妈给了我一张一千万支票。”
消息发出不到十秒,电话打来。声音比平时低沉很多,带着从没听过的急切:“你在哪?”
“望月轩门口。”
“别动,我来接你。”
“你在上海。”
“在机场。飞机一个半小时。等我,哪里都别去。”
向小葵想说“不用了”,话到嘴边咽回去。因为她忽然发现,她很想见到他。在被母亲用一千万羞辱之后,最想见到的人居然是他。
“好,我等你。”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向小葵,谢谢你没收支票。”
她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灰蒙蒙夜空,忽然笑了:“一千万想买断我人生?太小看我了。”
那头似乎传来极轻的笑,被机场广播盖住,不确定有没有听错。
一个多小时后,晚上十一点半,出租车停望月轩门口。康屿川从车上下来,藏青色大衣,行李箱丢车上没拿,大步朝她走来。路灯下眉头紧锁,嘴唇抿成线,眼底疲惫里夹杂怒气。
向小葵站起来还没说话,被一把拽进怀里。拥抱来得突然但力道很稳,一只手扣后背,一只手按脑后,把她整个人严丝合缝贴胸口。大衣带机舱干燥空气和惯有雪松味,混一起让人莫名安心。鼻子撞他锁骨有点疼,但没挣开。他下巴抵她头顶,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比平时快很多。
“她有没有为难你?”声音从胸腔传来,低沉震动贴着耳朵。
“没有,”向小葵说,“是我为难她了。”
康屿川松开她,双手扶肩膀低头看脸,仔细扫一遍像检查损伤。
“你为难她?”
“我把支票推回去了,跟她说我不做亏本买卖。”
康屿川愣一秒,然后笑了。第二次看到真正笑——眉头松开,眼角出现细纹,连肩膀线条都柔和下来。
“你真的说了?”
“说了。”
他松开肩膀退一步看着她,目光复杂,像重新认识她,又像确认一件早知的事。
“向小葵,知道我为什么娶你吗?”
她愣一下摇头。只知道那三条理由,一直觉得不是全部真相。
康屿川把手插大衣口袋,偏头看路灯下飞过的夜蛾,沉默片刻。“去年十月,方氏项目出问题,记得吗?”
她记得。康氏近两年最大投资项目,合同近八亿。签约前她发现对方数据有细微出入,几乎忽略不计,但直觉不对。花整个周末重新核算,发现背后藏近三千万资金漏洞。要不是她及时发现,集团将面临巨大财务损失。康屿川当时淡淡夸“做得好”,给了不大不小的奖金,再没提过。
“那时我在跟董事会闹矛盾,一群人等着看笑话。要再捅出大娄子,总裁位置都不一定保得住。你救了我,但从不用这个邀功。”他转回头看她,“从那时起我开始考虑一件事——怎么才能把你留在我身边。加薪你会高兴一时,升职董事会反对。我观察很久找你的弱点。后来发现,你的弱点是没有自己的生活。把所有时间都给了我。”
向小葵心脏像被什么击中。
“所以我决定,把我的生活分给你一半。”
夜风轻吹,路灯把两人影子拉很长,交叠花坛水泥地上。向小葵看着他,眼眶发热。一直以为这段婚姻是交易,是冷冰冰决定。从没想过,在沉默寡言表象下藏着这样沉甸甸的考量。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你不会信。你是需要看到证据才相信的人。所以我把证据摆在你面前——结婚证、财产协议、我母亲的戒指。这些都是证据。”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泪水硬憋回去。
“回家吧。”声音沙哑。
康屿川点头,拉起行李箱,另一只手自然牵起她的手。并肩走深夜街道,路灯一盏盏掠过,前路通明。
【17】
两周过去。康屿川和沈若华之间没任何联系,母子像两条平行线各自运行。向小葵知道平静只是暂时,沈若华不会因一次交锋就偃旗息鼓,只在重新部署等待下个时机。她没催他,也没提沈若华的名字,依旧早起做早餐去公司上班。日子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很多东西不一样了。
康屿川吃她做的早餐不再只说“可以”,开始给具体评价——“今天蛋煎得刚好”“粥里皮蛋可以再切小点”。听起来像工作反馈,但她能解读出真正意思。
他每天下班准时回家,能推的应酬全推,推不掉的九点前结束。理由是“在家吃饭效率更高”,但她注意到他吃饭速度比以前慢——不再是狼吞虎咽完成任务,而是慢慢一口口吃,像在品尝味道。
两周后某天下午,向小葵在茶水间遇到陆景川。他端印着“代码改变世界”马克杯弯腰接咖啡,看到她明显一僵,差点泼出来。
“向、向秘书。”耳根以可见速度变红。
向小葵在心中替夏甜默哀三秒——社交恐惧比她想象严重。她朝陆景川点头,给自己倒热水,状似不经意说:“对了,上次你让我朋友帮忙测试那个系统,她说用起来挺好。”
陆景川杯子晃一下,咖啡溅台面。手忙脚乱抽纸巾擦,慌乱如打碎花瓶小学生。
“谢、谢谢她。我觉得你朋友人挺好。挺好相处的。挺……”在“挺”字后面卡壳,整张脸红如刚出锅虾。
向小葵看这副样子有点好笑。技术部总监年薪百万管三十多人,站茶水间连夸女孩都夸不利索。
“她叫夏甜。夏天的夏,甜美的甜。”
陆景川点头重复一遍,念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念小心翼翼咒语。然后抬头透过黑框眼镜看她,结结巴巴:“她有没有男朋友?”
向小葵端杯子喝口水,表情淡定如老练媒婆:“据我所知,没有。”
陆景川眼睛亮一下。
“但她前男友挺多,想追最好快一点。”
他表情瞬间又紧张起来,夹杂一丝微妙斗志,像接到紧急任务的士兵。端咖啡杯站三秒,忽然说“谢谢向秘书”,转身快步走出茶水间。
向小葵看背影消失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给夏甜发:“你那程序员刚才在茶水间问我你有没有男朋友。”
夏甜:“啊啊啊啊啊!!!”
三天后,康屿川做了向小葵没料到的事。没跟她商量,直接在公司内部系统发布正式公告:
“兹确认,康氏集团总裁康屿川先生与总裁秘书向小葵女士已于近日正式登记结婚。向小葵女士将继续担任总裁秘书一职。感谢同仁关心支持,请尊重两位私人生活。”
公告发出那天早上,向小葵正坐工位整理文件,办公区方向忽然传来此起彼伏惊呼声,紧接着密集窃窃私语。内线电话响了——行政总监周敏压抑激动:“向秘书,恭喜啊!你也太能藏了!”
她立刻打开公司系统,首页通知栏第一条明晃晃挂着她和康屿川的名字。大脑空白三秒,拿起手机发:“你发的公告???”
康屿川秒回:“嗯。”
她手指悬屏幕五秒不知道打什么。她说过不想公开,不想被异样眼光看,不想被说靠裙带。他都答应了,说“好”时连犹豫都没有。然后就毫无预兆公开了。她深呼吸三次——算了,纸包不住火。他这么做一定有理由。
下一条消息弹出:“十分钟后,陪我去十五楼会议室。我妈来了。”
会议室气氛比预想还压抑。沈若华坐长桌一端,面前摊着打印公告,脸色铁青,手指攥A4纸边缘指节泛白。身后站着面无表情私人助理和一个戴金丝边眼镜中年男人,看起来像律师。
康屿川坐另一端,姿态甚至可算悠闲,靠椅背双手交叠膝上,脸上看不出情绪。向小葵坐旁边翻开记事本准备记录,他伸手轻轻按住她的笔。
“今天不用记。”
沈若华把公告拍桌上,纸张桌面碰撞脆响。
“公开公告,”声音冷如冬天铁轨,“你现在做事之前连基本礼仪都不懂了?结婚不告诉我,公开不提前知会,你觉得我这个母亲不存在?”
“告诉您,您会同意吗?您用实际行动表明立场。那张一千万支票,就是态度。”
“给你一千万是保护你。”沈若华声音拔高,“你被她蒙蔽双眼看不清利害!她什么出身什么背景?能给你事业带来什么帮助?”
“她不需要带任何帮助。她站那就够了。”康屿川坐直身体双手放桌上,目光如刀,“您问她什么背景?我告诉您——她的背景就是我。我是她丈夫,这就是她在这栋楼里最大的背景。”
向小葵手在桌下攥紧。偏头看康屿川侧脸,下颚线绷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他不是一个擅长说这种话的人,说出这些话,一定用了很大力气。
沈若华脸像被扇一巴掌,白一阵红一阵。沉默好一会儿,转头对身后中年男人点头:“周律师,拿出来。”
周律师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放桌上推过来。
“这是康老董事长生前留下的家族信托协议。有一条附则你应该不陌生——康氏集团继承人,未经家族议事会同意擅自缔结婚姻,家族有权冻结其名下所有信托资产,直到婚姻状态得到家族议事会认可。”
向小葵心猛沉下去。康屿川拿起文件翻几页,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在决定跟她结婚前,这条附则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那你还一意孤行?”沈若华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不再是愤怒,是困惑不解,甚至一丝受伤,“为了一个秘书,连康家产业都不要了?”
康屿川没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下向小葵。她眼睛里写满惊愕不安,嘴唇微张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她不知道这份协议存在,他从没提过一个字。把风险自己扛,连暗示都没暗示过。
“妈,”康屿川转回头面对沈若华,“知道爸走前跟我说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沈若华愣住。
“他说,不要像我一样,把一辈子活给别人看。他活成您想要的样子、家族想要的样子、所有人期望中的康董事长。但从来没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为自己做过一次选择。我不想和他一样。”
会议室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沈若华坐在椅上,手放桌面,指尖微微颤抖。那个永远精致端庄不可一世的女人,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脆弱。
康屿川站起来,拿起信托协议从头到尾慢慢撕成两半,再四半,走到沈若华面前把碎片轻轻放她面前。
“冻结也好收回也好,无所谓。康氏集团总裁位置我能坐上去,就不怕被拉下来。康家产业我守得住,也不怕从头再来。”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两步停下没回头。
“但向小葵,我只娶这一次。”
推开门大步走出去。
向小葵站起来,看一眼沈若华,又看桌上那堆碎片,快步跟上去。追到电梯口,康屿川正背对她等电梯。肩膀很宽,西装贴合背部线条,坚不可摧。但她知道,刚才这男人为了她,舍弃了可能价值数十亿的家族信托。
“康屿川。”
他转过身。向小葵站三步远,胸口起伏,眼眶红红,但硬是一滴泪没掉。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会怎样?你会劝我别这么做,会说不值得。”
“你疯了。”声音发抖,“为了我,连——”
“值得。”他打断她。电梯“叮”一声到,门缓缓开,他没进去,往前迈一步低头看她,目光认真得像要把每个字刻进她眼底。
“向小葵,你在方氏项目上替我发现了三千万漏洞。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我人生里唯一没算错的一笔账。”
电梯门缓缓关上,走廊只剩两人。日光灯白光倾泻,照他脸上。向小葵第一次发现,他眼睛里藏这么多东西——那些从不会说出口的在意,藏在文件数据后面的感情,悄悄生长的细密温柔。
她上前一步,用指尖碰碰他手背。然后握住。
“康屿川,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康总,我也不再是向秘书。你只是我丈夫,我只是你妻子。我们要一起,把被冻结的东西全部拿回来。一家人,利益共同体,谁也别想单独逞英雄。”
康屿川低头,反手扣住她手指,把她手整个握掌心里。掌心依然温暖,力道不轻不重,和领证那天一模一样。
“好,一起。”
三个月后。沈若华没再发起正式“进攻”。母子关系进入微妙休战期。向小葵知道这不代表接受,只是暂时观望。康屿川那天态度摆得非常清楚——可以放弃所有,不会放弃她。这信息对沈若华无疑是沉重的,需要时间消化重新衡量利弊。向小葵不着急,有的是时间证明自己。
这三个月发生很多变化。信托冻结确实带来麻烦,董事会里跟沈若华走得近的几位趁机发难,提出好几项对康屿川的不信任动议。但他全部挡回去,顺势推动两项一直被保守派阻挠的新业务拓展计划,用实打实业绩把质疑压下去。向小葵全程参与,帮他整理数据准备材料安排与中立董事一对一沟通。那段时间两人几乎天天加班到深夜,累了就在办公室沙发睡会儿。
某天凌晨两点,向小葵整理财务预测报告时趴桌上睡着。醒来发现身上盖着康屿川西装外套,办公室里只剩电脑屏幕微光。他坐对面还在翻文件,眼底疲惫肉眼可见,精神却异常专注。
“怎么不叫醒我?”她坐起揉眼睛。
“你睡得很香。而且磨牙声让我觉得很有趣。”
“我不磨牙!”脸涨红。
康屿川终于抬头看她一眼,嘴角似乎翘一下:“你磨。声音不大,像只仓鼠啃东西。”
向小葵气得想把西装扔他脸上,最终没做。把外套抱怀里,闻到衣料残留雪松味,心跳漏一拍。
夏甜那边也有进展。陆景川在茶水间笨拙试探后,终于鼓起勇气约夏甜吃了第一顿饭。据夏甜激情汇报,那顿饭吃得极其尴尬——陆景川全程说话结巴,筷子掉两次,酱油碟打翻她裙子上。但结巴出来的每句话都是真心,没一句套路。
“他就是一只金毛,又乖又傻又忠诚的那种。”夏甜电话里这样形容陆景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软。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养着呗。反正养猫也是养,养金毛也是养,都一样。”
向小葵知道,夏甜这次真认真了。
一个月前,向小葵给母亲打了很长的电话。没隐瞒,把自己和康屿川从“假结婚”到“真感情”全过程一五一十交代。电话那头向母沉默很长时间,长到向小葵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向母说:“周末带他回来吃顿饭吧。”
向小葵挂了电话坐沙发很久,站起来走到书房,对正看文件的康屿川说:“我妈让你周末跟我回家吃饭。”
康屿川从文件抬头,表情极其罕见地出现一瞬间慌张。
“你妈?”
“我亲妈。”
“要见我?”
“要见你。”
他放下文件十指交叉,手指无意识敲桌面。向小葵注意到这是他紧张的表现——面对董事会发难面不改色,面对几十亿谈判游刃有余,听到“丈母娘”三个字手指开始敲桌子。
“需要准备什么?”
向小葵忍不住笑了:“带张嘴就行。”
但他显然没把她建议当回事。周末那天,他提前准备好大包小包礼物,保健品茶叶按摩仪种类齐全令她叹为观止。车上对着后视镜整理至少三次领带,问她“你妈喜欢什么样的女婿”,问完又立刻改口说“算了我自己判断”。
向小葵坐副驾驶,看着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罕见焦躁不安,心里涌起奇异暖意。
向小葵家在城郊老小区,六层板楼没电梯,楼道堆着邻居家鞋柜自行车。康屿川穿手工定制皮鞋踩水泥台阶,拎大包小包走得小心翼翼。向母站门口等——微胖,碎花家居服,头发用夹子随意别脑后,和沈若华那个精致到头发丝的贵妇形成鲜明对比。
康屿川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用向小葵从没见过的恭敬语气说:“阿姨好,我是康屿川。”
向母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一遍,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拖鞋在鞋柜里,左边那双蓝色。”
吃饭时向母做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清炒时蔬鲫鱼汤,全是向小葵从小吃到大的家常味道。康屿川坐饭桌旁脊背挺笔直,吃相规矩像坐国宴上。向母给他夹了块排骨,他立刻双手捧碗接过来,说“谢谢阿姨”。
“小葵说你喜欢吃排骨?”
“喜欢。”康屿川点头,顿了顿补充道,“向秘书——小葵做的最好。”
向母嘴角弯一下。转头看女儿,又看面前这个西装革履却紧张如面试者的男人,眼里渐渐浮起薄薄笑意。
“小葵从小要强,什么事自己扛不跟家里说。她说嫁给你,我第一反应是开玩笑,第二反应是担心。怕她受委屈。后来她跟我说你的事,说你怎么护她,怎么为她跟家里硬碰硬。我就想,这个人,不管他家里怎么样,至少对她是真心的。”向母看着他眼睛,“我没什么本事,给不了嫁妆也给不了资源。只有这一个女儿,从小捧手心里长大。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你一件事——别让她后悔。”
康屿川沉默几秒,站起来对着向母深深鞠一躬。
“阿姨,我向您保证。她的余生,我负责。”
向小葵坐旁边,忍很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低头用手指抹掉,嘟囔“菜太辣了”。向母没戳穿,只是笑着又给她夹块排骨。
吃完饭向小葵在厨房帮妈妈洗碗。康屿川被她爸拉去客厅下象棋。她隔着厨房门看了一眼——康屿川坐小板凳上,西装外套脱了搭沙发扶手,袖口卷到手肘全神贯注盯棋盘。她爸唾沫横飞讲解“绝世妙招”,康屿川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妈,你觉得他怎么样?”
向母接过洗好的碗用干布擦,想了一会儿。
“说实话,第一眼我心里打鼓。这种男人太优秀,优秀得不真实。怕你驾驭不了,永远只是端茶倒水小秘书。但吃饭时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你说话,不管他在干什么,都停下来转过来看着你。哪怕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种废话,也在认真听。你笑他就跟着笑,你皱眉他就跟着皱眉。他看你的眼神,藏不住。你爸看我也这样。”向母笑了笑,用沾水的手拍拍女儿脸,“所以我想,这个男人应该不会让你后悔。”
从娘家回来那天晚上,向小葵站在客卧门口,看着那张睡了好几个月的单人床,忽然觉得它有点孤单。康屿川主卧在走廊另一头,房门虚掩透出暖黄色灯光。她站了很久。深吸一口气,转身朝主卧走去,敲门。
“进来。”
康屿川靠床头看书——《未来简史》。领带摘了,白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灯光在脸上切出柔和明暗交界线。抬头看她,目光一丝意外。
“有事?”
向小葵没说话。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坐进去。床很大,她坐最边缘,和他之间隔至少一米。被子上有熟悉雪松味,枕头也是。她从客卧搬来枕头放他两个枕头旁边,拍拍调整角度。康屿川合上书放床头柜,偏头看她,表情没太大变化,但喉结动了一下。
“确定?”声音比平时低半度。
“嗯。”向小葵缩进被子只露半张脸,声音闷闷的,“合法夫妻总是分房睡也不正常。”
康屿川没说话,伸手关床头灯。房间陷入黑暗,窗帘缝隙漏一线月光,天花板画细银线。向小葵闭眼但每个感官都清醒。听到他呼吸声,感觉他翻身带动床垫微震,他手肘擦过她肩膀的触感。他靠过来了。手臂从她身后绕过来,轻轻试探性搭在腰侧,动作很慢,像给她随时推开的机会。隔着睡衣,他手心温度一点点渗进皮肤。
向小葵没推开。翻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攥他睡衣前襟,攥很紧指节发白。沐浴露味道和闻了四年的雪松味混一起,形成全新的、只属于此刻的气息。黑暗里听到他心跳,快如擂鼓。原来他也在紧张。
“康屿川。”
“嗯?”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所有事了。”
他手臂收紧些,下巴抵她头顶,声音很低很轻,从胸腔闷闷震她耳膜:“好。”
窗外月亮被云遮一半,月光时明时暗。向小葵闭眼,感受他均匀呼吸和落在头发上的温热鼻息,觉得像漂了很久的船终于靠岸。
【21】
半年后,康屿川被冻结的家族信托终于解除。不是沈若华主动松口,是家族议事会一位德高望重长辈出面调解——康振堂,康屿川已故父亲的亲叔叔,全族辈分最高说话最有分量。据说沈若华去找他时,他已通过渠道了解康屿川这几个月所有动作:如何在信托冻结时稳住公司局面,如何推动连他父亲都没敢碰的新业务,以及向小葵在这个过程中发挥的作用。
康振堂对沈若华只说一句:“若华,你儿子比你强。他娶的人,也许比你想象中更适合康家。”
沈若华在他书房坐了一个下午。没人知道具体谈了什么,但出来后再没反对解除信托。也许她终于意识到,康屿川已不是那个需要她安排一切的孩子。也许她在向小葵身上看到某种她曾拥有但已失去很久的东西——不是为了嫁入豪门不择手段的野心,而是一个女人靠本事在逆风里站住的底气。
信托解除那天,康屿川没有庆祝,甚至没提。只是像往常一样回家吃晚饭,睡前淡淡说:“信托的事解决了。”
向小葵正靠床头看书,抬头看他一眼:“哦。”
“就一个‘哦’?”
“不然呢?”她翻一页书,“我从没怀疑你能解决。只是时间问题。”
康屿川看她几秒,抽走书放床头柜,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谢谢你相信我。”
向小葵笑了,伸手揉他头发——这动作现在很自然,半年前绝对不敢。他头发比看起来软得多,手指插进去像摸深色羽毛。“当然信你,你是我合伙人。”
“只是合伙人?”
“好吧,也是我丈夫。”
康屿川似乎满意这答案,关灯把她揽进怀里。
【尾声】
又过了一年。康氏集团年会在城东四季酒店举办,宴会厅布置成星空主题。向小葵穿酒红色丝绒长裙站宴会厅入口,和康屿川一起迎宾。头发盘起露出修长脖颈,耳坠两颗珍珠耳环——康屿川送的结婚周年礼物。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永远穿黑色西装套裙的秘书了,笑容从容姿态舒展。康屿川站在她身边,一只手始终虚扶腰后。他穿藏青色三件套西装,口袋插酒红色口袋巾,和她裙子刚好一个颜色——这细节向小葵安排的,他早上还嫌弃太刻意,最后还是乖乖让她塞进胸袋。
宴会过半,向小葵在角落甜品台找到夏甜。夏甜穿藕粉色纱裙,端一盘蛋糕大快朵颐,嘴角沾奶油。“你能不能注意形象?”向小葵递纸巾,“好歹是技术部总监女朋友。”
夏甜胡乱擦嘴,眼睛亮晶晶:“陆景川刚才被拉去喝酒了,你看到他脸红成什么样了吗?才两杯红得像煮熟螃蟹,同事还敬第三杯,我赶紧拽走了。”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夏甜被蛋糕噎一下,灌口果汁才缓过来:“他上个月跟我求婚了。”
“什么?!”向小葵差点把酒杯扔出去,“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等你年会办完再说嘛。”夏甜嘿嘿笑,从手包掏出手机给她看照片,“喏,戒指。他跪在代码屏保前面求的,屏幕写‘Would you like to be my forever debug partner?’——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向小葵看照片里素净铂金戒指,又看夏甜那张嘴硬但笑意根本藏不住的脸,伸手抱住她:“恭喜你。”
“谢谢。”夏甜把脸埋她肩膀,声音忽然哑了,“向小葵,谢谢你当年把那条消息发错给了你老板。”
向小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那条发错的消息。如果不是那个晚上手滑,她现在可能已在某个相亲角塑料凳子上坐着,面前摆凉透的速溶咖啡,对面坐她妈千挑万选的适婚男青年,两个人心照不宣交换房产证和体检报告。而不是站在这里,穿酒红色丝绒长裙,腰后是丈夫温热手掌,耳边是闺蜜即将步入婚姻的好消息。命运就这么奇妙,一个错误的回车键,改变了整个人生。
年会高潮是年度表彰。向小葵没坐主桌,和行政部同事坐一起。她职位已不只是总裁秘书——三个月前被正式任命为总裁办公室行政总监,管六人团队,依然直接向康屿川汇报。台上主持人念到“年度特别贡献奖”时,她正低头吃巧克力熔岩蛋糕,听到自己名字。
追光灯精准落在她身上。向小葵抬头,嘴角还沾巧克力,舔一下站起来,在几百双眼睛注视下走上台。
颁奖嘉宾是康屿川。他站在舞台上,追光灯把整个人照得轮廓分明,手里拿着奖杯看她一步步走近。身后屏幕播放VCR——深夜加班改方案的画面、会议上沉着发言的画面、带新人熟悉业务的画面。最后一幕是她趴办公桌睡着,身上盖件男士西装外套。不知道谁拍的,很模糊,但所有人都看出那件西装是谁的。宴会厅响起善意笑声。VCR播完,掌声雷动。
康屿川把奖杯递给她,对着话筒沉默几秒。所有人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在场每个人都知他和向小葵的关系,知那段公告引发的轩然大波,也知这一年多这对夫妻如何联手闯过董事会刁难、家族压力和全公司审视。他们等这位以冷面闻名的总裁像往常一样发表简短官方的颁奖词。
但他开口时说的却是另一番话。
“很多人都问过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娶你的秘书?今天我想正式回答一下。”他转过身面朝台下所有人,声音稳如磐石,“向小葵不是‘我的秘书’,她是我的搭档,我的同行者,也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我娶她,不是因为她工作多出色或做饭多好吃,而是因为这个女人,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站在我身边,从没后退过一步。她不需要我来成就,她本身足够优秀。和她结婚,是我的幸运,不是她的。”
台下安静两秒,爆发出雷鸣般掌声。
向小葵站台上,奖杯握手里,眼眶热得快兜不住。她换只手拿奖杯,腾出的那只悄悄用力握一下康屿川手指。他回握一下松开,恢复冷峻表情,补一句:“好了,散会后请大家多吃甜品,今天的甜品是向总监亲自选的。”
台下哄堂大笑。向小葵也笑了,一手捧奖杯一手被康屿川牵着走下舞台,踩高跟鞋步子稳当笃定。
散场后两人没坐老赵的车,在酒店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康屿川喝了点酒,不多,足以让耳根微红。他靠后座领带松一半眼睛半阖,放松如晒够太阳的大猫。向小葵坐他旁边,把奖杯放膝盖上,手指摸上面刻的字——“向小葵,年度特别贡献奖”。
出租车穿过城市深夜街道,霓虹一道一道扫进来,车厢忽明忽暗。
“康屿川。”
“嗯?”
“你刚才台上说的那些话,是提前准备的?”
他偏头看她,目光在忽明忽暗光线里格外幽深。“不是。临场发挥。”
“临场发挥能说那么多字?你平时开会半天憋不出一句好听的。”
“那是开会。这是说你。”
向小葵心脏又被击中了。这男人有个特殊技能——用最平淡语气说出最让人心动的话,浑然天成毫不费力。
车子红灯前停下。她把奖杯放一边,侧身把头靠他肩膀。他抬起手臂揽住她的肩,下巴轻搁她头顶。
“累了?”
“有点。”
“回家早点睡。”
“明天早上吃什么?”
“煎蛋。”
“吃了三年不腻?”
“不腻。”
向小葵笑一下闭上眼睛。能感觉到他呼吸起伏,闻到熟悉的雪松味,感觉出租车的轻微颠簸和车窗外闪烁掠过的霓虹。像坐在小小船上行驶在安静河里,河两岸万家灯火,头顶漫天星星。流向确定,不需要辨认方向,不用担心暗礁风浪——因为握桨的不再是她一个人。
出租车驶过城市最繁华十字路口,高楼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如巨大发光地图。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他低下头,在她额发间轻轻落下一个吻。
她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月亮高悬,夜风温柔。明天早上,会有溏心蛋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填满他们共同拥有的那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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