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远志,今年三十二,村里人都叫我志子。我这人长得吧,说不上帅,但也不磕碜,一米七八的个头,皮肤黑,手大脚大,笑起来有点憨。早些年在外头工地干过,后来回家包了几亩地种药材,一年到头也能挣个十来万。在咱们这穷山沟里,这条件不算差,可就是找不着媳妇。村里婶子们都说我嘴笨,见了姑娘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我娘为这事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逢人就托人给我介绍对象。那天傍晚我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带着泥,我娘就兴冲冲地跑过来:“志子,你三婶娘家那边有个姑娘,说是人长得周正,也勤快,明天你去看看。”
我蹲在院子里洗手,头也没抬:“妈,这是今年第几个了?”
“第八个了,这一个准成,你三婶娘说她家两个闺女呢,大的二十七,小的二十五。”
我一愣:“两个?那我去相哪个?”
我娘拍了我一巴掌:“当然是大的,哪有姐姐没嫁先给妹妹说亲的道理。”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了那件压在箱底的白衬衫,袖子有点短了,露出半截手腕。我爹那辆开了八年的面包车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载着我往山那边去。路不好走,全是石头疙瘩,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三婶娘坐在副驾驶上,一路上嘴就没停过:“那姑娘姓林,叫秀兰,在镇上服装厂上班,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呢。她爹走得早,家里就她妈带着她和妹妹过日子。人家妈说了,不要啥彩礼,就图个人老实本分。”
我心里琢磨着,不要彩礼?这年头还有这好事?
车子在一个土坡前停下来,三间砖瓦房,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几只母鸡在院子里刨食。一个妇女站在门口,五十来岁的样子,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穿一件碎花短袖,脸上笑盈盈的。
“来了来了,快进屋坐。”她热情地招呼着,眼睛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这就是秀兰她妈,姓王,我后来一直叫她王姨。
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几碟瓜子花生,还有一盘切好的西瓜。我拘谨地坐下,屁股只敢挨着椅子边。王姨给我倒了杯茶,朝里屋喊:“秀兰,秀英,出来见见客人。”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先出来的是个姑娘,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眼睛不大但挺有神。她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这是秀英,我二闺女。”王姨介绍道。
紧接着后面又出来一个姑娘,瘦瘦高高的,头发披散着,穿一条碎花裙子。她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我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这是秀兰,我大闺女。”
说句心里话,秀兰长得不如秀英好看。秀英圆脸,喜庆,看着就让人亲近。秀兰瘦,下巴尖尖的,眉眼之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
但我也不敢挑三拣四,人家能看上我就不错了。
三婶娘在中间牵线搭桥,一个劲地夸我老实能干,又夸秀兰贤惠懂事。我偷偷看了秀兰几眼,她始终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在想什么。倒是秀英挺活泼,一会儿给我添茶,一会儿问我种药材的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王姨张罗了一桌子菜,腊肉炒蒜薹、红烧鱼、土鸡炖蘑菇,还有自家腌的咸鸭蛋。吃饭的时候气氛还算热闹,王姨和三婶娘你来我往地聊着天,秀英时不时插几句话,逗得大家哈哈笑。只有秀兰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小口小口地扒着饭,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山里黑得早,外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几声狗叫。我正琢磨着该走了,王姨突然说:“这么晚了,路上不好走,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吧,明天再回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太合适吧?头一回上门就住人家家里?
三婶娘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这山路坑坑洼洼的,晚上开车不安全。志子,你就住一晚吧。”
我推辞了两句,架不住她们热情,最后还是答应了。我想着,大概人家是想多观察观察我,看看我这人到底咋样。
王姨开始安排住处。她们家三间房,一间王姨自己住,一间秀兰秀英姐妹俩住,还有一间是杂物间,堆满了粮食和农具。
“秀英,今晚你跟妈睡。”王姨说,“让志子住你们那屋。”
我当时正喝水,差点一口喷出来。啥?让我住秀兰她们那屋?那秀兰住哪儿?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王姨又补了一句:“秀兰,你那屋收拾收拾,让志子跟你挤一挤。”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我感觉自己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火烧火燎的。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规矩?头一回见面就让住一屋?我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连连摆手:“不不不,这不行,不合适,我睡车上就行。”
王姨板起脸:“那怎么行,车上多冷啊,你要是冻出个好歹来,我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秀英在旁边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志子哥,你就别客气了,我妈说了算。”
我看向秀兰,想从她脸上看出点反对的意思。但她只是轻轻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那间屋子。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推进了那间房。
屋子不大,十来平米,靠墙放着一张一米五的木床,床单是素净的浅蓝色,被子和枕头倒是新换的,还带着洗衣粉的味道。墙角有个老式衣柜,柜门上贴着一张明星海报,边角都卷起来了。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青翠。
秀兰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缩着。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要不我打地铺吧?”
秀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地上凉,会感冒的。”
“那……那我在椅子上坐一宿就行。”我说着就去搬墙角那把木椅子。
“别折腾了。”秀兰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一汪水,“床够大,一人一边,中间放个枕头就行。”
我心里直打鼓,话都说不利索了:“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秀兰打断了我,声音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我妈安排的,就这样吧。”
她起身从柜子里又拿出一个枕头,放在床中间,像一条楚河汉界。然后她先上了床,侧身躺下,把后背对着我,拉过被子盖到肩膀。
我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心跳得跟擂鼓似的。长这么大,除了我娘和我姐,我还没跟哪个女的睡过一张床。我蹑手蹑脚地去关了灯,摸黑回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躺下来,身体绷得直直的,一动不敢动。
黑暗中,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感觉随时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也能听到秀兰的呼吸声,很轻很浅,但我听得出来,她也没睡着。
屋子里安静极了,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给这尴尬的气氛配乐。我盯着天花板,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眼睛就是闭不上。我在心里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一百多只了还是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秀兰忽然翻了个身,我感觉到床垫微微动了动。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远志。”
她叫了我的名字,这是我第一次听她叫我的名字。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犹豫,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了这个口。
“嗯?”我应了一声,喉咙发紧。
沉默了几秒钟,我感觉那几秒钟比一整天还长。
“我跟你说个事。”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贴在耳边才能听清,“你得答应我,知道了以后别声张。”
我心里一紧,隐隐觉得不对劲。
“你说。”我侧过身,面朝着她,虽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了。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不能生孩子。”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愣在那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点颤抖,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我说,我不能生孩子。天生的,治不好。”
我脑子里嗡嗡的,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感觉自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你……”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妈知道吗?”
“知道。”秀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才托人把你找来。”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怪不得不要彩礼,怪不得这么热情,怪不得头一回见面就安排我跟她睡一屋。这哪是什么风俗,这分明就是想把生米煮成熟饭,等我上了套,再把这个事实告诉我,让我骑虎难下。
我心里乱成了一锅粥,有被骗的愤怒,有被算计的委屈,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和酸楚。我呼地一下坐起来,黑暗中撞到了床头的木板,砰的一声响。
“你没事吧?”秀兰也坐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慌张。
“没事。”我揉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
沉默了一阵,秀兰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抖了,带着一点哭腔:“我知道你心里在想啥。觉得我妈骗了你,是不是?”
我没说话。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但这话说出来太难听。
“我妈也是没办法。”秀兰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年给我说了七八个了,前面几个一听这情况,第二天就走了。有一个都谈到彩礼了,知道这事以后直接翻了脸,还到处跟人说,说我们家骗婚,说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哽了一下。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想象到她现在的表情,一定是死死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为啥不一开始就说清楚?”我问,语气里带着点质问的意思。
“说了你还会来吗?”秀兰反问,语气里带着苦涩,“我妈说,先让你跟我处一处,万一你看上我了,说不定就不在乎这个了。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她说完这句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凄凉。
我坐在那儿,后背靠在床板上,心里翻江倒海的。老实说,我确实觉得被坑了,这算什么事啊?我大老远跑来相亲,结果人家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可是听着秀兰那带着哭腔的声音,我这心里又怪不是滋味的。
“你这个……”我犹豫了一下,“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去省城大医院看过,医生说是什么先天性的,卵巢没发育好,做不了试管婴儿,什么办法都没有。”秀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反而平静了,“医生说得很清楚,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当妈。”
我沉默了。在我们这农村,不能生孩子的女人,那是多大的罪过啊。村里人的口水都能把人淹死,婆家的脸都要丢尽。我忽然有点理解王姨为什么要这么做了,虽然手段不光明,但她也是为了女儿能有个归宿。
“那你为啥同意?”我问,“你妈这么做,你也跟着骗我?”
“我不想的。”秀兰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像是在为自己辩解,“我跟她吵过,我说不想骗人,不想让人家觉得我们家都是骗子。可我妈说,这是最后一次,要是再不成,她就不管我了,让我一个人过一辈子算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小了下去:“其实一个人过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用看别人脸色。可是我妹妹还没嫁人,我要是老在家里,谁还愿意娶她?外面人会说,这家的大闺女有问题,二闺女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
“所以你就……”我说了半句,后半句没说出口。
“所以我就同意了。”秀兰替我说完了,“今天是我不对,我妈也不对,我们不该瞒着你。现在你都知道了,明天一早你就走吧,就当没来过。”
她说完就躺了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黑暗中,我听到了很轻很轻的抽泣声,像一只受伤的小猫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我重新躺了下来,眼睛望着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愤怒?当然有。被骗了谁不生气?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我想起吃饭时秀兰那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她始终低垂的头,想起她那双带着忧愁的眼睛。原来她不是害羞,她是心虚,是愧疚,是明知道这是一场骗局还要硬着头皮演下去的无奈。
我想起了一个人。
那是我的初恋,一个叫赵晓梅的姑娘。我们在一个工地上认识的,她给工人们做饭,我在脚手架上绑钢筋。那年我二十三,她二十一,都是最好的年纪。我们好了两年,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结果她家里嫌我穷,逼着她嫁给了一个开超市的小老板。分手那天她哭着跟我说对不起,说她也不想,但是她妈以死相逼。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认真地谈过恋爱。这些年相亲相了不少,不是人家看不上我,就是我觉得人家不合适。我娘说我眼光高,其实不是,我就是怕,怕再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可今晚这事,说起来是我被骗了,但我却恨不起来。因为秀兰到最后还是跟我说了实话,她本可以不说的,等生米煮成熟饭了再说,那我才是真的进退两难。她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告诉我,就是把选择权交到了我手上。
这份坦诚,在这个处处都是算计的世道里,显得格外珍贵。
窗外的虫子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细细的银线。我看着那条银线,心里慢慢有了答案。
“秀兰。”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有回应,但我听得出她的呼吸节奏变了,她没睡着。
“我家里就我一个儿子。”我慢慢地说道,“我爹娘肯定是想要孙子的,这个我不瞒你。”
被子动了一下,我知道她听到了。
“但是……”我顿了顿,“谁规定人活着就非得传宗接代了?我今年三十二了,这些年相亲见了不下二十个姑娘,有嫌我穷的,有嫌我土包子没文化的,有嫌我家房子不够大的,还有人一听我是种地的扭头就走。你是第一个,在最后一刻跟我说了实话的人。”
我转过头,对着她的方向,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在听。
“你刚才说,让我明天一早就走。我现在告诉你,我不走。”
被子猛地被掀开了,秀兰坐了起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到她满脸都是泪痕。
“你是不是傻?”她带着哭腔说,“我不能生孩子!你听清楚了吗?不能生!你要是跟我在一起,你爹娘就抱不上孙子了,你家就断了香火了,以后村里人会在背后戳你脊梁骨的!”
“那又怎么样?”我笑了,虽然我知道她看不清我的表情,“我爹娘要孙子,我给他们生个孙女不也行?”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秀兰急了,“我什么都生不了!别说孙子,孙女都没有!”
我看着她那又急又气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姑娘,刚才还一副认命的模样,现在倒急眼了。
“那就不要孩子呗。”我轻描淡写地说,“两个人过日子不也挺好?存点钱,老了去养老院,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指望养儿防老啊。”
秀兰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地说:“你……你是认真的?”
“我陈远志虽然没啥文化,但我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从来不往回收。”我认真地说,“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秀兰的语气里带着警惕。
“第一,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再骗我,有什么话就直说。第二,我爹娘那边,你得跟我一起慢慢做他们的工作,我一个人扛不住。第三……”我想了想,“第三我还没想好,想好了再告诉你。”
秀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这一笑又是哭又是笑的,看着让人心疼。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正经。”她擦了擦眼泪,“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我认真地看着她,虽然月光昏暗,但我希望她能感受到我的诚意,“秀兰,今天是我第一次见你,我也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咱们先处一段时间看看,要是你觉得我这人行,咱们就往下走。要是你觉得不行,我也不勉强,大家好聚好散。但有一样,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许再说谎。”
秀兰没说话,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但我看到了。
“睡吧。”我重新躺了下来,“明天早上我帮你做早饭。”
“你会做饭?”秀兰的声音里带着怀疑。
“开玩笑,我在工地上可是出了名的大厨,煮方便面一绝。”
秀兰又笑了,这次的笑声轻松多了,没有了之前那种压抑和苦涩。她躺下来,把中间那个枕头拿开了。
“这个用不着了。”她说。
我心里一暖,我知道,她这是接纳我了。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聊到很晚很晚。她告诉我,她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在服装厂干了十年,攒了一点钱,本来想去学个手艺,后来查出了这个毛病,就啥心思都没有了。她说她以前也有过一个男朋友,谈了三年,都准备结婚了,结果体检的时候查出了问题,那男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不怪他。”秀兰说,“谁不想有自己的孩子呢?换了是我,我也不一定能接受。”
“那是他没福气。”我说。
秀兰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做活留下的。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鸡叫声吵醒的。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了,在地上画出一片金黄。秀兰不在身边,我听到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
我穿上鞋走出房间,正好碰上秀英从王姨那屋出来。她看到我从秀兰房里出来,先是一愣,然后捂着嘴笑了起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志子哥,昨晚睡得好不好呀?”她故意拉长了声音问。
我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秀英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姐都跟我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说什么了?”
“说你是个好人。”秀英说完,眨了眨眼睛,蹦蹦跳跳地去了厨房。
我站在原地,脸有点发烫。
厨房里,秀兰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小米粥,案板上放着切好的咸菜。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不是客套,不是勉强,而是像春天的阳光一样温暖的、干净的笑容。她脸上还带着一点羞涩,但眼睛里没有了昨晚的那种忧愁。
“醒了?”她说,“去洗把脸,马上就吃饭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那感觉很奇怪,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早饭吃得很平静,王姨看我的眼神里带着点试探,大概秀兰已经跟她说了什么。我没多说,只是闷头喝粥,一口气喝了三碗。王姨看我胃口好,脸上慢慢有了笑意。
吃完饭我就要走了,药材地里还有活等着我。秀兰送我到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
“这是我自己做的辣酱,你带回去尝尝。”她把袋子递给我,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行,下回我来的时候给你带点我们家种的药材,泡水喝对身体好。”我说。
秀兰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轻声说:“你回去好好想想,要是后悔了……”
“想什么想。”我打断她,“我陈远志做事从来不后悔。倒是你,别老想着我会反悔,对你自己有点信心行不行?”
秀兰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阳光照在她脸上,我看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泪,又像是含着笑。
面包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秀兰站在门口一直望着我们,直到车子拐过那个弯,她的身影才消失在尘土里。
三婶娘坐在副驾驶上,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我:“志子,你觉得咋样?”
“挺好的。”我说。
“那秀兰她……”
“三婶娘,”我打断她,“我都知道了。”
三婶娘的脸色变了变,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那你……”
“我觉得秀兰这姑娘不错。”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坑坑洼洼的山路,“实诚,不虚伪,有话直说,我就喜欢这样的。”
三婶娘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拍大腿:“哎呀我的老天爷,志子你这孩子,你可真是……你爹娘那边怎么办?”
“慢慢说呗。”我笑了笑,“反正他们还年轻,不着急抱孙子。”
三婶娘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又笑了一声:“算了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老婆子管不了。不过志子,三婶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秀兰这丫头命苦,你要是真心对人家好,就别半道把人扔了,那比一开始就不要她还伤人。”
“我知道。”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我爹我娘早早就等在门口了。我娘一看到车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花:“怎么样怎么样?那姑娘咋样?”
“挺好的。”我熄了火,从车上下来。
“人家家里啥条件?要多少彩礼?”我爹叼着旱烟,眯着眼睛问。
“不要彩礼。”我说。
我爹我娘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喜色。我娘拉着我的胳膊:“那敢情好啊!姑娘人品咋样?长得咋样?”
“人都挺好的。”我斟酌着用词,“就是有个情况,我得跟你们说说。”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我爹我娘说了,包括王姨怎么安排我跟秀兰住一屋,秀兰又是怎么在关灯前跟我说实话的,一点都没隐瞒。
我娘听完,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我爹闷着头抽旱烟,烟锅子烧得滋滋响。
“不行!”我娘猛地站起来,“这事不行!不能生孩子,那娶回来干啥?当菩萨供着吗?”
“妈……”
“你别叫我妈!”我娘气得脸都红了,“我跟你爹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就指望着你娶个媳妇生个孙子,你倒好,给我找个不能生的回来?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人家除了不能生孩子,其他方面都挺好的。”我试图说服我娘,“人老实,勤快,心地也好,要是换了别的姑娘,说不定早就瞒着我,等结了婚再说,那时候我才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我不管!”我娘一甩手,“反正这事我不同意!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终于开了口:“志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斩钉截铁地说。
“不后悔?”
“不后悔。”
我爹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儿子,你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你爹我这辈子没啥本事,也没给你攒下什么家业,但我认一个理,人活一辈子,图的是个心里舒坦。你要是觉得跟那姑娘在一起心里舒坦,那就娶。传宗接代这事,没有就没有吧,咱们老陈家又不是什么名门望族,断了就断了。”
“老东西你疯了?”我娘指着我爹的鼻子骂,“你就这么惯着他?”
我爹没理我娘,背着手往屋里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那姑娘叫啥来着?”
“秀兰,林秀兰。”
“秀兰。”我爹念叨了一遍,“名字挺好听的。”
我娘气得好几天没理我,做饭都不做我那份。我也不着急,每天该下地下地,该吃饭吃饭,我娘不做我就自己做,还顺便给她也做一份。我姐听说了这事,专门跑回来劝我,说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被我几句话给怼回去了。
“姐,你就说,你嫁给我姐夫这些年,过得开心不?”
我姐想了想,说:“还行吧,你姐夫虽然没啥出息,但对我是真好。”
“那不得了。”我说,“人这一辈子,找对人比啥都重要。”
我姐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叹了口气:“随你吧,反正日子是你自己过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每隔几天就往秀兰家跑一趟。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肉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去看看她,跟她说说话。秀兰在服装厂上班,每天早出晚归,我就卡着她下班的时间去,在她家门口等着。
王姨对我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慢慢变得热络起来。有一次我去的时候正赶上下雨,淋了个落汤鸡,王姨非要我把湿衣服换下来,还给我煮了姜汤。我坐在堂屋里喝姜汤的时候,听到王姨在厨房里跟秀兰说话。
“这孩子是真不错,比前面那几个强多了。”王姨说。
“妈,你小声点,别让人家听见。”秀兰的声音。
“听见就听见呗,我又没说假话。”
我低头喝姜汤,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秀英这丫头也跟我混熟了,每次见到我就“姐夫姐夫”地叫,叫得秀兰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秀兰追着要打她,她就躲到我身后,笑嘻嘻地说:“姐夫你管管我姐,她欺负我。”
“谁是你姐夫,别瞎叫。”秀兰又羞又恼。
“迟早的事嘛。”秀英冲我挤了挤眼睛。
我笑呵呵地站在中间,心里暖洋洋的。
有一天傍晚,我带着秀兰去了我们村后面的小山坡。那里有一片野生的栀子花,一到夏天就开得漫山遍野都是,香得能把人熏醉。秀兰站在花丛中间,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风吹过来,裙摆轻轻飘动,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真好看。”她弯下腰去闻一朵栀子花,闭着眼睛,睫毛在夕阳里闪着光。
“嗯,确实好看。”我说,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她睁开眼,发现我在看她,脸一下子就红了:“你看什么呢?”
“看花。”我笑着说。
“骗子。”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嘴角却带着笑。
我们在山坡上坐了很久,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到山那边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盘。秀兰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志子,你说要是咱们早几年认识该多好。”
“早几年我还是个穷光蛋,你肯定看不上我。”我老实地说。
“那不一定。”秀兰笑了,“说不定我就喜欢穷光蛋呢。”
“那现在也不晚。”我握住她的手,“咱们还有好几十年呢。”
秀兰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秋天。我娘的态度终于有了松动,虽然还是不太乐意,但至少不再反对了。大概是看我来回跑得辛苦,心疼儿子了吧。
我跟秀兰商量着,年前把婚事办了,不办大,就请两家的亲戚吃顿饭,省下来的钱留着过日子。秀兰说都听我的,她没意见。
王姨那边也没什么要求,只说了一句话:“对我闺女好就行。”
我跟我爹商量了,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在镇上付了个首付,买了套两居室。我跟秀兰说,等结了婚,你上班就近了,不用再骑半个小时的电动车来回跑了。
秀兰红着眼眶说:“志子,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自己心里有数。”我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就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在药材地里干活,手机忽然响了,是秀英打来的。电话那头秀英的声音急得变了调:“姐夫你快来!我姐出事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扔下锄头就跑。一路上我把那辆面包车开得飞快,颠得底盘哐哐响,好几次差点冲到路边的沟里去。
到了秀兰家,院子里围了好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在说着什么。我挤进去,看到秀兰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有血,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被扯破了一个口子。王姨坐在旁边直抹眼泪,秀英站在门口,气呼呼地跟几个人对峙着。
“怎么回事?”我冲到秀兰面前,蹲下身子看着她。
秀兰看到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秀英在旁边气得直跺脚:“是李翠花!她到处跟人说我姐不能生孩子,还说我们家骗婚,今天在街上碰见我姐,当着一堆人的面骂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还动了手!”
李翠花?我想起来了,秀兰跟我说过,她前面相亲的那个男人,后来娶的就是这个李翠花。大概是听说我跟秀兰快要结婚了,心里不平衡,专门来找茬的。
我站起来,拳头捏得咯咯响:“人在哪儿?”
“你还想找人家算账?”旁边有个邻居插嘴,“人家男人可是在镇上做生意的,有钱有势的,你一个种地的,惹得起吗?”
我没理他,问秀英:“那个李翠花住哪儿?”
“志子!”秀兰忽然喊住我,摇了摇头,“算了,别去了。”
“凭什么算了?”我火了,“她把你打成这样,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
“那我问你,”秀兰看着我,眼泪顺着青紫的脸颊往下流,“就算你找到她了又能怎样?打她一顿?然后呢?她男人找人把你打一顿?这事闹大了,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我愣住了。
“志子,”秀兰伸手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事咱们忍了吧。这么多年我都忍过来了,不差这一回。”
我看着秀兰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心里像被人拿刀子搅一样难受。我蹲下来,轻轻擦了擦她嘴角的血迹:“疼不疼?”
“不疼。”秀兰摇了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骗人。”我说,“脸都肿了还说不疼。”
秀兰咬着嘴唇不说话,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怕,有我在呢。以后谁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秀兰把头埋在我胸口,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撕心裂肺的,像是把这些年受的所有委屈都哭了出来。我抱着她,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没走,一直陪着秀兰。她哭累了,靠在我身上睡着了。我把她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些伤痕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刺眼。我伸出手,想去触碰她的脸,又怕把她弄醒,手指悬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我心里暗暗发誓,这个女人,我这辈子护定了。
第二天一早,我一个人去了镇上,找到了李翠花家的店面,是一个卖建材的小门面。李翠花正在门口嗑瓜子,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
“哟,这不是林家那个便宜女婿吗?怎么,来给你媳妇出气来了?”
我站在她面前,没有动手,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李翠花,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打架的。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句话,秀兰是我的女人,谁欺负她就是欺负我。你昨天打她的事情,我记着。我这人记性好,十年八年都忘不了。”
李翠花被我盯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笑了笑,“就是提醒你一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现在是有男人撑腰,可你男人能撑你一辈子吗?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就走了,背后传来李翠花恼羞成怒的叫骂声。我没理会,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事后秀兰知道我去找了李翠花,又急又气,骂我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非要去招惹那种人。我说我没动手,就是去讲了个道理。秀兰不信,检查了我身上,确认没有打架的痕迹,这才松了口气。
“以后不许这么冲动了。”她板着脸说。
“遵命。”我嬉皮笑脸地敬了个礼。
秀兰瞪了我一眼,没绷住,笑了。
她笑起来真好看,像栀子花开了一样。
又过了一阵子,那个李翠花家果然出事了。她男人做生意不规矩,以次充好被人举报了,工商局来查,罚了一大笔钱,店面也差点被查封。这事在镇上传得沸沸扬扬的,大家都说这是报应。
秀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也挺可怜的。”
“她打你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自己可怜?”我撇嘴。
“一码归一码。”秀兰说,“她打我是她不对,但她家出了事,我也没必要幸灾乐祸。”
我看着秀兰,心里忽然很感慨。这个女人,被人欺负成那样了,还能保有这样的善良和宽容,这得是多大的胸襟啊。我陈远志这辈子能遇到她,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婚事定在了腊月十八。
头一天晚上,我激动得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我娘推门进来,坐在我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志子,妈想通了。”
“嗯?”我坐起来。
“那姑娘,妈见过几次了,是个好孩子。”我娘叹了口气,“虽然不能生养,但人品没得说,对你也是真心实意的。妈之前反对,是怕你将来后悔,怕你在村里抬不起头。可这段时间看下来,你是真心喜欢她,她也真心对你好,妈就放心了。”
“妈……”我鼻子有点发酸。
“不过有一样,”我娘竖起一根手指,“你们以后得领养一个孩子,要不然老了谁照顾你们?”
“知道了妈。”我抱住我娘,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柴火味儿。
我娘拍了拍我的后背:“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撒娇。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接亲呢。”
婚礼很简单,在镇上的一个小饭店里摆了五桌,请的都是两家的至亲。秀兰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朵红色的绢花,好看极了。她站在我身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别紧张。”我小声说。
“我没紧张。”她嘴硬。
“那你手抖什么?”
“冷的。”
我看着外头明晃晃的大太阳,笑了。
交换戒指的时候,我的手也抖了,戒指差点掉地上。底下的亲戚们一阵哄笑,秀英笑得最大声:“姐夫你行不行啊!”
我终于把戒指套在了秀兰的无名指上,那枚小小的金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秀兰低着头看着手上的戒指,眼眶红了。
“别哭。”我说,“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要你管。”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我把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林秀兰,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陈远志的老婆了。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秀兰用力地点着头,眼泪打湿了我的肩膀。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幸福。秀兰辞了服装厂的工作,跟我一起种药材。她学东西很快,不到半年就把各种药材的习性摸得门清。我们起早贪黑地在地里忙活,虽然辛苦,但心里是甜的。
第二年开春,我们承包了村里闲置的二十亩地,扩大了种植规模。秀兰脑子活,在网上开了个网店,把药材直接卖到外地去,价格比卖给中间商高了不少。慢慢地,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不但还清了房贷,还攒下了一些钱。
村里人开始还在背后嚼舌根,说老陈家娶了个不下蛋的母鸡,断了香火什么的。我爹听了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说:“我儿子儿媳妇孝顺,比你们那些养了儿子不养老的强多了。”
时间长了,那些闲话也就慢慢淡了。毕竟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别人说的。
结婚第三年,我们去市里的福利院领养了一个小女孩。那孩子叫小雪,被遗弃在医院门口,才三个月大,粉嫩嫩的像个小团子。秀兰第一眼看到她就哭了,抱着不肯撒手。
办完领养手续那天,秀兰抱着小雪坐在车上,眼睛红红的,嘴里却一直在笑。
“志子,咱们有孩子了。”她说。
“嗯,有孩子了。”我握着方向盘,心里满满的。
“你说她长大了会像谁?”
“当然是像你,漂亮又善良。”
秀兰白了我一眼:“油嘴滑舌。”
后座上,小雪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那双大眼睛黑葡萄似的,亮晶晶的。
我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在那个昏暗的小房间里,秀兰在关灯前跟我说了那句话。当时的我怎么会想到,就是因为那句话,让我找到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人生啊,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前面是悬崖,走近了才发现是一条路。关键是,你敢不敢往前走那一步。
我侧过头看着秀兰,她正低头逗小雪玩,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秀兰。”
“嗯?”
“谢谢你那天晚上跟我说了实话。”
秀兰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光在闪。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放在档位上的手。
车窗外,春天的风呼呼地吹着,路两旁的栀子花开了,白白的一片,香味儿飘了老远老远。
我陈远志这辈子,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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