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兵棋推演是人机环境系统智能在军事训练领域的典型应用场景:AI 技术的引入大幅提升了推演的并行效率、场景复杂度与对抗烈度,能够模拟传统人工推演难以覆盖的多域对抗、极限工况与突发态势。但与此同时,军事对抗的诡诈性、不确定性与价值属性,与机器智能的确定性、数据依赖性、工具属性之间存在深层张力,衍生出算法、数据、协同、伦理四大类核心挑战,其本质是 “机器计算逻辑” 与 “军事算计逻辑” 的适配难题。
(一)算法可信度与 “机器幻觉” 风险

智能兵棋推演的核心风险集中于算法输出的可靠性问题,其中 “机器幻觉” 是最具隐蔽性的挑战。不同于民用大模型的事实性偏差,军事推演中的 “机器幻觉” 体现为:AI 生成的推演结论违背战场物理规则、战术常识与作战逻辑,例如虚构不存在的作战单元与情报信息、生成违背地形约束的兵力机动路径、输出与实际毁伤机理严重偏离的战力评估结果。

该风险的根源存在于三个层面:其一,真实战场样本的稀缺性与训练数据的局限性。实战数据数量少、涉密性强,AI 模型多基于模拟数据与历史案例训练,难以覆盖复杂战场的全量不确定性,易在边缘场景出现逻辑失真;其二,生成式算法的概率性输出与军事决策的确定性要求存在根本矛盾。AI 基于概率分布生成推演路径,而军事推演要求每一步态势演化都具备战术合理性与逻辑可追溯性;其三,算法黑箱导致的可解释性缺失。多数深度学习模型的推演过程不透明,指挥员无法获知结论的生成逻辑,难以甄别有效信息与虚假偏差,直接干扰 “态 - 势 - 感 - 知” 的认知闭环,甚至误导指挥员形成错误的战术思维定式。

(二)数据壁垒与跨域协同障碍

现代兵棋推演覆盖陆、海、空、天、电、网、认知七域对抗,数据是态势建模与推演计算的基础,但跨域、跨军种的数据壁垒直接制约了智能推演的全域性与真实性。

第一,数据标准碎片化导致接口壁垒。各军兵种、各单位的兵棋系统长期独立建设,在环境参数、装备性能、毁伤模型、行动规则等维度的数据规范、粒度标准、编码格式互不兼容,跨域联合推演时存在严重的数据打通成本,难以构建统一的全域态势底座;第二,涉密数据的流通约束导致训练数据不足。真实装备参数、作战预案、实战数据均属涉密信息,无法直接用于 AI 模型训练,而脱敏数据与模拟数据和真实战场存在偏差,导致智能推演模型泛化能力弱、“仿真度” 不足;第三,多域数据的异质性导致融合困境。物理域、信息域、认知域的数据属性差异极大,例如电子干扰强度与部队士气变化之间的因果关联难以通过量化数据建模,机器无法自动完成跨域态势的逻辑联动,最终导致推演结果偏离真实战争的系统效应。

(三)人机协同困境与责任归属模糊

智能兵棋推演的核心目标是提升人的决策能力,而非用机器替代人,但当前实践中普遍存在人机协同错位与权责边界模糊的问题。

在协同模式层面,存在两种极端偏差:一种是 “算法崇拜” 下的过度依赖,指挥员放弃独立研判,完全以 AI 输出的最优方案为准,沦为流程上的 “橡皮图章”,人类的谋略优势与价值判断被架空;另一种是 “信任缺失” 下的割裂式协同,指挥员因不理解算法逻辑而否定 AI 价值,仍沿用传统人工推演模式,智能技术仅承担简单的数值计算功能,算力优势无法转化为认知增益。两种偏差的本质,都是未能把握人机智能的边界 —— 机器擅长标准化、高并发的定量计算,人类擅长开放性、价值导向的定性算计,二者认知逻辑的差异形成了交互层面的 “认知鸿沟”。

在责任归属层面,智能推演的决策链条涉及算法开发方、数据提供方、系统运维方、指挥员等多个主体,权责边界尚未形成制度规范。若推演结论出现偏差并导致决策失误,责任如何界定尚无清晰依据:采纳 AI 推荐方案的指挥员是否承担全责?算法缺陷与数据偏差的责任如何划分?责任归属的模糊性反过来进一步加剧了指挥员对智能系统的信任顾虑,形成 “不敢用、不愿用” 的恶性循环。

(四)兵棋推演可能出现的伦理问题及风险管控

智能兵棋推演不仅是战术训练工具,也是军事伦理的模拟试炼场,AI 技术的引入使得伦理风险从 “隐性约束” 变为 “显性挑战”。

其一,自主推演中的杀伤性决策伦理风险。当 AI 自主规划火力打击方案、分配打击目标时,若算法未嵌入严格的战争法约束,可能生成违背区分原则(平民与军事目标)、比例原则的打击方案,甚至将 “无差别打击”“附带损伤最大化” 作为最优解,若指挥员不加甄别,可能在推演中固化违规战术思维;其二,认知对抗推演的伦理边界模糊。智能推演可模拟舆论操纵、虚假信息攻击、心理瓦解等认知域作战行动,若缺乏伦理规制,可能突破道义底线,将违背国际法与战争伦理的认知攻击手段固化为战术选项;其三,推演结果的 “唯胜率论” 导向偏差。AI 推演以胜率、毁伤比等量化指标为核心优化目标,容易引导指挥员陷入 “技术至上” 的功利化思维,忽略战争的政治属性、道义属性与代价考量,偏离 “以战止战” 的根本目的。

(五)应对策略:人类监督与混合干预模式

应对智能兵棋推演的各类风险,核心路径并非追求 “绝对可靠的算法”,而是构建人类主导、机器赋能、全程可控、优势互补的人机协同推演体系,通过人类监督与混合干预模式,将机器的计算优势限定在合理边界内,充分发挥人类的算计与价值判断能力。

1. 构建 “人在回路 + 人可断环” 的双层监督机制

确立人类指挥员在推演中的终极决策主体地位,建立分级干预模式:常规推演场景下实行 “人在回路”,AI 生成的关键态势判断、方案选项均需指挥员确认后方可进入下一推演环节,确保推演方向符合战术逻辑与战略目标;高动态、高并发的极限推演场景下,可授予 AI 有限的自主推演权限,但必须保留 “人可断环” 的终极干预通道,指挥员可随时中止机器自主推演、修正推演方向,实现 “算计赋权” 与 “计算赋能” 的平衡。

2. 建立算法可解释性与幻觉校验三重防线

一方面推进军事领域可解释 AI 研发,将推演结论的逻辑链路、数据依据、规则前提可视化,打通机器 “计算逻辑” 与人类 “认知逻辑” 的交互壁垒;另一方面构建 “规则硬约束 + 常识自动校验 + 人工重点复核” 的三重过滤机制:将物理规则、战术规范、战争法作为算法底层硬约束,从根源上杜绝违规输出;设置战场常识校验模块,自动识别违背基本军事逻辑的幻觉内容;对核心态势判断、关键方案推演实行指挥员人工复核,从流程上管控幻觉风险。

3. 完善分级数据体系与跨域协同标准

制定全军统一的兵棋数据元标准与接口规范,破解数据碎片化难题;构建 “公开模拟数据 - 脱敏训练数据 - 涉密真实数据” 三级数据池,在保密前提下匹配不同层级的模型训练与推演需求,既保障数据安全,又提升模型真实性;研发多域数据融合中间件,建立跨域态势的因果关联模型,弥补机器跨域认知的短板,支撑全域联合推演。

4. 明确人机权责边界与全流程追溯机制

以制度形式明确 AI 的 “辅助工具” 定位,确立 “指挥员对最终决策负全责” 的核心原则,划清算法开发、数据保障、系统运维、指挥决策各主体的责任边界;建立推演全流程可追溯机制,完整记录每一轮推演的 AI 输出、人工干预操作、决策依据与最终结果,既为责任认定提供依据,也为人机协同能力的迭代优化提供数据支撑。

5. 嵌入全流程伦理约束与审查机制

将战争法、军事伦理准则转化为算法不可突破的硬规则,从技术层面禁止违规战术方案的生成;在推演流程中设置伦理审查环节,对高风险对抗方案、认知作战方案进行道义与合法性评估;将军事伦理与算法素养纳入指挥员培训体系,引导指挥员树立正确的智能工具观,避免陷入 “唯算法论”“唯胜率论” 的认知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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