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辰和杨雪走了。但没走远。
大约五分钟后,林渊看到一个身影折返回来,快步穿过摊位之间的空隙,在他摊位前停住。是顾北辰。杨雪没有跟在旁边,大概是被打发去别处了。他一个人站在黄布前面,脸色不太好看,右手插在口袋里。
“那串沉香的事,我不跟你计较。”顾北辰开口了,语气压得很低,“但你说的那些话,让我在朋友面前挺没面子的。这样,你摊上那面铜镜——我看着像是假的,民国仿汉,不值几个钱。你敢不敢赌一把?”
林渊抬起头看他:“赌什么?”
“你不是懂行吗?那你去鉴定一下那面镜子。如果是真的,我出双倍价买下来。如果是假的,你刚才跟我女朋友说的那些话,原封不动收回去,再道个歉。”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抬着下巴,像那些在酒桌上被驳了面子之后一定要找回场子的人,带着一股不甘心但又不知道该怎么体面下台的味道。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摊位角落里的那面铜镜。巴掌大小,铜锈斑驳,边缘有一处小缺口,镜面发暗,被一层厚厚的氧化层覆盖着。如果不仔细看,确实像一件品相不好的民国仿品。但他刚才扫了一眼的时候,已经看到镜背那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不亮,但很稳,像是从铜质内部透出来的一种沉着的光泽,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沉淀。
他站起来,伸手把那面铜镜拿了起来,翻到背面。
“你确定要赌?”
“确定。”顾北辰说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像模式,“你说吧,我录着,省得回头不认账。”
林渊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他举起那面铜镜,让日光以斜角打在镜背的铜锈上,然后用拇指沿着锈层较薄的那一圈轻轻擦了一下。锈粉簌簌掉下来,露出下面一小片暗黄色的铜面。
“这面铜镜是汉代的。”他的声音不大,但附近的摊主和路过的藏家已经有人停下了脚步,“不是民国仿汉。你看这个锈层——自然形成的铜锈是分层堆积的,颜色由外到内从绿到黑再到铜胎色,过渡很均匀。民国仿品的锈是化学做上去的,颜色浮在表面,没有这种厚度。”
他把铜镜翻过来,指着镜背中央那个微微凸起的圆钮:“汉代铜镜的钮制是‘半球钮’,中间的穿孔是横贯的。这个孔壁的磨损痕迹很自然,像是被人系了很长时间的绳子,不是新凿出来的。”
顾北辰的脸色开始有一点发紧。他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林渊,但他的手放低了一点。
林渊没有停,又指着镜背靠近边缘的一圈纹路:“这是四乳四虺纹——四个乳钉,四组虺龙纹,是东汉时期最典型的纹饰组合之一。这个纹饰的线条是錾刻出来的,不是铸造的。汉代铜镜里有‘刻划’工艺,东汉后期尤其多见。你用放大镜看的话,能看到每一条线都是手工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线条有深浅变化。”
他顿了顿,把铜镜翻回正面,对着日光让光线擦过镜面:“这个镜面的研磨痕迹是汉代铜镜特有的‘同心圆磨法’,一圈一圈的纹路非常规整,不是后世砂轮研磨出来的。这种工艺在东汉中期以后就失传了。”
围过来的人已经不少了。旁边一个摊位的大爷凑近了看了几秒,微微点头:“他说得对,四乳四虺纹,东汉的。”另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也蹲了下来,指着镜背靠近钮的一处凹陷:“你看这儿——这个位置有一条很浅的刻字,被锈盖住了大半,像是铭文。”
林渊顺着他的指引看了一眼。果然,在镜背侧缘靠近钮的位置,有一行极浅的小字,笔势瘦硬,像是刻上去的。他低头仔细辨认了几秒,抬起头来:“‘尚方作镜’,四个字。”
“尚方?”围观人群中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叹,“尚方是汉代官造工坊的标志,要是真有这四个字,这镜子的档次就不一样了。”
林渊把那行字指给顾北辰看。在斜阳下,隐约可见“尚方作镜”四字的轮廓,笔画古拙,锈层虽然盖住了部分笔画,但整体字形可以辨认。
“汉代‘尚方’是少府下属的官署,专门为皇室制作铜器、刀剑、铜镜之类的物件。带有‘尚方’款识的铜镜,在当时是宫廷用品,不是民间流通的普通物件。”林渊把铜镜放回黄布上,“你这趟赌,输定了。”
顾北辰举着手机站在那里,表情从紧到僵,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低头看了看那面铜镜,又抬头看了看围观人群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镜子值多少?”他问。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硬了。
林渊没有直接回答,转头看了一眼刚才说“尚方”二字的那位中年人。那人推了一下眼镜,接了一句:“品相好的尚方四乳镜,前年在嘉德拍过一面,落槌价六十多万。这面虽然有一处缺口,但铭文清晰,纹饰完整,四五十万应该有人愿意收。”
顾北辰的脸色终于彻底垮了。他关掉手机的录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摊位上那面铜镜,没有说买,也没有说走,只是站在那儿,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结束这场赌局。
杨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过来,挤到人群前面,看了顾北辰一眼,又看了林渊一眼。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又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她拉了拉顾北辰的袖子:“北辰,走吧。”
顾北辰没有动。他又看了那面铜镜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杨雪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围观的人群,步子很快,像是不想再被任何人认出来。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旁边那位看铜镜的中年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对林渊说:“小兄弟,这镜子要是出手,记得跟我说一声。我姓刘,在琉璃厂开店的。”他递了一张名片过来。
林渊接过来,道了一声谢。那人走了之后,摊前只剩下一个年轻男生。他一直站在人群边缘,没走。林渊认出他了——那天拍卖会散场之后追上来加微信的那个男生,沈浪。
沈浪蹲下来,凑近了看那面铜镜,啧啧两声:“太牛了,大哥。”他抬起头,眼睛发亮,“我刚才全程看到了,你说的每一句我都听懂了。什么四乳四虺纹、尚方作镜、半球钮……我以前听我爸讲过一些,但从没见人现场这么利索地说出来。你收徒吗?”
林渊看了他一眼:“收徒?”
“对,拜你当师父。”沈浪认真地点头,“我觉得你这眼力是天生的,学不来,但至少能学点皮毛。求你了。”
林渊沉默了两秒,觉得他不太像是在开玩笑。但他今天实在没有精力再应付一段新的关系,就说:“等我忙完这阵子再说。”
“那说定了。”沈浪站了起来,咧嘴笑了一下,“大哥我加过你微信了,你可别删我啊。”他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我回头请你吃饭!”
林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低头看了看那面铜镜。日光西斜,镜背上那层金色光晕在暮色里显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他把它收进黄布底下,然后把折叠凳也收了,准备提前收摊。
今天出了三件东西,换了几千块现金,不算多,但够了。更重要的是,他从顾北辰手里拿到的那个赌约虽然没兑现成现金,但那面铜镜的价值他自己心里有了底。四五十万的东西,放在摊上摆了一个上午,没人问价。直到有人指着它吵了一架,它才第一次被人正眼看到。
林渊把剩下的东西收进布袋里,扛上肩,往渊古斋的方向走。经过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那些云被落日烧成了深浅不一的橘红色,一层叠着一层,像铜锈。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情过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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