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昌一路向西,
三百余公里外的武汉,
是1927年那个盛夏里
许多革命者共同的起点。
周恩来从这里经九江赶赴南昌,
贺龙的部队从鄂城拔营东进,
一群后来被历史铭记的青年
——蒋作舟、向浒、郭德昭、彭干臣等
——也从这里启程,
奔赴那座注定改写中国命运的英雄之城。
“八一”前夕,
南昌日报记者随“寻访八一”报道组赴鄂,
沿武汉、英山、鄂州一线
踏访旧址、查阅档案、寻访后人,
试图探寻一个答案:
南昌城头的那声枪响,
究竟是如何在湖北酝酿、集结、启程的?
武汉市党史研究室共享史料
在旧址与档案之间寻找“源头”
在武汉的头几天,报道组一直在都府堤一带。
武昌都府堤20号,是中国共产党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旧址;都府堤41号,是毛泽东旧居;都府堤13号,是武昌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旧址。这条全长仅417米的街巷,串联起三处重要革命旧址。但武汉的寻访版图远不止都府堤——汉口鄱阳街139号的八七会议会址、江岸区胜利街163号的武汉中共中央机关旧址纪念馆,分布在长江两岸,或信步可达,或需跨江而至。七月下旬的武汉,气温逼近40摄氏度,一天奔波下来,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1927年四五月间,中共五大在此召开。会议前后,大批军事干部与革命志士汇聚江城,为后续的武装斗争埋下了火种。南昌八一起义纪念馆研究馆员肖燕燕,1987年起便深耕起义史料研究,三十余载持续追寻起义参加者的踪迹,名录从最初的寥寥数人,扩充至如今的1186个名字“入列”。“南昌起义两万多人,目前我们找到的还远远不够。”她说。
在武汉中共中央机关旧址纪念馆,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摆放着一张长桌。1927年7月,这里是中共中央在汉期间的办公地之一。南昌八一起义纪念馆宣教科科长周甜站在门口,安静地看了很久。从业十五年,她都在为观众讲解建军故事,但在武汉的这些天,她更像一个倾听者。“每一处旧址都在告诉我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她说,“这是纪念馆里看不到的。”
在八七会议会址,二楼那间十几平方米的房间,木桌、条凳、煤油灯,保持着一百年前的样子。周甜同样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出来后她说:“在纪念馆里,我们让文物开口说话;到了旧址现场,是历史自己开口说话。”
在武汉市档案馆,工作人员从库房取出一卷蒙着岁月尘埃的档案盒,盒中资料的主人早已辞世多年。掀开盒盖,尘封六十余载的手写字迹依旧清晰可辨。肖燕燕等人俯身凑近,逐字辨识。“每一份这样的材料,都可能帮我们找到一个尚未归队的名字。”她说。
武汉市党史研究室的专家摊开地图,将零散的历史信息勾连出清晰脉络:1927年7月中旬,新组建的中共中央政治局临时常委会作出部署,将党掌握和影响的部队向南昌集结,筹备武装起义;7月24日,临时中央正式同意发动南昌暴动。
可我们深知,仅靠研究室的案卷与展厅的展板远远不够。那些真正能填补历史空白的线索,往往藏在史料之外——在偏远的山村里,在烈士后人的箱底,在衣冠冢前的山风里……
山路尽头“寻找”一个名字
从武汉向东北而行,便到大别山南麓的英山县。
高速转省道,省道接县道,最终驶入蜿蜒盘旋的山间公路。车子颠簸两个多小时,才抵达英山县红山镇邵河村——彭干臣的出生地。
彭干臣是黄埔一期学员,南昌起义次日即被任命为南昌市公安局局长兼卫戍司令。1935年,他在闽浙赣根据地反“围剿”斗争中牺牲,年仅35岁。
他的衣冠冢静卧在半山腰,当地在村党群服务中心辟出空间,建起了他的事迹展览馆。不大的展厅里,陈列着他的照片与生平行迹。讲解员是本村村民,普通话裹着浓重乡音,话不多,讲到最后只轻叹一句:“这个人,走得太早了。”
祭拜完衣冠冢,报道组又辗转寻到郭德昭的侄孙郭桂江家中。郭德昭同样是英山籍黄埔一期生,南昌起义中担任二十军第三师经理处长,后在江西会昌战斗中壮烈牺牲。郭桂江的家在村中没有门牌号,我们接连打听了五六位村民才寻到门前。“事实上,郭德昭并没有直系血亲。”肖燕燕说。
郭桂江从箱底翻出两件传家之物:一张是郭德昭与父亲在广州黄埔军校的合影,百年光阴过去,影像依旧清晰;另一份是郭德昭之弟郭得芳的《因公牺牲证明书》,生前所在单位及职务一栏,明确标注着“红军十二师战士”。他说:“这两样就是家里最珍贵的东西,平时不会轻易拿出来。”
肖燕燕小心翼翼地逐一拍下照片。“每一份新发现的史料,都可能让一个名字重新归队。”她说。
来英山之前,报道组原本计划再寻访一处地点。当地史料记载着一条模糊线索,指向一位可能参加过南昌起义的烈士,但出发前反复核查,发现关键信息缺失,最终只得作罢。车子在岔路口掉头的瞬间,肖燕燕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影说:“这样的情况太多了。很多烈士只留下一个姓名,甚至只有一个乳名,没有籍贯、没有部队番号、没有牺牲年月——要核实清楚,无异于大海捞针。”
车厢里久久沉默。
旧址门口的“出发”
从英山折返,沿长江顺流而下,便到鄂州。
北伐军二十军军部旧址和贺龙军部旧址就坐落在鄂州城区大北门。旧址坐东朝西,分前后两栋,建筑面积950平方米。前栋是两层中式砖木结构,为当年警卫、后勤人员驻地;后栋为两层欧式砖混建筑,是贺龙的办公室、卧室及军部机关办公地。
1927年初,贺龙率部移驻鄂城(今鄂州),先后在此就任国民革命军独立第十五师师长、第二十军军长。这也是贺龙担任军长期间,唯一保存完整、有史料可考的北伐战争时期军部旧址。1927年7月,贺龙正是从这里率部出征,向南昌进发。
报道组抵达时,一旁的纪念馆正在修缮,但军部旧址本体仍对外开放参观。后栋的二层小楼里,贺龙当年的办公室与卧室仍保留着旧日军政格局,木地板踩上去微微发响,窗外就是鄂州老城的烟火街巷。讲解员介绍,1927年7月,贺龙就是在这间办公室下达了东进命令,部队从大北门列队出发,沿长江直抵南昌。
返程车上,周甜翻看着手机里的旧址照片:“站在贺龙的办公室里,能真切触摸到历史的温度——一百年前,他们就是从这里出发,奔赴南昌。”她又划动了几张,忽然停住:“回去要把这些照片带给馆里的同事,军部旧址的实物史料太稀缺了。”
有些触动,是展板与档案无法传递的——在衣冠冢前静立片刻,在旧址里踩一踩贺龙当年踏过的木地板,听一位老人用乡音叹一句“走得太早了”。历史,就在这些瞬间有了温度。
一周的寻访结束。返程途中,肖燕燕一直在梳理拍摄的档案资料:“回去后要逐一核查比对,看看能不能为起义参加者名录补充上新的名字。”
“南昌起义参加者两万余人,我们目前只确认了1186个。”每一个被寻回的名字背后,都是无数次这样的奔波:盛夏的酷暑,蜿蜒的山路,难觅的村落,岔口的遗憾。寻访之路,从来都道阻且长。
可路的尽头,是南昌。是1927年8月1日凌晨那声划破长夜的枪响,是人民军队诞生的原点。
武汉是决策之地,英山是英雄故土,鄂州是出征之所。从湖北到江西,从1927年到2026年,这条路走过了近百年,还在一直向前。每一次踏访,都是替那些尚未归队的名字,走完剩下的路。
来源: 洪观新闻记者 高学斌/文 李珍福/图
编辑:熊一鸣 二审:李园园 终审:毛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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