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袁荣轩拍了几下掌。那声音在安静的老屋里头,显得特别响。

我爸端在半空中的酒盅顿住了,我妈擦眼泪的手也停在半空。

我端着果盘站在厨房门口,看见老公脸上那个笑容,温和的,顺从的,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

“爸分得好。”他说,“弟弟确实比我孝顺。”

他把“孝顺”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嘲笑。

他放下酒杯,手伸进夹克内袋,掏出两张纸。

我爸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这事得从腊月二十三讲起。

那天公公贾德宁过寿,包了老家那个老饭店的二楼大厅。

菜点了三桌,亲戚朋友来了一大帮。

小叔子贾楷带着老婆谢茹坐在主桌,挨着公公,笑得跟朵花似的。

婆婆郭春兰里里外外忙活,一会儿给这桌倒茶,一会儿给那桌递烟。

我帮着端菜,听见她在厨房跟厨师喊:“那盘红烧肉少放点糖,老二媳妇不爱吃甜的。”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嫁进贾家八年了,婆婆从来不知道我不吃香菜。每回包饺子,桌上永远摆着两大盘香菜馅的,我只能就着咸菜对付一顿。

但这话我没说。说了也白说。

老公坐在角落里那桌,陪着他几个表哥划拳。

他脸上挂着笑,但我看得出来,那笑没到眼底。

他在家就是这个样子,永远和和气气的,从来不跟人红脸。

嫂子嫂子。”小叔子贾楷端着酒杯走过来,“辛苦了啊,今天忙坏了吧?

他嘴上客气,眼睛却四处瞟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不辛苦。”我用围裙擦了擦手,“你陪你爸喝好就行。”

“那必须的。”他嘿嘿一笑,转头就回了主桌。

谢茹坐在公公旁边,剥了个橘子递过去:“爸,您吃橘子,甜着呢。”公公乐呵呵地接过去,脸上皱纹都笑开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老公。他刚好也望过来,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但我没来得及看明白,他就把目光移开了。

饭吃到一半,公公突然站起来,拿筷子敲了敲酒杯。

“铛铛铛”三声,全场安静下来。

“今天叫大家来,除了过寿,还有件事要宣布。”公公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我在老家那几套房的事,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定下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贾楷放下筷子,跟谢茹对了个眼神。谢茹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德宁,你喝多了,等会儿再说。”婆婆赶紧站起来打圆场。

“等什么等,早说晚说都得说。”公公摆摆手,脸已经有点泛红,“我跟你们直说了吧,我那六套房,全给老二了。”

大厅安静了那么三四秒。

我手里端着的那盘凉菜差点没拿稳。旁边一个表姐小声嘟囔了一句:“全给老二啊?老大呢?”

“老大有工作,有公积金,不愁房子住。”公公朝着老公那桌抬了抬下巴,“老二不一样,做生意的,到处都要花钱,房子是他的底气。”

袁荣轩没说话。他夹了块扣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大哥,你别往心里去啊。”贾楷赶紧站起来,端了杯酒,“弟弟以后发达了,肯定忘不了你。”

老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没事。”老公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你有本事,你拿着就行。”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厨房,我靠在灶台边上,胸口堵得慌。

一个月前我才知道,爷爷留给我儿子的那笔教育基金,被公公做主借给了贾楷“创业”。

八万块钱,一分钱没还。

那钱是我儿子的。

我儿子才六岁。

我深吸一口气,把果盘端出去。走过老公身边时,我看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那节奏,像是在等什么。

02

寿宴散了,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

老公开着车,车里只有暖风吹出来的呼呼声。他时不时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我先开了口。

“说什么?”他笑了笑。

你爸把六套房全给了你弟弟,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不然呢?我在饭桌上拍桌子?”

“至少你说句话啊!”我心里那口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你好歹也是长子,你爸眼里还有没有你?”

他没接话,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了有用吗?

我一愣。

“我爸的心早就偏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你以为我没说过?八年前我买房子的时候,跟他借钱,他说没有。转头就给老二拿了十五万。”

“这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了干嘛?让你跟着难受?”

车子拐了个弯,进入小区。路灯的光一格一格从车窗上滑过去,他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的。

“瑶瑶,”他把车停好,熄了火,转头看着我,“有些事,咱们心里有数就行。”

“可那笔教育基金的事呢?”我终于说出来了,“你爸把那八万块也给了贾楷,你儿子将来读书怎么办?”

他沉默了。

那是很久的沉默,长到我以为他要逃避这个问题。

“我知道。”他说,“那钱的事,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去找你爸要?他能给你?”

他没回答,只是打开车门下了车。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进楼道口。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消失在黑暗里。

那晚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

公公宣布房产分配的时候,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婆婆在旁边帮腔的语气,贾楷和谢茹得意的表情,老公掉在酒杯里的眼神……

越想越气。

我索性不睡了,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书房的灯亮着,门虚掩着。我走过去,听见里面有翻纸的声音。

我轻轻推开门,看见老公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低着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你怎么还不睡?”他抬头看见我,把文件合上了。

你不也没睡。”我走过去,“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单位的一些材料。”

他笑着把那叠文件放进抽屉,上了锁。

那个动作让我心里一紧。结婚八年,他从来不锁抽屉。

但我没追问。他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转一圈,又没了。

老公后来也进了屋,躺在我旁边,翻了个身,像是很快就睡着了。

但我听见他的呼吸声,不均匀。

他没睡着。

那一夜,我们两个都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办点事。排队的时候,我猛地想起那笔教育基金的事,就让柜员帮我查一下账户余额。

柜员敲了几下键盘,抬起头:“这个账户已经清空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时候清空的?”

半年以前。”柜员打印了流水单递给我,“八万块,分两次转走。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从银行出来,我站在门口,太阳晒得人眼睛发疼。我掏出手机,拨了老公的电话。

“喂?”他的声音有点疲惫。

“我问你,那八万块钱,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知道?”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知道你不拦着?”

“拦不住。”他的声音很轻,“我爸决定的,那钱是他代爷爷保管的,他想给谁就给谁。”

“那是你儿子的钱!”

“我知道!”他的声音突然大了,然后又压下去,像是努力在忍,“我说了,那钱的事我会处理,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能处理什么?”我忍不住吼了出来,“你连自己的房子都保不住,你还能处理什么?”

那头沉默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银行门口,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旁边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经过,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了句:“闺女,别哭了,日子还长着呢。”

我没听进去。

日子是还长着,可这样子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过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那天晚上老公回来得很晚。

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听见门锁响,我往那边瞥了一眼。他进来了,外套上带着凉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吃饭了吗?”我问他。

“吃过了。”他换了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你跟妈说了吗?”

“说什么?”

“教育基金的事。”

说了。”我盯着电视,“她说让你自己去跟你爸说,她管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去说。

“现在?”

“明天。”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早点睡。”

他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我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隐约听见几个词:“调令”

“人事科”

“下周”。

我心里一动。

第二天是周末,老公一大早就去了公公家。

我没跟着去。他让我在家等着,说他一个人去谈就行。我在家坐立不安,一会儿擦桌子,一会儿拖地,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到了中午,他还没回来。

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我有点慌了,拿起钥匙准备下楼,门突然开了。他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左脸上,隐约能看见一道红痕。

“你怎么了?”我赶紧拉他进来,“你脸上……”

“没事。”他侧过脸,避开我的目光。

“你爸打你了?”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掏出烟点上。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那道红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看得出来,下手很重。

我心里难受得要命,又气又心疼。

“他凭什么打你?”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骂我没出息。”老公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说我挣那么多钱还惦记弟弟那点钱,说我小气,说我不像个当哥的样子。”

“你问他要那八万块了?”

“嗯。”

“他怎么说?”

老公没回答,只是继续抽烟。

那根烟抽完,他掐灭了烟头,站起来走进书房。我听见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叠文件,然后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张科长,我是袁荣轩,上次说的事,调令能不能提前拿?”

第二个电话:“老刘,你那边的房子,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挂了电话,他走出来,站在我面前。

瑶瑶,”他说,“收拾东西吧。”

“收拾东西干嘛?”

“我们调去外地。”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展开给我看,“单位已经批了,外省的分公司,我过去当副经理。你的工作我也让你表姐帮忙问了,他们公司在那边的分部有会计岗。”

我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办的这些事?”

“大半年了。”他苦笑了一下,“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做,其实我一直在准备。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跟平时不太一样。

那个永远温和、顺从、不争不抢的男人,脸上有了一道红痕,眼里却闪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怕你沉不住气。”他把调令折好放回口袋,“也怕我自己沉不住气,提前露了马脚。”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手心有点凉,但很用力。

“瑶瑶,咱们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我忍住了。

我点了点头。

04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像打仗一样。

老公白天照常上班,下班后偷偷收拾行李。我负责处理这边的房子、车子,把能卖的都卖掉,能寄走的都打包寄走。

我们约定好,在外地的东西全部安顿好之前,不跟任何人说。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腊月二十八那天,婆婆打电话来,让我们回老家过年。

“今年你爸身体不好,你们都回来。”婆婆在电话里说,“老二他们也在,一家人团团圆圆的。”

老公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们有安排。”

“什么安排?过年还能有什么安排?你们不回来过年,你爸多难受?”

老公挂了电话,看着我。

“回去吗?”我问他。

“回去。”他说,“有件事,也该有个了断了。”

大年三十那天,我们开车回了老家。

公公家里张灯结彩,门口贴着红对联,院子里挂着一排红灯笼。谢茹穿着一件大红羽绒服,在厨房里跟婆婆一起包饺子。

看见我们进来,谢茹笑着说:“大哥大嫂来了,快坐快坐。”

贾楷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新夹克,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跟谁发消息。看见我们,他赶紧收起手机:“哥,你们可算来了,爸等你们好久了。”

公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看见我们进来,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我看看老公。他走过去,在公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爸,身体还好吧?”

“还好,死不了。”公公的声音硬邦邦的。

“那就好。”

然后两个人就沉默了。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茹在厨房喊我过去帮忙,我就过去了。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

饭桌上,公公又提到了房子的事,说过了年要去办过户手续。贾楷笑着说“谢谢爸”,谢茹也跟着说了几句好话。

老公没做声,只低头吃饭。

我坐在他旁边,桌子底下,他的膝盖碰了碰我的腿。我抬头看他,他给了我一个很轻的眼神。

我懂了。

吃完饭,我看了一个新闻,说舅舅谢国富打电话来给贾楷拜年,顺便提到了那笔教育基金的事。

“舅舅说什么了?”我问老公。

他跟舅舅私下通过电话,舅舅答应正月里过来一趟,替我们说句话。

我心里有了底。

正月初五那天,谢国富果然来了。他在单位当过领导,说话有分量。一进门他就笑着说:“德宁,过年好啊。”

公公赶紧让座:“大哥来了,快坐快坐。”

谢国富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开门见山:“我听慧慧说了,那笔拆迁款的事,怎么回事?”

慧慧是小姑子贾慧的小名。

公公的脸色变了变:“大哥,那钱是我爸留给小磊的,但老二做生意急用,我就暂时借给他了。”

“借?写了借条了吗?”

公公没说话。

谢国富叹了口气:“德宁啊,一碗水端平,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你偏疼老二我们都知道,但不能太过了。”

公公的脸涨得通红。

“大哥,这是我家的家事。”

“我是你大哥,我说话不管用?”谢国富的语气严厉起来,“你给老二六套房,老大一套没有,这事你做得地道吗?”

“老大有工作……”

老大有工作怎么了?老大有工作就该吃亏?你这逻辑不对。

公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贾楷在旁边坐着,脸一阵白一阵红。他想插话,被谢茹拉了一把。

老公始终没开口,只安静地喝茶。

那晚回到家,我看见老公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我走过去,他回过头,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两张调令的扫描件。

“下周一,我去拿原件。”他说。

“然后呢?”

“然后,正月十五,我把一切都摊开。”

他握着手机,看着远处的路灯。

“等了八年,也该有个了断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正月十五,元宵节。

公公又打来电话,叫全家人回去吃饭,说有事商量。

老公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

“走吧。”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

我坐在副驾驶上,心跳得厉害。我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但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紧张吗?”老公问我。

“有点。”

“别怕。”他握了握我的手,“有我呢。”

老家的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公公坐在主位上,婆婆在旁边剥花生。

贾楷和谢茹坐在对面。

谢国富也被请来了,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

“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房子的事。”公公咳了一声,“过户手续都办好了,六套房都写的是老二的名字。”

他顿了顿,看向老公:“老大,这事你别有想法,老二做生意需要底气,你工作稳定,不需要这些。”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老公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爸分得好。”

他站起来,拍了几下掌。

那掌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特别响,像是一下下拍在每个人心上。

“爸分得好。”他又说了一遍,“弟弟确实比我孝顺,比我懂事,比我更适合拿这些房子。”

公公愣住了。

贾楷也愣住了,谢茹脸上的笑僵在脸上。

“老大,你……”

“我有个事要跟您和妈说。”老公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两张纸,展开,举起来,“我跟欣瑶,调去外省了。单位批了,下个月就走。”

时间像是静止了。

公公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茶水溅了一地。

“你说什么?”

“调令。”老公把纸放在桌上,“外省的分公司,我过去当副经理,待遇比这边高一截,就是远了点。”

贾楷赶紧凑过去看调令。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哥,你这是开玩笑吧?你走了,爸妈谁管?”

“你管啊。”老公笑了笑,“房子你都拿了,爸妈自然归你管。”

你……你这是报复!

“报复?”老公收起调令,“我不是报复。我就是想明白了,儿子不是拿来使唤的,父母也不是拿来惯的。”

公公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

“老大,你不能走。”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是长子,你走了谁给我养老?”

“爸,您有六套房。”老公的语气很平静,“您把这六套房留给老二,老二自然有义务给您养老。这是您自己选的。”

你这是在逼我!

“我不逼您。”老公把调令放回口袋,“我只是替我自己做了一次选择。”

谢国富在旁边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德宁,这事,我不说什么了,你自己想想吧。”

婆婆开始抹眼泪:“老大,你不能这样,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妈,”老公看着她,“我在这边的时候,你们也没把我当回事。我走了,你们还有老二。老二孝顺,你们不正好享福吗?”

贾楷脸上挂不住了:“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以前不孝顺?

“你孝不孝顺,你自己心里清楚。”老公看着他,“那八万块的教育基金,什么时候还?”

贾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那钱是爸给我的……”

“那是你侄子的钱。”老公打断他,“你把侄子的学费都借走了,你觉得这事你做得对?”

贾楷哑口无言。

公公突然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够了!老大,你今天非要这样跟我说话?你是不是不把我当爸了?”

“我把您当爸。”老公看着他,“但您没把我当儿子。”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谁都没说话。

只有墙上的挂钟“嗒嗒嗒”地走着,一秒又一秒。

老公拉起我的手:“瑶瑶,咱们走吧。”

“等等!”公公吼了一声,“老大,你真走了,我这辈子都不认你!”

老公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自己的父亲,嘴角动了动。

“爸,保重。”

然后他推开门,带着我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身后传来公公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们走了……谁给我养老……”

那声音被关上的门隔绝了。

06

出了老家的门,我的手一直在抖。

老公没松手,一直握着我的手。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我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脸,面无表情,但路灯下,能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

我们走到车边,他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

“上车吧。”他说。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他坐进来,发动了车,挂挡,踩油门。车子慢慢驶出小区,拐上了大路。

后视镜里,老家的房子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

“咱们就这样走了?”我问他。

不然呢?”他的声音有点哑,“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做了。

“你爸那话……”

“别管他。”他打断我,“他气头上说的话,当不得真。”

我知道他在安慰自己。

我们两个人的手机轮流在响,全是老家那边打来的电话。老公看了一眼,一个都没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我也不想接。

那晚上,我们开到了隔壁县城,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没有回家,不敢回,也不想回。

旅馆的条件不太好,墙皮有些发黄,空调的声音嗡嗡的。我坐在床边,看着老公给那边的一个朋友打电话,说家里出了点事,请他帮忙照看一下。

“谢了老张,回头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没事了,睡吧。”

“你妈又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把手机递给他,“你不接?”

他看了一眼屏幕,摇了摇头。

“接了也是吵,不如明天再说。”

他把外套脱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躺到他旁边,侧过身看着他。

“荣轩。”

“嗯?”

“你什么时候决定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大半年前吧。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你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不开,就那么坐着。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但我看见你眼睛是红的。”

我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哭过,但他回来时我已经擦干了眼泪。我以为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想起了这八年咱们过的日子,想起了你受的那些委屈。”他顿了顿,“我跟我自己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走?”

“因为我一直在想,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我想等他们自己想明白,想等我爸良心发现。”他苦笑了一下,“但我等不着了。”

他把手搭在额头上,看着天花板。

“一个人偏心了八年,他怎么可能突然就不偏了?”

我心里一酸,握住他的手。

“以后咱们好好过。”

“嗯。”他转过头来看我,“以后好好过。”

第二天一早,我们开车回了自己家。

小区门口,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婆婆,穿着一件厚棉袄,站在门口张望。看见我们的车,她赶紧迎上来。

“老大!老大你等等!”

老公停下车。婆婆趴在车窗上,眼眶红肿,像是哭了很久。

“老大,你听妈说,你爸他就是嘴硬,他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走,你走了妈怎么办?”

“妈,”老公看着她,“我说了,我调令都拿了,不能不去。”

“那你把调令退了!你去找单位说说!”

退不了。”老公的声音很平和,“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婆婆急了:“你是不是非要逼死你爸?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你要是真走了,他就不活了!”

我心里一惊,看向老公。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妈,我爸的脾气我清楚,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他要真想死,当年爷爷卖祖屋的时候就死了。”老公的声音有点冷,“他那张嘴,您比我清楚。”

婆婆愣了愣,说不出话来。

“妈,”老公的语气软了一点,“您回去跟我爸说,我不会不管你们,但我不会留在这里了。我调到外省,一年回来一两趟,你们有事给我打电话。”

“那养老呢?”

“有老二啊。老二拿了六套房,难道不该养你们?”

婆婆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老公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后视镜里,婆婆站在原地,低着头,像是被风吹干的稻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正月十六,一切开始加速。

老公去了单位,正式递交了调任申请。人事科科长看了一眼调令,又看了看他,问了一句:“真决定了?”

“决定了。”

“那边条件没这边好,你考虑清楚。”

“考虑清楚了。”

科长叹了口气,在文件上签了字。

我这边也忙得不可开交。

我的工作倒是好解决,表姐那边的会计岗位已经确定下来,只等过去报到。

麻烦的是房子的事。

我们现在的房子虽然不大,但住了八年,东西堆得满满的,收拾起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一边打包一边想,这一走,可能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们没瞒着儿子袁小磊。他今年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我告诉他,我们要搬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边有新的学校、新的朋友。

他问我:“那爷爷奶奶呢?”

我心里一酸,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公替我答了:“爷爷奶奶在这边,以后咱们放假回来看他们。”

“那以后谁陪我玩?”

“爸爸陪你。”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六岁的孩子,还不懂这些事。

正月十七那天,贾楷来了我们家里。

他穿着一件新皮衣,头发梳得油亮,看上去意气风发的样子。但他脸上的笑,怎么看都有点虚。

“大哥,我来跟你说个事。”

老公没让他坐下,站在门口问他:“什么事?”

“爸让我来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你走的事。”贾楷搓了搓手,“爸说,你要是不走,他可以给你一套房。”

老公听到这话,笑了一下。

“贾楷,你回去跟我爸说,我不稀罕。”

贾楷的脸色僵了:“大哥,你别这样。爸都让步了,你还不满足?”

“让步?”老公看着他,“他要真让步,就不会只给你一套。我要的也不是房子。”

“那你要什么?”

“我要的是公平。”老公看着他,“但你给不了,你爸也给不了。”

贾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回去吧。”老公把门关上,“以后没事别来了。”

贾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跺了跺脚,走了。

那晚吃饭的时候,老公的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中半天,又放下了。

“怎么了?”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突然觉得,八年的帐,今天晚上总算是清了。”

我没有接话。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正月十八那天,小姑子贾慧来了。

她是连夜从外地赶回来的。一进门,她就拉着我的手说:“嫂子,你们要走?”

“哥呢?”

“在书房。”

她转身就进了书房。我听见她在里面说:“哥,你真要走?”

“真的。”

“那我怎么办?爸妈都让我来劝你。”

老公没说话。

过了一会,贾慧从书房出来,眼睛红红的。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到客厅坐下,拿了一张纸巾擦眼睛。

“嫂子,”她说,“你们走吧,别回来了。”

“我当年出嫁的时候,爸妈一分嫁妆都没给我,说我嫁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她擦着眼泪,声音有点抖,“大哥在这个家,跟我差不多。他太老实了,什么都忍着,忍着忍着,就没人记得他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嫂子,你们走吧。以后爸妈这边,我偶尔回来看看就行了。”

我心里酸得厉害,点了点头。

贾慧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我去跟爸妈说,劝不动你们。”

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重。

我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想起她刚嫁人的时候,穿着一件红棉袄,站在这里,笑着跟我说:“嫂子,我哥这个人,嘴笨,心善,你多担待他。”

那时候我还不懂。

现在我懂了。

08

正月二十,谢国富又来了。

这次他没去公公家,直接来了我们这边。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头盔摘下来,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舅。”老公赶紧让他进屋,“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谢国富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听说你们真要走了?”

“你爸那边,怎么说?”

老公把那天摊牌的事大概说了一遍。谢国富听着,不时点点头,然后叹了口气。

“你爸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改不了了。”他说,“但他心里是有你的,他只是不会表达。”

“舅,我知道。”

“知道就好。”谢国富看着他,“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十号。”

“这么快?”

“工作等不了。我过去还要安置,还要找房子,还要给小孩转学,事情一大堆。”

谢国富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走了之后,你爸那边怎么办?”

“我有安排的。”老公说,“我每个月会给他打生活费,有事也会回来。但我不想留在这里了,留在这里,永远都是那个‘让着弟弟的大哥’。”

谢国富听他这么说,没再劝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孩子转学用的,别嫌少。

老公想推辞,被谢国富按住了手:“拿着。舅舅不是外人。”

老公看了那个信封一眼,收下了。

“舅,谢谢您。”

“谢什么。”谢国富站起来,“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你爸没福气,不懂得珍惜。”

他又转向我:“欣瑶,辛苦你了。以后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

送走谢国富,老公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万块钱。他把钱递给我:“收着,给孩子将来用。

我接过钱,鼻子有点酸。

“你舅对你挺好的。”

嗯。”他看着窗外,“这个家里,就他一个明白人。

正月二十二,发生了一件事。

公公在小区门口摔了一跤,摔得不重,但扭了腰,躺在床上起不来。

婆婆急得团团转,打了电话给贾楷,贾楷说在谈生意,走不开。

又打给贾慧,贾慧在外地赶不回来。

最后是老公接的电话。

他接了电话,二话不说就开车回了老家。他把公公背下楼,送到医院,陪了一整天。

我在医院门口等着,没进去。

晚上他出来,衣服上沾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了,就是扭了腰,需要休息几天。”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他一直在跟我说话,说我不孝,说我走了就不管他了。”

“你怎么说?”

“我没说。”他睁开眼,“我就是听着。”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累了。

“荣轩,要不,我们不走了?”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

“你不想走了?”他问。

“我不是不想走。”我低着头,“我就是看你太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瑶瑶,我们走吧。”

“可你爸……”

“我跟我自己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当‘长子’。”他说,“以后我当了,也只当你的丈夫、小磊的父亲。其他的,我不管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好。”我说,“我们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正月二十五,贾楷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谢茹也来了,抱着一束花,笑得很勉强。

“嫂子,”谢茹把花递给我,“这是给你们的。”

我接过来,没说话。

贾楷站在门口,搓着手,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大哥,我们能进去说几句话吗?”

老公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他们走进来,坐在客厅里。茶几上还放着那叠调令的复印件。贾楷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

“大哥,我今天是来道歉的。”贾楷低着头,“这些年的确是我做得过分了。”

“爸把房子都给我,我知道不对。”贾楷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是拿爸没办法,他非要给我,我不要也不行。”

“你没办法?”老公看着他,“那八万块的教育基金,也是爸逼你拿的?”

贾楷的脸涨红了。

“那笔钱……我是借的,我打算还的。”

“打算还?什么时候还?”

贾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谢茹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你就实话实说吧。

贾楷深吸了一口气:“大哥,实话跟你说吧,我现在手头紧。那笔钱投进去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你再多给我半年。”

老公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笔钱的银行流水。

“贾楷,我不逼你还钱。”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但你要记住,这个家,不是我欠你的,是你欠我的。”

贾楷的脸白得像纸。

“你走吧。”老公说,“以后没事别来了。”

贾楷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谢茹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那眼里有愧疚,有无奈,也有一点羡慕。

我什么都没说。

他们走了以后,我把那束花扔进了垃圾桶。

正月二十九,公公出院了。

老公去医院接他。我本来不想去的,但老公说“最后一次了”,我还是去了。

公公坐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他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看。看见我们进来,他“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老公走过去,扶他下床。

“爸,车已经在下面了,我送您回去。”

公公没说话,任由老公帮他把外套穿上。我站在旁边,看见公公的手在颤抖。他的手皮包着骨头,青筋一根一根的凸出来。

他突然拉住老公的手。

“老大,我病了这几天,老二一次都没来看我。你在医院守了我三天。”

老公愣了一下。

他忙。”老公说。

公公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老大,你别走。房子的事,我们再商量。”

“爸,”老公的声音很轻,“我不是为了房子。”

“那你为了什么?”

老公没回答。

他扶着公公上了车,一路开回老家。到了小区门口,他把公公扶下车,送到单元门口。

“爸,我就不上去了。我单位还有事。”

公公站在单元门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你真要走?”

“那……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的时候,我会带小磊回来看您。”

公公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

老公看着他,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拉着我走了。

上车以后,我看见老公的手一直在抖。

他握着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把车发动起来。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公公还站在单元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我渐渐远去。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小区的拐角。

10

正月三十,距离出发还有十天。

家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大部分东西都打包好了,只剩下一些日常用的还在坚持。

墙上挂着的照片已经取下来,沙发上的抱枕也收起来了,屋子显得空荡荡的。

袁小磊已经知道要搬家了,有些不高兴,但孩子的忘性大,我带他去买了一个新书包,他又高兴起来了。

“妈妈,新学校的操场上也有滑梯吗?”

“有。”

那有小朋友跟我玩吗?

当然有。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

老公这几天一直在单位办手续,还要跟那边分公司的人对接,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晚上回来,他都要跟我汇报进展:“房子那边已经找好了,两室一厅,离学校很近。”

“转学的事也谈妥了,你表姐帮着办的。”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有了一种久违的光彩。

那天晚上,他拿出一张地图,铺在茶几上,用手指画了一条线:“你看,咱们开车走这条路,全程高速,大概七八个小时。”

“开车去?”

嗯,想让你和孩子看看路上的风景。”他笑了一下,“这一路,就当一次旅行。

我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二月初七,是公公的生日。

老公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回去一趟。

“不回去不合适。”他说,“儿子都走了,生日再不回去,他心里更难受。”

我理解他。

公公的生日很简单,就一桌饭,在老家那个小饭店。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公公坐在主位上,看上去精神好了很多。

贾楷和谢茹也来了,坐在对面。两口子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谢国富也来了,坐在公公旁边,给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别紧张。

饭吃到一半,公公突然站起来,端着一杯酒。

“老大,”他看着老公,“爸敬你一杯。”

老公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爸,您这是……”

“爸以前做得不对。”公公的声音有点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爸对不起你。”

全家人都愣住了。

贾楷低着头,不敢抬起来。谢茹也跟着低着头。

老公端着酒杯,手有点抖。

“爸,过去的事,不提了。”

“不,我要提。”公公说,“我这个当爸的,一辈子都偏心,偏心老二,觉得你能干,不需要我操心。可我忘了,你再能干,也是我儿子。”

他的眼眶红了。

“你走之前,爸再跟你说一句话。你把那边安顿好了,想回来就回来。爸这扇门,永远给你开着。”

老公端着那杯酒,半天没动。

然后他把它一仰头干了。

“爸,您放心,我会回来的。”

那顿饭,吃了很久。

离开的时候,公公一直送到小区门口。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上车。车子发动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他在擦眼睛。

但我没敢多看。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老公没说话。

他开着车,握方向盘的手很稳。

“后悔吗?”我问他。

“不后悔。”他说,“我做了一个儿子该做的所有事。以后的路,是我们自己的了。”

二月初十,我们出发了。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最后一次检查了一遍行李,最后一次锁上了房门。老公把车开过来,帮我把箱子装进后备箱。

袁小磊坐在后排,高兴地哼着歌。

“出发咯!”

老公坐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看了看后视镜。

“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他挂上挡,踩下油门。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拐上了大路。

我回头看了一下。那栋住了八年的楼,在清晨的雾气里越来越模糊。路边的树木、街灯、巷子里的小卖部,一个接一个往后退。

前排座的抽屉里,放着那两张调令。

还有一张照片。是八年前,我和他领结婚证那天拍的。那时候他还很年轻,穿着白衬衫,傻呵呵地笑着。

我拿起那张照片,看了看。

“八年前,咱们啥都没有。”我说,“八年后,咱们一样啥都没有。”

老公笑了笑:“谁说啥都没有?有你有我,有小磊,还有一辈子。”

我把照片放回去,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路。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一点一点透过来,把整条路照亮。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以后的日子,好好过。”

车开得很快。

路很长。

但前头,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