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到一半,林晓梅的电话打进来。

林旭接起来,眉开眼笑:“妹,怎么了?……行,你跟妈说好了就行,来吧来吧,反正家里地方大。”我筷子停在半空,听见电话那头林晓梅笑着说:“哥,我跟妈说了,孩子还小,在你们家住个一年半载的。”林旭连问都没问我一句,直接应了。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饭,觉得噎得慌。

女儿林可可吃完饭,小声说:“妈妈,姑姑来了我又不能跟你们一起住了,是吗?”上一次林晓梅来的时候,可可把自己的房间腾出来,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整整两个月。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当天夜里,我打开手机,订了一张去昆明的机票。

十年了,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也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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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晓梅的电话是在我炒菜的时候打进来的。

那天是周三,我下班后去了菜市场。

排骨三十五块钱一斤,我挑了一根小的,花了二十八。

又买了把青菜,几个西红柿,一共花了四十多。

掏钱的时候我算了算,这个月工资还剩两千,要交水电费、要给可可买双新鞋、月底还要给婆婆寄生活费。

我想了想,又放下了一根排骨。

锅里的油刚冒烟,林旭的手机响了。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接电话,笑得满脸褶子:“妹,你说,什么事?”电话那头声音很大,我听得一清二楚。

“哥,我跟妈说了,孩子还小,我想去你家住一段时间。我们那个出租屋太小了,孩子连个爬的地方都没有。妈也说你家地方大,我跟孩子住得开。”林旭连犹豫都没犹豫:“行啊,来吧,什么时候到?让你嫂子收拾收拾。”那边又说后天到,票都买好了。

“行,你嫂子在家没事,让她准备准备。”

他说“你嫂子在家没事”的时候,我刚把排骨倒进锅里。

油溅到我手上,烫了一下,我没吭声。

锅里的排骨滋滋响,我翻了几下,闻到一股焦味。

低头一看,火大了。

挂了电话,林旭走进来说:“晓梅后天到,你把家里收拾收拾,客房腾出来。”我说:“客房堆的都是你的书和杂物,一时半会收拾不出来。

“那就先让可可住客厅,让她住可可那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接话,他看了我一眼:“怎么了?我妹来住几天,你还不乐意了?”我说没不乐意。

那不就行了。”他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灶台前,锅里排骨冒着热气,糖色的汁咕嘟咕嘟响。

可那一瞬间,我闻到的不是肉香,是一股说不清的酸味。

可能是锅糊了,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分不清楚。

吃饭的时候,可可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两口,小声说:“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最好吃了。”林旭低头扒饭,没说话。

可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爸,姑姑来了,我住哪儿?”林旭头都没抬:“你住客厅,沙发床不是挺好睡的嘛。”可可没再说话,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去厨房洗碗,心里堵得慌。

她才七岁,上小学三年级。

别的小朋友放了学可以写作业、看电视,她每次姑姑来了,就得把书桌让出来,把床让出来,像个客人一样缩在客厅的一角。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妈妈我不想让姑姑来”。

可我知道她不愿意。

晚上,林旭躺在床上刷手机。

我洗完澡出来,他忽然说:“对了,晓梅说她想跟你一起带孩子,让你帮忙搭把手。”我问什么意思。

“就是她带孩子,你帮忙做饭洗衣服呗。你也知道,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说我要上班。

“请假呗,又不是不给你工资。”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我请了半个月假,公司差点开除我。”

“那是你们公司小气,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闭嘴了。

跟他说话,说得越多,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有理由反驳,每一个委屈他都能找到角度贬低。

好像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的感受,在他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一样。

不,不是不存在。

是根本不重要。

结婚十年,我早该习惯的。

02

第二天上班,我坐在工位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同事小周端了杯咖啡过来:“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我说没事。

“是不是家里又出事了?”我没说话。

小周跟我共事五年,知道我那些破事。

第一次林晓梅来坐月子,我请假一周。

第二次,我又请假。

第三次,我差点被辞退。

第四次,公司已经给我下了最后通牒。

她叹了口气:“你呀,该硬气的时候不硬气。”

“怎么硬气?”

“跟你老公说,不行。”

“说了。”

“不管用?”

“不管用。”

小周摇摇头,走了。

她不知道,我不是没说过,不是没吵过。

有一次我跟林旭吵得很厉害,我说你妹凭什么每次都住到我家来?

她说来就来,连个招呼都不打?

林旭说那是我妹,我不帮她谁帮?

我说那你帮可以,能不能跟我商量一下?

他说商量什么,你还能不让她来吗?

我说我凭什么不能不让她来?

林旭盯着我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要不是我养着你,你连这个家都待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

他说得对,我的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多块。

房贷是他付的,水电费是他交的,可可的学费大部分也是他出的。

我每个月的工资只够买买菜、买点日用品、给自己和可可买两件衣服。

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赚钱多,我就要低他一头?

我每天下班回来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照顾孩子,这些都不算钱吗?

这些话我没说出口。因为说了也没用。在他眼里,我做的那些事情,都是女人应该做的,不值钱。

下班前,人事部的张姐叫住我:“诗琪,领导让我问你,你那个年假还休不休?”我说我还没决定。

“你去年还有五天没休完,今年又有五天。再不休就过期了。”我点点头,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请年假,去哪儿呢?

回家?

不行,林晓梅后天就到,家里没我的地方。

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十年了。

我二十岁出头嫁进林家,现在三十二岁了,孩子都七岁了。

这十年里,我请了多少假伺候小姑子?

第一次,她说婆婆照顾不好她,要来我家。

那时候我刚生完可可没多久,自己还在恢复期。

可林旭说,他妹不懂事,让我多担待。

我担待了。

第二次,她跟婆婆吵架,说要来我家住。

婆婆打电话来骂我,说我没照顾好妹妹。

我说我没做错什么,婆婆说:“你不拦着她,就是你的错。”我拦了,没拦住。

第三次,她说她老公太穷,受不了苦日子。

第四次,她跟老公闹离婚,带着孩子住进来。

每一次,都是我请假,我做饭,我洗尿布。

每一次,林晓梅走了之后,婆婆都会打电话来说:“你嫂子当得不错,下次还得你来。”

我当得不错?

我把工作都快当没了,还叫不错?

那天晚上回家,林旭已经把客房里的东西搬出来,堆在走廊上。他说让我把书收拾收拾找个地方放。我问放哪儿。“阳台。”

“阳台晒衣服呢。”

“那就客厅。”我看着一地的书和杂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书是他的,那些杂物是林晓梅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

这些东西,比我和可可的家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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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林晓梅到了。

下午三点多,我把可可从学校接回来,刚进门,门铃就响了。

林旭去开的门。

林晓梅抱着孩子,身后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还有一个蛇皮袋。

“哥!”她笑得很大声,孩子在她怀里哇哇哭。

林旭接过行李箱:“进来进来,外面热。你嫂子给你收拾好房间了。”我说:“可可的房间,她住客厅。”

林晓梅看我一眼:“嫂子,麻烦你了。”我说没事。

她能说什么呢?

她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放,开始翻行李箱:“哥,我给孩子带了好多东西,纸尿裤、奶粉……”我看着那个孩子,白白胖胖的,大概五六个月大。

“嫂子,你帮我带孩子呗,我去洗个澡。”她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走了。

孩子看着我,哇一声哭了。

我哄了半个小时,他才安静下来。

林晓梅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电视:“嫂子,晚上做啥好吃的?”我问她想吃什么。

“随便,你看着办。”我进厨房做饭。

可可跟进来,小声说:“妈妈,我作业写完了,可以看电视吗?”我说去吧。

她刚坐到沙发上,林晓梅就说:“可可,你别看电视,你妹妹在睡觉呢。”可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回房间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酸得很。

吃饭的时候,林晓梅一直在说她老公的坏话。

“那个王八蛋,天天不回家,工资也不给我。我带着孩子容易吗?我回娘家还不行吗?”林旭给她夹菜:“没事,住哥这儿,想住多久住多久。”

“哥,还是你好。”她吃得满嘴油。我低头吃饭,没抬头。

晚上,我哄可可睡觉。

她躺在沙发上,缩成一团,说:“妈妈,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房间睡?”我说等姑姑走了。

她问姑姑什么时候走,我说我也不知道。

她上次住了两个月。

这次可能不会那么久。”可可没说话,把被子蒙在头上。

我坐在沙发边上,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沙发床还是我跟林旭结婚那年买的,弹簧都塌了,躺着不舒服。

上次林晓梅走了以后,我花了三百块钱买了张海绵垫子铺在上面。

可可睡了两个月,从来没说过不舒服。

我的女儿,太懂事了。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睡着的样子。

她长得像我,眉眼、鼻子、嘴巴,都像我。

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我爸妈离婚那天,我妈也是这样看着我的。

她看着我的脸,哭了一整夜。

我不想让我女儿也经历那些。可我现在正在做的事,跟我妈当年做的事,又有什么区别呢?

04

第五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林晓梅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睡觉、看电视、骂老公。

孩子哭了就往我怀里塞,尿不湿换了一半喊:“嫂子,你帮我弄一下,我接个电话。”林旭下班回来,她就诉苦:“哥,嫂子做的菜不合我胃口,太淡了。”林旭说:“你嫂子不会做你就自己做嘛。”

“我带孩子哪有时间做啊。”

“那让她多放点盐。”

“放了也不好吃。”

我端着菜出来,听到这些话,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

吃饭的时候,林旭说:“晓梅说她一个人带孩子太累,想找个保姆也没钱。你帮帮忙,多带带孩子。”我说我要上班。“请假嘛。”

“我没假了。”

“那就辞职。”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好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商量。

“辞职?”

“对,反正你那工资也不高,还不如在家帮晓梅带孩子。等孩子大了,你再找工作。”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的工作是我自己的,我不能辞。”

林旭放下筷子:“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自私?我妹那么困难,你帮帮忙怎么了?”

林晓梅在旁边说:“嫂子,我又不是不给你钱,等我老公有钱了,我会还你人情的。”

我看着她,笑了笑。

这句话我听了四遍了。

第一次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相信了。

第二次,我半信半疑。

第三次、第四次,我已经不信了。

可我不信有什么用?

她还是来了。

她还是赖在我家不走。

我还是得伺候她。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林旭在旁边打呼噜,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是不在了,他们会怎么样?

我想象自己消失的画面。

林旭找不到我会不会着急?

林晓梅找不到人做饭会不会抱怨?

婆婆会不会打电话骂我没良心?

可越想,我心里越平静。

因为我知道,他们顶多闹几天,然后日子还是照常过。

林晓梅会找到下一个伺候她的人,林旭会找到下一个任劳任怨的老婆。

只有我,只有我会原地踏步,一辈子重复同样的生活。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了公司。

我没请年假。

我递交了辞职信。

领导愣住了:“诗琪,你这是……”我说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

“那你老公知道吗?”他不知道。

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我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太阳很烈。

我站在路边,给可可打了电话:“可可,妈妈这几天有点事,你去外婆家住几天好不好?”她说好。

“妈妈回来接你,好不好?”她说好。

她从来不问为什么。

那天回家,我开始收拾东西。林旭问我收拾箱子干什么,我说公司要出差几天。“去多久?”

不一定。”他没再问。

晚上,我抱着可可,小声说:“可可,妈妈要出一趟远门,你跟外婆好好待着。”她问我妈妈去哪儿,我说妈妈去一个地方,一个人待几天。

“不带爸爸吗?”不带。

可可看着我,忽然抱住我的脖子:“妈妈,你别不要我。”我说妈妈不会不要你。

她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等妈妈想好了,就回来。

那天晚上,我把可可送到了我妈家。我妈看着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帮我带几天可可。“你脸色不好。

“我没事。”我转身走出门,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不能哭。哭完了,我就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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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林晓梅照例在睡觉。

林旭出门上班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住了十年的家。

客厅的茶几上堆着林晓梅的奶粉罐,阳台挂着孩子的衣服,饭桌上还放着昨晚的剩菜。

我拿起包,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走在楼梯上,听到楼上传来林晓梅的喊声:“嫂子!孩子哭了!你来看看!”

我没有回头。

我走出小区,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火车站。“坐火车去哪儿?”

“昆明。”司机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到了火车站,我买了一张去昆明的票。

坐在候车室的时候,手机响了。

林旭打来的。

我挂了。

他又打。

我又挂。

第三个电话进来的时候,我接了。

“你人呢?!晓梅说家里没人,你上哪儿去了?”

“我出差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

“什么叫不一定?你走了孩子谁带?”

“那是你妹的孩子,不是我妹的。”

林旭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呢?”

我说,我受够了。

“你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林旭,我累了。”

“你累什么累?在家待着还累?”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然后我把手机关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

站台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匆匆忙忙赶路。

我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

但我知道,这里不属于我。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平房。

我靠在座椅上,感觉这十年的重量一点一点从肩膀上卸下来。

我想起十年前嫁给林旭那天。

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嫁过去好好过,别让人家看不起。

我说好。

那时候我是真的想好好过的。

我想象的未来是两个人一起努力,一起带孩子,一起把家经营好。

可我不知道,好好过这件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下了火车,我站在昆明火车站门口。

天很蓝,阳光很好。

我掏出手机,开机,给林旭发了一条短信:“我很好,别找我。”然后又关机了。

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

房间很小,窗户对着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人在摆摊卖米线,油烟味飘进来。

我坐在床上,看着床单上洗不掉的污渍。

我对自己说,肖诗琪,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不能回头。

06

到昆明的第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一家小饭店。

点了一碗米线,十二块钱。

汤很烫,辣椒放得很多,辣得我眼泪掉下来。

边吃边哭,隔壁桌的人看了我好几眼。

我没管他们。

吃完了,擦擦嘴,走回旅馆。

手机放在枕头底下,我一直没开机。

我知道开机之后会看到什么。

婆婆的骂声,林晓梅的抱怨,林旭的质问。

我不想看,不想听,不想想。

我就想一个人待着,安安静静地待几天。

可到了第三天,我还是开了机。

未接来电:林旭(37个)。

未接来电:婆婆(46个)。

未接来电:林晓梅(23个)。

短信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我先看婆婆的。

“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你把晓梅一个人扔在家里算怎么回事?”

“你赶紧给我回来,要不然我跟你没完!”

“我儿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再看林晓梅的。“嫂子,你去哪儿了啊?我一个人带孩子好累。”

“嫂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嫂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最后看林旭的。“你去哪儿了?”

“你怎么不接电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家里乱成一锅粥了?”

“妈打电话来骂我,说我老婆跑了。你让我怎么做人?”

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一条一条看完。没有一条是问我好不好。没有一条是问我为什么走。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工具。坏了,他们想修好,继续用。

我不想被修了。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去冲了个澡。

水很热,冲在身上烫得皮肤发红。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可可的脸。

林旭的脸。

婆婆的脸。

林晓梅的脸。

这些脸在我眼前转来转去,最后定格在可可的眼泪上。

“妈妈,你别不要我。”我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哭够了,我擦干眼泪。

我不能后悔。

我走了,就是走了。

哪怕只走几天,也要走完。

我不能辜负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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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在昆明待了三天后,我去了大理。

大理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

结婚前跟林旭说过很多次,说了十年,一次都没去成。

刚开始是因为穷,后来是因为没时间,再后来是因为他不愿意。

“有什么好去的,不就是个湖吗?”他说。

我说那不是湖,是洱海。

他说那更没意思,海有什么好看的。

现在我自己去了。

大理的民宿是我在网上找的。一个开满花的小院子,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她看我一个人,没问什么。“住几天?”

“行,一天八十,包早餐。”我住下来了。

房间里有张木床,一个衣柜,一扇窗户。

窗户对着院子,院子里的三角梅开得正艳。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花。

忽然觉得,这十年太长了。

长得让我忘了,原来生活也可以这么安静。

第五天,林旭给我打了四十多个电话。

我接了三个。

第一个,他语气很冲:“你到底在哪儿?”我说在外面。

“在哪个外面?你知不知道晓梅一个人多辛苦?”我说那是我该管的吗?

你是我老婆,你不管谁管?

“我不是她妈。”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一个人待着。”

“那你要待多久?”

“不知道。”

“我妹还在等你回来呢。”

“她等的是免费的保姆。”

我挂了电话。

第二个电话来了。

林旭的声音变了,带着点哀求:“诗琪,我错了,你回来吧。”我问错哪儿了。

“我不该让你辞职。”还有呢?

“我对不起你,行了吧?”

“你没觉得自己对不起我。”

“你到底想怎么样?”想你明白一件事情。“什么事?”

“我不是工具。”

“什么工具不工具的,你说话能不能正常点?”

第三个电话,他换了一种语气。“诗琪,可可哭着找你。”我说她在外婆家,不哭。“你怎么知道?”

“我安排的。”

“你……”

林旭,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什么都明白。”

我挂了电话,把他的手机关到黑名单里。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个号码打来。我又拉黑。他一共换了六个号码。我拉黑了六个。他找不到我了。

我坐在院子里,喝着老板娘泡的普洱茶。

茶很苦,但苦不过这十年。

老板娘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闺女,有心事?”我说嗯。

“想开点,日子总是要过的。”

“阿姨,你一个人过吗?”她笑了:“我一个人过了二十多年了。”

“怎么过的?”

“开始的时候很难,后来习惯了,反倒觉得一个人挺好的。”

我没有说话。

二十年。

我能撑到二十年吗?

老板娘笑了笑:“你年轻,别怕。天塌不下来。”我说但我觉得天塌了一半。

“那一半还在。”对。

那一半还在。

可可还在。

我妈还在。

我还有退路。

08

第十天,我正在院子里浇花,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我以为是林旭,没接。对方又打。我接了。

“诗琪,是我,妈。”

是我妈。

妈,怎么了?

“你女婿找到我这儿来了。”

“他说什么?”

“他哭了一下午,说你不回家,说要跟你离婚。”

他想离就离吧。

“你疯啦?离了婚你怎么办?”

妈,我不离婚还能怎么办?

我妈叹了口气:“女儿,你到底怎么了?”

“妈,我累了。”

“妈知道你累。但再累,也不能不要家啊。”

“那个家,是他们的,不是我的。”

“那你总要回来啊,可可怎么办?”

“我会接她的。”

“妈,我没事。”

“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我休息够了,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墙角的三角梅发呆。

三角梅的花瓣落了一地,红得像血一样。

老板娘端了杯茶过来:“你妈打来的?”我说嗯。

“闺女,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女儿。”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电话又响了。

那个陌生号码又打过来。

我接了。

“妈说了,你再不回来她就去云南找你。”是林旭的声音,嘶哑的,像几天没喝过水一样。

你来就来。

“诗琪,我求你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没说话。

“我妹我已经送走了。”

“送哪儿了?”

“送到妈那边去了。”

“你妈愿意?”

“她不愿意也得愿意。我老婆都不在家了,她还管我妹干什么?”

我冷笑了一声:“你现在知道管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林旭,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因为你找不到人伺候你妹了。不是因为你知道自己错了。”

他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不是的。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那你错在哪儿了?”

“我不该让你辞职,不该让我妹住进来,不该不跟你商量。还有……”

“还有?”

“还有,我这十年,从来没把你当一家人看过。”

他哭了。隔着电话,我能听到他吸鼻子的声音。

我也哭了。

因为这十年,我终于听到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我心里想了一百遍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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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十五天,我正在睡觉,听到有人敲窗户。

我睁开眼,看到窗外站着一个人。林旭。他胡子拉碴,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像一条流浪的狗。我坐起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可可告诉我的。”

“你不是把她送我妈那儿了吗?她怎么知道?”

“她上次视频的时候,看到你背后有个花瓶,花瓶上有几个字。”

我愣了一下。那个花瓶是民宿门口放的,写着“慢生活”三个字。她记得。我的女儿,记住了一个花瓶上的字。

林旭站在窗外,哑着嗓子说:“诗琪,我想跟你谈谈。”

在这儿谈?

你出来。

我穿上外套,走到院子里。他坐在石凳上,低着头。我坐在他对面。“你来干什么?”

“接你回去。”

“我不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

“你累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我。“你累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干,在家带孩子、做做饭,有什么累的?”

“那你试试?”

“我试什么?”

“你试试一个人带孩子、做饭、洗衣服、收拾家务、还要伺候你妹,你试试?”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旭,我嫁给你十年了。这十年里,我什么都干了。上班赚钱,回家做家务,伺候你妈,伺候你妹。你呢?”

“我……”

“你什么?你除了上班,你管过家里什么?你妹来了,连问都不问我一句,直接让她住进来。你妈打电话骂我,你一句都不给我说。我请假照顾你妹,你嫌我照顾得不好。我辞职了,你说我自私。”

“我没有……”

“你有。你一直都在做。”

他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说:“我错了。”

“你错在哪儿了?”

“我不该让你辞职。”

“还有呢?”

“我不该让我妹来。”

我对不起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你不是工具,我知道你不是。是我混账,是我对不起你。”

他哭了一会儿,抹了把脸:“跟我回去,好不好?”

“你妹呢?”

“你妹还在我家吗?”他低着头:“……在。”

“她不走,我也不会回去。”

“那她去哪儿?”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诗琪……”我站起来,看着他。

“林旭,我跟你说最后一次。我要的生活很简单。老公疼我,女儿懂事,家是安宁的,不是战场。如果做不到,那就别怪我心狠。”

他没有回答我。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我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我听到他在外面哭。我没开门。

10

第十六天早上,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县城。

老板娘说:“走了?”我说走了。“想通了?”我说想通了。“回去好好过。”我说嗯。

我坐上去县城的火车。

火车开了五个小时。

一路上,我没跟林旭说一句话。

他在大理待了三天,每天来敲门。

我开始不开。

第三天的晚上,他站在门口说:“诗琪,我不逼你了。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妹的事,我来解决。”我没开门。

他在门口站到半夜,走了。

第二天,他发了条短信:“我送她去妈那边了。”我看了看,没回。

他又发:“你回来吧,我想你。”

我还是没回。但是我知道,我该回去了。因为可可还在等我。

到县城的时候,天快黑了。我直接去了我妈家。可可正在院子里玩,看到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

“妈妈回来了。”

“妈妈我不哭了,真的?”

“嗯,外婆说我哭了你会难过。我不哭了,妈妈你也不难过,好不好?”

我蹲下来,抱着她。“好,妈妈不难过。”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回来就好。”

“妈,谢谢您。”

“你是我女儿,说什么谢。”

晚上,林旭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花。“诗琪,回家了。”

我看着那束花。五块钱一束的康乃馨。但是是他第一次买花给我。“你妹的事,你处理好了?”

“她住在妈那边了。”

“以后呢?”

“以后,她的事是她的事,我不插手了。”

“你妈不骂你?”

“骂。”

“你怎么说?”

“我说,她女儿是她女儿,我老婆是我老婆。老婆跑了,我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瘦了,眼睛深陷进去。

像是大病了一场。

“进来坐吧。”他走过来,把花放在桌上,然后蹲下来,抱着可可。

“可可,爸爸来接你回家。”

“爸爸,妈妈回来了吗?”

“回来了。”

“那姑姑呢?”

“姑姑走了。”

“真的?”

“真的。”

“那我可以住自己的房间了?”

“可以了。”

可可笑了。

林旭抬头看着我:“诗琪,对不起。”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

天边的云很红,像火在烧。

我想起十年前出嫁那天,我妈说的那句话:“嫁过去好好过,别让人家看不起。”十年了。

我好好过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有些事,不是因为一个人好好过就能过得好的。

我想起可可的花瓶,想起她记住的那三个字。

慢生活。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慢下来。

不为了谁,不为了什么,就为了我自己。

“走吧,回家。”

我没有原谅他。也没有不原谅他。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用非要分个对错。分了十年,也没分明白。不如算了。以后的路,慢慢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