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琳把协议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压在“2个月补偿”那一行上。指甲涂着暗红色甲油,在日光灯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她说:“冯工,公司不容易,你体谅一下。”
我没看她。
我看向窗外,楼下那个抽烟的中年男人是上个月被裁的老李。
他领了1.5个月补偿就走了,走那天在保安室签完字,把工牌扔进纸箱的动静特别响。
“何经理,”我收回目光,端起她倒的那杯水,喝了一口,“我干了12年,按N 1应该是13个月。”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保持了三秒,然后她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傅总监,麻烦你来一趟3号会议室。”
我看着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第三下敲下去的时候,门开了。
01
早上八点四十五分,我到的公司。
电梯里碰见薛高澹,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微信对话框一闪一闪。我跟他打招呼,他抬了一下头,嗯了一声,又低下去。
我俩共事八年了,以前不是这样的。
去年公司被收购,新管理层进来后,薛高澹被提成技术部主管。
他手下管着二十来号人,其中一半是跟他干了五六年的老人。
他压力大,我能理解。
但最近这几个月,他明显在躲我。
不是因为私人恩怨。是因为公司要“优化”人员,他作为主管,得配合。
我刷了门禁卡进办公区,发现我工位上的电脑蓝屏了。显示器右下角贴着张便签:系统维护,请勿关机。字迹陌生,不是我们技术部的人写的。
我没多想,开了主机准备重装系统。机箱风扇嗡嗡响,我往桌上一靠,胳膊肘碰到个东西——一个移动硬盘,黑色的,不认识。
我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纸,上面用签字笔写着:王建国-备份。
王建国,前技术总监。去年年底走的,说是“个人原因离职”。
这硬盘怎么跑我桌上来了?
我插上电脑试了一下,打不开。显示需要密码,三次输错自动格式化。我拔下来放回抽屉里,心想回头找老同事问问怎么解密。
九点整,电话响了。
何琳的秘书打来的,声音很客气:“冯工,何经理请您去一趟3号会议室。”
我知道这一天会来。三个月前,我就被调出了新项目名单。工位从靠窗的好位置挪到了厕所对面的角落。绩效考核也从连续五年的A,变成了C。
这些变化,公司连个解释都没给。
我没收拾东西,空着手走出工位。路过茶水间的时候,看见薛高澹在里面站着,手里端了杯咖啡,没喝。他跟我的视线对上,又移开了。
3号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我推开门,何琳已经坐在里面了。她面前摆着一叠A4纸,最上面那一页贴着公司的Logo。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冯工,坐。”
我坐下。她把那叠纸推到我面前,又从中抽出一支笔,笔帽上的Logo已经被磨得快看不见了。
“冯工,公司最近在做人员结构优化,您也知道。”她的语气很平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经过综合评估,技术部这边需要做一些调整。”
她停了一下,等我反应。
我没说话。
“公司考虑到您多年的贡献,给出的补偿方案是两个月工资。”她手指点在协议上,“您看看,没什么问题的话,在这签个字。”
会议室里的空调温度很低。我后背有点凉,但手心是热的。
我没接笔。
端起她倒的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放了一会儿了。
我咽下去,才开口。
“何经理,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她的笑容没变:“怎么?”
“我在公司干了12年。”我放下杯子,“按劳动法,公司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补偿标准是N 1。12年就是12个月,再加1个月的代通知金,总共13个月。”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
“你们写2个月,这数字差得有点大。”
何琳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02
会议室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何琳的手指停在协议上,没有拿开。她垂下眼睛看了看那叠纸,又抬起来看我,嘴角还维持着一个弧度,但已经没有笑意了。
“冯工,”她换了个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公司这次优化,补偿标准是统一的。”
“统一的标准是2个月?”我问她。
“公司有自己的考量。”
“那劳动法也有自己的规定。”
她又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带点儿别的意思。她拿起手机,翻了个号码,拨出去。
“傅总监,麻烦您来一下3号会议室。”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冯工,有些事咱们可以先聊聊。法务那边的人到了,咱们再一起说清楚。”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
我俩就这么坐着,会议室里只有中央空调的声音,嗡嗡的,像有只苍蝇在脑子里转。
我看着窗外来往的车流,想起薛高澹有次喝多了跟我说的话。
那天是上个月,技术部聚餐,吃烤串。
薛高澹平时不怎么喝酒,那天破例喝了三瓶啤酒。
他喝得脸通红,拉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老冯,新老板说了,35岁以上的,要么自己走,要么让人家走得不好看。”
我问他这话什么意思,他没再说了,拍着我肩膀说“兄弟你别多想”。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老婆十一点打电话回来,说今晚加班不回了。她在医院当护士长,经常夜班。我接了电话嗯了两声,挂了之后发现自己连灯都没开。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公司的一些变化。
老李被裁的时候,我听说他只拿了1.5个月。
他去找何琳谈,何琳跟他说:“你要是不签,背调的时候公司只能说绩效不达标了。”老李在行业里干了十几年,最怕的就是这种事。
他签了。
这事我父亲知道后,给我打了个电话。我父亲当了一辈子法官,退休后在家养花。电话里他说了一句:“按你跟我说的,这公司的做法不合规矩。”
我问他什么规矩。
他说:“你去把那本书找出来,03。”
他说的“那本书”是《劳动法》。
我床头柜上就有,还是他当年送我的一套法律丛书里的。
我翻了03,翻到关于经济补偿的那一页,逐条读了一遍。
读完,我把书夹上书签,放回原处。
没跟任何人说。
会议室的门响了。
何琳站起身,脸上又挂上了职业化的微笑。
门开了,进来一个女人,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穿着深灰色西装。
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
何琳迎上去:“傅总监,麻烦您了。”
傅晓雯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她打量了我一眼,嘴角抿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空的。
“冯工,”她说,“您对协议有什么疑虑,可以跟我说。”
何琳站在旁边没走。傅晓雯看了她一眼:“何经理,我想跟冯工单独聊聊。”
何琳愣了一下。笑容僵了大概半秒,然后说好,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能感觉到那扇门关得很紧。
傅晓雯没急着说话。她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
“冯工,您父亲是不是姓冯?”
我说是。
“冯广进。”
我说对。
她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点。
“冯工,六年前,您父亲代理过一个劳务纠纷案,上诉人叫张立国,告的是XX建筑公司。”
我想了想,记起来了。
那年我父亲还没退休,接了这个案子,打赢了。对方公司给张立国补了三年社保,还赔了钱。
“那个案子的判决书,我硕士论文写的就是那个。”傅晓雯说,“我查过所有的卷宗。”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也没再多解释。
“冯工,协议的事,我建议您先别签。”她合上笔记本,“回去想想,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她把一张名片推过来。
我接过来看了看,名片上印着她的名字和手机号,下面还写了一行字:有任何法律问题,欢迎咨询。
“谢谢。”我把名片放进口袋里。
“不用谢。”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冯工,提醒您一句。”
“有些东西,最好不要再让别人经手了。”
03
那天上午我没回工位。
我从3号会议室出来,直接进了楼梯间,从六楼走下去。走到四楼转角的时候停下来,掏出口袋里傅晓雯的名片,又看了一遍。
字是印刷体,没有多余的东西,很干净。
她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最好不要再让别人经手了”?
我回忆了一下。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我、何琳、傅晓雯。何琳出去以后才轮到傅晓雯说话。她是在提醒我什么?
电梯响了,有人出来。我回过神来,把名片装回去,下了楼。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保安老赵正在门口抽烟。他看见我,把烟掐了,点点头喊了一声:“冯工。”
我说早上好。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没见有人跟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冯工,您工位上的柜子,昨晚上有人动过。”
我脚步停住了。
“什么?”
“昨晚上十点多,有个人拿钥匙开了您的抽屉。”他左右看了看,“我没看清是谁,穿深色衣服,戴了口罩。”
我问他怎么知道的。
“楼里有监控嘛。”他指了指头顶上的摄像头,“我看了一眼回放,那人开了差不多五分钟,拿了个东西出来,又走了。”
“拿的什么?”
“看不清楚,太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抽屉里没什么值钱东西,除了那个黑色移动硬盘。
我离开公司以后没有直接回家,在楼下花坛边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平啊,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我看看时间,十一点十五分。
“回。”
“那我去买点菜,你想吃什么?”
“随便。”
“你别老随便,你说个菜。”
“……红烧肉吧。”
“行。”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进来一条微信,是薛高澹发的。
“冯哥,下午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我没回。
我站起来,往公交站走去。
上了车,靠窗坐着,看着外面的街景一晃一晃地过去。
这路公交车我坐了12年,从27岁坐到39岁。
从技术员坐到技术骨干,从一个人坐到有老婆有孩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薛高澹。
“何经理那边你别放在心上,我也在帮你想办法。”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
我回了一句:“没事,再说吧。”
下了公交,进小区的时候,迎面碰上隔壁单元的老刘。
他推着婴儿车,车里是他孙女,一岁多,咿咿呀呀的。
老刘看见我说一句:“今天回来挺早。”
我说请假了。
他哦了一声,没多问。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里忙。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闻着还挺香。我换鞋走进客厅,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是新闻联播的重播。
他没回头,说了句:“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公司那事,怎么样了?”
我坐下来,把今天的事说了。没提傅晓雯的提醒,也没提硬盘的事。
我爸听完电视都关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女法务,她想干什么?”
“不知道。”
“你跟她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我爸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
“她认识我?”他问。
“六年前那个案子,她研究过判决书。”
“那个案子啊……”我爸想了想,“原告是张立国,被告是XX建筑公司,案由是违法解除劳动合同。那案子判了,建筑公司补缴了社保,赔了12万。”
“您全记得?”
“这辈子打的官司不多,有印象的没几个。那个案子的代理费我从头到尾没收到,张立国实在没钱。”
他转过身来。
“不过那个案子倒是有个特别的地方。”
“那家公司的法务,后来离职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离职?”
“她给张立国递了份内部文件,证明公司是故意违法解除。”我爸说,“后来被公司知道了,她就被逼走了。”
那个法务叫什么名字?
我爸想了想:“好像是姓……姓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傅晓雯。
微信只发了三个字:“硬盘在?”
04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爸问我什么,我说没事,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放在茶几上。
“那个女法务给你发消息了?”我爸问。
“嗯。”
“说了什么?”
“没什么。”
我爸没追问。他转身去厨房了,跟我妈说了两句什么。油烟机的声音嗡嗡的,听不大清。
我拿起手机,给傅晓雯回了一句:“在。”
她很快又发了一条:“你搞清楚里面有什么了没有?”
“没有。加密了,三次输错自动格式化。”
“别动它。明天你到我这边来一趟,我认识一个搞数据恢复的人。”
我没马上回复。
我想了一会儿,问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隔了大概两分钟,她才回:“因为我也有自己的债要收。”
“什么债?”
这次隔的时间更长了。我盯着屏幕等,等到红烧肉端上桌了,她还没回。我妈喊我吃饭,我说来了,把手机放桌上去洗手。
饭桌上我妈问公司里的事,我说还好。她又问我工作忙不忙,我说还行。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爸,没再问了。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刷锅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爸这几天总是半夜醒,翻来覆去的。”
“因为什么事?”
“他担心你。”
她拧开水龙头,哗啦哗啦的水声盖住了她后面的话。我没再问。
晚上十一点,我回到房间,翻看手机。
傅晓雯九点多回了消息,很长一段:“我十年前刚入行的时候,跟过一个师父。她在这家公司做了五年法务。六年前张立国的案子,她私下给原告递了证据,被公司发现后开除了。行业里封杀了她,她后来转行做保险,去年查出来胃癌,上个月走了。”
“我欠她的。”
“硬盘里的东西,是我帮她留下来的。”
“但你手上拿到的那个硬盘,不是我给的。我也不知道谁拿走的。”
“可能是她生前放在公司的。”
我把这段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窗外起风了。窗帘被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下去。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起了床,洗漱完,把那块硬盘从抽屉里翻出来,用报纸包好,装进一个手提袋里。
出门前跟我妈说了句中午不回来吃饭,就出了门。
傅晓雯约的地方不在公司,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厅。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旁边空位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黑色公文包。
我坐下来,把手提袋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问:“就是这个?”
她把手提袋拉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报纸包,又拉上了。
“行,走吧。”
“去哪?”
“我那个朋友住得不远。”
她结了账带我出门。她开了车,我坐副驾驶。路上她没怎么说话,我也没有。
车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个老旧小区。她停好车,带着我上了六楼,敲了左边那家的门。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开的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夹着一支烟。
“老陈,找你帮个忙。”傅晓雯说。
老陈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手提袋,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
他把烟掐了,在电脑前坐下。我把硬盘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插上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要求输入密码。
“这加密等级不高,就是普通的BitLocker。给我半小时。”他说。
我跟傅晓雯在客厅里坐着等。客厅很小,堆满了旧书和打印纸,墙上贴满了各种技术证书。空调是旧的,嗡嗡响着,但凉快。
老陈没说话,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阵。忽然停下来,骂了一句脏话。
“怎么了?”傅晓雯问。
“有人动过这硬盘。”老陈转过头,“这东西被人远程访问过。里面有痕迹。”
他指指屏幕:“有人想偷里面的东西,但没成功,密码被改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三天前。正好是我发现硬盘的时间。
“硬盘里的东西还能读出来吗?”我问。
“能是能,但得先把现在的密码破译了。”老陈转回电脑前,“再给我二十分钟。”
我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涨涨的。有人三天前动过这硬盘,然后硬盘被送到我桌上。
是谁送的?
想让我拿这东西做什么?
傅晓雯坐在旁边,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
“傅总监,”我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没有看我。
“我想让他倒台。”
05
老陈花了四十多分钟,解了盘。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按年份分类的十几个子文件夹。
“东西都在这了。”老陈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我,“你们自己看。”
我坐下来,点开最近那个年份的文件夹。
里面是大量的Excel表格和PDF文件,文件名全是数字和字母的组合,看起来很乱。
我随便点开一个,是一份入职审批表。
傅晓雯站在我身后,透过我的肩膀看屏幕。她说:“往下翻。”
我翻了一下,发现不对劲。
这些表格和审批单,表面上看起来是正常的员工档案资料。
但每份表旁边都附了一个隐藏列,里面标记着员工的年龄、入职年限、最近一年的绩效考核原始分数。
“这就是他们用来筛选‘优化’名单的东西。”傅晓雯说,“原始绩效和上报绩效,差了两个等级。”
我仔细看了看,确实如此。
一份普普通通的绩效考核表,原始数据显示员工得分是87分,但上报到人事系统里就变成了62分。
差的这25分,刚好把一个“良好”变成了“不合格”。
我继续往下翻。
除了绩效考核的原始数据,还有考勤记录。
不少员工在系统里的缺勤记录,实际上是正常出勤。
有一份显示某员工迟到23次,但原始打卡记录显示只有2次。
“他们改了二十一个人的考勤数据。”我说。
“不止。”傅晓雯指了指另一个文件夹,“那里面有社保基数的账。公司按最低标准交社保,但财务记账用的是实际工资。中间的差价,被截留了。”
“多少钱?”
“三年下来,大概两百万。”
我靠回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老陈在旁边抽烟,没插嘴。
“你打算怎么办?”傅晓雯问我。
“你有想法吗?”
“有。”她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但这个事,我一个人做不了。”
“你说。”
“这些证据,就算拿到劳动监察去,也只能证明公司违规操作。最多罚款、补缴、赔钱。对公司伤不了筋骨。”
“你想要什么效果?”
“他翻不了身的那种。”
我看着她。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动作很慢。
“孙林在总部的关系很硬。你就算告到劳动监察,总部也会保他。但有一个东西,他保不了。”
“税务。”
她重新戴上眼镜:“公司做假社保,财务记账要造假。造假的账一旦被税务局查到,轻则罚款,重则吊销执照。而做这些假账的人,是孙林亲自签的字。”
“你手上有签字件?”
“有一部分。”她说,“剩下的,在里面找。”
她指了指电脑屏幕。
我重新看回屏幕,翻到一个叫“财务”的文件夹。点开,里面却是空的。
“文件夹空了。”我说。
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有人删过。”
“能恢复吗?”
“可以,但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两天。”
“来不及。”傅晓雯说,“何琳今天早上通知我,下周一开始,法务部由新来的副总接管。”
“你被架空了?”
“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云压得很低。
“我只能撑到这个周末。”她说。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空文件夹。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但都没成型。
手机突然响了。
我妈打来的。
“平啊,你回来一下,你爸摔着了。”
我腾地站起来。“怎么摔的?”
“下楼扔垃圾,踩空了。现在在小区医务室。”
“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跟傅晓雯说了一声。她把我送到小区门口,上车前她说了一句:“硬盘你拿回去。”
“你那边……”
“你先处理家里的事。”她递给我一张纸条,“这是我的私人号码,24小时开着。”
我接过纸条,上了车。
一路上脑子里乱得很,也不知道在乱什么。
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医务室门口等着了。
我爸坐在里面的长椅上,右脚脚踝肿了,包着纱布。
“医生说是扭伤,没骨折。歇几天就好。”我妈说。
我松了口气。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肿的地方,确实不是很严重。
我爸看着我,问了一句:“你今天去哪了?”
“办了点事。”
“什么事?”
我不想在医务室里说。扶着他站起来,慢慢走回家。进了门,他坐在沙发上,我把今天的事讲了。
硬盘、加密数据、被删的文件、傅晓雯说的那些话、孙林、税务。
我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个文件夹的密码,很可能就是孙林的生日。”
“老陈说有人动过硬盘,改过密码。那说明我们不是唯一知道这东西的人。那个人既然能改密码,也可能删文件。”
“可删掉的能恢复。”
“那是他没想到。”我爸看住我,“但他改密码用的是什么?”
“孙林的生日?”
“这些年处理过不少类似的案子。”我爸说,“越是违规操作,越喜欢用自己的生日当密码。”
他指了指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有本市所有企业和事业单位的劳动监察举报电话。电话号码本,第三页。”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本已经泛黄的号码本,翻到第三页。密密麻麻的电话号码,旁边还有我爸用圆珠笔做的备注。
“你确定要走到那一步?”他问。
“我不想走。”
“那就别走。”
我把号码本放回去。
“但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老陈家。
他到门口接我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眼眶发红。茶几上有三四罐红牛,还有一包拆开的烟。
“你昨晚没睡?”我问。
“没。”他打了个哈欠,“那文件夹的密码我跟傅晓雯猜了一晚上。试了三十多个组合,都不对。”
“试过孙林的生日没?”
他愣了一下:“傅晓雯没跟我说孙林生日是多少。”
我掏出手机,给傅晓雯发了条微信:“孙林生日。”
等了五分钟,她回了一串数字:19760413。
老陈接过去,输入。回车。
文件夹解锁了。
里面密密麻麻的文件,全是财务账目。老陈点开几个看了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账目有几处明显对不上。比如这里,员工工资总额和管理费用里的工资支出差了将近三十五万。”
“那是截留的社保差额?”
“对,但这么直接的比对,税务局一看就明白。”
他又翻了几页,停在一个PDF文件上。文件名是“特殊支出预算审批单”,落款签字处写着孙林的名字。
“这东西够他喝一壶的。”老陈说。
“能打印吗?”
“能。”
老陈把文件都拷贝到U盘上,又打印了一份纸质件。我把纸件叠好放进公文包里,U盘挂上钥匙扣。
“你打算什么时候交?”
“尽快。”
出了老陈家,我给傅晓雯打了个电话。她没接,过了一会儿回了条消息。
“上午孙林找我谈话。他知道硬盘的事了。”
我心里一紧:“他知道了什么?”
“他不确定东西在你手上。但何琳的秘书看到你昨天早上用报纸包着东西出去。他跟我要交代。”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
“他信吗?”
她没回。
我等了半分钟,又发了一条:“你没事吧?”
“没事。但你要快。”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然后打车去了市劳动监察大队。
接待处的人先看了一眼我的材料,说让我等一下,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戴眼镜,头发白了大半,穿着深蓝色制服制服。
他看了我一眼,说:“冯平?”
“是我。”
“老冯让我等你的。”
我爸找他了。
我跟着他进了一间小办公室,门关上。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那份材料翻了翻。翻了十几页,他抬起头。
“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拿到的?”
“一个硬盘。”
“硬盘在哪?”
“在我手里。”
他点了点头:“这东西的来路正不正?”
“是别人放在我桌上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冯平,你知道如果这东西来路不正,你交上去也没用。”
“我知道。”
“但你爸跟我说,你是个老实人。”
“这样吧。”他把材料放在一边,“我把这个先收着,查一下。如果属实,我们会启动调查。但有个问题。”
“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人员优化’?”
“是。”
他皱了皱眉。
“这类举报在这个季度已经有七起了。都是你们那家公司的员工。他们都说是‘被优化’了,唯一的区别是他们都签了协议,拿了补偿。”
“那你这事,有点特别。”他看着我,“你没签?”
“没签。”
“那你就是唯一一个没签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
“材料我收了。这两天你保持手机畅通。”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喊住我。
“冯平。”
“嗯?”
“你爸当年帮过我。”
“这个案子,我会重点查。”
出了监察大队的门,天开始阴了,云压得很低。
我站在门口,把兜里的U盘摸出来看了一眼。昨晚傅晓雯发了一条消息,我没来得及细看。刚才打完电话,又看了一眼。
只有四个字:“他们知道了。”
07
接下来的两天,我几乎没睡。
星期三下午,监察大队那边打来电话,叫我去做笔录。我去的时候,带上了那沓文件复印件。
做笔录的人是个年轻小伙子,说话很客气。他一项一项地问,我一项一项地回答。他把我的回答都录进了电脑里,然后打印出来让我签字。
全程大概两个小时。
临走的时候那个负责人出来送我到门口。
他说:“初步核实下来,你们公司的确存在社保基数造假、考勤记录造假的问题。本周五,我们会正式发函。”
“什么时候立案?”
“下周。”
我从监察大队走出来,站在马路边上。太阳很大,晒得颈子发烫。
手机响了。傅晓雯打来的。
“他们今天下午开了会。”她的声音很低,压着在说,“孙林在会上说,硬盘的事已经查清楚了,是王建国留的。王建国离职的时候私自带走了公司数据,属于违法。”
“他打算怎么办?”
“他想把锅全甩给王建国。还说要报警,说硬盘里的东西是王建国窃取的商业秘密。”
“这能成立?”
“如果硬盘的来源是王建国,那确实能说成商业窃密。但硬盘是别人送到你桌上的,不是你去王建国家里拿的。”
“谁送的?”
“我查过了。保安老赵说那天晚上开门的人,是何琳。”
我愣住了。
何琳?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我不知道。”傅晓雯说,“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何琳的三叔在另一家公司当法务,那家公司跟孙林的老东家有竞争关系。”
“你是说何琳也跟孙林有仇?”
“至少她不希望看到硬盘落到孙林手里。”
我想起何琳第一天在会议室里的表情。那种完美无缺的职业笑容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傅晓雯问。
“我有证据。”
“你的证据是硬盘里的。但如果孙林抢先报警,你手里的东西就成了赃物。”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你现在就去监察大队,把U盘也交上去。”
“U盘里是我拷贝出来的数据。”
“那更好,证明你手里没有原始数据。就算孙林报警,你也能说你是从公司公开的数据库里拿到的。”
我犹豫了一下。
“去吧。”她说,“我这边再撑两天。”
挂了电话,我又回了监察大队。把U盘交给了那个负责人。他接过U盘,当着我的面封进档案袋里,贴上封条,让我签字。
“再过三天,就立案了。”他说。
星期四下午,我正在家里陪我爸换药,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冯平先生,您好。我是XX律师事务所的周律师。受孙林先生委托,想跟您谈一下和解方案。”
“什么意思?”
“孙先生认为,您跟公司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如果您愿意撤回举报,公司这边愿意给您提供一份非常优渥的离职方案。”
“什么方案?”
“十二个月工资补偿,外加一份行业推荐信。您想继续从事技术工作,还是换其他行业,都可以。”
我没急着回答。
“周律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您说。”
“您知不知道,贵律所代理的这家公司,伪造了多少份绩效考核?”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这个我不清楚。”
“那您回去打听清楚,再给我打电话。”
我挂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着我,问:“谁打来的?”
“孙林的律师。”
“让他回去打听清楚了再说。”
我爸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屏幕,屏幕上是天气预报,显示周末有雨。
窗外开始掉雨点了。
星期五早上,我接到了监察大队的电话。
“冯平先生,通知您一下,我们已于今天上午正式立案。”
“谢谢。”
“后续的调查结果我们会及时告知您。”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我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08
立案后的第一个周末,我过得很安静。
星期一早上,我照常去公司。刷门禁卡的时候,机器响了,红灯亮着,不开门。
保安老赵走过来:“冯工,您的卡被注销了。”
“今天早上系统更新,技术部那边发来的通知。”
我没说什么。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何琳打电话。
没接。
给薛高澹打。
响了五声,接了。
“冯哥,”他的声音很低,“你别进公司了。”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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