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端着茶盘走到堂屋门口,听见婆婆压着嗓子问梁晗:“她婚前就不干净,你娶她做什么?”
梁晗的声音淡淡的:“爹说,沈家地窖里的银子够梁家翻三代。”
墨兰脚下一软,手里的茶盘脱了手。
啪的一声,碎瓷片蹦起来,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脚。
她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绣鞋,只觉得从脚底一直冰到了天灵盖。
祖母出殡时塞进她手心的那把钥匙,婚期前夜父亲欲言又止的神色,还有那个消失得干干净净的李雅昶。
原来,打从一开始,她就是那只自愿钻进笼子的鸟。
01
祖母八十大寿那天,沈家老宅热闹得很。
院子里摆了十桌,廊底下挂着红灯笼,影影绰绰的光映得人脸都喜庆。
墨兰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新褂子,站在祖母身边给来客斟茶。
祖母叶秀芬精神头好,拉着她的手向亲戚们夸:“我这孙女,手巧心细,谁娶了是谁的福气。”
墨兰听得脸热,低头假装整理茶碗。
就是这时候,一个年轻后生挤到跟前,朝祖母拱了拱手:“沈家奶奶,晚辈李雅昶,是梁家兴梁伯的外甥。路过丰州,特意来替舅父拜寿。”
祖母笑呵呵地打量了他两眼:“梁家兴的外甥?好俊的后生。”
李雅昶转身看墨兰,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位是表妹?”
墨兰被他看得心里一跳,赶紧低下头:“我姓沈,不敢当您的表妹。”
寿宴散了之后,墨兰在廊下收拾茶盏,听见身后有人叫“表妹”,回头一看,正是李雅昶。
他手里捏着一朵石榴花,递到墨兰面前:“方才在园子里摘的。这花开得好,想着配你的衣裳。”
墨兰犹豫了一下,接过花,只觉得耳根发烫。
那以后,李雅昶便隔三岔五出现在沈家附近。
今天说替舅父送一盒新茶来,明天说路过顺带看看沈家奶奶。
祖母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却把沈韵寒叫到跟前,交待了一桩要紧事。
沈韵寒是嫁去邻府的堂姐,回娘家探亲多住了些日子,祖母说:“你帮我盯着点那个姓李的。”
沈韵寒不解:“盯着他做什么?”
祖母捻着佛珠,慢悠悠叹了口气:“太热络了,不太对劲。”
但墨兰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李雅昶会来陪她说话,会带她去城外看油菜花,会听她讲小时候的事。
她说祖母如何教她算账、父亲如何教她认字,他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有一回墨兰问他:“你这样的人,怎么还没成亲?”
李雅昶笑了一下:“还没遇上中意的。”
墨兰低下头,心跳得厉害。她悄悄对沈韵寒说过,说李公子温文尔雅,和那些只知吃喝玩乐的公子哥不一样。沈韵寒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李雅昶再约墨兰去城外庙会时,墨兰犹豫了。
孤男寡女的,传出去不好听。
李雅昶说:“我雇了马车,从后街走,没人认得。你就是想散散心,我陪你说说话。”
墨兰看着他真诚的样子,到底点了头。
在马车里,李雅昶说了许多话,从丰州的风物说到南边的生意,从诗词歌赋说到月下人家。
墨兰听得入了神,车帘子被风掀起来,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让她的心跳得愈发地快,愈发地慌。
那天傍晚,李雅昶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真心话。
墨兰低着头,不知怎么就被他拥进怀里。
她心里闪过祖母那句“太热络了,不太对劲”,但又觉得是自己多心。李公子待她一片真心,她怎么倒疑心起来了。
可她到底没能想到,这片真心不过是一张划好线的棋谱。
隔了两天,媒人登了沈家的门,却不是给李雅昶提亲。
邻府刘家老爷的独生女,不知怎么与李雅昶相识,指名要嫁他。
李雅昶连夜动身,临走连句话都没给墨兰留。
墨兰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宿,天亮了才回屋。她把自己关在床上躺了三天,眼泪把枕头湿透了一整片。
沈学军在外头敲门,声音发哑:“兰儿,你开开门。爹在这儿呢。”
墨兰抱着被子,哭得喘不上气。她想起那日在马车里,从前她信他说的每一句誓言,如今那些话全变成刀子扎在她心上。
沈学军没曰儿,旧疾复发,病倒在床上。
02
沈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丰州城里风言风语传得飞快。
说沈家小姐不知检点,跟外头的男人勾搭,被人摆了一道。
说沈家那个姑娘啊,就跟城东卖豆腐的小寡妇一样,名声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这些话传到墨兰耳朵里,她连门都不敢出了。
梁家兴就是这时候登的门。
他带着一担礼,站在沈家院子里,声音诚恳:“沈老弟,我那外甥做下的事,是我没管教好。我心里有愧,特来赔罪。”
沈学军躺在床上起不来,勉强撑着要坐直。梁家兴赶紧按住他:“你躺着,你躺着。我今天来,是有一桩事要跟你商量。”
他说他有个儿子,叫梁晗,今年二十六了,一直没成亲。先前相过几回亲,都不合适。他看着沈家墨兰是个好姑娘,想替儿子求这门亲。
沈学军愣住了:“梁兄,我们家的情况,你也听说了。”
梁家兴摆摆手:“那些闲话,不要放在心上。晗儿说了,他不介意。”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都不容易,知道疼人的姑娘,往后日子才过得好。”
沈学军沉默了很久,眼圈有点红:“梁兄,你让我想想。”
梁家兴走了之后,沈学军把墨兰叫到床边,问她:“你见过梁家那个公子吗?”墨兰摇摇头。
沈学军说:“爹也不瞒你,梁家兴这人人品如何,我心里没底。可他都这样敞亮了,咱要是再推三阻四,反倒显得咱们不懂事。梁公子肯不忌前嫌娶你,是个仁义的孩子。”
祖母知道这事后,把沈学军叫到里屋,关上了门。
祖孙两个说了足有一个时辰的话。
没有人知道那一个时辰里他们说了什么,只是沈学军出来时,神色比先前沉了很多。
三天后,沈学军把墨兰叫到跟前:“爹替你应了梁家的亲事。”
墨兰哭了:“爹,我怕。”
沈学军看着女儿,声音哽了一下:“兰儿,梁家人是什么心思,爹拿不准。但祖母说,嫁过去,才知道他们图什么。”他说完这句话便住了口,转头看向窗外,半天没出声。
墨兰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她这辈子已经没有第二条路了。
她木然地点头应下这门亲事,心里只剩下一团乱麻。
梁家成了她唯一的指望,梁晗便也成了她心里那个踩着光来的恩人。
她告诉自己:好好待人家,把这辈子还了。
03
出嫁前夜,祖母把墨兰叫到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塞进墨兰手心。
“这个你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墨兰低头看着那把钥匙,黄铜的,磨得发亮,像是被摩挲过许多年。钥匙齿的纹路很老,不像寻常门锁的样子。
“祖母,这是什么?”
叶秀芬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墨兰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是沈家老宅地窖的钥匙。兰儿,祖母没几天活头了,有些事现在不给你说透。你只要记住,到了梁家,不管受了什么委屈,别把钥匙交出去。若有人提起老宅的地契,你就说不知道。”
墨兰一头雾水,但还是点点头。
叶秀芬叹了口气,摸了摸墨兰的头发:“祖母这一辈子,做得对的事不多。当年你祖父的事,是祖母心里一根刺。兰儿,你去了梁家,察言观色,多长个心眼。”顿了顿,她又说,“祖母会给你留一样东西。你要是实在撑不下去了,就找常伯,他会给你。”
墨兰抬起头,眼睛发红:“祖母……”
叶秀芬摆摆手:“别哭。把日子过好,才是不辜负祖母。”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让墨兰早点回屋歇着。墨兰转身出门时,清楚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婚期定在三月初八。
迎亲那天,梁家的花轿一路上放了很多爆竹,像是要让全丰州的人都听见。
梁晗穿着红袍,骑在马上,身姿挺拔,脸上含着一层温和的笑意。
墨兰盖着红盖头,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干净有力。
她的心跳得厉害。
那双手扶她下轿时很稳,还有点热。
墨兰心里生出一点希望。她想:也许祖母多虑了,也许梁家的人真的是好的。她该把这门亲事好好过下去,才对得起梁家这番恩情。
但洞房之夜,梁晗在桌前坐了很久,喝了三杯酒,站起来说:“你歇着吧。我还有些账要理,去书房睡了。”
墨兰坐在床边,手里的红帕子捏了又松。她想说一句“天晚了,明天再理也不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才刚嫁进门,哪有资格拦丈夫的去处。
一屋子红烛烧了大半夜。墨兰睁着眼躺到天亮。
04
婚后的日子,并没有她想象的那般好过。
婆婆朱玉慧是个嘴碎的人,嫁妆箱子打开那天,她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皱眉:“怎么才这么点银两?”
墨兰的脸腾地红了。那些银两是父亲咬牙凑出来的,家里已空了。梁婉婷在旁边踢了踢箱子,拿手拨了拨:“这点钱,够做什么的。”
墨兰没说话。
她低头站在那里,攥紧了袖子,心里头酸溜溜的。
但她忍住了。
她告诉自己:她如今是梁家人了,该做的是忍让,报答梁家不嫌弃的恩。
那之后她起早贪黑地操持家务。
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婆婆吃完了她再吃,小姑子把衣裳丢在院子里,她捡起来洗了晾干再叠好送回房里。
梁婉婷有时还嫌她洗得不干净,当着她的面把衣裳丢进盆里,说“算了算了,回头我自己重洗”。
梁晗有时看不过眼,会替她说一句:“婉婷,嫂嫂也不是卖身的丫鬟。”
梁婉婷撇撇嘴,哼一声,扭头上楼去了。
晚上梁晗回房,墨兰给他倒洗脚水,他伸手接过:“我自己来。”又说,“婉婷从小被娘宠坏了,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墨兰点点头,心里却暖。
他会在夜里给她掖被角,动作很轻。
墨兰闭着眼睛假装睡着,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想:他是真的待她好。那些委屈都算不得什么,只要这个男人还在她身边,她愿意忍一辈子。
她不知道的是,梁晗夜里给她掖完被角后,会去书房见父亲梁家兴。
父子两个在书房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梁家兴问:“地契的事,有眉目吗?”
梁晗答:“嫁妆里没有。她爹说压在老宅祠堂,等回门时再取。”
“抓紧。”梁家兴端起茶碗,“沈家那地窖里头的银子,托人打听过了,够咱们家翻三代的。你忍一忍,等东西到手再说。”
梁晗没说话。但墨兰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梁晗那些体贴让她的心一日比一日更软,让她觉得眼前的日子是有盼头的。
常伯来梁家给她送祖母的旧物时,她高高兴兴地迎进去,泡了茶,说儿子家待她都挺好。
常伯看着她脸上那些笑意,欲言又止。
墨兰问常伯:“祖母有没有话留给我?”
常伯沉默了一阵,说:“老太太让老仆告诉小姐一句话。梁家待小姐好,小姐就受着;若梁家待小姐不好,就拆了它的台。”他说完便走,留下墨兰愣在门口。
墨兰不明白常伯话里的意思。祖母刚去世不到三个月,她心里还涩着。
毕竟,她真的以为梁家是个好归宿。
05
墨兰端着茶盘走到堂屋门口时,没什么预兆。
嫁给梁晗两个月,婆婆的习惯她摸清了。
午后要喝茶,茶水不能太烫,茶叶要泡到第三泡,涩味刚起,她最喜欢。
墨兰每天都掐着时辰泡好茶端过去。
才走到门口,就听见婆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晗儿,你跟我说句实话。她婚前就不干净,你娶她做什么?”
墨兰的脚步一僵。
屋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她听见梁晗的声音,很平淡,没什么起伏:“爹说,沈家地窖里的银子够梁家翻三代。”
墨兰手里的茶盘脱了手。
哐啷一声,碎瓷片四处飞溅,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溅在她的绣鞋上。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鞋面上湿了一片,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像她心里的什么被烫破了口。
屋里头静了一瞬,然后门被拉开了。梁晗站在门里,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僵,随后恢复了温和:“你怎么在这儿?烫着没有?”
他弯腰想去捡碎瓷片。墨兰往后退了一步,没有看他。
“我……我肚子不舒服,先回屋了。”
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快到没听见婆婆在身后嘀咕了一句:“毛手毛脚的,一架好茶具都废了。”
墨兰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她想起祖母给她的那把钥匙,齿纹很旧,像是一把很久没能用上的锁头。
想起父亲签婚书那天写得很重的那笔字,笔尖几乎要把纸面划破。
想起常伯那句“拆了它的台”。
原来祖母早就知道了。
在众人眼里,沈家给她的那些东西,把她连人带命卖给了梁家。
独有这一把钥匙还攥在她手里,像一根摇摇晃晃的救命稻草,让她勉强还能撑住一口气。
06
墨兰一整夜没有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黄铜钥匙,在掌心里攥了很久。钥匙把她手心硌出印痕来。
她想起祖母出殡那天,常伯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面,等人都走散了才上前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五个字:“有事找常伯。”
她当时浑浑噩噩,想不起来这回事。现在她记起来了。
墨兰请了半天假,说是回娘家看看父亲。婆婆朱玉慧翻了翻眼皮,说快去快回,家里一堆活。墨兰没接话,转身出门。
常伯家在城西的巷子深处,一间窄小的旧屋,门前种着一棵歪脖子槐树。
墨兰敲门进去,常伯一见她就愣住了,把她让进屋,关上门,沉默了半晌才问:“小姐在梁家,过得不好?”
墨兰没回答,只是问:“祖母留了什么给我?”
常伯看了她好一会儿,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只上了锁的木匣子。他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锁,从里头取出一封信和一方叠着的纸。
“老太太临终前跟老仆说,她在梁家受了委屈,就把这个给她。”常伯把信和纸递给墨兰,“小姐,老仆多一句嘴。老太太说,沈家老宅的地契,当初她老爷子上当受过骗,留了个心眼。老宅的房契地契,从没进过梁家任何人的名字。”
墨兰接过那封信,手有些发抖。信封上没有字。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摊开。
祖母的笔迹她认得。瘦金体,刚直的竖笔画,一看就是老人家用足了腕力写的。
信上写了三件事,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墨兰心口。
头一桩,老太太说,她年轻时就认得梁家兴。商人重利,没底线的事干得出来。
第二桩,老太太说她生了疑心,托人查过李雅昶。
那李雅昶是梁家兴的外甥,来丰州之前就得了舅舅的指示。
李雅昶骗墨兰失身那夜,梁家兴正在隔壁的酒楼等人回话。
第三桩,老太太说,她可能等不到真相大白那一天了。
她让墨兰自己拿主意:“你若愿意忍,梁家的盘子也吃不下沈家的地。你若不愿意忍,拿着这封信和地契,到官府去告。”
墨兰看完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
原来,连她最痛的那一场失身,也是梁家兴一手安排的。
她一直以为是命运捉弄,是李雅昶骗了她。
原来是梁家把李雅昶放过来骗她,为的不过是把她逼到绝路。
而她竟然像一只昏了头的鸟,自己飞进了别人的笼子里。
她坐在常伯家的矮凳上,好半天才开口:“常伯,祖母把地契放在哪儿?”
常伯道:“老太太说,这地契放在老宅祠堂的暗格里。钥匙小姐已经有了,去祠堂里打开暗格,就能拿到。”
墨兰捏着黄铜钥匙,指节发白。那把钥匙在她手里待了整整三个月,她愣是没想过要去看一眼。
“常伯,我爹知道这些事吗?”
常伯叹了口气:“老爷知道梁家不是善茬,但老太太没把李雅昶的事说透。老太太说,老爷沉不住气,知道了容易坏事。”
墨兰把信和地契收好,站起来,朝常伯深深鞠了一躬:“常伯,谢谢你。”
常伯摆摆手,欲言又止。墨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叫住她:“小姐,老太太还说了一句话。”
墨兰回头看着他。
“老太太说,沈家的女儿,不该是让人踩在泥里过一辈子的人。”
07
墨兰从常伯家出来,没有回梁家。她先去了沈韵寒的住处。
沈韵寒见她,先是一愣,眼睛随即红了:“你瘦多了。”
墨兰坐下,把祖母的信递给她。沈韵寒接过看完,手都在抖:“竟是……竟然是这样的?”
墨兰道:“你也知道我公公是什么样的?”
沈韵寒沉默了很久才说:“去年秋里有回,我婆婆去梁家打牌,回来念叨了一嘴,说梁家兴跟人喝酒时说起过你们沈家老宅的事。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可又没敢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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