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战的指甲掐进薛平贵手腕,几乎见了血。
那是她这辈子剩下的一点力气了。她让他俯下身,嘴唇贴到他耳边,气若游丝。他听见她说:“宝钏咽气那晚……帐后还站着一个人。”
薛平贵浑身一僵,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雪水。他已经很久没听过“宝钏”这两个字了。
代战又说:“太医院晒药的那个老王……是她的亲哥哥。”
殿里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薛平贵张了张嘴,想追问,代战的手已经从他手腕上滑落。她的手垂在床沿,悄无声息。
薛平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宫人跪了一地,远远的有哭声传来,他像是全没听见。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掐出血痕的手腕,慢慢攥紧了拳头。
老王。晒药的老王。她亲哥。他脑子里来来回回就是这几个字。
他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出寝殿。夜风裹着雨,扑了他一脸。他站在廊下,对着幽深的夜色,低声说了一句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殿外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照亮他青白的脸。那道光里,他恍惚看见一个驼背的老人的影子在雨幕尽头一闪而过。
01
太医院当值的李太医跪在地上,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薛平贵坐在太医院正堂,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旧卷宗。他翻开一页,又翻一页,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一个名字出现了。
“老王。晒药杂役。入值时间,王宝钏入宫前两个月。”他抬起头,“这个老王,什么时候走的?”
李太医磕磕巴巴:“回陛下,此人……在王娘娘下葬次日便辞工了。臣查过登记册,他留的保人……是前任院正,已病故。”
薛平贵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得李太医后背的衣裳湿了大半。“太医院的人,是谁招的?”他问。
“是……魏医正经手。”
薛平贵没再说什么。他把那页登记册抽出来,收进袖里,起身走了。身后的李太医松了好大一口气,瘫在地上。
回到勤政殿,薛平贵把那张纸摊开。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勉力握笔。他看了半天,忽然开口:“何冬生。”
屏风后转出一个中年男人,一身便服,低着头。何冬生是刑部主事,跟了薛平贵十几年,最知道他脾性。
薛平贵把纸递过去:“查这个老王。他什么时候进的太医院,谁举荐的,在太医院做了哪些事。还有,他离开那天,有人见过他去哪儿了。”
何冬生接过纸看了一眼,躬身道:“臣领旨。”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陛下,娘娘那年的药方,臣也从太医院调过底子,少了一页。”
薛平贵的笔顿住。他抬起头,目光沉下去:“谁经手的?”
“太医院医正魏德。”
薛平贵没有马上接话。他搁下笔,走到窗前。窗外雨声淅沥,他站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宝钏入宫之后,太医院的人换过多少?”
何冬生答:“换了一整批。旧人有的调走,有的辞工,还有一个老医正在半年前病故了。”薛平贵眉头一拧。
一个太医院,怎么会在一年内换这么多人?
他想起代战临终那句话,又想起那份登记册上歪歪扭扭的笔迹。心里有个念头像铁钩子一样探出来,勾住了某样他不敢细想的东西。
“还有,查一查魏德的底子。他叔父是谁。”
“是魏虎。”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薛平贵喉咙里。
魏虎。当年西凉战事里通敌的降将,是他亲手下令诛的。原来这个魏德,是魏虎的侄子。
薛平贵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夜雨敲瓦,一声紧似一声。
02
吕明轩的密报来得更快。
薛平贵听着他的回话,脸色越来越凝重。吕明轩说的是太医院偏院药库的情况,连日来魏德一直待在那里,说是整理药材,但从不出门。
“臣照着陛下的吩咐,安排了个小太监混进药库打杂。那小太监说,魏德每天半夜都要起来一趟,在药库的暗格里翻找什么。有一晚还蹲在地上,像是找东西的痕迹。”
“还有一件事。小太监说,药库角落住着一个杂役,年纪五十上下,驼背,少了一截左手中指。那个人,已经三天没回住处了。”
薛平贵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少了一截手指?他现在在哪儿?”
吕明轩摇头:“小太监说,那杂役这几天都住在药库偏房,半夜总蹲在外面煎药。但从昨天开始就没见过人。臣查过太医院名录,杂役栏里只有一个‘老王’,就是晒药的那个。但是……”
他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但是按照名录,老王是王娘娘入宫前两个月才进来的。一个刚来的杂役,不至于住在药库里吃住不离。臣让小太监试探过药房的守门老皂,那老皂说,老王平日根本不跟旁人说话,只管晒药煎药。去年冬天有一夜下大雪,老王蹲在药库外头生火,自己冻得发青,那锅药却盖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捂了一夜。”
薛平贵听到这里,慢慢坐下来。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风雪夜,一个驼背老汉蹲在墙角,怀里抱着一罐药,整个人缩成一只弓。
他闭上眼睛,那画面怎么也挥不掉。
“那锅药,是给谁的?”
吕明轩低着头没有回答。
安静了好一会儿,薛平贵睁开眼,声音有些发涩:“去查。太医院所有药渣记录。特别是王娘娘去世前一整个月的每一剂药,都要查到。”
何冬生当晚带回第一批消息。他刚从太医院库房纸堆里翻出几本旧账簿,是王宝钏入宫那段时间的药材进出记录。他翻给薛平贵看。
“陛下请看,这段时间药库进了三批‘寒骨散’……这是治风痹的药,寻常剂量是每剂三钱。但账上记载,王娘娘生前最后一个月,太医院支取的寒骨散,总共是六两。”
薛平贵说:“六两?”
“对。六两,是正常用量的十倍还多。”
薛平贵沉默了一会儿:“这药,给一个风痹病人吃,会怎样?”
何冬生答:“轻则昏迷,重则……渐虚而死。”
薛平贵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盯着何冬生,半天没说话,最后从牙缝里蹦出一句:“那老王又是干什么的?他为什么在太医院里煎药?”
“臣查到,老王每日给王娘娘送药。但太医院的煎药房有专人负责,老王是杂役,不该经手药汤。臣找了两个旧皂吏问过,他们说……老王每次送药,都会先自己尝一口。宫女还说,有一回药洒了,老王跪在地上,把那碗药渣捡起来,包在手绢里,贴身收着。”
薛平贵听到这里,手里的茶盏没端稳。茶洒了,烫了他一手背,他像是没有知觉一样,任由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03
王青山知道有人在查他了。
或者说,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蹲在药库偏房的角落,面前一只陶炉,炉上坐着一只砂锅。
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把一根指头伸进砂锅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咂了咂。
太苦。
他闭上眼睛,想起很久以前,妹妹王宝钏总说:“哥,你从前不爱吃药的,怎么现在倒成了半个大夫了。”
那时候他还在相府,还是那个整天放羊遛马的少爷。
妹妹爱读书,他就偷偷请了先生教她认字。
父亲知道后打了他一顿,说女孩家家的读什么书。
他把板子挨了,一声没吭。
第二天,他把一摞偷偷抄好的书页塞进妹妹的枕头底下。
后来王宝钏在彩楼抛绣球,选了薛平贵。
父亲气得掀了桌子,要把她赶出家门。
他跪在堂前,替妹妹求情,父亲没理他。
妹妹被逐出府那天,他去追,妹妹没回头。
再往后,薛平贵从军,一走就是十八年。
王青山从回忆里醒过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缺了两根指头,是那年冬天在寒窑外被冻掉的。
大雪封了山,他去砍柴,为了给妹妹煮一口热汤,手冻伤了,回来后下了几天雪,指头就没了。
他怕妹妹看见,把左手缩在袖子里,整整藏了一辈子。
他原来也想过,等薛平贵回来就好了。
等那个出征的男人回来,妹妹就不用他管了。
可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他被魏虎的人认了出来,被追杀过,又发现妹妹的药里有毒。
他把毒药换掉,又不敢声张,怕薛平贵不在,没人护得住妹妹。
魏德知道他有问题。
那双眼睛早盯上他了。
王青山把砂锅端起来,倒掉药渣,新换一锅水,又放了几味药材进去。
他做这一切动作很慢,像是早就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
然后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魏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从下往上照着,魏德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老王的闺女病好些了吗?”
王青山低着头应了一声:“谢医正挂念。好些了。”
魏德走进来,目光落在那只砂锅上:“这是给谁熬的?”
王青山答:“煎药房让多备一副,说是风寒的人很多,老奴多熬点备着。”他说得滴水不漏。
魏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老王,你这双手,倒是粗得很。很像是下地干活的人。”
王青山把左手缩回袖子里,脸上堆着笑:“奴才,从前是个放羊的。”
“哦?放羊的。”魏德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提着灯笼转身走了。
王青山看着他的背影没入门外的黑暗里,慢慢吐出一口气。他知道,魏德起了疑。但他更知道,妹妹的日子不多了。
那晚他摸黑出了太医院,悄悄去了王宝钏的寝殿。
殿内只点着一盏油灯,宫女都被他支开了。王宝钏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几乎看不见血色。她看见哥哥进来,想撑起身子,却没撑起来。
王青山快步走过去,按住她:“别动。哥给你带了一罐粥,你喝两口。”
王宝钏摇摇头:“哥,你回去。太医院的人……已经盯上你了。”
王青山的手一顿。他低下头,把粥碗递到她嘴边:“先喝一口。”
王宝钏看着他鬓角的灰白,眼眶泛了红。她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轻轻道:“哥,你回去。你要是出事,我死都死不踏实。”
王青山的手抖了一下。他别过头,声音有点哑:“不回去。你活着,哥就在这儿。你死了,哥……也就回去了。”
王宝钏闭上眼睛,泪珠从睫毛缝里滚出来。她轻轻说:“哥,那只木匣……你替我留着。”
王青山没回答。他看着她喝完粥,把碗收好,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04
萧秀珍被传来问话的时候,薛平贵正在殿里踱步,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派出去的人一个个回来,消息一条条对上。
何冬生查到那个“老王”出宫后就消失了,连保人那条线也断在半年前。
吕明轩跟了魏德三天,发现魏德每晚都要回太医院药库一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薛平贵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他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
半个时辰后,何冬生带着人回来了。薛平贵一看到他进门的样子,心就沉了下去。何冬生的脸色像是纸做的,没有血色。
“陛下,萧婆婆……已经说不了话了。”
薛平贵霍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臣到寒窑时,萧婆婆躺在炕上,被人灌了哑药。手指头能写字,嘴里发不出一声。臣给她看了纸笔,她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纸上画了一样东西。”
何冬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薛平贵。纸面上,画着一只羊。旁边按了一个手印,只有三根手指头。
薛平贵盯着那只羊看了很久。他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像冰层下面的水一样慢慢浮上来。但他不敢确认。
“萧婆婆还画了这个……”何冬生又递过来一张纸。纸上只画了一道门,门框上横着一道长线,像是门闩。
薛平贵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何冬生在旁边低声说:“臣去过寒窑,确实有一道木门。但那门上除了稻草,什么都没有。”
薛平贵沉默。他把那张纸收进袖中,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那只羊,是什么意思?”
何冬生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薛平贵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出征前的一段旧事。
他还在相府做佣兵时,有一次,跟着管家去城外给王家收租。
经过一片荒地时,他看见一个少年坐在坡上放羊。
那少年身后,远远地有一个小小的村庄,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飘起来,升得很高很高。
那是他第一次路过寒窑。
那是他第一次,远远地看见了王宝钏家的旧宅。
他当时不知道,后来他远征西凉,那个女人,就在那个地方等了他十八年。而那个放羊的少年,后来呢?
薛平贵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把那张画着羊的纸折好,放在桌上。他怕自己再想下去,就会想起某张他见过却又没看清的脸。
当晚,吕明轩冒着雨从太医院赶回来,带回了烫手的消息:魏德今晚去药库暗格取走了一个纸包。
吕明轩没敢惊动他,隔了一段距离跟着,看见他进了偏殿,关上门,待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手里的纸包已经没了。
薛平贵听完,脸色铁青。
他不能再等了。那股从骨子里升起来的不安,已经压过了他这些天的谨慎。
05
代战的寝殿里,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薛平贵坐在床沿,看着眼前这个跟他过了这么多年的女人。
代战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嘴唇起了一层干皮。
她的眼窝里,却亮得吓人。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薛平贵也知道了。
代战让宫女都出去,只留他一个人。
她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旧墨。
好半天,她轻轻开口:“平贵……你这辈子,欠的人太多了。”
薛平贵握着她的手:“你说。我听着。”
代战的手反过来扣住他的手腕,指甲嵌进他的皮肤,她声音又低又急:“宝钏咽气那晚……帐后还站着一个人。”
薛平贵浑身一僵,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能发出声。
代战继续说:“是太医院的老王……是她的亲哥哥。王青山。他化了名混进太医院,给她换药……他守了她十八年。”
薛平贵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猛地俯下身子,像要确认什么:“你说什么?她哥?宝钏的哥哥?”
代战点了一下头,像是用完她这辈子最后的一点力气:“你去找他。他还在……魏德不会放过他的……”
薛平贵霍地站起来,掀翻了床边的木椅。他大踏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蹲在床前,抓住代战的手:“你早知道了?”
代战没答话,眼皮慢慢合上。
薛平贵跪在床前,愣怔了许久。
那句“她亲哥”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转。
他终于想起寒窑外头的那个放羊老汉,想起自己问路时对方抬手一指,那只手拢在袖子里,似乎缺了什么东西。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薛平贵冲出寝殿,抓住吕明轩的肩膀,声音几乎变了调:“去找老王。他住在哪儿,长什么样,这几日都干过什么,都给我查清楚。快去!”
吕明轩拔腿就跑。
薛平贵站在廊下,雨点打在他的脸上,又冷又疼。
他忽然想起那夜萧婆婆画的羊。
他闭上眼,在心里问自己:你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把一个人看得那么轻了?
06
寒窑的破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薛平贵站在门口,闻到一股浓重的土腥味。
屋里的陈设还和上次来一样。
一口土灶,一张歪斜的木桌,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风干的草药。
他走到那面土墙前,伸出手指,在墙面上摸索。
他的指腹突然碰到一道缝隙。
他顺着缝隙摸过去,发现土墙上有一块砖,早已松动了不止一回。
他用力一推,砖头往后退了一寸。
他再推,那块砖头整块掉了进去。
墙后面,是空的。
薛平贵蹲下来,用袖子把洞口周围的泥土拂干净。他看见了那个地窖入口。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
他顺着洞口钻了进去。里面没有想象中那么暗,有微弱的光,从墙角堆着的一盏羊油灯里透出来。
薛平贵蹲在地窖里,半天没动弹。
他看见了土壁凹处放着一只木匣。
木匣老旧,榫头都松了,用麻绳捆着。
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木匣面时,一阵粗粝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那边角磨得圆滑,像是被人拿在手里摩挲了千百遍。
他解开麻绳,掀开盖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缕白发,用红绳系着,整齐地盘成一小圈。
旁边是几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最下面,是一双未纳完的鞋底。
鞋底还很新,针脚密密麻麻。
他看出来针脚是两种,一种稀疏有力,另一种细密工整。
偶尔稀疏的针脚会压到细密的针脚上,像是两个人,一起在纳这双鞋。
薛平贵拿起那缕白发,捧在掌心里。
他不知道这头发是什么时候剪的,也不知道是谁把它系在这里的。
他只知道,这头发,他认得。
那个颜色,他认得。
他打开第一封信。信纸已经发脆了,折痕很深。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是一个人在灯下慢慢写的。他逼着自己往下看。
“平贵,勿念。我在寒窑一切都好,兄长收了些干草把墙缝塞了。冬衣够穿,米面也够。你好好打仗,早日归来。”
第二封信写得短些:“昨日风大,窑顶有些不牢。兄长重新铺了草,压了石头。”
第三封更短:“寒窑冷。但我习惯了。”
薛平贵一页一页翻过去。直到最后一页,那页上的字迹已经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只有一句话:“你若归来,莫问寒窑。”
薛平贵跪在地窖里,手里的信纸轻轻落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骨头,软软地跪下去,额头抵着土墙。
土墙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人常年靠墙坐着,天长日久,就压出了那样一个痕迹。
那,是王青山的位置。
薛平贵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回来寻妻那天,问路时遇见的那个放羊老汉,他问:“老人家,寒窑怎么走?”
那老汉抬手一指,没有说话。
薛平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那间破屋。等他回过头想道谢时,那老汉已经牵着一头老羊,慢吞吞地走远了,走几步,咳嗽一声。
那个背影,他始终没有再看一眼。
薛平贵站在破门前,握着那缕白发,眼眶一热,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07
何冬生是在城郊一座破庙里找到王青山的。
准确地说,是找到了王青山最后待过的地方。
他赶到的时候,破庙的门槛上有大片暗红的血。
地上的脚印杂乱,血腥气混着尘土味儿,呛得人喉头发紧。
庙里黑漆漆的,只剩半个墙角的月光漏进来。
王青山蜷在角落的神像底下。
他身上那件灰布衫已经让血浸透了。
他手里还攥着一只旧布包,布包上也沾了血。
听见动静,他猛地睁开眼,本能地缩了一下,像是紧绷的弦终于崩断了。
当他看清来人是薛平贵时,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想笑还是想哭。
薛平贵快步走过去,半跪在他的面前。他张了好几次嘴,才发出声音:“王……王大哥。”
王青山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一个放羊的老汉,看见了一只多年前走失的羊。
他低声问:“宝钏……入土得时候……是你给她办的后事吗?”
薛平贵点头。
王青山像是放心了,点点头:“那就好。她走得不孤单。”
他慢慢松开手里的布包,递到薛平贵面前:“这个……你拿着。宝钏让给你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