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校教工大会,孙永寿站在台上,手里的调令拍得啪啪响。
“董紫翠老师工作态度消极,教学能力差,经校领导班子研究决定,调往平岭镇中学任教!”
台下四十多号人,鸦雀无声。
董紫翠坐在最后一排,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孙永寿扫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有意见可以提,但这是组织的决定。”
她没说话,站起身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她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掏出手机,盯着通讯录里那个两年没拨过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发抖。
窗外下着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一滴一滴往下滑。
她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响了六声,没人接。
她咬着嘴唇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她蹲在走廊里,把脸埋进膝盖。
第三通电话打过去的时候,那边终于接了。
“你还知道打电话?”
她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爸……”
01
三年前,董紫翠到县二中报到那天,天气热得要命。
她背着个旧书包,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站在校门口看了半天那块牌子。县第二中学,五个大字,油漆都掉了一块。
教务处的陈萍接待了她,翻着她的档案,眉头皱了一下。
“董紫翠,师范大学毕业的?”
“嗯。”
“怎么想到来咱们这小地方?”
“想教书。”
陈萍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领着她去见了孙永寿。
孙永寿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喝茶。他长得不算难看,就是那双眼珠子转得活络,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新来的?”
“校长好,我叫董紫翠。”
孙永寿接过档案随便翻了翻,目光在母亲那一栏停了一下。上面写着:何水桃,已故。
“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个父亲。”
“干什么的?”
“普通……上班的。”
孙永寿点点头,把档案合上了。这种农村考出来的学生他见多了,没背景没关系,就是来混口饭吃。
“行,你去带初三(2)班吧。”
陈萍愣了一下:“校长,那个班……”
“那个班怎么了?”孙永寿瞪了她一眼,“新来的老师就得锻炼锻炼,有什么问题吗?”
陈萍不敢说话了。
董紫翠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陈萍小声跟她说:“那个班,全校最差的,班主任都换了三个了。”
“没事。”
陈萍看她一眼,叹了口气:“你也是,怎么不说两句好话呢?”
“说什么?”
“说你爸是干什么的也行啊,让校长知道你家有背景,他就不敢这么安排了。”
董紫翠没接话。
她爸是省教育厅副厅长。
可她不想说。
三年前大学毕业,她爸想让她考公务员,说稳定,体面,有前途。她偏不,她要当老师。
父女俩大吵了一架,她把碗摔了,他爸把桌子掀了。
她妈死得早,她爸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父女俩都是倔脾气,谁也不肯低头。
吵到最后,她爸说了一句:“行,你爱干什么干什么,我不管你了。”
她也硬气:“不用你管。”
从那以后,她再没跟他爸要过一分钱,也再没打过一次电话。
她想证明给他看,靠自己也能活得好好的。
可现实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初三(2)班的教室在教学楼最东头,门上的玻璃碎了一块,也没人修。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乱成一锅粥。几个男生站在桌子上打架,女生在底下尖叫,地上全是废纸团和空饮料瓶。
她站在门口,没说话。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走到讲台上,放下教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叫董紫翠,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班主任。”
没人鼓掌。
最后一排一个瘦高个男生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笔帽:“又来一个,能待几天啊?”
“你叫什么名字?”
“刘磊。”
“好,刘磊同学,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凭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话没举手。”
教室里哄堂大笑。
刘磊脸涨得通红,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以为你是谁啊?”
董紫翠看着他,没生气,声音平平静静的:“我是你的班主任,不是你妈。”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刘磊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董紫翠没再理他,翻开教案开始上课。
下课后,刘磊果然来了办公室,一脸不服气地站在她面前。
“你找我干嘛?”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你中考想考哪所高中?”
刘磊又愣住了。他原本以为她要骂他,结果她问的是这个。
“我……我考不上。”
“你怎么知道考不上?”
“我成绩不好。”
“那是以前的事了。”
董紫翠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练习册递给他:“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多做一个小时的题,我陪你。”
刘磊看着那本练习册,又看看她,嘴动了动,最后还是接过去了。
晚上九点多,董紫翠从办公室出来,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走在操场上,抬头看了看天。
县城的天比省城清亮,星星一颗一颗的。
她忽然想起她爸说过的话:“当老师不容易,你得有心理准备。”
当时她还不服气,觉得他看不起她。
现在看来,她爸说得对。
当老师确实不容易。
但她就是不想认输。
02
一个月下来,初三(2)班的变化谁都看得见。
刘磊第一个开始认真听课了,每天晚自习都留下来做题,董紫翠就在旁边陪着。她也不催,也不骂,就坐在那儿改作业。
其他几个捣蛋的男生也跟着消停了。
期中考试的时候,这个班从年级倒数第一,一下升到了倒数第五。
虽然还是倒数,但这一下子升了四个名次,谁都看得出来董紫翠是真下了功夫的。
孙永寿在教工会上提了一嘴:“初三(2)班最近有点进步,大家要再接再厉。”
就这么一句话,轻飘飘的。
散会后,陈萍替她打抱不平:“你看看他,你带那个班多不容易,他就这么一句?上学期他那个得意门生陈萍带的班就提了两分,他在会上夸了十分钟。”
董紫翠笑了笑:“没事,学生有进步就行。”
“你也太好说话了。”
“不是好说话,是没必要跟这种人计较。”
陈萍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董紫翠知道她想说什么。
学校里开始有人传她办事太死板,不跟领导搞好关系,以后有她受的。
她不在意这些。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十一月发生的一件事。
县里搞了个青年教师教学比赛,每个学校推荐一个名额。董紫翠报了名,孙永寿批了。
她准备了一个多月,光是教案就改了十几遍。
比赛那天,她讲的是《背影》那篇课文。她讲朱自清写他父亲翻过月台去买橘子,讲着讲着,想起自己的父亲,眼圈有点红。
评委们都说好。
结果出来,她拿了一等奖。
消息传回学校,几个跟她关系好的老师都来祝贺。
陈萍说得最直接:“这下好了,按文件规定,拿了一等奖的可以直接晋升中级职称,你总算熬出头了。”
董紫翠也挺高兴的。
她第一个念头,是想打电话告诉她爸。
可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算了。
他估计也不想听。
名单报上去那天,孙永寿把她叫到办公室。
“紫翠啊,你这个一等奖拿得很好,给学校争光了。”
“谢谢校长。”
“但是呢,这个职称的事,可能还要再缓一缓。”
董紫翠愣住了:“为什么?”
“学校的情况你也知道,名额有限,今年已经排满了。你放心,明年一定优先考虑你。”
她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孙永寿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排满了。
他是不想给她。
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好的,校长。”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走廊里碰见程高岑,他站在窗户边上抽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孙永寿又找你麻烦了?”
“没有。”
程高岑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他是体育老师,比她早来学校一年。他暗地里喜欢她,但从没说过。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一些事。
有一次他去省城参加体育教师培训,中午在教育厅门口看见董紫翠和一个中年男人一起吃饭。那个男人他认识,在省教育厅的公示栏上见过照片。
副厅长,董志强。
他当时吓了一跳。
后来他旁敲侧击问过她,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麻烦你别说出去。”
他答应了。
可他有时候真想告诉她,你爸那么大本事,你说一句又能怎样呢?
但他也知道,她不会说的。
这姑娘倔得要命。
03
十一月过完,天越来越冷了。
初三(2)班的教室窗户漏风,董紫翠自己掏钱买了塑料布糊上。刘磊带着几个男生帮她弄,一边弄一边骂学校抠门。
“董老师,你干嘛不跟校长说?”
“说了有用吗?”
刘磊想了想,确实没用。
“那你干嘛还对我们这么好?”
董紫翠没直接回答,只是说:“因为你们是我学生。”
刘磊低下头,不吭声了。
十二月的一天,学校里来了个人。
是个年轻男的,长得白白净净,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一看就是城里人。他直接去了孙永寿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孙永寿亲自送他到门口,笑得跟朵花似的。
“谢老师你放心,这事我来安排。”
年轻男的点着头走了。
董紫翠不知道他是谁,也没多想。
但陈萍消息灵通,当天下午就告诉她:“那人叫谢高格,教育局谢副局长的儿子,想来咱们学校当老师。”
“哦。”
“他一个成人本科毕业的,连教师资格证都没考下来,凭什么进来?”
“那他进来也是代课吧?”
“代课?人家要的是正式编制!”
董紫翠皱了皱眉,没说话。
编制的事她懂,一个萝卜一个坑,学校就那么多坑,有人进来就有人得出去。
可谁会出去呢?
她没想到,会是自己。
谢高格来学校那天,孙永寿开了一个小范围的会,把几个中层领导叫去了。会上说了什么,没人传出来。
但陈萍听她老公(学校教导主任)说了一句:“孙永寿在打董紫翠的主意。”
陈萍当晚就给董紫翠打了电话。
“紫翠,我跟你说个事,你心里有个数。”
“什么事?”
“孙永寿可能要动你。”
董紫翠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你听我的,去找找关系。你爸不是——”
“陈姐。”
“嗯?”
“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里,望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出租屋在县城老街上,一个月三百块钱,窗户关不严实,冷风往里面灌。她裹着一件旧棉袄,脚冻得冰凉。
她翻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名字。
董志强。
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想起那年摔碗的时候。
她想起她爸说“我不管你了”的时候。
她想起自己说“不用你管”的时候。
她做不到。
她宁可被调到乡下去,也不想打这个电话。
可事情比她想的要快。
元旦后第一天上班,孙永寿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紫翠啊,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
“校长你说。”
“县里有个‘教师交流计划’,每个学校要派一个老师去乡镇中学支教,我考虑了一下,觉得你最合适。”
董紫翠抬起头,看着他。
孙永寿脸上带着笑,但那笑下面藏着什么,她看得出来。
“校长,初三(2)班马上就要中考了,我这个时候走,学生怎么办?”
“学校会安排其他老师接手。”
“换老师会影响他们的成绩。”
“那也没办法,组织安排嘛。”
董紫翠盯着他,声音有点发抖:“校长,是不是因为职称的事?”
孙永寿的脸沉下来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职称,学校是不是准备给谢高格?”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
孙永寿一拍桌子站起来:“董紫翠,你不要不识好歹!让你去支教是看得起你!”
“那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
“最合适的?”董紫翠咬着嘴唇,“是因为我没有关系,没有背景,欺负了也没人替我做主,是吗?”
孙永寿的脸涨得通红,指着门口:“你给我出去!”
董紫翠没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孙永寿,声音不大,但很稳。
“校长,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孙永寿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怎么?想搬救兵?我告诉你,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调令也得执行!”
04
那天下班后,董紫翠没回出租屋。
她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十几圈,脚都冻麻了。
程高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递给她一杯热奶茶:“暖暖手。”
“谢谢。”
程高岑站在她旁边,看着空荡荡的操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真的不打算打个电话?”
“打给谁?”
“你爸。”
董紫翠没说话。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打,但你得为你自己想。平岭镇那个地方,我去年去过一次,车都开不进去,走路要走四十分钟。那里的孩子上学要走七八里山路,老师一个学期换好几个。”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程老师。”
董紫翠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我不是怕吃苦,我就是……不想求他。”
“那是你爸。”
“你就不能低一次头吗?”
程高岑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自己想想吧。”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我站在你这边,但我帮不了你。”
那天晚上,董紫翠回了出租屋,坐在床上,把手机翻来翻去。
她想起小时候,她爸教她骑自行车,她摔了好多次,她爸扶着车后座说:“别怕,爸在后面。”
她想起她妈去世那年,她爸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给她梳头扎辫子,扎得歪歪扭扭的。
她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天,她爸喝多了,拉着她的手说:“闺女,爸把你养大了。”
可她也想起吵架那天,她爸说:“你这个性格不改,以后有你吃亏的!”
她当时说:“那我就吃这个亏!不用你管!”
现在,吃亏的时候真的来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
打?
不打?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学校上课。
初三(2)班的学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一进门,刘磊就看出来了。
“董老师,你眼睛怎么肿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刘磊不信,但他没再问。
课间的时候,董紫翠被叫去开会。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孙永寿坐在正中间,旁边是教导主任和几个年级组长。
“今天叫大家来,是宣布一下人事调整。”
所有人都看着她。
孙永寿拿出一份文件:“经过校领导班子研究,决定调派董紫翠老师到平岭镇中学交流任教,为期两年。董老师手头的初三(2)班由赵祺瑞老师接手。”
赵祺瑞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没什么表情。
他就是谢高格的姐夫,孙永寿的小舅子。
所有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陈萍第一个开口:“校长,这不太合适吧?董老师带的班成绩刚上来,换老师会影响学生中考的。”
“那你说怎么办?组织安排总得有人去。”
“那为什么非要是董老师?”
“因为她最合适。”
“哪里合适了?”
孙永寿的脸沉下来了:“陈萍,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陈萍还想说什么,董紫翠拉了拉她的袖子。
“陈姐,别说了。”
“可是——”
“我认。”
会议室里安静了。
董紫翠站起来,看着孙永寿:“校长,文件什么时候下来?”
“下周一。”
“好。”
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走廊里碰见程高岑,他靠在墙上,脸色很难看。
“你认了?”
“不然呢?”
“你明明……”
“别说了。”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程高岑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听我一句,打那个电话。”
董紫翠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试过了。”
“什么?”
“昨天晚上,我翻了一夜手机,电话都翻出来了,就是没按下去。”
“为什么?”
“因为……”她咬着嘴唇,“我怕他不管我,更怕他管我。”
程高岑愣住了。
董紫翠甩开他的手,快步走了。
05
周五晚上,董紫翠请了一天病假。
她没去学校,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
外面下着小雨,窗玻璃上全是水珠,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外面的世界。
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望着手机发呆。
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了。
可就是按不下去。
她恨自己没出息。
可她又恨不起来。
那个倔老头,她爱他,可她不想认输。
下午三点,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是程高岑。
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头发上全是雨珠。
“你脸色不好看。”
“你一天没吃饭了吧?”
程高岑挤进门,把水果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一个饭盒:“我妈包的饺子,芹菜猪肉的。”
“谢谢你。”
“别谢我,赶紧吃。”
董紫翠坐在桌边,打开饭盒,热气冒上来,香味钻进鼻子里。
她咬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程高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你别哭啊,我……我也没别的意思。”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吃。
吃到一半,程高岑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走出去,站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回来的时候,他脸色更难看了。
“怎么了?”
“你骗不了我。”
程高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妈住院了,老毛病,医生说要做个手术。”
“那你还过来?”
“顺路。”
董紫翠看着他,心里忽然特别难受。
这个世上,谁都不容易。
程高岑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屋里,又翻了翻手机。
还是按不下去。
晚上八点,有人发微信。
她一看,是刘磊。
“董老师,你明天还来上课吗?”
紧接着又来一条:“我们都想你了。”
她看着那两行字,眼眶又红了。
她没有回复。
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拿起手机,又放下。
拿起,放下。
不知道第几次的时候,她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六声。
没人接。
她咬着嘴唇,又拨了一次。
她蹲在床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三次拨过去的时候,那边终于接了。
那个声音,两年没听见了,一听见她就哭了。
06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董志强的声音有点哑,但还是那个倔老头的腔调:“哭什么?出什么事了?”
“爸,我……”
“慢慢说,别哭。”
董紫翠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把事情从开头说到结尾。
说孙永寿怎么刁难她,说她拿了一等奖不给评职称,说谢高格的事,说要调她去平岭镇。
她说的时候,那边一声不吭。
“爸,你还在听吗?”
“听着呢。”
“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董志强沉默了很久。
久到董紫翠以为他挂了电话。
“闺女。”
“你是不是觉得,爸一定会笑话你?”
“你是不是觉得,当初你那么硬气,现在低头了,爸会拿这个事说你?”
“有点。”
“傻孩子。”
董志强叹了口气:“你是我闺女,我不帮你谁帮你?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现在跟我说你被人欺负了,我能不管吗?”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当初跟我吵了一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是我闺女,不管你怎么跟我吵,你都是。”
董紫翠拿着电话,哭得说不出话来。
“行了,别哭了。你那个校长叫什么?”
“孙永寿。”
“好,我知道了。你等着。”
“爸,你要干什么?”
“你别管了,在家等着就行。”
电话挂断了。
董紫翠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电话打得对不对。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了学校。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门卫老张看见她,表情有点怪:“董老师,你来了?”
“没事,没事。”
她走到教学楼,碰见陈萍。
陈萍一把拉住她,拉到角落里:“紫翠,你爸到底是谁?”
“今天一大早,县纪委和教育局联合调查组就来了,直接进孙永寿办公室了!”
董紫翠愣住了。
“他们说,要查近三年的人事编制调动情况,尤其是职称评审和岗位安排。孙永寿这会儿正在里面接受谈话呢!”
“我爸……”
“你爸到底是谁?!”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看见几个穿制服的人从校长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堆文件。
孙永寿跟在后面,脸色煞白。
他看见董紫翠,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爸……”
董紫翠看着他,没说话。
孙永寿的脸色更难看了:“你爸到底是谁?”
“你不是说了吗?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孙永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调查组的人叫他:“孙校长,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站在那里,腿好像在发抖。
经过董紫翠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董老师,我……”
“校长,调令我已经签了。”
“平岭镇我不去了,你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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