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情书,旧照片

旧情书,旧照片

每次吵完架后,丈夫诚都能无事般沉沉睡去。独自神伤的我会来到书房,从文件袋里取出十几封书信。纸张已经泛黄,信封亦磨损得厉害。我无比珍惜地抽出一封,缓缓展开来看:今天你的脚步很沉重,又难过了吗?不要难过好不好?你一难过,我比你更难过。

这么幼稚的笔调,哪里像个高中生?可它却总能令我从世俗的烦恼中挣脱出来,莞尔一笑。收好书信,忍不住翻看高中的毕业合照,那密密麻麻的小人相中,谁才是给我写了四年情书的那个呢?我总是猜不出。

这是诚不知道的秘密:我带着高二到大二四年间收到的、由同一个人写的十几封未署名的情书嫁给了他。

春节,在深圳工作多年的诚趁着假期回老家与我相亲。半年后我们结婚了,然后我来到深圳。两个原本了解不多,爱恋不深,又性格内向的人凑在一起,日子过得毫无滋味。我感觉不出他的爱,更感觉不到婚姻中的甜蜜与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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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裂痕

婚姻裂痕

我期盼着孩子能让我们亲近一点,可生下女儿后,因为没人帮忙带,我不得不做了全职妈妈。诚一个人挣钱三个人用,经济明显紧张起来。每次我问诚要生活费,他都不高兴地递来几张钞票,三十五十的,还冷冷地说:“昨天才给过,怎么又没了?”那口气让我觉得屈辱,仿佛我不是他的妻,而是路旁的乞丐。

我母亲生病了,硬着头皮向他要一千块寄回去。他冰冷而干脆:“我没有那么多钱。”我的泪飞奔而下,他一点儿也不为所动:“有本事你自己去挣呀。”

这还不算,没多久,我居然发现他在外面有女人。那天,我临时起意去离家较远的一所大医院看病,遇见他扶着一个漂亮的女子,正满脸柔情地安慰着她。

我猝不及防,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本能地走上前去,将女儿塞到他手里,转身疾奔。没等我走到公交站台,他追了上来。女儿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你怕打针吗?”我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子嚎啕大哭。

那一天,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觉得所有的希望都没了。没有工作,没有朋友,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而女儿还那么小,小到我不知拿她如何是好。

两天后我才有力气与诚说话,开口第一句便是:“离婚吧!”诚却摇头:“离了婚,女儿怎么办?”我冷冷地:“归你也行,归我也行。”诚还是摇头。在他闪避的语言中,我知晓了事件的原委:女人是他的前女友,已经结婚了,只是这一年她老公被派驻国外。她耐不住寂寞,又找他来了。她不仅不让他花钱,还常常为他花钱。

诚低声说:“你放心,她老公不久就回来。”他的意思是,他甘愿做前女友老公的代替品,而我,也必须做他前女友的替补?我气得无话可说。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真要是离婚,我身无分文,也舍不得女儿。左思右想后,我觉得自己首先得在经济上自立,下一步才能考虑我和他的关系。

写情书的那个人

写情书的那个人

找了一个月的工作都没结果,从老家来带孩子的婆婆满腹不乐意。这天的面试又不乐观,我心情沮丧地行走在暴烈的阳光下。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男声说:“你猜猜我是谁?”我不语,他说:“我是钟留,高中同学。”我努力回忆,终于有了模糊的印象。他的语速缓慢而温和:“你还记得那些情书么?从高中到你大二时那些不署名的情书。”

我正在过斑马线,可一切仿佛都消失了:红绿灯,人流,车流,甚至这世界。我的世界里只有他的声音:“是我写的。”

汽车喇叭尖利地鸣叫起来,提醒我人行道亮起了红灯。钟留问:“你在马路中间?”我虚弱地答:“是,红灯亮了。”

“在哪里?我来接你。”

他向我走来,原来是那个坐在教室中间的男孩,成绩一般,身高与长相都一般,这样的男孩,是难以被老师和女生记住的。

他看着晒得面部通红的我,略带责备地说:“怎么有伞也不打?”我盯着他,失神道:“忘了。”他问我:“你还好么?”我的泪水毫无预备地奔涌而下。他揽过我的头,轻声道:“好了,有我在,想哭就哭吧。”

我告诉了他我的困境,他轻轻握着我的手:“我开了家小公司,正打算招人呢!工资也不会太低的。”

晚上回到家我胜利似地通知婆婆:“我明天就去上班。”诚主动问我:“是什么样的公司?”我淡淡地:“好像用不着你关心吧?”他尴尬地噤了声。

第一天上班,钟留与我一起吃午餐,下班后开车送我回家,下车时递给我一个信封,说是预付第一个月工资。我目送他的车远去后,忍不住打开看,竟然是6000块,比诚还多1000。我心里一喜,然后又一惊:不过是小小的办公室文员,值这么多工资么?

钟留的公司真小,加上我就四个人,另外两个是他的战友,基本不在。我是唯一常驻办公室的人,负责所有的办公室事务。公司的业务只有买进与卖出,但我看不出公司是从什么地方进货,又卖到哪里。我只是出纳,接触一些小额的单据。

通常钟留在下午来办公室,看我打字、接电话,开车送我出去办事,然后一起吃晚饭,泡着好茶漫无边际地聊天。他说那时情书不敢署名是因为我比他优秀太多。当时的我学习成绩优秀。后来我上大学,他没考上,就去参军。他说这些时神色黯然,我心中却无比感慨:际遇是个太奇怪的东西,我大学毕业后落得失业的下场,他没上过大学却做了老板。

诚的道歉

诚的道歉

那天婆婆来到我房间,掉着泪请求我原谅诚。她说诚很后悔,已经与前女友断了。我冷笑:“怎么,那个女人的老公回国了?”婆婆急忙否认:“不是的,是诚主动断的,他看你天天晚上不回家吃饭,终于知道等人吃饭原来很难过。”诚进来,低头说:“对不起。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

我咬牙切齿地盯着他,以往的被忽视,难过和屈辱再一次涌上心头。我狠狠地将一本书扔过去,喊道:“对不起谁不会说呀?你现在想通了,一声对不起就完了?那个时候你可有将我当成妻子?你只是将我当成生儿育女的工具,当成帮你做家务的钟点工。钟点工你还要付工资呢,可我问你要一千块钱给我妈妈治病,你都不肯!告诉你,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我们还是早点离婚吧。离了婚,我看不见你,才不会恨你。”

他脸色煞白,拉着婆婆退出了房间。我独自哭了一会儿,忍不住打电话给钟留。他听见我的哭音急问:“怎么了?”我说:“我要离婚。”我其实是在等他的承诺,可他半天后才说:“离了婚,孩子怎么办呢?”我没想到他这样回答,恨恨地回道:“你放心,不会赖上你的。”

放下电话,我的心沉到谷底:原来,钟留真打算只让我做他的情人

可第二天早上我刚下楼,便看见钟留在车里向我微笑。他居然起了个大早来接我上班,我的怨气立时烟消云散。当天他载我去车行,让我选了一台小车。我喜出望外,以为那是他无声的道歉与承诺。

关于车,我是这样不耐烦地告诉诚的:“公司给我配的车,你不高兴就别坐。”他坐得很少,顶多是周末我们带着女儿外出游玩时。每每外出,女儿都欢天喜地,叫了爸爸又叫妈妈。我的心底闪过一丝犹豫:离婚,对孩子好像真的太残忍了。

萌生去意

萌生去意

有一回,钟留整整一个星期都没音讯。这是我去他公司快一年来从未有过的事,另外两个人也分外紧张,每天几次问我消息。我坐在办公室,恐慌不安。

钟留回来了,疲惫而憔悴,一见面就抱住我,低声道:“差点看不见你了。”我反复追问,原来他们做的竟然是走私生意,这一周,他在海上“干活”时,遇到缉私船,差点回不来了。

我害怕极了:如果他被抓到,我一定会被连累。那我的孩子怎么办?老公一个人收入本来就不高,怎么能养活孩子?冷汗顿出,去意霎时萌生。我尴尬地发现原来自己对他的感情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钟留安慰我:“只是意外而已,不要担心。”我无法告诉他我担心的是怕被连累。他抱着我,撒娇般地说:“不要离开我。”又喃喃自语般:“给我两年时间好不好?就两年。”我一顿,有流泪的冲动。这个男人,虽然从不言爱,但那些年的情书,现在的行动,无一不在证明他爱我。这样的深情,我竟然不能给他两年的时间么?我亦含泪抱住他:“好,不离开。”

我们再一次开始甜蜜时光。只是这次我们如同认定了世界末日就在不远的未来一般,情火燃烧得格外炽烈。彼此心知肚明:我与他,不过是过一天赚一天。

可我时常从恶梦中惊醒,梦中,警察用锃亮的手铐铐住了我们。离开他的念头越发强烈,然而,我怎样才能说出口?

情书的真相

情书的真相

没多久,我母亲六十大寿,在诚的恳请下,我们一家四口回了老家。恰逢高中母校开校庆会,我走到班级接待处,一个高几届的学姐走过来,久久凝视我,目光中有泪意。我惶恐不安,半晌听她说:“我是刘志洋的姐姐。”刘志洋?我既惊且喜地点头:“原来是志洋的姐姐,他今天怎么没来?我高中时集邮,他总帮我弄到一些珍稀的邮票呢!”学姐哽咽:“他两年前因胃癌去世了。”我吃惊地捂住嘴,悲伤起来:这么年轻的生命,那个曾友善待过我的男子。

学姐努力展开笑颜:“他在医院时,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他给你写了四年的情书,只是不敢署名。我要联络你,他却不肯,说不能打扰你的生活。”

我不可置信地睁大眼:是志洋写的情书?那么钟留……?学姐苦笑:钟留是志洋的好友,志洋在高中时的每一封情书,他都读过。志洋还说,后来他能感觉到,钟留也喜欢你。

心头如惊雷滚过。我忽地记起:这一年多以来,我见过钟留唯一的字迹就是他的签名,但他的签名是设计过的,龙飞凤舞地根本分不清笔迹。我更记起,大学时我收到的情书,全部来自老家这座小城,而不是钟留当兵的那座城市。我竟然没想过要问钟留是哪一年当的兵。

学姐温和地看着我:“志洋在病房里的最后时光,满心满肺都是你。最后一次清醒时,他求我,一定帮他看看你。”我泪流满面,情不自禁紧紧地抱住学姐,恍若拥住了志洋。

回去后的第二天,钟留在公司等我,一见我就紧紧地拥住:“你回去一周,我觉得有一辈子那么长。”原来准备好的质问与怒斥烟消云散:他是真的爱着我!也许是以前也许是现在。在爱的前提下,他的卑鄙竟也值得原谅。

我在他怀里挣扎许久,方在他耳边轻声说:“这次,我是来向你告别的。”他身体一僵。我断续地说:“我想过很久,我的孩子不能没有我。你的妻儿也不能没有你。”

他抬起头来深深地凝视我,要看到我的灵魂深处,双手却不肯松开半分。我亦注视着他,注视着那些远去的岁月里的他与刘志洋。我说:“我一直忘了问,你是哪一年当的兵。”他眼神一闪,松手避开我的视线。他明白,我已经知道了那些情书的真相。良久他低头:“你走吧。”我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可不可以去做一个正当的生意?就当是为了你妻儿,还有,为了我。”

他不语,我固执地等着。他抬头道:“嗯,好!”眼中泪光一闪。

我将车还给了他。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浑身瘫软如泥。

回想这一年多的经历,我不得不承认人的感情是多么脆弱,诚与前女友的感情,也许正如我再次见到钟留。虽然情形不同,但无论如何,情感的走私都是一样的。明天,我该如何面对诚?又该如何面对以后的生活?哦,明天,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吧,正如

《飘》里郝思佳的那句话:“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