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的灯昏黄,照得人脸发灰。
汪曼春被两个特务架着往外拖,路过明楼身边时,忽然挣开钳制,冰凉的手指一把攥住他的衣角。
她贴过来,嘴唇几乎挨着他耳廓:“明楼,你大姐根本没去过香港。那个养病的女人,只是个替身。”
明楼手里的钥匙串啪地落地,砸在水泥地上,碎成一片刺耳的声响。
汪曼春笑了。她被拖出铁门,笑声在走廊里渐渐变远,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肉。
明楼蹲下身,捡起那枚摔裂的家传玉蝉,指腹摩过蝉翼上的裂痕,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没认识过大姐。
01
1943年冬天,上海的夜冷得钻进骨头缝里。
明楼回到法租界的公寓,客厅的留声机里放着一张旧唱片,咿咿呀呀唱着劝千岁。
那是大姐明镜最爱听的一段,半年前她去香港养病前,特意选了好几张这样的唱片给他留下,说听着就不觉得屋里冷清了。
他把大衣脱了挂在门后,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拆开今天下午刚到的信。
信封上是大姐的字迹,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像她的人一样。
信的内容无非是这些日子身体好了些,入冬后想回上海住一阵;又说香港的烧鹅不错,可惜他不在;末了叮嘱他好好吃饭,别总熬夜。
最后落款,照例只写了一个字:姐。
明楼把信举起来,对着台灯的光,细细看信封的四个边角。
邮票的齿孔处有一点卷边,仿佛被人泡开过又重新晾干。
他捏了捏邮戳的墨迹,还算新鲜。
但背面封口处的胶水印记有一圈浅浅的底色,像是涂了两次浆糊。
他放下信封,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有人动过大姐的信。
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是楼下裁缝铺的老魏。
明楼起身开门。
老魏穿着一件灰布棉袄,袖口油亮,进门也不坐,从腋下掏出一张卷着的条子递过来。
条子上只有六个字:“花旗桥,出事了。”
花旗桥是明楼和陈志明约定的紧急联络点。陈志明,中共上海地下党交通站的负责人,明楼以为他来报平安。
老魏压着嗓子说:“交通站被端了。今晚七点,76号的人突然摸到桥下洗衣铺,三个人没跑出来,两个当场牺牲,一个被带走。”
明楼捏着纸条的手一紧:“谁带的队?”
“唐永健手下的行动队。”老魏盯着他,“前脚76号扫了咱们的站子,后脚香港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人从香港方向泄露了交通站的联络编码。明楼,两条线是一条道上的,你大姐现在还在香港。”
明楼没说话,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指节慢慢泛白。
老魏走了以后,明楼重新坐回书桌前,把大姐的信又展开来读了一遍。
字是好字,行是好行,横平竖直,挑不出毛病。
他读了三遍,终于发现哪里不对。
大姐惯用的书面语是“别熬夜”,这封信里写的是“勿熬夜”。跟从前不一样的三个字,像是另外一个人按照她的语气,一字一句临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明楼去了趟唐永健的办公室。
76号特工总部,青砖灰瓦的三层洋楼,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警卫。
明楼递了名片,在走廊里等了十来分钟,才被引进唐永健的办公间。
唐永健正坐在红木大班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见他进来也懒得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明组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明楼在对面坐下,笑了笑:“听说昨晚桥下洗衣铺出了个案子,想来看看有没有我们军统这边的事。”
唐永健放下茶杯:“明组长消息倒是灵通。不过那是我们76号的案子,跟军统没关系,不劳你挂心。”
明楼点头:“行。那还有件事,想跟处长打听。”
唐永健挑眉看他。
“家里老太太在香港养病,有阵子没收到信了,有些担心。”明楼道,“想借处里的电报线发个平安问问。”
唐永健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缓缓吐出烟雾,隔着烟团看了明楼一眼:“明组长的大姐,身体还没养好吗?”
“老毛病了,时好时坏。”
“那你可得多注意。”唐永健笑了笑,把烟灰弹进缸里,“香港那边最近不大太平,听说闹什么‘游击队’的乱子。你大姐要是方便,不如早点接回上海来。”
明楼笑着道谢。走出76号的大门,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唐永健对他大姐的事,知道得太多了。
02
三天后,明楼以军统联络员的名义坐上了去香港的渡轮。
船是军统驻港办事处的专线船,暗灰色的铁壳,跑得快。船舱里人多,烟气混着海腥味,明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海面。
临行前老魏来过一趟,给他带了个口信:76号的人也在打听明镜的下落,具体是谁在查,还没摸清楚。
明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唐永健的态度已经够奇怪的了,现在又冒出另一方的人。他大姐一个养病的病人,为什么这么多人盯着。
香港码头要比上海干净些,只是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明楼去了英皇道那家私人疗养院,三层小楼,铁栅栏围墙。
他递上证件说了来意,前台护士翻了半天登记册,告诉他:“明镜女士一个月前已经出院了。”
“出院?”明楼皱眉,“她什么身体状况,你们医院敢让她独自出院?”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是家属来接的,办全了手续才走。”
“哪个家属?”
“一个年轻姑娘,瘦瘦的,看着二十四五岁。”护士翻了翻登记卡,“说是女儿家的亲戚,签了个名字,叫阿柔。”
明楼心里一动。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要了份大姐住院期间的病历复印件。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打了一份。
明楼翻了翻,发现用药记录中途有过一次大面积调整,主治大夫也换了人。
原来的主治医师姓陈,香港本地的内科专家;换成的那个姓韩,也在本院坐诊。
明楼拿着病历去找陈医生,诊室的护士说陈医生上个月辞职回内地了。
再去找韩医生的名字,登记表上写着“韩大夫”,但没有全名,说是临时借调来的。
整件事从头到尾透着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明楼把病历收起来,回码头的时候路过一家邮局,站住了脚。
他从兜里掏出一封大姐前阵子寄来的信,走进去问柜台里的大姐,这个信封有没有印象。
营业员凑过来看了两眼,说香港本地的平邮每天收发那么多,哪记得住每一封。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位亲戚倒是总戴个口罩来寄信,我以前提醒过她,戴口罩填单子容易弄脏,她也不听。”
“戴口罩?”明楼心一沉,“多年轻?”
“听声音挺年轻的,三十岁上下吧。”
明楼走出邮局,站在门口,海风兜头兜脸地灌过来。
他的大姐明镜,今年三十八岁。她什么都可以做到,唯一不可能的是把自己说话的声音变成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
除非住院的和寄信的,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当天下午,明楼赶回上海。
到码头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没回公寓,先去裁缝铺找老魏。
老魏铺子里正有客人,他想了想,绕到后巷,从排水管爬到二楼,翻窗进屋。
等老魏送走客人上来,他已经坐在屋里抽了小半包烟。
“查到一个事。”老魏关上门,压低声音,“76号前段时间有人去了一趟香港,名目是‘跟总督署交接材料’,随行名单里有个叫宋祥的,是唐永健的副官。”
明楼掐灭烟头。
唐永健的副官,一个月前去了香港。而他大姐,也是一个月前出院的。
03
明楼决定主动探探唐永健的虚实。
他挑了个日子,带上两瓶汾酒,一盒功德林的素点心,去唐永健府上拜访。
唐永健住在虹口区一座带院的老宅里。
明楼到的时候唐永健正在院里喂金鱼,见了他也没惊讶,只摆摆手让管家收下东西,请他到正厅里坐。
聊了几句闲话,唐永健话锋一转,忽然问:“明组长,你大姐在香港那边,住得可还习惯?”
明楼端起茶杯,让热气熏了一下眼睛:“还好,前阵子通了信,说身体精神了些。”
唐永健笑了一下:“那倒是。我听说香港那边气候宜人,养病确实比上海好。”
明楼把茶碗放回桌上,状似无意地接了一句:“大姐的信上说,给她看病的主治医生换了个姓韩的。唐处长老在香港走动,认识这个韩大夫吗?”
唐永健剥了一颗花生米送进嘴里:“明楼,你大姐的病历,我哪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他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很。
明楼也笑了笑,没再追问。
两人又喝了几杯茶,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明楼起身告辞的时候,唐永健送到门口,和他握了搓手。
明楼转身走出巷子,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身后传来院门关上的声音,沉沉的,像一声闷响。
唐永健不会无缘无故关心一个大姐的病情。他知道“韩大夫”这件事,说明他看过那份病历,或者至少知道明镜在香港的动向。
明楼回到公寓,刚开锁推门,就闻到一股陌生的脂粉味。
客厅的灯亮着,汪曼春坐在他的沙发上,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见了他也不起身,拿烟头指了指桌上的照片:“回来得正好,给你看个东西。”
明楼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在远距离偷拍的。
但看得出来是香港英皇道那家疗养院的门口,一个人正上车。
车里坐着的人隐在暗处,看不太清面容。
但车外面站着的那个人他认得的。
那人侧着身,正帮车里的人拉车门。那张脸,明楼见过。
是阿柔。
汪曼春吹了一口烟:“明楼,你大姐身边养着这么一个年轻姑娘,你知道吗?”
明楼把照片放下:“你想说明什么?”
“你大姐去香港养病,身边带着个你不认识的人。”汪曼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隔得很近,她的香水味裹着烟味直往他鼻子里钻,“要么这个人跟你大姐有关系,要么,你大姐有些事,你根本不知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汪曼春收了笑,从手包里又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来:“这是唐永健的人最近在查的东西。你家大姐,不只是去香港养病的。”
明楼没接那张纸。
汪曼春也不急,把纸往他面前的桌上一扔:“你要是不信,自己去看。”
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明楼,我还等着你一句话。你替我做一件事,我把唐永健的底牌挖给你看。公平交易,干不干?”
明楼盯着她的背影:“你为什么要对付唐永健?”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门外的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我父亲死在军统手上。”她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却很清晰,“后来我查了五年,发现当年下命令的,不姓戴,姓唐。”
门关上了。屋里静下来,留声机的唱片早就停了,只有窗外汽车偶尔驶过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远处有人敲鼓。
04
明楼没有立刻答应汪曼春。
不是不信她的话。
相反,她说的关于唐永健的部分,他信了七八成。
76号的处长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沾的血腥本就不少,未必就不可能接下军统一桩暗杀私活。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汪曼春拿阿柔的照片来,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嘴上是说公平交易,实际上等于在告诉他:你身边有一个你掌控不了的人。明楼最忌讳的,就是身边出现他掌控不了的东西。
接下来几天,他换了几个渠道去查阿柔的底细。
阿柔的信息从表面上看,干干净净:户籍在香港,南洋华人,父母早亡,由一个“姑母”抚养长大。
明镜到香港后聘请她做看护,按月支付薪酬,有雇佣合同,有银行流水。
但明楼不相信干净得这么完美的底细。
他托了军统驻港办事处的旧关系,查阿柔的户籍底档。
办事处的老周回他电话时欲言又止,说明楼,你查的这个姑娘,档案是后补的。
具体怎么回事,你回来当面说。
明楼心里咯噔一下。
他又翻出大姐寄来的那些信,一封一封,从头读到尾。
信里的字句挑不出毛病,跟他记忆里大姐的语气相差不大。
可是落款永远只有一个“姐”字,从来不写真名。
他从前没在意过这件事。现在回想起来,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阿柔的照片、汪曼春的威胁、唐永健的试探,拼在一起,像一张大网的四个角。
他只是摸着了一只角,还不知道网有多大,更不知道网底下的鱼是谁。
两天后的夜里,明楼翻进汪曼春的住处。
虹口一条僻静的弄堂,二楼,阳台上晾着几件旗袍。明楼从消防梯爬上去,撬开窗户翻进去。屋里陈设简单,桌上一瓶香水,几份文件。
他翻了翻那几份文件,发现全是关于唐永健的调查报告。
纸张旧得很,有些上面有明显的霉斑,像是存放了很久的老底档。
有一份手写的清单,列了唐永健从1940年到1943年经手的暗杀命令记录,时间、地点、目标,写得工工整整。
明楼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被水渍泡花了。他对着窗外的光辨认了半晌,依稀认出几个字:“汪百川案,系唐某密令……”
汪百川,汪曼春的父亲。
明楼把这页纸折好,放回原处。
窗外隐约传来脚步声。
他迅速从原路翻出去,下到消防梯的中段,看到楼下弄堂口有个黑影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刚从墙角晃过去。
胸口忽然慢了一拍。阿柔?那个身影瘦瘦小小的,但下一秒黑影消失在弄堂拐角,明楼蹲在消防梯上半晌没有动。
回到公寓,他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黎明前的黑暗里,他想了很久。大姐的信,可疑的邮戳,香港的替身,阿柔的档案,唐永健的底牌,汪曼春的仇恨。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把那团线头理出一个方向:如果大姐不在香港,那她在哪里?
如果那个住院的女人是替身,那他在上海的“大姐”,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被替换的?
明楼掐灭最后一根烟头,起身洗了把脸。他决定去找阿柔。
05
阿柔住的地方在虹口一条破旧弄堂的阁楼上。
明楼没有直接上门。
他在巷口等了半天,快到傍晚的时候,一个穿灰色棉袍的年轻姑娘低着头从弄堂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药罐。
她走路很快,脚步很轻,头压得低低的,像是有意不让人看清自己的脸。
明楼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岔路口一家药铺。姑娘进去抓药,出来之后原路返回。明楼没有拦她,只记住了那家药铺的招牌。
第二天,等姑娘再次出门抓药,明楼在药铺里先她一步到了。
他站在柜台边,假装在挑药材,等她进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就是照片里的那个姑娘,比照片上瘦一些,脸色灰白,像是很久没睡好。
明楼迎上去,压低声音说:“你叫阿柔。”
姑娘的脚步顿住了。她抬起头,眼睛紧紧盯着他,目光像一把刀。
明楼把桂花扣的照片递给她看:“认识这个吗?”
原本冷静的面孔裂开一道缝。她一把抓住照片,指节发白。沉默了很久,她低声说:“你,跟我来。”
她把明楼带到一处废弃的煤球场子。
四下没人,风从破败的棚顶灌进来,吹起一地煤灰。
阿柔转过身来,把照片举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是明镜的,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弟弟,明楼。”
阿柔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明楼几乎以为她要转身跑掉。
她终于开口:“你大姐,不在香港。”
明楼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一截。
“那她在哪?”
阿柔低下头,把那枚照片上的桂花扣翻过来。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很小的字,是明镜的笔迹:“交给阿楼。”
明楼认出了那几个字,是幼年摘桂花的时候,大姐手把手教他认的。
阿柔从腰间的夹层里取出一条红绳,红绳上穿着一枚木刻的桂花扣,扣面上漆已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粗糙的木质肌理,分明是明镜当年亲手刻的。
阿柔说:“你大姐说,要是有一天我见了这个,就跟那个人走。但她没告诉我去哪里,她说她会来找我们。”
明楼盯着那枚桂花扣,心头翻涌。
“她离开香港之前,还说了什么?”
阿柔说:“她交代我,无论如何要保住自己。她说她做的事万一出事,就让我带着这枚扣子回上海找你。”她顿了顿,“我在香港见到她最后一面,是八月十五。那天夜里她走了,再也没有回去过。”
明楼站在煤渣地上,头顶的风一遍一遍刮过来。
他忽然想起大姐小时候握着他的手写字的温度,又想起前几天收到的那些信。
他从来都以为大姐在等他回去,没想到是大姐留了一封信,先他一步去了更危险的地方。
“她临走前说,”阿柔的声音有些哑,“她说阿楼的路,她得替他铺完了,才能安心走自己的路。”
明楼蹲了下来。煤渣硌着脚掌,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那道裂缝,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她去了哪?”
阿柔摇了摇头:“她没有说。但她让我告诉你,千万别跟唐永健走得太近。她查了一个东西,姓唐的正在满世界找她。”
明楼的脑子嗡了一下。唐永健盯着的不只是“明镜的下落”,他盯的是“知道真相的明镜”。
阿柔把桂花扣塞进他手里,转身要走。明楼叫住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阿柔回过头,看了他一会儿:“你大姐救过我娘的命。我娘死了以后,她收留我,给我饭吃,教我认字。她说等以后天下太平了,就带我去看北方的雪。”
她的眼睛红了,却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明先生,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相信的人。她让我看着你,我就看着你。”
明楼攥着桂花扣,很久没有说话。
06
明楼在弄堂口站了很久。
手心攥着那枚桂花扣,凹凸不平的木纹勒进掌纹里,像一根细细的刺。他走到街角,把那枚扣子翻来覆去地看。
忽然,他停下来。
桂花扣背面刻着花径的纹理,那纹理拐了三个弯,最后一笔收在一个凹陷处。
这触感有些熟悉,他想起来,大姐从前给他写信的时候,最后落款的“姐”字后面也会有一个极轻的顿笔。
他一直以为是毛笔的痕迹,现在才反应过来,那个顿笔是钥匙的插孔。
明楼找了一根细铁丝,沿着那道凹痕探进去,轻轻一拨。木扣的底部弹开一小截,里面卷着一片裁得很细的纸。
展开来,纸上写了一行极小的字:“9月12日,吴淞码头,德和轮,二等舱。”
明楼抬头,天已经黑透了。
9月12日,就是三天前。
他收起纸条,回头看了一眼阿柔消失的方向,快步向码头走去。
风大起来,吹得他衣角翻飞。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镜坐船回来了。
她没有去香港,她一直都在上海和香港之间来回。
吴淞码头泊着几艘船。
“德和轮”是一艘旧式客货轮,停在泊位最里面,船身锈迹斑斑,只有两三个水手在甲板上收拾缆绳。
明楼混在卸货的工人里上了船。
他挨个敲二等舱的门。
敲到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时,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明镜的脸,瘦了,脸颊凹进去,颧骨凸出来,但那双眼睛还是他熟悉的,亮的,稳的,像一潭深水见了底。
明镜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动了动,侧身让开门口:“进来。”
舱里灯光昏暗。明楼一进门,反手把门关上,压着声音问她:“你到底在忙什么?为什么让人替你住院、替你写信?你去哪了?”
明镜没回答。她把他打量了一遍,才慢慢说:“你在查唐永健?”
“唐永健在找你。”
明镜坐下,把床上的被褥叠了叠,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让他坐:“阿楼,姐说个事,你别急。”
明楼盯着她,没接话。
“半年前我根本没有病,去香港是为了查一个人。唐永健在两年前跟日本人有笔账,往来走的是香港的汇丰银行。我找到那笔账的副本,他把钱转去了瑞士,以为没人能查出来。他不知道我在香港一直在等那笔账的第三份记录。”
明楼一下攥紧了拳头。
“你要的账,跟唐永健找的东西,是不是同一样东西?”
明镜点头:“我查到他当年和军统私下签署的一份协议,内容是唐永健替军统处决一批叛徒名单上的人,条件是军统把一个叛徒移交给76号,让他交差。唐永健亲笔签的字,用的是化名‘陈养浩’。那份协议第三联,我带来了。”
明楼脑子里轰的一声:“汪曼春父亲的事儿。”
明镜看着他,目光沉了下去:“你也知道了?”
“她亲口跟我说的。她怀疑唐永健,一直在查他。”
明镜沉默半晌:“汪百川是军统名单上的叛徒,实际上他是我们的同志。唐永健接的那单活,帮我党除掉了叛徒,但他没经过上级批准就拿了军统的酬劳。这份协议一旦曝光,唐永健在76号的位置就坐不住了,日本人也会怀疑他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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