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志宇
红二方面军主要是由发展于湘鄂西苏区的红2军团和湘赣苏区的红6军团组建而成,是土地革命时期三大主力方面军中成立最晚的一支。在红军无线电侦察史上,红二方面军起步也是最晚,但作为方面军的核心情报支撑力量,在任弼时、贺龙等亲自擘画下,他们凭借对党的绝对忠诚与精湛的专业能力,书写了红军无形战线上极具传奇色彩的篇章。
湘赣星火
红二方面军的无线电侦察根基,始于红6军团在湘赣苏区的早期探索。1932年12月,中革军委派红8军军长萧克携带一部15瓦电台和电台人员到达湘赣苏区。从此,湘赣苏区开始有了电台,但设备简陋、人才匮乏,仅能勉强开展无线电通讯。1933年6月,党中央派任弼时到湘赣苏区担任湘赣省委书记兼军区政委,他也带了一部5瓦电台。此前不久,在莲花县棠市战斗中,红军还缴获了国民党军一部损坏的5瓦电台,经修复后投入使用,原国民党军63师无线电队队长王永浚也参加了红军。
湘赣苏区毗邻中央苏区,也是敌军历次“围剿”的重点区域。为加强主力部队,按照中革军委命令,当年6月中旬,湘赣苏区主力红军和湘鄂赣苏区主力红军一部组成了红6军团。任弼时早在中央苏区工作时就熟悉红一方面军的无线电侦察工作,深知其对军事决策的重要性。所以在到湘赣苏区后,他立即要求原来的几部电台集中管理,直属省委与军区领导,并明确“通信与侦察并重”的发展方向,要求电台在完成联络任务之余,全力抄收敌军电报,为侦察工作积累素材。而他本人更是在繁忙的工作之中,不顾疲劳、克服困难,亲自动手开展密码破译工作,他的夫人陈琮英也协助校译。陈琮英回忆:“在半年多时间里,他猜出了不少。从1933年6月到1934年2月,共计破译敌军密码10至15种。”由他开展的破译工作,直接配合了对敌军事斗争。
但此时,国民党军已发动了对中央苏区的第五次“围剿”,也派出10万大军进攻湘赣苏区,作为苏区主要领导人的任弼时很难再抽出时间搞破译工作。担任报务训练班教员的王永浚遂主动提出尝试研究破译工作,他有对明码电报本了如指掌和熟悉国民党军公文程式的优势条件,所以很快就取得全面突破。任弼时也极为器重王永浚,从1934年3月开始,将他调到身边专门从事破译工作。
这段时间内,虽然对敌无线电侦察取得了较大进展,能够全面掌握进攻苏区的湘军5个师的团以上部队动向,但因根据地被敌分割,回旋余地缩小,所获取的情报只能用于避免敌人的打击,而不能用于主动有效地打击敌人。但战机很快就来了,4月4日,侦获敌师长王东原发给国民党西路军总司令何键的电报,了解到敌军拟派重兵打通永新县城至莲花交通线的部署,红军据此决定在敌军必经的沙市地区设伏。4月5日,一举全歼国民党军第43旅,俘旅长侯鹏飞以下1000余人,缴枪2000余支,这是湘赣苏区首次依靠无线电侦察取得的大规模歼灭战胜利,也是红6军团在湘赣苏区打的最后一次较大规模的胜仗。
西征淬炼
1934年7月,红6军团奉命撤离湘赣苏区,作为中央红军长征的先遣队,向湖南中部转移并与贺龙率领的红3军会师。8月7日,红6军团9000余人在任弼时、萧克、王震组成的军政委员会率领下从遂川横石出发,开始西征。此时,无线电侦察成为部队打破敌军围追堵截的重要依靠。
西征初期,电台在任弼时的直接指挥下,昼夜侦听湘、桂、黔敌军动向。当红军进至湖南桂东寨前圩时,侦悉湘敌何键调第15、16师追击,广西方面敌第7军2个师向北布防,企图围堵红军于湘江以东。但当红军到达湘江东岸蔡家埠时,因迟到一步无法抢渡,而此时已陷入四倍于己的敌军包围之中。军政委员会根据情报,果断改变抢渡湘江的计划,绕行阳明山脱离了危险。
◆红军时期的任弼时。
9月14日,红军在广西全县以南的界首顺利渡过湘江,再次回到湖南,进占西延县(今资源县)城。电台随即侦悉,湘、桂两省敌军先后集结在靖县、绥宁地区,防范红军北进。红军潜行至通道以西40里之新厂,杀了个回马枪,把何键的补充1纵队何平部2个团全部击溃,缴获颇丰。
行军路上稍有休息时间,电台人员就不顾疲劳,架台进行侦听,抄收敌人密报,又陆续破获了一部分敌人新启用的密码。但由于红军西征沿途需要冲破敌人一道道封锁线,难以随时截收敌军电报,而且当时电台工作人员也没有安排轮换值班,因此有时实在无法工作。王永浚说:“我们正当敌人更换密码最勤的时候,出现此种时断时续的情况,对无线电技术侦察工作确有不利影响。我军入黔后,经黎平、锦屏、剑河到黄平这段路程中,对周围敌情逐渐不明。”结果造成红军耳目失灵,10月7日在贵州石阡甘溪陷入湘、桂、黔敌军预设伏击圈,激战十多天,部队被截成三段,18师师长龙云被俘,兵力损失近三分之二。
突围后,直到10月24日与红3军在贵州印江木黄会师时,红6军团仅余3000余人,电台也因充电机损坏,仅剩一部5瓦电台可勉强工作。而红3军因“左”倾错误路线被迫撤离湘鄂西苏区,连电台都丢掉了,与中央失掉联络已有两年,好不容易才在黔东建立了一小块不太巩固的根据地。因此两军虽然胜利会师,但形势依然紧迫。贺龙在会师讲话时诙谐地说:“6军团同志到了贺龙的后方,想休息一下。可没有想到吧,今天的后方是在脚板上。”随后,红3军恢复红2军团番号,贺龙任军团长,任弼时兼任政委,关向应任副政委,两军团统一指挥,组成红2、6军团联合指挥部,红6军团负责译电和无线电侦察的机要科也随任弼时到了指挥部。
湘西攻坚
敌人的进攻接踵而来。11月4日,蒋介石致电黔军王家烈:“共军萧克至黔后,虽经湘黔桂各军围剿,迭予创伤,但其主力并未击破,且大部向北,业与贺龙联络,非全力以赴,赶紧歼灭,则后患将不堪设想。”贵州方向的敌军因此抽调主力抓紧向红2、6军团进攻。敌情刻不容缓,通过分析研判,红2、6军团决定向湘西澧水上游地区发展。
任弼时要求无线电侦察工作要查清湘西方面的敌情,重点是湘西军阀陈渠珍部的情况。为保证无线电侦察工作在行军中能正常开展,贺龙等亲自制定了时间和安全两个方面的保障措施,有力确保了远途行军的同时还能够及时侦收敌军电报。通过无线电侦察,很快查明了远近敌情。远的是正值中央红军长征经过湘南,湘敌主力均在湘南,而鄂川黔敌军都远离湘西地区;近的是敌陈渠珍部自红2、6军团重新入湘后,以3个旅追击红军,追击部队已成孤军,被红军所牵制。
于是,红军决定歼灭尾随之敌,随即在永顺城附近设计向敌示弱,一撤再撤,使得敌军误以为红军怯战。从敌前线指挥周燮卿给陈渠珍的密电中侦知,敌人对红军这次远距离再撤退信以为真,派兵紧紧跟踪追击。红军即于11月16日在龙家寨设伏,把敌人打得措手不及。只经过2个多小时的战斗,就把敌2个旅大部歼灭,击溃另1个团,俘敌参谋长以下2000余人,缴获步枪2200余支,无线电台1部。
龙家寨战斗后,红2、6军团占领永顺、大庸、桑植三城,迅速创建了湘鄂川黔根据地。12月,根据地首府迁至永顺塔卧,在这相对稳定的环境中,无线电侦察工作体系进一步完善,改变以往通信、侦察共用电台的局面,成立“无线电侦察分队”(对外称“小电台”),专台专用。同时,侦察分队与机要科同驻一处,抄收的敌军电报立即送王永浚等破译人员分析,每天破译的情报都整理成敌情简报报送军团首长,紧急情报则随时送达,无线电侦察工作效率显著提高。
1935年2月起,国民党军以10倍于红军的兵力从湘鄂两省共同对湘鄂川黔根据地发动了“围剿”。在几次小规模战斗后,3月下旬,红军根据无线电侦察获悉的敌情,在澧水右岸后坪地区趁敌军渡河立足未稳之机给予猛烈打击,但敌军增援部队迅速实施迂回包抄,红军在战事不利情况下不得已退出战斗。
红军于4月12日主动撤出塔卧、龙家寨,同时从敌电获悉敌172旅于当日向陈家河出动,红军遂于13日在陈家河抢先部署兵力,占领阵地,出其不意将该旅包围歼灭。在陈家河战斗时,又截译敌电得知,敌58师师长陈耀汉率部由桑植驰援陈家河,因在途中发现172旅已被歼,于13日午向桃子溪方向逃走。贺龙立即指挥部队冒雨南下,追击逃敌。于14日午后3时,在桃子溪将该敌全歼,红军乘胜收复塔卧、桑植等地。至此,湘鄂两方向敌军均畏缩不前。
红军运用无线电侦察的情报迭施妙计,又连续打了漂亮的歼灭战。先是“围城打援”,于6月初突然包围宣恩县城,鄂敌“剿匪”总司令徐源泉急令纵队司令兼第11师师长张振汉率部增援。侦察分队截获张振汉报告行动安排的密电,红军主力立即昼夜行军130里,提前4小时抵达忠堡设伏,6月14日全歼敌师部及1个旅,活捉张振汉。无线电侦察人员还通过向监控的敌台拍发明码电报,争取到敌电台全体人员携设备参加了红军。再是“声东击西”,8月2日侦获敌85师谢彬部行动命令,原来敌人打算根据红军主力行动方向开展进攻,红军星夜快速急行军,先敌85师赶到必经的板栗园东侧利福田谷地设伏,顺利歼灭敌师部、2个团和1个营,击毙谢彬。红军随即又乘胜击溃了敌陶广纵队10个团。红2、6军团的连战连胜,成功使敌大量兵力无法用于围堵长征中的中央红军,也使敌军对湘鄂川黔根据地的“围剿”彻底破产。
鄂敌首领徐源泉在“围剿”作战中受打击最大,他意识到是红军侦收、破译了他们的密码电报,愤恨之余使出一招离间计。徐源泉用编发使用已久的“进密”发出一通电报,大意是说贺龙因与萧克失睦,已派员秘密接洽投诚,指令其前方部队遇萧克部队即痛击之,遇贺龙部队则表示退让,诱其来归。徐源泉的部属接到这份电报后,均不相信其真实性。徐源泉为解除部属的怀疑,又用另一种密码发一份收回成命的电报,其大意是说前电系为欺骗共军而发,因共军已有他们的“进密”本,故令共军得之,骗使其内部自相猜忌,而濒于分崩离析的境地,希望他们各部注意,“勿生误会”。红军无线电侦察人员在敌军来往电报中同步观赏了这出闹剧,而任弼时看到这些情报后,即洞见其奸,付之一炬。
自红2、6军团木黄会师以来,在近一年时间里通过无线电侦察准确监视敌人每一重要行动,破敌密码约有120种,其中普通密本仅占20%,较高等级的特别密本和来去密本则占80%。之所以普通密本占比骤降,是因为蒋介石在各地“围剿”作战中逐渐发现红军能够破译密电获取情报,曾以南昌行营名义发出通令:“近查各机关部队报告匪情,以及军队移动布防位置,紧要军电,均用普通密本译发,倘为匪偷收,据以对照翻译,致泄机密,于剿匪影响,实为重大……对于前项重要情报,应严饬电务人员使用本行营所发自制特别密码本,不得再事疏忽。”
普通密本的减少,意味着国民党军密码编制更为严密,但红军的破译技术也在对敌侦察中逐步提升,从初期利用敌军报头报尾使用明码及固定公文格式入手,先破两头、再推中间,得以突破敌军普通密本;对敌军特别密本及来去密本,则通过分析长电报中电码的重复频率,结合其公文的固定用语(如“进剿”“堵截”“驰援”),逐步推断电码对应的汉字,再通过多份电报交叉验证,最终破解编制规则。破译技术的提高为以后的军事斗争打好了基础。
长征风云
1935年11月,蒋介石调集130个团的兵力,对湘鄂川黔根据地发动新的“围剿”,企图将红2、6军团围歼于龙山、永顺、桑植之间的狭小地区。根据实际情况,红2、6军团确定了战略转移的方针。在随后历时一年、行程两万余里的征途上,无线电侦察始终是部队“避实击虚、突破重围”的核心保障。
通过无线电侦察发现,敌军尚未发觉红军离开根据地的意图,原有敌军主力都在湘西防堵,新增的几个纵队尚在向湘西开拔途中,而南面的湘中地区防务比较薄弱。11月19日红军即从桑植出发向南疾行,突破敌澧水封锁线后分两路向湘中急进,渡过沅水、资水,占领湖南中西部的辰溪等县广大地区。蒋介石和湖南军阀何键对此极为震惊,又担心红2、6军团在湘中停留,因而立即调集重兵作出新的追堵部署。
当敌大军迫近时,红军即向南辗转行军摆脱敌人,进至湘黔边境新晃县。当时侦悉尾追之敌的主力尚有几天路程,紧紧跟上的只有陶广1个纵队,遂拟歼灭其中1个师或2个师,但这一仗因敌军援军增援迅速而未能得手,只争取到在石阡、江口山地休整了一段时间。原留在湘鄂川黔根据地掩护突围的红18师根据侦察分队逐日提供的情报,也得以在此追上主力归队。无线电侦察摸清了周边敌情,贺龙、任弼时根据敌人薄弱点之所在,即选定行动路线,1936年2月上旬,顺利突破乌江防线,相继占领黔西、大定、毕节三城,完成预定的战略转移任务。
◆1936年10月,王永浚(右一)与红二方面军无线电侦察分队政委龙舒林(左三)等同志合影。
但侦察分队很快侦破敌电获悉:蒋介石调5个纵队共44个团的兵力发动直接进攻,另有39个团的兵力在外围堵截,对红军形成大包围态势,敌人总的意图是要将红2、6军团歼灭于川滇黔边区。当时,敌军较为突出的是郝梦龄和万耀煌两部共3个师从遵义向黔西前进,此两部却均不敢贸然与红军接战。但蒋介石促其兼程速进,郝、万几次电告蒋已派某师某日兼程占领打鼓新场。红军据此情报几次远出迎击,均扑空。原以为是敌已发现红军破译其密码,故意进行扰乱迷惑,事后才弄清楚他们因怯战而几次虚报军情是为了敷衍蒋介石,意在等待其他各部赶到后齐头并进。
因歼敌计划未能实现,2月27日红军撤出毕节,向西进入乌蒙山区。乌蒙山区崇山峻岭,部队给养补充非常困难,加之连续转战,减员较多。这是红2、6军团长征以来形势最险恶、敌情最严重、部队最困难的时期,稍有不慎即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无线电侦察人员深知自己工作是全军安全所系,无线电侦察情报是唯一可靠的情报来源,以高度的责任心,不顾饥饿、疲惫,通宵达旦,及时抄收各路敌人的电报,确切掌握了周围敌人的行进路线。红军行进路线全在获取敌军行动命令后再下达,使红军能在强敌包围之中,同敌人兜圈子,时进时退、忽东忽西、迂回穿插,周旋近20天,终于突出包围圈。
红2、6军团径奔滇东而去,敌军4个纵队都在乌蒙山中被拖疲拖散,无法继续跟追,只有敌郭汝栋纵队尚能追击。在滇东又与滇军发生激战,在侦知敌军3个旅来援时,红军即退出战斗,分两路杀回贵州,于3月28日占领盘县。但很快接到红军总司令部电报,命令他们渡金沙江去与红四方面军会合。红2、6军团遂分两路进入云南,又侦破敌电获悉,蒋介石令“滇黔剿共军”总司令龙云指挥4个纵队对红军进行“追剿”,昆明守备空虚。红军决定趁敌主力尚未围拢上来,作出佯攻昆明之势,诱使滇军急忙回师昆明,乘虚向滇西北疾进,于4月28日胜利渡过金沙江,完全摆脱敌人的“追剿”。而滇军风风火火追到金沙江边,只见到红军写下的大幅醒目标语:“来时接到宣威城,走时送到石鼓镇,费心、费心,请回、请回。”
红2、6军团翻越玉龙雪山,于6月初在西康(今属四川)省理化县甲洼地区与红32军(原红9军团)会师,随即与红四方面军于甘孜会师。7月初,按照中央决定,红2、6军团与红32军合编为红二方面军,随即红二方面军、红四方面军分途北上过草地,直到9月上旬,红二方面军才全军通过草地,到达甘肃哈达铺。
在过雪山草地的几个月内,因无敌军追堵,无线电侦察分队得以停工休整,一出草地,他们又受命侦察甘南的敌情。查明敌主力一部分在追击先走出草地的红四方面军,一部分布置在天水、甘谷一带防红二方面军渡渭河与中央红军会师,甘肃东南端兵力薄弱,遂在陕甘交界地区展开攻势,占领成县等几座县城。随即侦知敌军以碉堡战术固守待援,为避免被敌各个击破,遂在请示军委同意后迅速转移,于10月22日,红二方面军在西吉县将台堡与红一方面军会师,长征胜利结束。
自红6军团于1934年8月西征至红二方面军长征结束,无线电侦察分队随军远征赣、湘、桂、黔、滇、康、川、青、甘、陕等10个省份,破译敌人250多种密码,获取许多重要情报。征途上,他们善攻善守,以电波铸剑,为红军粉碎敌人的围追堵截,保存壮大自己、消灭敌人有生力量作出了重要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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