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槐树坪的冬天来得早。刚进十月,秦岭北麓的风就换了副面孔,不再是从前那种懒洋洋的穿堂过巷,而是变得硬了、薄了,贴着地面横刮,把人脚脖子割出一道道白印子。

王老栓蹲在自家灶膛前添柴火的时候,右腿膝盖又开始隐隐地胀疼,那是准噶尔的老寒腿,跟节气比什么都准。他把手伸到火苗上烤了烤,指节上的冻疮裂了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在掌心蹭了一道暗暗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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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上坐着一口黑铁锅,锅里咕嘟着半锅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锅底。今年收成不好,入夏那场蝗虫把坡上的谷子啃得只剩秆子,秋粮交完租子,家家缸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王老栓的儿子前年逃荒下了汉中,再没捎过信回来,儿媳妇带着孙子住在隔壁屋,夜里咳嗽的声音隔着土墙传过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捂着嘴在哭。

天擦黑的时候,村东头忽然炸开一声女人的惨叫。王老栓手里的柴火棍子掉在地上,他支棱起耳朵听了听,第二声紧跟着又来了,尖得能把人天灵盖掀开。他抓起靠在门后的火铳往外跑,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嘴啃泥。

李寡妇家的羊圈前已经围了一圈人。灯笼的光昏黄地晃着,照见圈门大敞着,木栅栏齐腰断了两根,断口毛糙糙的,不像是刀斧劈的,倒像是什么东西用牙齿硬生生啃开的。圈里面一摊一摊的黑,暗沉沉的,在雪地上洇出大片大片的湿痕。

三只羊都没了,只剩些零碎的骨头渣子和两团被撕烂的羊毛,黏在一块碎布条上,那布条是靛蓝色的,李寡妇亲手给母羊缝的过冬坎肩,针脚密密的,现在从中间撕成了两片,像只破蝴蝶趴在雪地里。

李寡妇跪在羊圈前面,两手撑着地,额头抵着那摊黑乎乎的雪。她哭不出声了,喉咙里只是嗬嗬地漏气,像风箱破了洞。

三只母羊,都揣着羔子,她男人走西口前掰着手指头算过的,春天下羔,夏天剪毛,秋天攒够了钱就能还上借王老栓的那斗高粱。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有人把她架起来往屋里拖,她的手指甲抠在冻硬的地面上,刮出四道浅浅的白印子。

王老栓蹲下来察看那些啃断的栅栏。断口处留着深深的牙印,他伸出大拇指比了比,牙间距比村里最凶那条大黄狗的宽出一倍有余。

齿痕边缘是撕裂状的,说明那东西咬住木头之后还用力甩了头。他在雪地里细细地找了一圈,在羊圈背风的那面墙根下,捡到半截灰白色的毛,粗硬,带着点油腥味儿。

他把那半截毛塞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围观的村民们还在低声议论,有人说明天得去山上多砍些荆棘把圈墙加高,有人说该去县城请个猎户来,七嘴八舌的像一窝炸了营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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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栓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村后那道黑黢黢的山梁,月亮被云层蒙着,山脊上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总觉得那上面有什么东西趴着,绿幽幽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底下这团昏黄的灯光。

那之后村里就再没安生过。

第三天夜里,王家二小子放牛回来晚了。那后生才十五,胆子壮得很,偏要走西沟那条近路,说是省两里地。西沟挨着乱葬岗,平时村里人黄昏后就绕着走,可二小子仗着手里有根赶牛鞭子,哼着小曲就进了沟。小曲唱到第三句的时候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后来据他自己说,先是闻到一股味儿。腥腥的,热乎乎的,像谁把生肉捂在怀里捂馊了。然后牛就炸了,那头老黄牛平时温顺得跟面捏的一样,那天忽然长哞一声,挣断了缰绳就往回跑。

二小子扭头追牛,跑出去十几步,余光瞥见乱葬岗最大的那个坟包顶上蹲着两个灰影。他当时以为是野狗,可跑着跑着脚底下发软,因为那两个灰影太大了,比野狗大两圈不止,蹲在坟包上跟两尊石狮子似的,动也不动,就两对绿莹莹的光盯着他。

等二小子撵上牛跑回村,裤裆里冰凉凉的已经湿透了。他爹抡着笤帚疙瘩要抽他,他扑通跪在当院,磕头虫似的把脑袋往地上杵,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有狼,坟包上有狼,大的,两只。

二小子的话没人不当回事。那孩子平时蔫头耷脑的连只鸡都不敢杀,能把他吓成那样,可见碰上的不是什么善茬。

第二天一早,几个胆大的后生结伴去西沟查看,乱葬岗上果然留着爪印。雪地里一串串的,茶碗口大小,从岗子东头一直延伸到岗子西头,最后在最大那个坟包周围绕了三圈,爪印叠着爪印,踩出一小片泥泞的平地。

坟包顶上的雪被蹭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冻土,土面上有几道平行的抓痕,深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蹲在上面太久了,爪子抠进土里磨出来的。

再后来就成片成片地丢了。张家六只猪崽子一夜之间无声无息,猪圈墙上豁了个口子,猪崽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

刘木匠家的看门狗平日凶得连生人都近不了前,那天早上只剩了半截铁链子挂在木桩上,链子断口齐刷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狗脑袋滚在灶台底下,两只眼还睁着,瞳孔散了,嘴巴张着,舌头耷拉出来,舌尖上一个对穿的窟窿。

最瘆人的是村东头的赵老汉,起来上茅房的时候透过院墙豁口看见外面蹲着个黑影,比狗大些,比牛犊又小些,他揉了好几次眼睛,那黑影始终没动,就那么蹲着,脊背的线条在月光底下弓成一道弧,两只眼睛幽幽地亮着,看了他足有小半个时辰,才忽然矮下去,贴着地面悄没声地没了。

赵老汉把这事跟保长陈大胡子说了。陈大胡子姓陈,本名叫什么早没人记得了,脸上的胡子和腮帮子长成了一片,从耳根子一直连到下巴颏,黑黢黢毛茸茸的,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陈大胡子。

他听了赵老汉的话,眉头拧了好一阵,烟杆子在鞋底磕了又磕,最后派人翻山去县城报官。

去县城的是刘木匠的侄子,腿脚利索,天亮出发傍晚就能到。可回来的时候脸是灰的,后襟上蹭满了泥,说是县衙门口的衙役压根没让他进去,隔着门缝甩出来一句:全省闹饥荒,流民遍地造反,衙门里的人都派去各路口弹压了,几只动物的事让村里自己看着办。

陈大胡子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整天。第二天一早,他把全村能动的男人都叫到了祠堂前。祠堂院子里的青砖地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十七个男人稀稀拉拉站着,老的像王老栓那样头发花白了的,小的才刚能把火铳端稳当的,中间是些青壮年,手里攥着锄头扁担柴刀,指节都攥得发白。

陈大胡子站在台阶上,烟杆子往北边山梁的方向一指,声气倒还稳得住:从今天起,各家出丁,夜里轮值守夜。栅栏用碗口粗的松木桩子钉,桩子打进地下一尺深,桩与桩之间缠三道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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栅栏上挂铜铃铛,用铁丝串了,碰着就响。十七个人分成四班,每班守一处栅栏,火铳上膛,人不离铳,铳不离手。

栅栏扎起来的头几天,村里总算睡了几个安稳觉。铜铃铛在夜里偶尔被风刮得叮当响一两声,守夜的人提着灯笼过去照照,雪地上干干净净,连个爪印都没有。

王老栓带着王虎和刘二蛋守东栅栏,那几天月亮正圆,照得雪地白花花的,几十步外飞过去一只夜鸟都能看清翅膀的扑棱。王老栓把火铳横在膝盖上,背靠着栅栏桩子坐着,棉袄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两只眼睛从领口上面露出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雪地。

他不敢说。在准噶尔的那些年教会他一件事,夜里只要闭上眼,什么妖魔鬼怪都敢近你的身。那时候在戈壁滩上扎营,野狼群围着帐篷转圈,爪子在帆布上一下一下地挠,挠得人心尖子发颤。

可那是在戈壁,天高地阔的,狼来狼去有个响动。眼下这秦岭深处的小村子,四面都是山,雪把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吸得干干净净,安静得反倒让人心里没底。

第七天夜里,东栅栏外面的雪地上忽然多了一片影子。王老栓第一时间就看见了,他把火铳从膝盖上提起来,扳机扣开一格,然后用脚碰了碰旁边的王虎。

王虎睡得正迷糊,被踢醒了刚要嘟囔,嘴就被王老栓一把捂住了。王老栓用下巴指了指栅栏外面,王虎顺着看过去,脊梁骨像被人浇了一瓢冷水。

栅栏外三四十步远的地方,十几团灰影蹲在雪地里。月亮照在它们脊背上,泛出一层青蒙蒙的光。

那些灰影纹丝不动,连呼出的白气都细得几乎看不见,跟周围的积雪混成了一片,若不是王老栓的夜眼在军营里练出来的,换了旁人压根不会注意。它们就那么蹲着,既不往前靠近,也不退后离开,像一排沉默的石头。

两炷香的工夫过去了。灰影没动,守夜的人也没动。夜风从栅栏缝里灌进来,把王虎的鼻涕冻成了两条冰棱子挂在上嘴唇上。就在王虎的腿快蹲麻了的时候,领头那个灰影忽然仰起了脖子。

一声嚎叫从它喉咙深处漫出来,细细的,尖尖的,在雪夜里拖出长长一道颤音,跟婴儿啼哭几乎一模一样。那声音到了高处断了一下,又续上来,弯弯绕绕地往人耳朵眼儿深处钻,钻得人从尾椎骨开始往上起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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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栓的手指头在扳机上紧了紧,他听过狼嚎,戈壁滩上的狼嚎是粗的、野的、能把人的肝胆从腔子里震出来的,可眼前这个声音太细了,细得不像一头成年狼能发出来的。

嚎叫声刚落,灰影们就动了。但它们的动跟王老栓预想的不一样——十几头狼不是一起冲栅栏,而是无声无息地分成了三股,一股留在东面原地蹲着,另外两股贴着雪地分别往南北两个方向游了过去。

它们的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水银泻地,没有一只踩断枯枝,没有一只绊响石子,灰白色的毛皮在月光下晃了晃,就融进了南北两侧的阴影里。

王老栓的心猛然沉了下去。他张嘴想喊,还没来得及出声,南边就炸了铜铃铛的响动,叮叮当当的像要把人的魂儿从腔子里扯出来。

先是北边,接着是中间,然后是满村的狗一起狂吠,最后是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王老栓带着王虎和刘二蛋往南边跑,跑出去没几步又折回来守东栅栏,因为东面那几团灰影也动了,贴着地面压过来,快得只看见一道道灰线在雪地里蛇一样游走。

那天晚上,狼群从三个方向同时破了栅栏。南边的荆棘被撕开一个两尺宽的口子,北边碗口粗的松木桩子被什么东西从根上撞断了三根,断桩飞出去丈把远,钉进了一户人家的土墙里。

等天蒙蒙亮清点损失,七只羊没了,两头猪没了,刘木匠家周岁大的孙子胳膊上豁了道口子,肉翻着,深可见骨。那孩子哭了一整夜,到了天亮嗓子哑得只剩吸气声,每吸一口就抽噎一下,像破了的风箱。

南栅栏豁口外面的雪地里,有人捡到一缕黑色的毛发。那毛发粗粗的,硬硬的,比人的头发粗了两倍不止,可又比狼毛短了一大截,油亮亮的,打着卷儿贴在雪面上,底端黏着些暗褐色的糊状物,凑近了闻有股铁锈似的腥气。

王老栓捏着那缕黑毛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眉头越拧越紧。他活了五十七年,见过的人毛狼毛狐狸毛獾子毛,没有一种跟他手心里这缕对得上号的。陈大胡子凑过来想伸手摸摸,被王老栓一把攥住了手腕。

“这东西不能碰,”王老栓的声音压得极低,“底下的东西……是脑浆子。”

陈大胡子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第二天早上,王老栓把那缕黑毛用油纸包了塞进怀里面。他把十七个守夜的人重新分了班,南北两侧各加了两个人手,栅栏外三丈远的雪地上埋了竹签子,签尖朝上,用枯草盖着。

忙完这些已经过了晌午,他蹲在东栅栏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吃干粮,手里一块杂面饼子冻得跟石头一样硬,掰开的时候碎屑簌簌地掉在膝盖上。他嚼着饼子,眼睛一直没离开南边那道豁口,昨晚狼群就是从这个方向进来的。

可让他睡不着觉的不是狼群。狼虽然凶,到底是动物,再精明也有个限度。他琢磨的是那声嚎叫——太细了,细得蹊跷。还有那缕黑毛,粗硬的质地和那股子脑浆子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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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能把脑浆子沾在毛上发表?除非那东西刚咬开过什么坚硬的东西,人的头盖骨也好,羊的顶骨也好,得用多大力气才能把骨头咬穿?

他有种说不清的预感,这事还没完。

后面的日子,狼群来得越来越频繁。每隔两三天就有一回,有时候在东边弄出些动静把守夜队引过去,西边就遭了殃;有时候故意撞响栅栏上的铜铃铛,等人提着灯笼冲出来看时,外面连个影子都没有,可转身回去就听见圈里牲口挣扎扑腾的声响。

有一回更邪门,王虎在西边的栅栏缝里看见一头灰狼直挺挺站在那儿不动,冲他龇牙,他端起火铳瞄准了半天没敢放,因为那头狼站着的姿势太怪了——两条后腿打直了撑在地上,两条前腿蜷在胸前,脊梁竖直,跟人站着似的。天底下哪有这么站着的狼?

这事传开以后,村里人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刘木匠的媳妇开始收拾包袱,说要带着孩子回娘家的山那边去。

陈大胡子听说了,直接带人堵在村口,把包袱夺下来扔在地上,说了句谁也忘不了的话——谁跑谁就是扰乱军心,按通匪论处,通匪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把铁钉一个个往人脑门里揳。

王老栓那天去磨坊外头劈柴,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磨坊早就废了,石磨盘上落了厚厚的灰,只有一个外乡人借住在里头。

那是半个月前逃荒过来的,说是河南遭了旱,全家老小饿死了干净,就剩他一个一路要饭到了秦岭脚下。村里人看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又不怎么说话,就让他住进了磨坊,平时帮着劈柴挑水换口稀粥喝。

王老栓把耳朵贴在磨坊的木门上听了听,里面的窸窣声戛然而止,然后是一阵极轻的、有什么东西在稻草上爬动的沙沙声。他等了等,门没开,里面也没人说话。他敲了两下门,隔了好半天,一个闷闷的嗓音才传出来,说睡下了。

那天晚上王老栓做了个梦。梦里他还在准噶尔的戈壁上扎营,帐篷外面有狼爪子挠帆布,一下一下的,有节律,跟敲更似的。他掀开帐篷帘子往外看,外面蹲着一个人形的东西,披着一张灰白色的狼皮,脸上黑乎乎地看不清五官,只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人形的东西忽然冲他开口说话,声音细细的,尖尖的,跟婴儿哭一模一样,说的是什么他醒来就忘了,只记得梦里后背凉飕飕的,跟有人在脖子后面吹气似的。

第二十一天夜里,王虎和赵根生守北栅栏。王虎就是那天守东栅栏被王老栓踢醒的后生,今年刚满二十,胆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最大的毛病是困劲儿上来了站着都能睡着。

那天后半夜雪下得紧,王虎蹲在草棚里守着炭盆子打盹,炭火烧得不旺,微微的红光映在他脸上。赵根生年纪比王虎大几岁,去年秋天刚娶的媳妇,肚子里揣着娃,再有俩月就生了。他坐在草棚口,手拢在袖子里,眼睛盯着栅栏外面白茫茫的雪地。

王虎是被一泡尿憋醒的。他从草棚里钻出来,缩着脖子绕到栅栏边上解腰带,眼睛半睁半闭的,让雪光刺得眯成一条缝。

正要解手,余光忽然扫见栅栏外的雪地里站着个什么东西。他尿到一半硬生生憋回去了,冰凉的尿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他也顾不上了,因为那东西实在是太分明了——一个直挺挺站着的人影,裹着一身灰白色的毛皮,跟雪地几乎融成了一片,可他确确实实看见了两条腿撑着地面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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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影一动不动地对着栅栏,面朝着王虎的方向。王虎张了张嘴,喉咙里跟塞了棉花似的发不出声,他想喊赵根生,可腿肚子软得跟稀泥一样。这时候那人影忽然动了,先是脊背慢慢弓下去,然后两只手撑在了雪地上,再然后整个人矮下去,四肢着地,脑袋往前伸了伸,转向了栅栏侧面的方向。

它爬行的姿态让王虎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那东西的手腕和脚腕像是反着长的,手掌弯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平摁在地上,脚趾头大张着叉开,脊梁骨一节一节地拱起来又塌下去,拱起来又塌下去,像条巨大的虫子在雪地上蠕动。

它爬出去十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朝王虎这边看了一眼。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王虎看见了一张脸——一张人的脸,黑乎乎的看不清五官,但下巴颏的弧度、额头的轮廓,都是人的模样。可那双眼睛是绿的,绿莹莹的两团光,跟狼一模一样。

王虎终于喊出声了。那声音尖得像刀片刮铁锅,赵根生从草棚里蹿出来的时候,雪地上只剩下一串脚印。

那脚印前半截是人的脚,脚趾头叉得极开,五个脚趾印清清楚楚地摁在雪面上;后半截变成了爪印,深深的,间距拉得极大,像是那东西忽然加快了速度,从人形一下子窜成了四足奔跑的兽形。

两段脚印之间有一小片雪地被蹭乱了,像是它从趴下到加速之间打了个趔趄。

赵根生举着火铳追出去几十步,什么都没追上。两个人回到栅栏边,王虎的嘴唇是青紫色的,牙齿磕得咯咯响,反反复复就一句:那是个人,赵哥,那真的是个人。

赵根生没吭声,他蹲下来看那串脚印,手指头伸进前半截的人脚印里量了量。脚趾叉开的角度太大了,人的脚趾再怎么使劲也叉不成那样,除非那脚从小到大就没穿过鞋,脚趾间的肌肉松弛得跟兽爪一样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脸色也白了。

这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全村。李寡妇吓得当天就把最后一只母鸡宰了炖汤,说是肚子里的孩子惊着了得补补。那鸡炖得稀烂,汤面上浮着厚厚一层油,她端着一碗蹲在灶台后面喝,喝一口抬头看一眼窗外,喝一口看一眼窗外。

赵老汉坐在自家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着,他忽然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我早说那天墙头上蹲的东西不对劲。

那是个雪停了的下午,日头薄薄地从云层后面透下来一层白惨惨的光。狼群在黄昏时分发起了最大一次冲击,十几头狼从西边直接撞开了栅栏,守夜队的火铳响了七八声,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三四头狼倒在了栅栏豁口处,血把雪地洇红了大片大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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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狼往后退了几步,王老栓提着火铳追出去,就在那一片混乱的红雪白雾当中,他看见了那个领头的灰影。

那灰影在狼群后面站着。不是蹲着,是站着,两条后腿笔直撑地,脊背挺着,两只前爪垂在身侧。它披着一身灰白色的毛皮,毛皮底下的身形瘦削而高挑,分明是个人的架子。

它回过头来朝王老栓的方向望了一眼,雪光打在它脸上,王老栓看见了一张窄长的脸,颧骨高耸着,下巴尖尖的,两只眼睛绿得发亮,与它对视的刹那间,王老栓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那是一张人的脸,脸上还有伤,左颊上一道长长的旧疤从颧骨一直拉到下颌,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泛着白。

火铳响了。王老栓这辈子打过准噶尔,杀过人也杀过狼,可那一铳是闭着眼放的。铳子打在那灰影旁边的老槐树树干上,树皮迸溅,那灰影一矮身趴下去,四肢着地一窜就没了。

等守夜队的人追到西沟的乱葬岗,雪地上只剩了一串断断续续的脚印,还是那种前半截人脚后半截狼爪的怪印子,歪歪斜斜地绕着坟包转了几圈,最后消失在一丛枯蒿子底下。

那天晚上赵根生的媳妇早产了。七个月的肚子,本来还差俩月才到日子,听说是被守夜队追出去那一通铳响惊着了。屋里烧了好几盆热水,接生的婆子是隔壁村请来的,忙了整整一宿。天亮的时候传出话来,生了个小子,只是太小了,瘦得皮包骨头,哭声跟猫崽子似的细弱。

赵根生蹲在屋外头抽了一夜的旱烟,天亮了进屋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脸色青灰青灰的,有人问他孩子像谁,他闷了半天,说眉眼像他媳妇,就是眼睛大得有点过了。

陈大胡子把王老栓叫到祠堂关上门谈了整整一个时辰。祠堂里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黑漆漆的木头上落满了灰,香炉里剩着半截残香。陈大胡子坐在太师椅上,烟杆子里的火早就灭了,他攥着烟杆在桌面上一点一点地磕,磕得桌面上一圈一圈的白印子。

“老栓,”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跟平常那个大嗓门的保长判若两人,“那不是狼。”

“我知道。”

“那是人。”

“我知道。”

“你看看这个。”陈大胡子从袖筒里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油布,打开来,里面包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小片干涸的血痂,边缘整整齐齐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揭下来的。

一小撮黑色的短毛,油亮亮的,跟南栅栏捡到的那缕一模一样。还有一块巴掌大的东西,皮质的,灰白色,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皮子上撕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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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栓拿起来凑到窗口的亮处看,皮子内侧沾着一层暗褐色的东西,闻起来铁锈味儿。皮子边缘有个弧度,不大不小的,他拿手比了比,刚好能扣住人的下巴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