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63岁老头和保姆同居15年,每月准时给她转账13600元作为酬劳,分手那天大爷冷笑:我用不着你了,你私底下敢了什么亏心事自己有数吧!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十五年的情分,到今天就算是到头了。"

老人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冷得像腊月的风,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他缓缓抬手,将一沓转账记录拍在茶几上,整整一百八十个月的明细,每月13600元,一笔不差。

保姆的手微微发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用不着你了,"老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你私底下干了什么亏心事,自己心里有数吧。"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

保姆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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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德厚六十三岁,赵小娥在他家干了整整十五年。

每个月十号,一万三千六百块准时进她卡里。

谁都觉得这女人运气好,伺候一个退休老教师,拿的钱比市里小白领还多,吃住全包,等于净赚。

可赵小娥自己知道,这笔钱不是白拿的。

那天傍晚,祝德厚坐在堂屋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藤椅上,没开大灯,就搁茶几上点了个瓦数不高的台灯。光线昏黄,照得他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

赵小娥端了药进去,两片白色的药片搁在小瓷碟里,旁边一杯温的白开水。

她还没把碟子放下,祝德厚就开口了。

"小娥,到月底,你收拾收拾走吧。"

赵小娥手顿了一下。

瓷碟磕在茶几边沿上,发出一声脆响,药片弹了一下,滚到桌面上。

她以为自己听岔了。

"……祝老师?"

"听见了。"祝德厚没看她,拿起那杯水后抿了一口,把药片搁嘴里咽了,喉结动了两下,"你月底走,该结的钱我一分不少你,但该说的我也先说清楚——我这边不需要你了。"

赵小娥站那儿,手里还捏着空托盘,指尖慢慢收紧。

堂屋里旧挂钟咔嗒咔嗒走,声音忽然变得很大。

"我……我做错啥了?"

祝德厚这才抬头看她,那双老花镜片后面一双眼睛,不像过去十五年里任何时候——不是凶,是冷。一种把什么东西都掂量完了、称过重了之后的冷。

"你自己背地里做了哪些亏心事,"他声音不高,嘴角甚至有个弧度,但那笑比不笑还让人发寒,"自己心里不清楚?"

赵小娥脑子里嗡一下。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十五年了。

她二十三岁那年踩进这个家门,现在她三十八了。

最好的十五年全耗在这儿了。

她想说不是的,想问他到底听谁说了什么,想让他把话说开。可祝德厚已经把台灯拧灭了,只留远处厨房那边漏过来的一条光,他侧过身去,意思是——话说完了,你可以出去了。

赵小娥端着托盘在原地站了好几秒,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厨房。

水龙头开着,她把托盘放进水槽,水哗哗地冲,她的手在水底下抖,一抖一抖的,怎么也止不住。

赵小娥是皖南山区枞阳县下来的。家里穷,爹在采石场砸伤了腰,弟弟那年刚考上铜陵那边一所大专,学费年年涨。她初中毕业就出来混,先在县城小饭馆端盘子,后来跟人搭车来宜安市,在城东永辉超市做收银。

2009年秋天,她丢了那份工。

少了一百八十多块钱的营业款。

领班查了两天账,最后把账差平到她头上。

"小赵啊,监控也看不清,但交接就是你接的班,你说咋办?"

赵小娥咬着嘴唇说不是她拿的,可能是上一班少交了没人对上,也可能袋子破了漏了一张。领班不耐烦了:"你说这些有用吗?你赔还是不赔?不赔就按规章制度来。"

规章制度就是从工资里扣。

她那个月到手四百六十块,还要扣一百八。

她把围裙叠好放到服务台,说行,扣吧,我不干了。

出门的时候,九月的太阳白花花地晒在柏油路上,她拎着个蛇皮带子,站在公交站边上,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这么大,大到没一个地方是她的。

之后两个月,她租城中村一间隔断间,六十块钱一个月,墙皮掉粉,冬天冷得要命。她在路边摊帮人炸过油条、在快递点分拣过包裹、在劳务市场蹲过一早上一无所获。

房租眼看交不上了。

那天她在网吧花一块钱上了一小时网,在本地论坛的"宜安同城"板块翻招聘帖,翻到一个不起眼的帖子——

"找住家帮手,男主人行动不便(非卧床),需做饭打扫、偶尔代步驾车跑趟腿,会基本电脑操作。包食宿,薪资面议。地址私信发。"

她私信了,对方回得很快,给了一个地址:宜安市老城区红砖岭,棉纺厂西区宿舍楼,四号楼六楼顶楼。

周六上午,她换了件还算干净的深蓝碎花褂子,把头发扎起来,找了半天才找到那片老街区。

红砖岭这地方,九十年代兴旺过一阵,棉纺厂还在的时候,几千号工人住这儿。后来厂子垮了,年轻人往外跑,留下的全是老人,楼道里一股陈年菜油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四号楼没电梯,她爬六楼,拐角平台堆着旧自行车和破纸箱,墙上有小孩用粉笔画的歪扭小人。

六楼最里头那扇门,墨绿色油漆斑驳了大半。

她敲门。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男人,五十出头的样子,瘦,颧骨高,穿一件洗薄了的灰色棉毛衫,鼻梁上架副金属细框眼镜。镜片有点花,像是摸过指纹没擦。头发灰白交杂,往后梳着,不那么整齐。

他不笑,但也不凶。

就那么看着她,看了两三秒。

"赵小娥?"

"哎,是我。"

他侧身让她进来。

屋里跟赵小娥想的不一样。不是脏,是——空。家具都是老式样的,三人长沙发蒙着暗红绒布罩,边角磨得发亮。但到处摞着书。茶几上、窗台下、连电视柜两边空隙都塞着书脊朝外的旧书,人文社的《红楼梦》、人民出版社的鲁迅、一堆教育类期刊合订本,还有一些手写的稿纸用铁夹子夹着,一沓一沓码在竹编文件筐里。

这人爱书,而且不爱让人动他的东西——赵小娥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祝德厚给她倒了杯水,玻璃杯,杯壁上有道细裂纹,但洗得很干净。

"坐。"

赵小娥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边,背挺直,两只手搁膝盖上。

祝德厚在对面藤椅上坐下来,没急着问话,先看了她一会儿。

"你简历上说你二十六——不对,你私信说你二十三。"

"二十三。身份证上八六年腊月。"

"读过几年书?"

"初中毕业。中考差了十分没上成高中,家里供不起。"

祝德厚没评价这个,点了点头,算听到了。

"会开车?"

"会。在县城学的小货车的本儿,后来换的C1。我叔跑运输的,我跟他摸过两年方向盘,在市里也开过配送三轮——"

"不是问你三轮。小车能不能开?我这有辆旧桑塔纳停楼下,手动挡,你行不行?"

赵小娥咽了口唾沫:"行的。手动挡我也熟。"

"电脑呢?"

"会。超市那套收银系统就是电脑操作,Excel简单的也会,打字能盲打——就……打得不太快。"

祝德厚听完,手指在藤椅扶手上叩了两下,像在算什么。

然后他直接报价。

"一个月一万三千六,包吃住,十号打到卡上。活计不重——做饭、打扫、隔三差五开车送我去老三中旧址旁边那个旧阅览室坐坐,有时候帮我校对几页稿子。书房你不要进,我自己收拾。能做到吗?"

赵小娥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万三千六。

2009年,宜安市普通服务员工资一千二到一千八顶天了。一万三?

她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你……您说的真的?"

祝德厚从旁边书堆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推过来,上面是他手写的几条简易约定,最后一条括号补了句——"工资金额系本人自愿支付,与任何第三方无关"。

"我今年四十八,胃切了大半,提前退了。家里没别人,也不需要别人。你能踏实干,我就踏实付。你要是待不住,提前半月说一声就行。"

赵小娥盯着那行数字,脑子里劈里啪啦算——一万三,每个月给家里寄五千,自己留两千多过日子,弟弟的学费就不愁了。

她抬起头,使劲点头。

"能!我能做。您放心,我——我干活从不偷懒。"

祝德厚嗯了一声,起身带她去看房间。

次卧,朝南,窗户外头能看到老棉纺厂的旧水塔。房间里一张架子床,下铺铺着干净蓝格子床单,上铺堆了几摞书。一个半旧三门衣柜,一面圆镜有点水银脱落,一张写字桌,桌面上搁了盏绿玻璃台灯。

"书你移开就行,上铺空着归你放东西。"

"够住了够住了!"赵小娥赶紧说,心里却觉得——这也太够了。比城中村那间隔断强十倍。

当天她就回去拿了蛇皮带,搬了进来。

头一个月,赵小娥是绷着过的。

每天五点一刻醒——不是闹钟闹的,是老房子管道那种咕噜声和她自己心里那根弦一起把她拽起来。她先去厨房熬粥,蒸馒头,煎个鸡蛋,切盘咸菜。六点去敲祝德厚的门,敲两下,停两秒,再敲一下——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节奏,不至于惊醒他,又能让他知道该起了。

祝德厚起得慢。门开的时候,他脸上常有种刚从深水里浮上来似的恍惚。

他不说话,去洗手间洗脸刷牙那阵子,赵小娥把早饭摆好。小米粥烫嘴,他就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品,也像牙口不好使。

七点半,钥匙串叮当响,楼下启动那辆灰蓝色的老桑塔纳2000,排气管突突吐两口蓝烟,然后上路。

祝德厚要去的地方叫"老工人文化宫隔壁旧阅览室"——其实就是一个私人承包的小型图书借阅间,老板姓葛,跟祝德厚是老同事,留了角落一张桌子给他搁稿纸和参考书。祝德厚在那儿一坐就是一上午,写他的东西。

赵小娥就在车上等着,或者去旁边菜场转一圈,把中午要买的菜记在心里——空心菜三块一斤,鲫鱼六块,豆腐一块五……她脑子里有个账本,比超市那套系统还准。

中午接他回来吃饭。下午他睡一觉,起来去书房——每次说到书房,他语气就变了。

"书房你别动。"第一天就跟她讲了。

赵小娥说好。

她不是个爱翻别人东西的人。穷归穷,这点规矩她娘从小教的——别人的东西,眼皮都不能多瞟一下。

第一个月十五号,十月十号,那天赵小娥正在择豆角,手机嗡一震——短信:您尾号2376的账户转入13600.00元。

她手里的豆角苗"啪"掉水池里了。

她擦干手,把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一万三千六。全须全尾,一分不少。

她走出去,祝德厚在阳台上看报纸,秋风把报纸角掀得哗啦响。

"祝老师……钱到了。"

他翻过一页:"嗯。以后每个月十号,你自己留意。"

赵小娥站着没动。

"还有……那个数目,为啥是一万三千六呀?"

祝德厚没抬头:"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觉得挺多。比我之前一年挣的都多。我怕我做的活不值这个价,心里不踏实。"

这倒是真话。她真不踏实。天上掉馅饼她见过——但那馅饼后头多半有石头。

祝德厚放下报纸,看她一眼。那目光不像生气,倒像在衡量她这话是真傻还是装傻。

"够你用就行。"他把报纸折起来,"你家那边,不是还有个弟弟读书?你爹腰不好?"

赵小娥怔了一下,心想这人怎么知道的——转念一想,填那张简陋"简历"的时候,籍贯和家庭情况那栏她写了。

"……嗯。弟弟在大专,学费一年五千多。爹不能干重活了。"

祝德厚嗯了一声,进了屋。

没再多说。

但从那以后,赵小娥心里那根刺就扎下了——一万三千六,按月打,不打折扣不拖沓,十五年没断过。这个数哪来的?为啥不是整数一万五或者干脆一万?偏偏一万三千六?

她后来问过一回,半夜起来倒水,看到书房灯还亮着,门缝底下一条光。她端了杯温水过去,轻轻敲。

"祝老师,喝水。"

门开了半扇,他接过杯子,热气扑上来。

"祝老师……上次我问那数目,您没答我。我就是好奇……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祝德厚端着杯子,在台灯底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台灯是那种老式螺口灯泡,暖黄色的光把他脸上的纹路照得很深。

"我当年第一份民办教师工资,"他忽然说,"八零年,一个月三十六块。转正以后涨到一百三十六。后来评了中级,两百六。再后来——"他停了,喝了口水,"有些东西不是按行情定的。你别问了。"

赵小娥看他的表情,知道再问就过了。

她点点头,退出来。

关门的时候,隐约听到里面一声很轻的叹气。

她没听懂那声叹气是什么意思。十五年里她都没搞懂。

第一年冬天,宜安冷得邪乎,连下了两场大雪。老楼暖气片半温不热,祝德厚旧胃病犯得勤了,夜里常常听着他那边传来压抑的干呕声。

赵小娥起来给他熬小米山药粥,稠稠的,搅到底不见勺底那种。

有一回她送他去那个旧阅览室,车刚停好,他手捂着胃部,脸色煞白,额上一层虚汗。

"祝老师,咱不去了,回——"

"没事。"他摆手,"老毛病,走两步就好了。"

结果那天他只在阅览室待了四十分钟就撑不住了,赵小娥进去找他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一只手还压着稿纸上,指节发青。

她没跟他商量,直接扶他上车,掉头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急诊一查,慢性胃炎急性发作加上轻度脱水,挂水。

住院那三天,赵小娥白天收拾家里,下午赶到医院送饭。保温桶里装的是炖烂的鸡汤面条——她自己狠心买了只老母鸡,十八块钱一斤,秤上跳到三斤半,她眼皮都没眨。

第三天早上,祝德厚挂完最后一瓶水,护士拔针,他靠在床头看着赵小娥把保温桶里剩下的面汤倒掉,忽然说了一句:

"钱你先垫的?"

"几块钱的事。"

"我说鸡。老母鸡不便宜。"

赵小娥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笑了一下:"您赶紧好就行了,这算啥。"

祝德厚沉默了几秒。

"以后买菜多记一笔。该我出的别自己掏。"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把"记账"这件事摆到明面上来。后来他让赵小娥在厨房抽屉里放了个笔记本,买菜花销、水电煤气都记上,月底他看一眼,现金补给她。

不多不少,从不含糊。

也就是从那次以后,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暖——这人天生不会暖——是松了。像绷了很久的弦稍微放了半扣。

第二年开春,有一次赵小娥炒了盘青椒肉丝,盐手抖多撒了半匙,咸得她自己尝了一口差点齁着。她低头扒自己那碗饭,耳朵竖着等他说什么。

祝德厚吃了两大口,没停筷,端起搪瓷缸灌了口白开水。

完了只说了句:"下次少放盐就行。你中午没睡好吧?眼下发青。"

赵小娥鼻子有点酸。

就这句。

就这句让她觉得——这活儿不是白干的。不只是钱的事。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淌过去的。

第三年上,赵小娥她娘在电话里催婚催得快把话筒戳穿了。

"小娥啊,你在外头到底干啥呢?隔壁你桂兰姨家的闺女都抱二胎了!你是不是在那大户人家当丫头当上瘾了不想回来了?"

赵小娥蹲在厨房地上削土豆皮,电话搁灶台上开免提,听她娘扯着嗓门嚷,心里闷得慌但不敢顶嘴。

"娘,我在挣钱呢。"

"挣啥钱!你都二十五六了!人家说你给老头上门伺候着住一屋檐下像啥话!你不怕嚼舌根我还怕丢人哩!"

赵小娥把削皮刀往土豆上一插,啪一下按了免提键。

静了几秒。

然后她慢慢把电话拿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娘。我一个月往家寄五千。弟弟去年实习我寄两千。爹膏药钱我出。您吃的降压药哪来的?您骂我可以,但别把那张嘴张太大——万一真没人寄钱了,您再张就没东西可嚼了。"

说完她就挂了。

挂完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不是气她娘。

是她娘说的那些话,那些邻居嚼的舌头,她不是没听过,不是没往心里去过。

她也想过走。

第四年上,确有过一回。红砖岭片区一个小包工头托人介绍的,说黄口镇有家开小加工厂的要找个管吃住管账的,月薪两千八。那人四十出头离异,有房有车——至少介绍人是这么吹的。

赵小娥去了,见面在街边奶茶店。那男的从上到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袖口、鞋跟上停了停,问话拐弯抹角:

"你在那老教师家,住他屋里?"

"我有单独房间。"

"单独归单独,一个大院子就你们俩?"

"他住他书房,我住次卧,门各锁各的。"

男的笑了一声,奶盖茶上漂着一颗樱桃,他用吸管捅了捅:"那也……不太好看。我这个人传统。你要是跟我,以后别干这行了,我养得起你,但你得跟那边清清爽爽断利索。"

赵小娥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但她觉得嘴里发苦。

"谢了。"她站起来,"我想想。"

回去路上,她坐公交,车窗外宜安的老梧桐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绿得发暗。她靠着车窗玻璃,玻璃凉冰冰贴着太阳穴。

她想起祝德厚早上吃面时说的——"小娥,我的胃药是不是换批了?这盒吃完胃反酸。"她拿过盒子看了看,批号不一样,厂家换配方了,她记下了要明天去换个牌子。

她想起厨房墙上那个日历,她用红圈标出来的日子——十号,打款日。她自己的圈法,他从来没要求她圈,但她圈了五年了,一天没落。

她想起去年冬天,暖气彻底停了的那晚,她把热水袋灌好送进他卧室门口,门没关严,她听到他在里头咳——不是干咳,是闷闷的、从胸腔深处往外掏的那种。

她没进去。把热水袋搁门口小凳上,轻轻带上了楼道门。

第二天早上那热水袋不见了,放回小凳上时还温热。

这些事,加起来值不值一万三千六?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人从来没把她当"丫头"使过。叫她"小娥",用她的东西会说"借我用用",碗洗了她不收他自己也会摞进池子里。

而那个四十出头的包工头,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笔资产。

赵小娥第二天给介绍人回了条短信:不合适,谢谢了。

她没跟祝德厚提过这回事。

但有一次吃饭,他忽然冒出一句:"你妈那边,催得厉害?"

赵小娥筷子一顿:"……还那样。"

"想走就说。我不拦你。"

赵小娥抬起头看他。他正用汤匙搅碗里的米汤,没看她。

"我不想走。"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祝德厚搅米汤的手停了半拍。

然后他"嗯"了一声,继续搅。

两个人就着一盘炒青菜和半条清蒸鲈鱼,把那顿饭吃完了。

转折是第八年来的。

准确说,是那年腊月,楼下铁门被敲响,赵小娥开门,看到一个男人站在楼梯口。

四十来岁,穿一件深咖色羊绒大衣,皮鞋锃亮,头发打理得很齐整,手里拎个高级纸袋——里面露出来半截酒盒,茅台。

他低头看了眼门牌号,又抬眼打量赵小娥。

"祝德厚住这儿?我是他儿子。祝家骏。"

赵小娥脑子里"叮"了一下。

八年了。她从没见过祝家骏。

祝德厚提过——有且仅有两次。一次是刚来那年,填信息她问有无紧急联系人,他说"有个儿子在国外念书,联系不上"。第二次是前年胃出血住院,签知情同意书时,关系栏写的是"无直系亲属在场",护士问要不要打电话,他说"打了我儿子也不回来"。

此刻祝家骏站在门口,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身上那股子冷冽的古龙水味混着楼道里常年不散的潮霉味,显得很不协调。

"您……您进来吧。"

"不了。"祝家骏没动,目光越过她肩膀扫了扫玄关——旧鞋架,塑料拖鞋,墙上挂历是去年没撕干净的——"我爸呢?"

书房门在这时候开了。

祝德厚站在门口,穿的还是那件灰色棉毛衫,但外面加了件深棕色的旧开衫,像是临时披上的。他看到祝家骏的一瞬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连意外都没有。

就好像他算准了这天会来。

"上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打了。您座机停机了。"

"不用座机了。有事说吧。"

祝家骏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他把酒盒从纸袋里抽出来,往玄关鞋柜上一搁——柜面上有一圈茶杯底的水渍印,他的手缩了一下,没真放下。

"爸,过年了,我来看看你。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祝德厚退了半步,算是让开了。

祝家骏跨过门槛,鞋底在门口蹭了两下——赵小娥赶紧把准备好的拖鞋递过去,他瞥了一眼那双蓝色塑料拖鞋,没穿,就着皮鞋踩进去了。

赵小娥识趣地退回厨房,但老房子的墙薄,客厅和厨房之间只隔着一堵半截矮墙加一面木格玻璃窗,说话声听得清清楚楚。

"这地方还是这么破。"祝家骏的声音,"物业都不管了?楼道灯都瞎了半年了吧。"

"没瞎,感应坏了,我懒得修。看得见。"

"看得见?爸,你眼睛——"

"说事。"

祝家骏沉默了两秒,调整了语气。

"行,直说。我下个月调回国内了,深圳那边分公司做起来了,以后常驻。我寻思着——你这房子不能再住人了。六楼没电梯,水管老化,去年漏水的账单我都看到了。我给你在滨江新区看好了一套养老公寓,一百二十平,电梯入户,医养配套全有。手续我办,你下周搬家。"

厨房里,赵小娥拿抹布的手停了。

搬家?

祝德厚没立刻回话。

过了一会儿,赵小娥听到打火机的声音——他很少在家抽烟。

"我不去。"

"爸——"

"我说我不去。这房子我住了二十三年,你妈走的时候也是在这个屋里走的,你让我搬去什么滨江新区跟一群不认识的老头老太太坐轮椅晒太阳?"

"那是为了你好!你看看你现在什么身体!一个人住六楼摔一跤都没人知道!"

"我有小娥。"

这三个字一出来,厨房里赵小娥后背一下绷直了。

祝家骏那边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的声音降下来了。不是软了,是变成另一种音调——冷的、控制的。

"爸。咱们说开了吧。那个……赵小娥,是叫这个名字吧?她在你这儿八年了。八年间你每个月给她转多少钱,我查了。一万三。一年十六万。八年一百三十多万。"

赵小娥手里抹布拧干了,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槽里。

"你知不知道,"祝家骏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这张卡,户主是我妈的名字。你动用的是夫妻共同财产。我妈去世七年——按继承法,这套房子、这张卡的户,我有一半的继承权。你愿意住这儿耗着是你的事,但你拿我的钱雇个——"

"够了。"

祝德厚的声音不大,但像刀背砍在砧板上。

"你给我听清楚。这钱是我的稿费、补贴和医保返还款凑的,跟你妈的遗产无关。小娥的工钱是我定的,她挣的。你少拿那些法条来唬我。"

"我不是唬你——"

"你就是。"祝德厚声音突然提了半度,"你妈走的时候,你人在哪儿?化疗最后那个月你在哪儿?葬礼你哭了两声就急着回去赶论文答辩,这八年你打过一个电话问过我吃了没没?现在你想起这套老房子值钱了?"

客厅里死静。

赵小娥把抹布挂好,悄悄往自己房间走,经过玄关时余光扫到祝家骏的侧脸——那张保养得体的脸上,颧骨绷得很紧,像咬着什么不让它碎。

祝家骏最后没多待。拎着那盒茅台走了,鞋柜上留了张名片,名片角压在旧搪瓷杯底下。

赵小娥听到防盗门关上那声"咔嗒",然后书房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祝德厚在书房待到一点多。赵小娥躺在床上,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祝家骏那些话。

一百三十多万。

她从没算过总数。

一万三千六乘十二乘十五年——这数一旦摆到明面上,就不是"工钱"两个字兜得住的了。在外人眼里,尤其是他儿子眼里,这就是——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老房子暖气片咕噜一声,管道里有什么东西"哐当"响了一下,像是回应她的失眠。

祝家骏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扔进死水里,涟漪不大,但一直在。

此后三年,那张名片上的号码没响过。但赵小娥知道他在暗处。

比如有次她去楼下小卖部充话费,老板娘笑呵呵地说了句:"小赵啊,你家属那大楼有人来问过。穿得挺阔,问你们住了几个人,有没有租房合同。"

比如有回祝德厚去社区医院开药,值班的年轻医生多嘴:"老先生,您儿子前几天来打听您血压记录,说要办什么证明?我们按规定没给,但您回头跟家里人说一声,该签的授权得签。"

赵小娥把这些零碎拼在一起,心里越来越沉。

但她没说。祝德厚也没提。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谁都不碰这个话题。

日子照过。

第十二年,老楼外墙做了个半吊子的翻新——说是政府惠民工程,刷了层浅黄色涂料,脚手架搭了一个月,灰大得赵小娥天天擦。祝德厚就在那段日子里显老了。

不是说以前不老。是以前他至少走路还利索,自己下楼,自己上车。这年开始,他上下六楼要歇一次,左手开始微微发颤——不是帕金森那种,是长期胃营养吸收差导致的神经性抖。

赵小娥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找熟人问了,加了复合维生素B和甲钴胺,又变着法子炖骨头汤、蒸鸡蛋羹,把他蛋白补上来。

那年冬天最冷那几天,半夜两点,她被一阵闷响惊醒。

不是摔东西。是"咚"——像一袋米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板上那种闷。

她披衣服冲出去,书房门虚掩着,地板上,祝德厚半靠在书桌腿旁边,一只手还抓着椅子横档,额头上磕出一块青紫,冷汗把鬓角全浸透了。

"祝老师!"

她蹲下去扶他,他嘴唇发灰,呼吸浅得像纸片飘。

这次没去医院。他清醒过来以后死活不去,攥着她手腕的力气却小得可怜。

"别去……挂号排队折腾一宿……躺会儿就好……"

赵小娥咬着嘴唇,把他半拖半扶弄回床上,盖了三床被子,每隔半小时量一次脉搏。天亮以后逼他把降压药和辅酶Q10吃了,又熬了红糖姜米粥,一勺一勺喂。

他吃完,半昏半醒睡过去。

赵小娥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这个瘦成骨架的老头,被子边缘露出一截手腕,青筋盘得像老树根。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他说过那句——"我有小娥。"

当时在客厅当着祝家骏的面说的。

此刻他睡着了,她终于敢伸手,把他被角掖了掖。

指腹碰到他手背,皮肤薄得像纸,温度倒是正常的了,微微暖的。

她把凳子往边上挪了挪,抱着胳膊,在天亮的光里坐着。

第十五年。2024年。

开春以后,祝德厚变了。

不是病。病一直那样,时好时坏。变的是——他开始接电话。

以前他接电话要么在阳台,要么直接在书房关上门。赵小娥从不多问。但这几个月不同——电话来得密了,有时候一天两三个,他接起来先"喂"一声,然后压低声音,往书房走。

有一回她端茶进去,看到他面前摊着几张打印纸。纸头上印着什么"皖宜律证字第——"她只瞥到半截,他就把纸翻过去了。

"放那儿就行。"

语气不算凶,但挡的意思明明白白。

赵小娥退出来,心里那根弦又开始绷。

隔了几天,她趁他去阅览室,偷偷瞄了一眼客厅垃圾桶——他有时随手撕草稿纸扔进去。但桶里干干净净的。他现在连废纸篓都倒到楼下大垃圾袋里了。

这个人防着她。

不是防贼。

是防她看到什么。

赵小娥坐在沙发上,望着对面书架上的书。那些书脊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十五年擦了无数遍,边角都磨圆了。

她想起刚来那年问他"为啥是一万三千六"他没答。

想起第八年他儿子来闹,他说"这钱是我的,她挣的"。

想起半夜两点把她从梦里拽醒的那声"咚",和他半昏迷时那只冰凉的手抓她手腕的触感。

这些到底算什么?

雇工和雇主?

还是——

她没让自已想完。

因为那天下午,祝德厚从外头回来,径直走到客厅,叫了她一声。

"小娥,过来坐。"

不是平常的语气。

她擦手走过去,在对面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来。

茶几上搁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有火漆压痕——她从没见他用这玩意儿。

祝德厚坐到藤椅上,没开台灯,就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看着她。

"你在我这儿,十五年了。"

赵小娥喉头动了动:"……嗯。"

"给你的钱,一分不少你。每个月十号的规矩,我也没破过。"

"是。我知道。"

"那我现在也跟你说句实话——"他停了,斟酌每个字的分量,"我找了人查了一些事。不是我自己要查。是有些程序,走到这一步,绕不开。"

赵小娥眉头拧起来。

"什么程序?"

祝德厚没答,把文件袋往前一推。

"打开看看。"

赵小娥伸手。

指尖碰到牛皮纸,粗粝的质感,封口那截撕开的胶痕黏黏的。她把袋口撑开,里面确实有纸——不止一张,叠着,最上面一张是打印的表格,抬头黑体字,下面有钢笔批注和一串她不认识的编号。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

视线落上去的瞬间——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定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