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远,今年三十四,结婚三年,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干销售主管,说白了就是个高级打工仔,每个月挣的钱还完房贷车贷,刚好够我和媳妇苏晴过得不寒碜。
我媳妇苏晴比我小两岁,三十二,性格温吞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但长得是真好看,随她爸。她爸苏建国,我岳父,今年刚过六十,以前开建材厂的,在我们这座三线小城算得上号人物。厂子前些年效益好的时候,老爷子走路都带风,脖子上的金链子有小拇指粗。
但今天要说的不是他,是我那丈母娘——赵琳。
赵琳不是我媳妇的亲妈。苏晴八岁那年亲妈得病走了,苏建国单了好些年,直到十二年前突然带回来一个女人,就是赵琳。那时候赵琳才三十岁,据说原来是他厂里的会计,比苏建国整整小十八岁。苏晴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我听得出来,她心里一直有道坎儿没过。
我头一回见赵琳,是我和苏晴谈婚论嫁那阵子。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烫着大波浪卷,皮肤白得透亮,笑起来眼角几乎看不见纹路,说她三十出头都有人信。我心里当时就犯嘀咕——这哪是丈母娘,这分明是谁家没看住的漂亮媳妇。后来才知道她那年整四十,比我才大八岁。
婚后的日子表面上一团和气。逢年过节我们拎着东西上门,赵琳永远妆容精致地坐在沙发上泡茶,话不多,但每句都妥帖周到。只是我总感觉她看我的眼神里藏着点什么,不是讨厌,也不是喜欢,像隔着一层薄雾打量一件刚入手的货品,掂量着值不值当。
这种不咸不淡的关系持续了三年,直到上个月的那通电话。
那天是周六下午,苏晴约了闺蜜去做指甲,我一个人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来电显示“赵姨”——我一直这么存她的号码,叫妈我实在叫不出口,叫赵琳太生分,就折中喊赵姨,她也默认了。
“小远,明天下午有空吗?”她声音跟往常一样,不急不缓的,但电话那头有水声,哗啦哗啦的。
我坐直了身子:“有倒是有,您什么事?”
“陪我去游个泳吧,新开的那家康体中心,我办了卡一直没人陪着去。”
我当时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一个四十二岁的丈母娘,约三十四岁的女婿单独去游泳?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犯嘀咕。我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喉咙里像卡了块棉花。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她又补了一句:“你别多想,就是最近肩膀老疼,大夫说游游泳好,我一个人去又觉得没意思。苏晴不会游你又不是不知道,小远你以前不是还参加过市里的比赛吗?”
这倒是真的。我打小在江边长大,水性好,高中那会儿还真拿过市里青少年游泳比赛的名次,只不过后来工作了,游得少了,肚子上的肌肉线条早就被啤酒和外卖糊住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怎么知道的?苏晴说的?什么时候说的?为什么要留意这个?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嘴上却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面对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这事儿我还没跟苏晴商量。
苏晴回来以后,我装作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嘴。她正在摘耳环,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去呗,正好你俩多处处,省得她老觉得你跟她隔着心。”说完就进卫生间卸妆去了,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没再多问一句。
我站在客厅里,总觉得这事怪怪的,但具体哪里怪,又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我站在游泳池边上,水面上全是雾,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有人在笑,笑得我心里发毛。醒来的时候枕头上都是汗,苏晴翻了个身,把一条腿搭在我身上,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又沉沉睡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开着那辆开了五年的白色凯美瑞,到了岳父家住的小区门口。赵琳已经在路边等着了,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下面是条阔腿裤,脸上架着墨镜,手里提着一个大号的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来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洗衣液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干净又疏离。我下意识地把车窗降下来一点。
“路上堵吗?”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还行,周末车不多。”我发动了车,空调风呼呼地吹,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自然地敲了两下。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阳光从车窗漏进来,打在她侧脸上,我余光扫了一眼,发现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皮肤状态好得吓人,嘴唇是那种天然的淡粉色。四十二岁了,保养得跟三十岁的女人似的,苏建国当年栽在她身上,一点都不冤。
想到这里我赶紧收回目光,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嘴巴——你在想什么玩意儿呢。
康体中心在新区,占了一整栋楼的五六七层,装修得跟五星级酒店似的,大厅里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赵琳熟门熟路地去前台刷了卡,拿了两条储物柜的钥匙,递给我一条。
“男更在左边,女更在右边,换好衣服泳池见。”她说完就走了,背影笔直,步伐轻快,像个赶着去上游泳课的少女。
我站在储物柜前发了会儿呆,换上那条压箱底的花裤衩,对着柜门内侧的镜子看了看自己——一米七八的身高,骨架还算撑得开,但小肚子确实鼓了,胸肌也不如二十来岁的时候紧实。我叹了口气,把拖鞋踢踏响,走进了泳池区。
泳池很大,标准五十米道,水清澈得能看见池底的瓷砖纹路。因为是会员制,人不多,池子里只有三四个上了年纪的大叔在慢悠悠地扑腾。我站在池边拿脚试了试水温,不冷不热的刚好。
这时候女更那边的门开了。
我抬头看过去,手里的泳镜差点掉进水里。
赵琳穿着一件连体的黑色泳衣,款式说不上多暴露,甚至可以说有点保守,但她那个身材实在是——怎么说呢,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一点都没有。肩颈线条流畅得能去拍广告,腰上找不到一丁点赘肉,两条腿又长又直,走在湿漉漉的瓷砖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更要命的是,她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马尾,露出了整张脸。素颜反而比化妆的时候更显年轻,眉眼之间那股子成熟的韵味和干净的气质搅在一起,让人移不开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蹦出四个大字——大事不妙。
赵琳走到我面前,把浴巾搭在旁边的躺椅上,笑着问我:“怎么了?没见过我穿泳衣?”
“不是……您这身材保持得也太好了。”我说完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都显得不大对劲,但我当时脑子是懵的,实在想不出更得体的回应。
她倒没在意,弯腰做起了拉伸动作,一边压腿一边说:“我年轻的时候学过舞蹈,后来不跳了,但游泳一直没落下。你岳父当年追我的时候,就是天天泡在游泳馆里堵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干笑两声,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水一下子没过头顶,凉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我才感觉自己那颗砰砰乱跳的心脏稍微安分了点。我浮出水面抹了把脸,看见赵琳也下水了,动作轻巧得像一条鱼,几乎没有溅起水花。
她游到我身边,水没到她胸口的位置,锁骨以下全泡在水里,这下反而安全了不少,我松了口气。
“肩膀不舒服是哪边?”我问,试图把话题拉回到正事上。
“右边,老毛病了,一到阴天就疼,可能是月子里落下的。”她说着转动了一下右肩,眉头微微皱起来。
我心里算了一下——她没生过孩子,哪来的月子?但这话我没敢问。苏晴不是她亲生的,她跟岳父结婚的时候苏晴已经十岁了,这里面不知道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这个做女婿的,还是少打听为妙。
“那您慢慢游,别使猛劲,蛙泳对肩关节压力小一点。”我说着示范了两个动作,她跟在旁边学,姿势还算标准,就是划水的时候右臂明显不敢发力。
游了大概二十来分钟,我渐渐放松下来了。说到底还是我想太多了,人家就是单纯想找个人陪着游个泳,苏晴不会水,岳父年纪大了不爱动,找我很合理。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游起来也顺畅了,中间还教了她一个转身的小技巧。
然而就在我彻底放下警惕的时候,事情开始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游累了,我们靠在池边的浅水区休息。她胳膊搭在池沿上,仰着头喘气,水面在她锁骨下方微微起伏。我站在她旁边,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保持着安全又不失礼貌的间距。
“小远,你觉得我对你怎么样?”她突然问了一句,眼睛没看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我心里一跳,斟酌着回答:“挺好的啊,逢年过节该有的都有,您跟爸对我们也不小气。”
“我说的不是这个。”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了,不是那种隔着薄雾的打量,而是一种直接的、不加掩饰的审视,像是在给我最后一次坦白的机会。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对你有意见?”她问。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撒谎太假了,说实话又太蠢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换我是你,我也别扭。三十四岁的女婿,四十二岁的后丈母娘,这辈分乱得跟开玩笑似的。”
她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看水里自己的脚趾。
“但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叙旧的。”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点低沉,像是接下来的话很沉重。
我抬起头,看见她的表情已经完全不同了。刚才那个在泳池里舒展自如的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疲惫的、带着某种决绝的脸。
“小远,你岳父病了。”
五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我愣住了:“什么病?什么时候的事?苏晴知道吗?”
“别急,你听我慢慢说。”她抬手示意我冷静,水珠从她指尖滴下来,“三个月前查出来的,尿毒症,现在一个星期透析三次。”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岳父那个身板,虽然六十了,但一直看着挺硬朗的,逢年过节还能跟我喝两盅,怎么就尿毒症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旁边泳道一个大叔朝这边看了一眼。
赵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她就那么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的话——
“小远,你和你岳父的血型,配得上。”
池水是温的,但我从头到脚凉了个彻骨。
那个瞬间我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才是她今天约我来的真正目的。什么肩膀不舒服,什么一个人游泳没意思,全是铺垫,全是台阶。她要跟我谈的,是要我捐一颗肾给苏建国。
我脑子飞速地转着,好多事情一下子对上了号。岳父最近确实瘦了不少,上次家庭聚会他说自己在减肥,我也没多想。赵琳那段时间眼窝总是青的,我以为她熬夜追剧,现在想来,大概是在医院陪床哭的。还有苏晴,苏晴最近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问她怎么了,她说工作压力大。
原来全家都知道了,就瞒着我一个人。
不,也许苏晴也不知道。
“苏晴知道吗?”我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重了很多。
赵琳摇了摇头:“没告诉她。你岳父不让说,怕她着急。你也知道苏晴那孩子心思重,知道了肯定天天哭,没病也得吓出病来。”
“所以就瞒着我俩?”我有点火了,“这么大的事,你们——”
“我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她打断了我的话,语气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现在全家就你一个人知道,够不够坦白?”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心虚,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的人才会有的坦然。她今天来赴这场约,大概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配型的事,什么时候查的?”我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两个月前。你岳父的指标确定以后,我第一时间去做了配型,没配上。找遍了所有的亲属,都不行。后来医院那边说可以扩大范围,我就把你的血样也送过去了。”她说着低下了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前年公司体检的报告,我把血型数据给了医生,后来又想办法拿到了你的详细血样。”
我后背一阵发凉。前年公司体检抽的那管血,我早就不记得了,她居然一直留着数据?这个女人,她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盘算这件事的?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游泳,是想看看我身体行不行?”我冷笑了一声。
“不全是。”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小远,我今天叫你来,是想求你。”
求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赵琳这个人我认识三年,从来没见过她在谁面前低过头。她跟我岳父吵架的时候都是不卑不亢的,苏晴小时候跟她闹别扭,她也是不解释不辩白,就那么淡淡地该干嘛干嘛。这样一个女人,现在站在游泳池里,水淹到她锁骨,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跟我说“求你”。
我说不出话。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太突然了。”她继续说,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颗肾,不是一颗牙,不是说拔就能拔的。你有你的人生,你还要跟苏晴过日子,以后还要孩子,少了一颗肾,生活肯定会受影响。这些我都想过,我翻来覆去想了三个月,把所有的方案都想遍了,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说到这里终于控制不住了,一颗眼泪从右眼滑下来,顺着脸颊滚到下巴尖上,啪嗒一声掉进了池水里。
“你岳父等不起了,小远。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如果等不到合适的肾源,透析也维持不住了。他才六十岁,他这辈子吃了那么多苦,刚把苏晴拉扯大,刚看着你们成家,还没抱上孙子,我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我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光线在水面的反射下晃得人眼晕。我心里乱成了一锅粥,愤怒、震惊、心疼、害怕,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叫我来的方式让我愤怒——遮遮掩掩,拐弯抹角,先把我骗到游泳池来,让我穿着条裤衩站在水里听她说这些,这种被算计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但她说的话又让我心酸。我虽然是个上门女婿,名义上娶了苏晴成了老苏家的人,但这些年岳父待我确实不薄。买房的首付他出了一半,我换工作他帮忙递的话,逢年过节红包不比亲儿子少。人家常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我家这个刚好反过来——岳父看我顺眼,赵琳反而若即若离。可到头来,岳父倒下了,第一个来找我商量的,是这个跟我隔着心的丈母娘。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我问,语气缓和了不少,但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你把我叫到这儿来,绕这么大个圈子,有意思吗?”
赵琳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因为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反应。小远,我们之间这三年,说亲近不亲近,说疏远也不疏远,但那层客气底下隔着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我嫁进苏家的时候苏晴还小,我没当过妈,不知道怎么当丈母娘,你也别扭,我也别扭,就这么别扭了三年。我突然跟你说要你捐一颗肾,你会怎么想?”
“你会觉得我在算计你。”她自问自答地说了出来,“你甚至会怀疑,是不是我跟你岳父合计好的,从一开始娶苏晴进门,就是为了今天找你要这颗肾。”
她没有说错。我心里确实闪过这个念头,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它确实出现过。
“所以我想找一个让你放松的地方,让你先放下对我的戒备,然后再跟你说这些。”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肩膀在水面下微微耸动,“游泳是你擅长的,在水里你应该会觉得自在一些。我在陆地上跟你谈这件事,你可能转身就走了。在水里,你至少会听完。”
我沉默了很久。泳池那头,救生员坐在高脚椅上打了个哈欠,广播里放着轻柔的音乐,整个世界都很安静,只有水波轻轻拍打池壁的声音。
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如果是在家里,或者是在哪个餐厅,她坐下来跟我说“小远你捐颗肾吧”,我大概率会当场站起来走人。但在这个地方,泡在水里,穿着泳衣,两个人都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身份标签,反而能说一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
这个女人的心思,深得可怕。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最终说出了这句话,声音低沉而沙哑,“这不是小事,你得让我想想。”
赵琳点了点头,没有逼迫,没有继续哭诉,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劝我的话。她从池边拿过浴巾,裹在身上,转身朝女更衣室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小远,不管你最后的决定是什么,今天的事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岳父不知道我来找你,苏晴也不知道她爸的病。如果你想好了,告诉我,剩下的事我来安排。如果你想不好,也没关系,就当今天我只是找你游了一次泳。”
她说完就走了,背影单薄而挺直,头发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在瓷砖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我站在水池里,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明明是恒温泳池,我却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回家的路上,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的嗡嗡声。赵琳坐在副驾驶上,头靠着车窗,眼睛闭着,像是累极了。我没看她,专心盯着前方的路,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疲惫从座椅靠背上漫过来,压得我也喘不过气。
把她送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而是把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小远,谢谢你今天陪我去游泳。”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下回我自己去就行了,今天麻烦你了。”
我点了下头,没说话。她推开车门走了,亚麻衬衫被风吹起来,像一只疲惫的蝴蝶。
我一个人开着车在环城路上转了三圈,音响里放着周杰伦的老歌,歌词唱的是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泳池里的那一幕——她说“求你”的时候,那滴眼泪掉进水里,砸出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涟漪,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苏晴窝在沙发上追剧,茶几上摆着半个西瓜和两把勺子。她看见我进门,笑着说:“游得怎么样啊?赵琳有没有为难你?”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拿起那把干净的勺子挖了一口西瓜,甜的,但吃到嘴里没什么味道。
“没为难,就游了几圈,她游得比我好。”我说谎的时候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不敢看苏晴。
苏晴哈哈笑起来:“不会吧,你不是说自己当年差点进省队吗?”
“吹牛的。”我扯了扯嘴角,把话题岔开,“你明天不是要早起开会吗?怎么还不睡?”
“等你啊。”她自然地靠过来,把头搁在我肩膀上,头发里有洗发水的香味,“你今天回来感觉怪怪的,是不是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心里一惊,差点把手里的勺子掉了。
“没有啊,能说什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就是游泳有点累了,好久没这么运动了。”
苏晴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从来不会刨根问底,只要我说一句,她就信一句。这份信任在平时让我觉得很舒服,但在今天,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夜深了,苏晴在我身边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小片光,照在床头柜上我们的结婚照上。照片里我穿着租来的西装,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跟两个傻子一样,仿佛全世界的烦恼都跟我们没关系。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你疯了吗?捐肾,那是器官,又不是借两万块钱。少了一颗肾,你以后怎么办?你还年轻,万一自己哪天也出了问题,谁来管你?再说了,苏晴还不知道这件事,你替她爸捐肾,就一定能换来感激吗?万一手术出了什么意外,你后半辈子怎么办?
另一个小人说,岳父对你不错,他躺在那儿等死,你能心安理得吗?这个家现在全靠赵琳一个人撑着,她既要瞒着苏晴,又要在医院里照顾病人,还要想办法找肾源,她容易吗?她今天来求你,是把她全部的自尊都押上了,你一个大男人,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吗?
两个小人谁也打不过谁,我翻了个身,把苏晴的手轻轻握在手里。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指甲上涂着淡淡的粉色,是下午新做的美甲。这个傻姑娘,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她最爱的两个男人,一个躺在医院里等着一颗不知道在哪儿的肾,另一个正躺在床上纠结要不要把自己的一颗肾交出去。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我第一次以男朋友的身份去苏家吃饭。岳父苏建国亲自下厨做了六个菜,手艺一般但诚意十足,吃完饭拉着我在阳台上喝啤酒聊天。他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每一个字。
“小远,我苏建国这辈子看人很少走眼。苏晴她妈走得早,这闺女跟着我没少受委屈。我没什么别的要求,就一条——对她好。你要是能做到,老苏家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那天晚上我喝了五瓶啤酒,岳父喝了七瓶,赵琳在旁边皱着眉劝了两句没劝住,最后是我们三个合力把老爷子抬回卧室的。那是我头一回觉得,这个家虽然组合得有点奇奇怪怪的,但好像也不错。
现在跟我说这个家有可能会散,我心里怎么都过不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上班开会的时候我盯着PPT发呆,领导叫我两声我都没反应。同事兼死党大刘中午吃饭的时候拿筷子敲我的碗:“陈远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一天天魂不守舍的。”
“有你大爷。”我扒拉了一口饭,没滋没味的。
“那你咋了?跟弟妹吵架了?”大刘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犹豫了一下,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句含混不清的敷衍。这件事太大了,大到我没办法跟任何一个人开口,只能自己扛着。
晚上回家以后,我趁苏晴洗澡的工夫,偷偷用电脑查了捐肾的相关资料。网上的信息越看越吓人,什么手术风险、术后后遗症、未来生活质量下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眼睛上。但也有捐肾者写的经历分享,说除了不能干重体力活之外,正常生活影响不大,很多人捐完以后身体反而更好了,因为更注意保养了。
我不知道该信谁的。
苏晴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裹着浴巾走到我身后,搂着我的脖子,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在看什么呀,这么认真?”
我啪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心跳漏了一拍:“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她没起疑,亲了我额头一下就去吹头发了。我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又过了两天,赵琳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就四个字——“有结果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十分钟,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一句:“周末见面谈。”
周末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告诉苏晴我要去公司加班,然后开车去了赵琳发给我的地址——市中心医院肾内科。
我到的时候赵琳已经在住院部楼下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色比上次游泳的时候更差了,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她看到我来了,没有寒暄,转身带我上了电梯。
“你岳父昨天刚做完透析,今天精神还行,我跟你约的十点见主治医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工作。
“我没说同意。”我说。
电梯停在了八楼,门打开的一瞬间,我看见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拎着透析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某种说不上来的、属于医院特有的压抑味道。
赵琳转过头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了然。
“先见见医生,了解一下情况,同不同意,你自己决定。”她说。
主治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周,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把我俩领进办公室,调出苏建国的病历和各项检查报告,摊在桌面上,一项一项地给我解释。
“患者的情况不容乐观,双肾萎缩已经到了终末期,目前靠血液透析维持生命,但透析只能延缓病程进展,无法替代肾脏的完整功能。”周医生用笔尖点着一张化验单上的数值,“肌酐、尿素氮这些指标都严重超标,身体里随时在积累毒素。最好的方案,也是目前唯一的根本解决方案,就是肾移植。”
“等不到外面的肾源吗?”我问。
周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全国的尿毒症患者都在等,供体远远不够。苏建国是O型血,这个血型在等待名单上尤其稀缺。按照目前的数据推算,他等到匹配肾源的概率,在半年内不会超过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我在心里默念了这个数字,冰冷得像一块铁。
赵琳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像一道有温度的光。
“如果亲属捐赠呢?”我听见自己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周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琳,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知情同意书和一本关于活体肾移植的小册子,推到我面前。
“活体亲属肾移植是目前成功率最高的方案,排斥反应小,术后恢复快。国家有严格规定,必须是三代以内的直系或旁系血亲,或者因为帮扶等关系形成的亲情关系,需要经过伦理委员会的审核。”周医生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和你岳父的情况,属于后者。伦理审核会比较严格,需要提供亲属关系的相关证明,以及其他亲属的知情同意。”
后面的话我听得断断续续的,满脑子都是“伦理委员会审核”、“其他亲属的知情同意”——也就是说,苏晴早晚要知道这件事,瞒不住的。
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我的手里攥着那本小册子,纸张被我捏得皱巴巴的。赵琳走在我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得人脸色发白。
“我想去看看他。”我说。
赵琳犹豫了一下,还是带我走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病房门口。她轻轻推开门,示意我一个人进去。
病房里窗帘拉着,光线很暗。苏建国半靠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臂上还缠着透析管的纱布。他原本魁梧的身板现在看起来整整小了一圈,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那双以前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现在像两口枯井,浑浊而疲惫。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清是我以后,脸上立刻堆出了笑:“小远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这都没收拾一下。”
都病成这样了,还在想着体面。
我走到床边坐下,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我张了张嘴,想说“您怎么不告诉我”,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换成了一句不痛不痒的:“爸,我来看看您,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老毛病了,养养就好了。”他大手一挥,轻描淡写地把自己的绝症说成了感冒发烧。
他越是这么装,我心里越难受。这个男人扛了一辈子事,从来没在家人面前露出过软弱的一面,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还在硬撑。
“厂子里的事您别操心了,我跟那边盯着呢。”我说了一个谎,事实上厂子半年前就转让了,这事儿他大概也知道,但都没人戳破。
苏建国笑了笑,抬起那只没扎针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他的手很凉,骨节粗大,力气却比从前小了很多,落在我的手背上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小远,苏晴那丫头,脾气随她妈,看着软,骨子里倔。以后你多担待点,别跟她一般见识。”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人在病重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往往藏着他心里最放不下的牵挂。他知道自己的情况,只是不说,他把所有的话都藏在这些看似随意的叮嘱里了。
“爸,您别这么说。”我的声音有点发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床单。
从病房出来以后,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很久。赵琳没有过来催我,她靠在对面墙上,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天空,那个角度正好让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消毒水的味道、轮床滚过的声音、护士站的呼叫铃、远处病房里传来的咳嗽声——所有这些医院独有的声响在我耳边交织成一曲沉重的交响乐,逼着我做出一个影响我一生的决定。
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苏晴第一次带我来见家长时,岳父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小子有眼光。想起婚礼那天,岳父把苏晴的手交到我手里,话还没说先红了眼眶,最后憋出一句“好好过”。想起每年除夕夜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岳父总能把馅儿调得不咸不淡刚好,赵琳在旁边包边嫌弃他擀的皮子薄厚不匀。想起去年中秋节他喝了点酒跟我吹牛,说他年轻的时候一个人扛过三百斤的水泥上楼,现在不行了,老了。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我脑海里闪过,每一帧都扎心。
我当时脑子里蹦出来一个很奇怪的想法:如果我今天说不行,回了家继续过我该过的日子,苏晴迟早会知道她爸病了,迟早会知道我有机会救他而没有救。到那个时候,她看我的眼神会变成什么样?我们之间还有没有未来?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在我心里,这段婚姻和这个家的分量,比我以为的要重得多。
我在那张塑料椅子上坐了大概有四十多分钟,赵琳就一直站在那儿等着,没有催促,没有叹气,甚至没有走动。她像一尊安静的雕塑,承受着这漫长等待中的每一分每一秒。
终于我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同意做进一步检查。”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平静,像是心里那个打了三天三夜架的两个人终于分出了胜负,而胜利的理由比我想象的简单得多——我做不到看着苏晴哭。
赵琳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是嘴角却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带着感激和愧疚的复杂笑容。
“谢谢你,小远。”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听不见,“我没有看错你。”
我没有告诉她,在来医院之前,我其实已经做好了决定。促使我下定决心的,不是她的请求,不是医生的数据,也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我想象了一下苏晴接到噩耗时的表情——那种想象疼得我受不了。
接下来就是一系列繁琐的检查。
血常规、尿常规、肝功能、肾功能、心电图、胸片、肾动脉血管造影,还有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项目。每一次抽血我都盯着那管暗红色的液体发呆,想着这管血被送进化验室以后,会在某个仪器的屏幕上蹦出一串数字,那串数字会决定我能不能成为那个救人的供体。
周医生安排的检查很全面,前前后后跑了两个星期。这期间赵琳全程陪着我,挂号缴费排队拿报告,亲力亲为,不让我操一点心。我推辞说我自己来就行,她只说了一句——“你在帮我,这些事应该我来做。”
有一天做完肾动脉造影出来,我胳膊上缠着绷带,坐在观察室的椅子上等麻药劲儿过去。赵琳从外面买了一杯热豆浆递给我,自己坐在旁边,破天荒地跟我聊起了她以前的事。
“我十八岁进的苏建国的厂,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连打印机都不会用。是他手把手教的,从打字做表开始,一直教到能独当一面。我这辈子遇到的人里头,他是对我最好的一个。”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柔软。
“我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看我,说我是图他的钱。他们说得没错,我确实是图他的钱。”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对世故的坦然,“我从小在乡下长大,穷怕了。但是后来这些年,我图的就不止是钱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听懂了。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从一开始是什么样子,到后来是什么样子,往往是两码事。很多以利益开头的关系,最后都长出了利益的根系之外的、连当事人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两个星期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周医生在办公室里戴上眼镜把所有的报告单看了一遍,最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话。
“陈先生,你的各项指标都很好,完全符合捐赠条件。”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的感觉很奇怪,不是激动,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像是悬在半空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管砸出的是水花还是坑,至少不用再悬着了。
赵琳在旁边用手捂住嘴,没发出声音,但眼泪从她的指缝里无声地淌了下来。
“下一步是伦理委员会的审核。”周医生说,“按照规定,需要你和你妻子的知情同意,以及你岳父的知情同意。这个环节是绕不开的。”
我和赵琳对视了一眼,都知道那个最难开口的时刻终于到了。
那天晚上回家,苏晴正窝在沙发上边吃薯片边看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她看见我进门,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快来,这一期超好笑。”
我走过去坐下来,没看屏幕,而是转过身面对她,把茶几上的薯片袋子拿到一边,握住了她的两只手。
苏晴被我突如其来的正经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怎么了你?一脸严肃的,吓死人了。”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你听我说完,中间别打断我。”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她爸的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三个月前确诊尿毒症,到透析治疗,到医生说的半年期限,再到赵琳来找我、我去做配型检查、今天确认合格。
我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看着苏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变化我看得一清二楚——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恐惧,再到愤怒,最后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我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苏晴的脸上已经全是眼泪了。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安静地流着泪,鼻涕淌下来也不擦,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架一样,软软地靠在我身上。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们凭什么都不告诉我?”
“怕你受不了。”我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你爸不让说。”
“那你要捐肾这件事,如果我不同意呢?”她突然坐直了身子,泪眼模糊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倔强和恐惧,“你是我的丈夫,我爸是我爸,你们谁出了事我都活不了。陈远,你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
我愣住了。这件事我想了两三个星期,考虑过岳父的感受,考虑过赵琳的感受,考虑过自己的风险,唯独没有想到——最难受的可能是苏晴。她要面对的是父亲和丈夫同时躺在手术台上,任何一个出了问题,对她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我就是考虑了你的感受,才做这个决定的。”我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苏晴,你能想象你爸走的那天,你会有多难过吗?我想象到了,我不忍心。我宁愿自己挨一刀,也不愿意看你经历那种痛苦。”
苏晴愣愣地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滚烫的。
“你混蛋。”她哭着骂我,然后猛地扑进我怀里,把我抱得死紧死紧的,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头里,“陈远你混蛋,你要是出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我没事。”我拍着她的头发,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问过医生了,健康人捐一颗肾,对生活基本没什么影响,就是不能干重活,不能熬夜,不能喝酒。熬夜本来就不是好习惯,喝酒你一直不喜欢,所以等于没损失。”
苏晴被我最后一句话逗得破涕为笑,然后又开始哭,哭了又笑,整张脸糊得像只花猫。我拿纸巾给她擦脸,她乖乖地仰着头任我擦,眼睛红红地看着我,那个眼神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可怜巴巴的。
“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的?”她问。
“在医院那天,看到你爸躺在床上瘦了一圈,我就决定了。”我说,“但真正想明白,是更早的时候。你妈——我是说赵姨,她约我去游泳那天,我看她一个那么骄傲的人站在游泳池里掉眼泪,我就知道这事我拒绝不了。”
苏晴愣住了:“游泳?她约你去游泳了?”
我这才意识到,苏晴根本不知道赵琳是怎么跟我开口的。她把赵琳约我游泳当成了一个单纯的休闲活动,还傻呵呵地鼓励我去。我把前因后果跟她讲了一遍,从那天接到电话开始,到游泳池里的谈话,再到后来的医院检查,原原本本,一点没落。
苏晴听完以后沉默了好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她太难了。”
说的是赵琳。那个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相处了十几年的后妈,那个她一直叫不出口一声“妈”的女人。在苏建国倒下的这几个月里,是这个女人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事,找肾源、做配型、瞒病情、求女婿,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却又坚定不移。
“明天我去医院看她。”苏晴说,“还有我爸。”
第二天苏晴请了假,跟我一起去医院。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赵琳正坐在床边削苹果,一圈一圈的果皮垂下来,又薄又匀。苏建国看见女儿进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明白过来,狠狠地瞪了赵琳一眼。
“别瞪了,是我说出去的。”苏晴走上去,一屁股坐在床边,拿起赵琳削了一半的苹果咬了一口,声音很冲,但眼眶已经红了,“苏建国你够可以的啊,病成这样还瞒着我,你以为你是英雄啊?”
岳父被女儿劈头盖脸一顿吼,居然缩了缩脖子,露出一个讪讪的笑,那表情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哪里还有当年在建材江湖里叱咤风云的半分威风。
赵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翘起来一点点,然后悄悄地把削苹果的刀和剩下的果皮收走了,把空间留给了这对父女。
她走出病房的时候,在门口跟我擦肩而过,轻声说了一句:“小远,出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她转过身看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
“这是我和你岳父这些年的积蓄,一百二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我设的。”
我愣住了,没接。
“不是买你肾的意思,你千万别误会。”她赶紧解释,语气里有难得的慌乱,“手术以后你需要休养,营养费、误工费、以后万一有什么后遗症的治疗费,这些都要钱。你岳父的病已经把家底掏得差不多了,这是我们能拿出来的最后一笔,你别嫌少。”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又看着她握着卡的那只手。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上面没有涂甲油,但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色,因为用力太紧了。
我把她的手推了回去。
“赵姨,这钱您留着给爸治病。我捐肾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这个家。您要是给我钱,这事儿就变味儿了。”
赵琳的手僵在半空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我的态度很坚决。她最终还是把卡收回了口袋,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远,以前我对你不够好,你别往心里去。”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鼻塞了,“我不是不喜欢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当你的长辈。你比我小八岁,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跟着建国跑业务呢,突然就成了丈母娘,我自己都没适应过来。”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跟我这么坦诚地说话。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其实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复杂。她也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只不过她推回去的方式比别人更硬气一些。
“没事,都过去了。”我说,“等我捐完肾,您可得给我炖汤喝,别想着省事儿。”
赵琳抬起头看着我,笑了。那是我认识她三年以来,见过的最真实的一个笑容,脸上有了褶子,眼角有了细纹,但好看得很。
接下来就是伦理委员会的审核。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我和苏晴、赵琳三个人坐在一间小会议室里,对面是五位神情严肃的专家。他们轮番提问,问我和岳父的关系,问我捐赠的动机,问我是否受到胁迫或者经济诱惑,问我的妻子是否完全知情并同意,问我们整个家庭是否做好了应对手术风险的准备。
每一个问题我都如实回答。我说我是自愿的,没有人逼迫我,我的妻子虽然难过但她尊重我的选择,我的岳父一开始是拒绝的,是被我们全家劝了整整三天才同意的——这是实话,苏建国知道我要捐肾以后,第一反应是拔了输液管要出院,说自己一把年纪了不治了,不能害了年轻人。最后还是苏晴哭着说你死了我也不活了,他才安静下来。
伦理委员会的审核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那位主任站起来,表情松动了一些,推了推眼镜说:“你们家的这个情况比较特殊,但我们的审查结论是——符合活体器官捐赠的相关规定,予以批准。”
苏晴当场就哭出来了,赵琳背过身去擦眼睛,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两个多月以来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连同这口气一起吐了出去。
手术日期定在了两周后的周一。
那天的阳光很好,从手术准备室的窗户照进来,照得地板上明晃晃的一片。我换上病号服躺在推床上,被护士一路推进手术室的长廊。长廊顶上的灯管一根接一根地从我眼前滑过去,像倒计时的刻度线。苏晴走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一直跟到手术室门口才被拦下来。
她松开手的那一刻,手指在我手心里划了一下,指甲轻轻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没说话,但眼睛里的千言万语都写在那道掐痕里了。
“等我出来。”我说。
她被护士拦在门外,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赵琳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稳稳的。
手术室里很冷,无影灯亮得刺眼。麻醉师在我手背上扎了一针,凉凉的药液推进血管,我听见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音,然后整个世界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变模糊。我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想的是——苏晴说我混蛋,但她骂人的时候,眼睛是带笑的。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了。阳光还是明晃晃的,但角度变了,从左边窗户照进来的,应该是下午了。我躺在一间单人病房里,浑身上下插着各种管子,腰间裹着厚厚的纱布,麻药的劲过了,伤口开始传来钝钝的疼痛,像是有人拿拳头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擂着。
苏晴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我睁眼,嘴一瘪又要哭。我费了好大劲扯出一个笑容,喉咙干得像砂纸:“别哭了,我这不是活着呢嘛。”
“医生说手术非常成功。”苏晴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爸那边也醒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接受你的肾了。周医生说,那个肾刚接上去没多久就开始工作了,排尿量什么的指标都很好。”
听到这句话,我感觉腰上的疼痛都轻了几分。那颗在我身体里待了三十四年的肾脏,现在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开始了新的使命。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送出去了一个很重要的礼物,但并没有失去它,它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存在着。
住院的那一个星期,是我这辈子被伺候得最周到的日子。赵琳一日三餐变着花样给我送吃的,鲫鱼汤、乌鸡汤、排骨粥,汤面上漂着枸杞红枣,每一碗都炖得浓白浓白的。她自己不吃,就坐在旁边看着我一口一口喝下去,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温柔,不是丈母娘看女婿的那种,倒像是一个长辈看着自家受了苦的孩子。
苏晴请了一个月的假在医院陪床,白天照顾我,晚上跑去八楼陪她爸说会儿话,两头跑着,人瘦了一大圈,但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了,因为所有人都告诉她,她爸一天比一天好。
住院的第五天,我能下床了,苏晴扶着我慢慢挪到了八楼。推开苏建国的病房门,他正半坐着喝粥,看见我进来,把碗一放就要下床来扶我。一个刚换了肾的病人要扶另一个刚捐了肾的病人,这画面滑稽得要命,被赵琳一手一个全摁了回去。
“你别动,你也别动,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赵琳叉着腰,语气是嫌弃的,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苏建国靠在床头,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地红了。这个硬气了一辈子的男人,在整个生病期间都没当众掉过一滴眼泪,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嘴唇抖了半天,说出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话:“小远,爸欠你一条命。”
“不欠。”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伤口被姿势扯得有点疼,但忍住了,“我娶了您闺女,您的命就是我的命,咱们是一家人。”
苏建国没说话,别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赵琳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了一些,让外面的阳光透进来,然后站在窗前,背对着我们,抬起手来擦了擦眼角。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阳光照在地板上的那一小片光斑慢慢移动着位置。窗外的树上有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也在庆祝着什么。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游泳池里的那个下午。赵琳站在齐胸深的水里,含着眼泪跟我说“求你”。那时候我以为她在算计我,现在我才明白,她那个眼泪是真的,她的算计也是真的,但算计里裹着的不是恶意,而是一个女人为了守住她所爱的人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她另有所图,图的是她丈夫的一条命。
这个另有所图,值得。
出院以后的日子,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我休了三个月的假在家养伤,苏晴辞了那种天天加班的工作,换了个离家近、轻松点的岗位,每天按时回家做饭。我原来的公司知道我的情况以后,领导亲自打电话来说工资照发,职位给你留着,让我安心休养。这倒是让我挺意外的,以前总觉得职场上人情淡薄,没想到关键时刻,人人都愿意把善意拿出来晒一晒。
赵琳现在隔三岔五就拎着东西上门,也不提前打招呼,按了门铃就进来,把冰箱塞满,再做一桌子菜,然后坐在那里看我和苏晴吃饭。她自己吃得很少,更多的时候就是看着我们笑,那种笑容像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终于可以不用再操心了。
苏晴有一次趁赵琳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悄悄凑到我耳边说:“我发现,我现在好像能叫她一声妈了。”
我说,那你叫啊。
她红了脸,瞪了我一眼,但最终还是没叫出来。不过那天晚上赵琳走的时候,苏晴送到门口,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妈”。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楼道里的风声盖过去。但赵琳听见了,她下楼梯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走了,连再见都没说。
我站在门里面,看见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见了赵琳的背影,她的手抬起来捂住了嘴。那个倔强了十几年的女人,在夜晚的楼道里,被一声迟到了十二年的“妈”砸得溃不成军。
岳父恢复得更好。换肾之后的排斥反应比预期的小得多,周医生说这跟亲属活体移植有很大关系。现在他又能溜达了,虽然不能跟以前一样胡吃海喝,但精气神回来了,偶尔还能跟我坐在阳台上喝两杯——他喝白开水,我喝淡得跟水似的茶。
前几天周末,赵琳又约我去游泳,这次苏晴也去了,穿着一身新买的泳衣坐在池边泡脚,死活不肯下水。赵琳在水里游了两个来回,动作还是那么漂亮,像个专业的。
我游到她旁边的时候,她停下来踩着水,把泳镜推到额头上,露出那一双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小远,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吧,那天我约你来游泳,你是不是以为我另有所图?”她问。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您确实是另有所图啊。”我说。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没冤枉我。”
池水很暖,阳光从屋顶的玻璃天窗洒下来,在池面上碎成无数块金色的光斑。苏晴在岸上晃着脚丫子朝我们喊话,说你们再不上来我就把你们的毛巾全拿去垫脚了。
赵琳笑着朝她泼了一捧水,然后转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小远,那天我图的是一颗肾。但今天,我图的是一家人好好的。”
我看着她被水光映照得格外柔和的脸,忽然觉得,三年前那个戴着有色眼镜打量我的女人,和现在这个在水里笑得自在坦荡的女人,判若两人。
不对,不是判若两人。她一直都是她,只是我终于看清楚了她的全部。
泳池那头,苏晴终于鼓起勇气下了水,没走两步就一个踉跄差点呛水,赵琳惊呼一声,划开水波朝她游过去,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苏晴吓得死死抱住赵琳的脖子,两个人在水里晃了两晃,然后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笑声在泳池的天花板下回荡着,清脆的、带着回音的,像一整个夏天都被装进了这个空间里。
我靠在池边,看着她们两个在水里笨拙地扑腾,腰上那道粉色的手术疤痕在水面下若隐若现。
那道疤,是我送给这个家的礼物。家也回了我一份更大的——一群无论发生什么都站在我身边的人。
泳池广播里切了一首歌,老歌,旋律很熟,但我叫不上名字。赵琳托着苏晴的腰教她蹬腿,嘴上念叨着“收翻蹬夹”,耐心得像在教一个刚学走路的婴儿。苏晴手脚并用但就是协调不起来,急得哇哇叫,溅起的水花糊了我一脸。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了。
三年前我娶苏晴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只是娶了一个女人。现在我才知道,我同时把自己嫁进了一个家。
一个会约我去游泳,然后在水里跟我摊牌要一颗肾的家。
一个有点奇怪,但意外地很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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