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拍得震天响。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泼到裤子上,没觉得烫。门外有人在喊,声音粗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陈金迪!出来还钱!”
又来了。这个月第三次。
婆婆周老太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青菜叶子,瞥了我一眼:“开门去。”
“妈,我不敢。”我说。
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刀背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脆响。“怕什么?又不是你欠的债。开门。”
我起身时腿有点软。防盗门拉开一条缝,铁链哗啦一响,外面三四个男人挤在门框外头。领头那个脖子上文着一条龙,龙尾巴钻进领口,看不清延伸到哪。
“陈金迪呢?”
“不在家。”
“打电话。”
“打不通。”
文身男伸手扣住门边,指头粗短,关节上一块陈年疤痕。“李梅是吧?你是他老婆,他欠的钱你也有份。今儿个我撂句话在这儿,你们要是没钱还,这房子,这屋里值钱的,都要抵债。明白吗?”
我点头,后背贴住冰凉的门框。
他骂了句脏话,转身走了。另外几个男人跟在他后头,皮鞋踩着楼道,声音越来越远。我关上门,反锁,后背的汗把衣服浸湿了。
周老太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空心菜叶。她没看我,径直坐到沙发上,开始一根一根择菜,慢得像是在绣花。
“我说什么来着?”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他当年做那个破建材生意,我就劝过,别借那么多钱。现在好了,人跑了,留我们婆媳俩在这儿替他还债。”
我没吭声。
她择了一会儿菜,忽然把菜叶子往茶几上一摔,有几片弹起来掉到地上。“你就不知道拦着他?他那些合同你签过字没?”
“妈,生意上的事,他从来不让我碰。”
“不让你碰你就真不碰?”周老太嗓子抬高了些,眼珠子瞪过来,“你是个活人,不会问?不会查?他在外面借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我捏住茶杯,指甲嵌进杯壁。
她说得对。我不知道。结婚二十年,陈金迪的生意我从不过问。他给我家用,我买菜做饭,日子过得去。去年开始,他晚上回来越来越晚,有时候三四天才见一面。我问过一次,他说资金周转忙,我也就没再问了。
直到三个月前,有人上门要债。
我才知道他欠了近二十个亿。二十家银行,一家一家排着队起诉。法院传票堆了一抽屉,他没让我看,说是账目上的事他能摆平。然后他就走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复,人像是从地球上消失了。
我报过警,警察说经济纠纷不归他们管,让我找律师。律师说陈金迪名下没有资产,房产车子存款全在他走之前过户了,接收人是远房亲戚。那些亲戚我见都没见过。
“妈,”我试着把声音放软,“你知不知道他把东西转到哪去了?”
周老太择菜的手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嘴唇抿了一下。
“我上哪知道去?他是我儿子没错,可他也冲我瞒着。”
茶凉透了。我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干响。
客厅角落摆着一个红木边柜,柜门闩着老式铁锁。那是陈金迪的柜子,里面放着他那些合同、账本、我不知道的东西。钥匙在他身上,他人不在了,柜子一直锁着。
“要不我们把那柜子撬开看看?”我说。
周老太立刻抬头:“你家男人的柜子,你撬?不像话。”
“可万一里面有值钱东西,”
“有什么有?真有,他还能不留给你?早转空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晃过一个念头。她怎么知道转空了?
但她已经把择好的菜收进碗里,起身去了厨房。水池哗哗响,水声堵住我的嘴。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个地图,一条条纹路往四面八方延伸。我在想那些债主说的话。他们说陈金迪名下资产为零。他们说他有预谋。他们说他把钱转移走了。
可转移到哪了?
客厅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地板,又像是指甲划过木头。
我光着脚下床,走到卧室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暗着。客厅里有光。
周老太站在红木边柜前,手里捏着一把小钥匙。她的手抖着,钥匙插进锁孔,咯噔一下,锁开了。
我屏住呼吸。
她拉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沓发黄的票据和一个信封。她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对着灯光看。
我看清了。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什么,隔得太远,看不清。我只看见周老太的嘴唇轻轻动了动,然后她慢慢把照片塞回信封,放进柜子,重新锁好。
锁芯咔哒一声,合上了。
她转过身,我退后半步,退回阴影里。她没发现我。
脚步声朝这边走来。我飞快地躺回床上,假装睡着,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
主卧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周老太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脚步声走远了。
我睁着眼,一宿没睡。
第二天早上,客厅边柜的门闩得紧紧的。铁锁还在。周老太做了稀饭,桌上摆着酱菜,她吃得安静,看我一眼:“眼睛怎么这么红?”
“没睡好。”
“担心那个没良心的?”
我没接话。筷子搅着碗里的粥,米粒一粒一粒飘起来又沉下去。
我想起昨天晚上,她手里的那把钥匙。她什么时候有的钥匙?陈金迪走的第二天,我说要撬柜子,她说不像话。可她有钥匙。
她有钥匙,她打开过,又锁上了。
妈知道什么。她一定知道什么。
01
陈金迪消失第四十七天。
我把他留下的东西彻彻底底翻了一遍。衣柜、抽屉、床底下的纸箱、书房里那些落灰的文件夹。他带走了证件,带走了电脑,连一只抽屉里放着的手表也带走了。
但奇怪的是,他留下了一条围巾。
藏青色羊绒,七年前我给他织的。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下层的格子底下,压在几件旧棉袄上面。他为什么要带走手表不要围巾?那围巾值不了什么钱,可那是他唯一留下的一样带感情的东西。
我把围巾拿出来,抖开,折起来,放回去。
然后想起了那天晚上,婆婆手里的那把钥匙。
上午十点,周老太出门买菜了。她每天固定时间出门,雷打不动,风雨无阻。我等到楼下传来她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起身,走到厨房抽屉前。
抽屉里放着旧报纸、塑料袋、几根橡皮筋、一个生锈的铁夹子。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底下一层是灰,灰下面硬硬的,像是垫了张纸。
我掀开那张纸。
一枚黄铜钥匙躺在抽屉底板上。
不是新的,边角磨得发亮,锁孔周围有一圈深色的锈迹。我拿起来,手心有点出汗。钥匙很沉,比家里那些普通的锁钥匙重一些,年头久了,铜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绿色包浆。
我走到红木边柜前,蹲下来。
锁芯对准钥匙孔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钥匙插进去,很顺,没有卡顿,轻轻一拧,咔哒。锁开了。
柜门拉开。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靠在柜子最里侧的挡板上。信封表面什么字都没写,封口没有粘,活页叠着。我打开信封,一只手伸进去,摸到一张厚实的纸。
抽出来,是明信片。
正面印着悉尼歌剧院的图片,海是那种透亮的蓝,帆船一样的屋顶在阳光下发光。翻过来,背面只写了一行字,不是汉字,是用圆珠笔写的英文地址。
收信人:陈金迪。
寄件人地址没写,落款是空白的。邮戳日期,半年以前。
明信片没有多余的留言,没有“想你”,没有问候,只有一行地址。澳洲地址,悉尼,一个我没听过的街区名。我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盯着那个地址,一瞬不瞬。
陈金迪认识澳洲的人?
他从来没提过。他的生意都在浙江,从本地建材批发做到区域代理商,最远去过广东签合同。他跟我说过,他不喜欢坐飞机,嫌累。可有人从澳洲给他寄明信片。看这邮戳时间,明信片寄到他手里的时候,他还没出事。
那他为什么没把这明信片扔掉?用一个锁着的柜子保存一张陌生人寄来的明信片?
我拍了照片,把明信片放回信封,锁好柜子,钥匙擦干净,放回厨房抽屉的纸下面。
周老太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把芹菜。她把菜放到水龙头下冲洗,水声哗哗的,她头也不回:“中午包饺子。”
“好。”
她洗菜的动作比我快,手指粗而短,银镯子在手腕上晃。
“妈,陈金迪以前去过澳洲吗?”
水声忽然停了。周老太关掉水龙头,扭过头来:“澳洲?他去澳洲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
“他没出过国。”她说完拧开水龙头,水声继续,比刚才更响了些。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弯着腰洗菜的背影,那一头花白的短发在阳光下散着灰白的光。“可是妈,有人给他寄了张明信片,从悉尼。”
她直起腰,手在水池里不动了。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说:“说不定是做生意认识的人。他那些客户天南地北的,什么人都有。”
“明信片锁在红木柜子里。”
“什么柜子?”
“你昨天晚上打开的那个。”
周老太的手从水里抽出来,湿漉漉的,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转过身,眼睛直直地看我,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的,很深:“你翻东西了?”
“我看见了。妈,你把钥匙藏哪里不好,藏在厨房抽屉里。”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慢慢抿紧,像是要把牙齿藏起来。“那个柜子是你男人的东西,我看看怎么了?他是我儿子。”
“明信片你也看了?”
“看了。”
“那你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一个地址罢咧,有什么稀奇的。”
“那你告诉我,谁给他寄的?”
“我哪知道?”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嗓子尖锐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我一个老太太,又不认得那些洋文。”
空气僵住了。我站在厨房门口,她站在水池边,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谁也没说话。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进排水口,芹菜叶子漂在水面上。
她低下头,伸手去捞叶子,手指在水里搅了搅:“行了,别瞎琢磨了。他欠了那么多钱,跑都跑了,多说也无益。”
她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讲别人家的事。可她的手在发抖。她捞起一片芹菜叶,水顺着指缝滴下来,滴了很久。
下午我出门了一趟。说是去超市,其实去了朋友张姐家。张姐以前在公安局户籍科干过,后来调到出入境管理处,办护照签证那些事,熟得很。
“你帮我查个事。”我把陈金迪的身份证号报给她,“看看他最近几年有没有办过出国签证。”
张姐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表格跳出来。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他办了。不止一次。”
“去澳洲?”
“对。去年九月,今年一月,还有一次是四月。”她转过来看我,“最后一次出境记录,三个月前,浙江飞悉尼,单程票。”
单程票。
他没打算回来。
我坐在张姐办公室的折叠椅上,手指抓着椅子边沿,指头发疼,我也没松。
“他名下有几笔大额购汇记录,时间都在去年。”张姐划拉着屏幕,“数字不小,加起来有几百万美金。”
“能查到他汇去了哪?”
“这个得走银行系统,要法院的协查函才行。”她压低声音,“李梅,你老实跟我说,你们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跑了。”
“我知道。我是问他,他在外面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
张姐犹豫了几秒,摇摇头:“没事。我就随口一问。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别想太多。那些男人,跑了就跑了,你自己还有女儿要养。”
她说“女儿”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软了三分。我知道她是好意,可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来。女儿陈念正在外地上大学,放暑假才回来。我还没告诉她她爸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回家的路上,我在公交车上坐过了站。天擦黑的时候才走到小区门口,路灯亮了,梧桐树投下一地碎影。我站在单元楼底下,抬头往上看,三楼客厅的灯亮着。
周老太今天破天荒没看新闻联播。我进门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纸。她没看我,直直望着墙上那幅十字绣,绣的是迎客松,松枝向两边伸展开,挂在那儿好多年了。
“我请人查了。”她忽然说,“你下午出门去了张姐家对吧?我也托人去问了。”
我心里一紧。
“他那个澳洲的地址。”她把手里的纸递过来,“收件的是个女人。姓杨,叫杨雪。三十五岁。”
“你认识她?”
“不认识。”她把纸叠好,放在茶几上,顿了顿,“但是我老公,陈金迪他爸,活着的时候,有个生意伙伴姓杨。他有个女儿,算起来差不多这个岁数。”
“你是说……这是熟人?”
“我不知道。”周老太的声音忽然哑了,像是嘴里含着一团棉花,“我什么都不知道。李梅,你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02
那之后连续好几天,我和周老太之间像隔了层透明塑料纸。看得见,摸不着,谁也不想先捅破。
她照常做饭,我照常吃饭。菜是她烧的,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的声响,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
有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倒水喝。路过她房间门,门没关严,里面透出一条光。她也没睡。
我站在门边,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我只断断续续听清了几个字。“……什么时候回来……孩子……不能这样……”
她挂断电话的时候,咳嗽了一声。
我赶紧退回卧室,把门带上。躺回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孩子?什么孩子?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买菜。我等她走了,进了她房间。她房间朝北,不大,一张老式木板床,床头柜上放着保温杯和一本旧日历。柜子抽屉我拉开来,最上面是一本存折,我打开看了。
余额六百七。
她没钱。她退休工资不高,陈金迪出事前按月给她三千块生活费,出事之后就断了。这六百七,就是她全部存款。
抽屉最下面是几张纸,我拿出来看,是医院开的处方和收费单。周老太的姓名,心脑血管科,药费加起来三千六。
她没跟我提过看病的事。
我把单据放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信封。白底牛皮纸,和我那天在红木柜子里看到的一样。我抽出来,里面是张单子,银行汇款凭证。
收款人姓名:杨雪。收款银行:悉尼联邦银行。汇款金额:十二万人民币。汇款人:周桂英。
周桂英是周老太的名字。
汇款日期:三个月前。正是陈金迪走的前一个星期。
我拿着那张汇款单,手抖得纸哗哗响。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塌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忽然立了起来。
十二万。她给那个叫杨雪的女人汇了十二万。她在陈金迪跑路前一个星期,往澳洲汇了钱。而她告诉我,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告诉我她不认识杨雪。
我把汇款单拍下来,把凭证原样放回去,关上抽屉。
中午她回来,手里提了一袋米,五公斤装的。她进门的时候喘着气,把米袋搁在门口地上,弯着腰缓了半天。
“妈,我来做饭。你歇着。”
她看我一眼,没说话,坐到沙发上,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妈,”我一边淘米一边说,“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毛病,不要紧。”
“你那个存折我看了,上面就六百七。”
她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你看我存折做什么?”
“我翻抽屉了。”
她没说话。空气静得只剩下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
“妈,你汇那十二万,哪来的钱?”
她的肩膀僵了一下。半天,才放下保温杯,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什么十二万?”
“别瞒我了。”我把电饭煲的内胆放进去,盖好盖子,擦了擦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三个月前,你给一个叫杨雪的女人汇了十二万。汇款单在你抽屉底下压着。你是她什么人?”
周老太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又闭上,整个人蜷进沙发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猫。
“李梅,”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有些事,妈不方便跟你说。”
“他是你儿子。也是我丈夫。你说不方便?”
她摇摇头,不看我。眼睛望着窗外,窗外太阳正烈,热辣辣的阳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地板上。
“你汇钱给一个陌生女人,还是在陈金迪跑路前一个星期。妈,你让我怎么想?”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那是谁。”她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又低下去,“是他让我汇的。他说有一笔款子要付,他没空去银行,让我代转。”
“你也不问问收款人是谁?”
“他说是生意上的事,我不好问。”
我盯着她,想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可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撒谎。那是一种见过太多风浪之后留下的平静。
“后来他跑了,那个地址你也查到了。我也查到了。可我不认识她。”她把手伸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可指尖冰凉,“李梅,你听我说。我不认识她。我真的不认识她。”
我蹲在地上,她抓着我的手,我们就这样待了很久。窗外一辆汽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惊飞了对面楼顶的鸽子。
“妈,你信不信我不知道。可我想知道真相。”我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欠了那么多钱,我们被债主堵门,我女儿以后可能连学都没钱上。他倒好,人在国外,还有女人替他收汇款。”
周老太没接话,也没看我。
那天下午,我翻出了陈金迪以前用过的旧手机。手机没电了,我充上,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通讯录里只剩几个号码,短信箱是空的,通话记录也是空的。他清理过。
但有一个应用我没卸过,是国外那个社交软件,他以前无聊的时候玩过几次。我点进去,发现自动登录了他的旧账号。头像还是他几年前在千岛湖拍的那张照片,个人资料是空白的。
消息列表里有几个未读的系统通知。我用他的账号,搜了一下“杨雪”的名字。没有结果。
可我在推荐好友里发现了一个头像,是个大约两三岁的小男孩,穿着蓝色T恤,对着镜头笑,嘴巴里含着棒棒糖。头像边缘拍到了一个成年人的手指,涂着红色指甲油。
我点进那个号,相册是私密的,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一个背景图片,拍的是海滩,远景里有一栋白色的房子。
我又想起那封明信片。悉尼,沙滩,白色房子。
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像一根线从水底浮上来,越往上越清晰。我把那孩子头像放大,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圆脸,大眼睛,眉毛不浓,笑起来嘴角向右歪。
那笑脸我熟悉。陈金迪笑起来就是这个样子。嘴角向右歪,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手指抖得厉害。
不可能。不可能。他走才多久,孩子怎么可能已经两三岁?
可如果这孩子不是最近生的,而是三年前就有的呢?如果他在外面,早就有了另一个家呢?
手机屏幕上,那个男孩的大眼睛还在对着我笑。我盯着那笑容,胃里翻了一下。
客厅里,周老太的电视声音已经关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关的。她房门的缝里透出灯光,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响出来,又歇住,又响起来。
她在写什么?
我没走过去看。我把那张孩子的照片保存下来,把手机锁进自己的抽屉。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倒水。
路过她门口的时候,灯灭了。
我站住,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过了很久,才转身回了卧室。
躺下以后,我想起张姐那天吞吞吐吐的话。她问我陈金迪在外面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我当时没领会,现在才明白她指的意思。
李梅,你结婚二十年。你自以为了解的那个人,你真的了解吗?
脑子里翻来覆去翻着那个小男孩的脸。如果那真是他的孩子,那是谁的孩子?那个女人是谁?她又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生命里的?
还有周老太。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还是她知道了,选择不告诉我?
窗外月亮挂在天上,薄薄的一层云滑过来,遮住月光。房间暗了下去。
我睁着眼,等着天亮。
03
张姐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刚把周老太熬的中药倒进水池。
“李梅,那边传话了。”张姐声音压得低,“说再拿不到钱,就要起诉你。夫妻共同债务,你跑不掉。”
我盯着水池里褐色的药渍,手指还捏着碗沿。
“他们查过了,你名下没资产,但你婆婆那套老房子还在。”张姐顿了顿,“还有你手上那些首饰。”
“首饰是我自己的。”
“这话你跟法官说去。”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很久。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开始发黄,落了几片在洗衣台上。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陈金迪说公司周转困难,让我把金项链、玉镯子都拿去给他“抵押周转”。我信了。现在想想,那些东西大概早就换成了别的什么。
周老太从房间出来,扶着门框看我。
“谁的电话?”
“债主的。”
她没接话,走到茶几边坐下,翻那个铁盒子。里面是各种药,降压的、护心的、安眠的。她一样一样拿出来看,又放回去。
“你那些首饰,”她突然开口,“能卖多少钱?”
我转过身看她。
“妈,那是我的。”
“你的?”她抬起头,“你嫁到陈家,吃的穿的哪样不是陈家的?现在你男人有难,你倒想着自己那点东西?”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她继续说,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点讨好的味道:“也就暂借一下,等金迪缓过来,加倍还你。”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
床头柜上那台笔记本电脑已经落了灰。陈金迪走之前说电脑坏了,一直丢在那里。我掀开盖子,按了开机键,屏幕竟然亮了。桌面还是原来的样子,几个文件夹,一些工作文档。
我一个个点开看。大多是些合同复印件、报价单,没什么特别的。最下面有个文件夹取名“备份”,点进去是空的。
我正要关掉,余光扫到屏幕右下角,有个程序图标,是云端同步的标志。打开一看,是他在用的网盘,自动同步的那个。
需要密码。
我试了生日,试了结婚纪念日,都不对。想了想,输入女儿生日。提示错误。最后一次机会。我手心有点出汗,试着输了他老家的邮编。
进去了。
文件夹密密麻麻的,按年份排着。最新的一个更新时间是两个月前。点开,里面是些照片预览图,大部分看不清,但有几张能看出是房子。
澳洲的房子。
我一张张打开,手指在触摸板上慢慢滑。那些照片像是从房产网站上截下来的,别墅,泳池,草坪。还有一张是海景,夕阳把海水染成金色。
没有人物。
我翻到最下面,有个子文件夹叫“手续”。点开,是些英文文件。我英语不好,但认出几个词:purchase, Sydney, beachfront。
最底下还有一张图片,缩略图拍糊了,像是不小心按到的。我放大,背景是一块白色地板,角落露出一截女人裙摆,米色的,旁边有个小小的塑料玩具,一辆红色挖掘机。
我盯着那辆小挖掘机看了很久。
客厅传来周老太的声音,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竖起耳朵,只听见几个词:“……知道……孩子……别急……”
然后是挂断的忙音。
我开门出去,周老太正把手机塞进兜里,动作有点慌。
“妈,你跟谁打电话?”
“没谁。”她站起身,“老姐妹,问问我身体。”
她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那首饰,你想好没有?”
我没答话。
她也没等,自个儿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杯子。水流声很大,哗哗的,像是要把所有声音都盖住。
我回到电脑前,把那几张照片拷到U盘里,然后把浏览记录清掉。
那晚我躺床上,手机屏幕亮着,翻张姐的朋友圈。她之前做房产中介的,现在还在圈里混。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张姐,澳洲那边的房子,你能查到吗?”
她没回。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白光。我翻身侧过去,想着那辆红色挖掘机,想着那截米色裙摆。
凌晨两点,听到周老太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轻手轻脚下床,走到门边,从门缝看出去。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是那张澳洲明信片。借着月光,她盯着看了好久,然后把明信片贴在心口,嘴巴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我没听清。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菜。路过邮局门口,停了一下。那个寄明信片的邮戳我记着,悉尼,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陈金迪还没走。或者说,他刚走。
我掏出手机,想把邮戳拍下来,手抖得厉害,拍了两张都糊了。
“李梅?”
回头一看,是隔壁楼的老王。他拎着菜篮子,笑眯眯走过来:“好久没见你了,你老公回来了没?”
“没。”
“哦,”他点点头,“那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啊。”
“还好。”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上周好像在万达看到你婆婆了,跟一个年轻女的喝咖啡。那女的长得还挺好看。”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
“年轻女的?”
“嗯,带着个孩子,两三岁吧。我还以为是你妹妹呢。”
我站在原地,看着老王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的人堆里。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疼。
周老太,年轻女人,两三岁的孩子。
万达离我们家四站路。
她跨半个城去见的人,是谁?
04
我连着三天没跟周老太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每次看到她坐在那里剥豆子、看电视、吃药,我就想起那个年轻女人,想起那辆红色挖掘机。
第四天下午,债主又派了个人来。这回是个男的,三十出头,穿白衬衫,看着像律师。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文件摊了一茶几。
“李女士,我是受债权人委托来的。”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你丈夫陈金迪的借款记录,你看看。”
我翻了翻。二十家银行,加起来将近二十亿。还有一些民间借贷,零零碎碎的。我手指压在纸面上,那些数字像是活的,一跳一跳,刺得眼睛发酸。
“我们查过陈金迪名下资产,”律师说,“房产、车子、存款,除了他母亲名下那套老房子,什么都没有了。”
“那套房子写的是他的名。”周老太突然开口。
律师看她一眼:“那套房子也抵押出去了。”
周老太的脸一下子白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
周老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不信。我垂下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律师咳了一声:“现在的问题是,你们得想办法还钱。如果不还,法院会查封你们的资产,包括这套房子。”
“我们没有资产了。”我说。
“你有首饰。”
我抬头看他。
“你婆婆说的。”律师指了指周老太,“她说你有一些首饰,放在娘家的保险柜里。”
周老太避开了我的目光,低头翻她的铁盒子,翻得哗啦啦响。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律师走后,周老太在厨房里烧水,水烧开了也不关火,壶嘴冒着白汽,呜呜地响。我走过去把火关了。
“那套房子,”我说,“你真的不知道他抵押了?”
“不知道。”
“那你打电话给那个年轻女人的时候,说什么孩子别急?”
周老太的手一顿,水壶差点滑掉。她接住,放回灶台上,动作很慢。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不是愤怒,不是心虚,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梅啊,”她叫我小名,已经很久没这么叫过了,“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什么事?”
她没回答,端着水杯回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晚我又打开了陈金迪的笔记本电脑。网盘的密码我没有改,进去之后把文件夹一个一个翻了个遍。有一个文件夹标着“2019”,点开,里面是些旅行照片,大理、丽江、三亚。陈金迪一个人去的,说是出差。
但有一张不对。
那是张自拍,背景是酒店浴室。镜子里映出两个人,陈金迪,还有一个女的。女的穿了件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的,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
我放大照片,看她锁骨上那颗痣。
那颗痣,我没在任何人身上见过。
往下翻,后面还有几张。有一张是那女的抱着个婴儿,孩子脸上打了马赛克。照片属性显示拍照时间是2021年3月。
2021年,我们女儿已经十五岁了。
我关掉电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裂缝从墙角斜着延伸下来,像一道电纹,又像个分叉的路。
第二天一早,我把首饰从柜子里翻出来。一根金项链,一对玉镯子,一条珍珠链子。都是陈金迪以前送的。
我拿去金店,称了重,算了价,卖了五万三。
回来的时候,周老太坐在客厅,看着那叠钱,没说话。
“给债主。”我说。
她点点头,接过钱,数了数,整整齐齐码好,放进铁盒子底层。
“够吗?”她问。
我没答。
晚上女儿放学回来,说想买个新书包。我说等几天。她没说什么,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手机。张姐终于回消息了:“澳洲那边的房子查了,你发我的那张图我让人看了,是个独栋别墅,在悉尼北边,今年初刚过户。业主要么姓杨,要么姓张,具体名字还没查到。”
姓杨。
我刚想说谢谢,张姐又发了一条过来:“不过我在公开房产登记记录里看到个名字,Yang Xue。拼音,女的。你认识?”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心全是汗。
杨雪。
原来她有名字。
05
我把“杨雪”这两个字输进搜索引擎。
没搜到什么有用的。又搜了黄页,搜了各种社交平台,都没有同名同姓的公开信息。
张姐那边还在帮我查,她说澳洲的房产登记记录一般能看到业主全名,但中介那边只能拿到拼音拼写。她把那份登记文件发了过来,我下载下来,一页一页翻。
第三页,有个备注栏写着“附注:业主为女性,35岁,中国公民”。后面跟着个出生年份。
1989年。
三十四,不,今年三十五了。跟那个酒店照片里的女人对得上。
我把电脑推开,靠在椅背上,脑子嗡嗡的。三十五岁的杨雪,三十五岁的年轻女人,带着个两三岁的孩子。那孩子如果按2021年算,今年三岁。
周老太的汇款,那张澳洲明信片,那个账户头像上的小男孩。
所有线索串在了一起,像一根绳勒在我脖子上,越收越紧。
那天下午,我去了张姐的中介门店。她正在打电话,看到我,挂了,招手让我坐。
“查到了,”她压低声音,“那个房子不简单。登记在杨雪名下,但实际出资人不是她。”
“是谁?”
“你老公。”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打印纸,上面是从某个房产网站截下来的照片。别墅的外观,花园,泳池。有一张是后院拍的,能看到远处的海。
我一张张翻,手指发抖,但眼睛不肯离开那些图片。
翻到最后一张,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浅灰色T恤,抱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个红色小桶和铲子,像是刚玩过沙子。男人转身侧了一点,露出半张脸。
是陈金迪。
我的丈夫,孩子的父亲,欠了二十亿跑路的男人,站在澳洲的别墅院子里,抱着一个我没见过的孩子。
我指骨捏着手机,感觉整张脸都是麻的。
“这张图是公开的?”我问。
“中介拍的,”张姐说,“挂在他们官网上的房源照片。”
“杨雪的照片呢?有没有她的?”
张姐翻了翻,又找到一张。是别墅门口拍的,画面中央是个女人,穿了件碎花连衣裙,蹲着给小孩系鞋带。她的脸没拍全,侧着,长发遮了一半。
但那个身形,跟我在酒店照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锁骨上那颗痣看不到了,但我知道是她。
“房子值多少钱?”我听见自己问。
“市场价大概三千多万人民币吧。”
三千多万。
他欠了二十亿,却在澳洲住着三千多万的别墅。他跟我哭穷,说公司周转不开,把我的首饰拿去抵押。他让周老太汇款十二万给那个女人。
而我,我还在为女儿的书包省几块钱。
“你怎么了?”张姐拉了下我的胳膊,“李梅,你脸色不对。”
我摇摇头,把照片拷贝了一份。
回到家的时候,周老太在厨房包饺子。面团在案板上揉得啪啪响,她看见我进来,指了指灶台上的馅盆。
“晚上吃白菜猪肉的,你爱吃的。”
我没动。
“妈,”我说,“你汇款那个杨雪,她是不是给金迪生了个儿子?”
周老太手里的擀面杖停了。
案板上的面皮摊着,边缘有点干,她赶紧拿手沾了点水,润了润,继续擀。
“你瞎说什么。”
“我在他网盘里看到了,酒店的照片,孩子的照片。还有澳洲那个房子,三千多万的别墅,登记在杨雪名下。”
周老太放下擀面杖,转过身看着我。她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妈,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她不说话。
“你汇款给她,不只是帮忙。你知道她在澳洲,你知道那个孩子,你知道他转移了财产。”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怎么解释,”
“我说了不知道!”她声音突然拔高,震得厨房的窗玻璃嗡嗡响。
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手指上还沾着面粉。面粉沾到围裙上,沾到灶台边缘,掉落在案板上,像雪。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她转身继续擀面,背对着我,声音低下来:“你觉得我知道就能怎么样?那是我儿子,我能把他怎么着?”
“你能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回头看我一眼,“告诉你,你去告他?夫妻共同债务,你跑不了。他倒是进去了,你女儿怎么办?你怎么办?这套房子怎么办?”
我站在那里,哑口无言。
“我知道的也不多,”她把擀好的面皮叠起来,“就知道他在外面有人,有个孩子。别的我不问,问了他也不说。”
“那你汇款给她,”
“他让我汇的。”她打断我,“说那边急用钱,让我帮他转一下。我就转了。他是儿子,他开口我能不帮?”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我走回房间,把门锁上,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照片还在,那栋别墅,那个男人,那个女人,那个孩子。
我想起这些年,从我这拿走的每一分钱,从我这里骗走的每一件首饰。想起他说的每一句“下个月就还你”。
都被送到了那个地方。
送到杨雪手上,送到那个孩子的未来。
我盯着手机屏幕,慢慢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债主里最大那个,银行的法务部,之前留过名片给我。
电话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你好,我是李梅。”我说,声音很稳,“陈金迪的妻子。我有些东西,可能对你们有用。”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飘起来,一件白衬衫,是陈金迪没带走的那件。
我看着它飘在晚风里,忽然觉得,它像我前四十多年的人生,看着还在,其实早就空了。
06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女士,你说什么?”
“我说,我手上有陈金迪在澳洲的资产证据。”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一套别墅,登记在他情人名下。我可以把照片和房产信息发给你们。”
周老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房间门口。她嘴唇紧抿,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我举着手机。
“谁让你打的?”她压低声音,“你疯了,”
我抬手示意她等一下,对着电话说:“需要我把资料发到哪里?”
法务部的王经理给了我一个邮箱,又确认了一遍我的联系方式。挂了电话,我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周老太一把抓过我的手腕。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
“知道?你这是在出卖你丈夫!”
“他是我丈夫吗?”我甩开她的手,“他在澳洲搂着别的女人抱着别人的儿子,你告诉我他还是我丈夫?”
我打开手机相册,把那张别墅照片翻出来,怼到她眼前。
“你看清楚了,你儿子和那个女人。你看他们的房子,三千五百万。”
周老太的视线落在屏幕上,整个人僵住。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我说不出的复杂。
她伸手想拿手机,我缩了回来。
“你让我看看,”
“你看够了。现在该让他们看了。”
“不能让他们看!”周老太的声音颤抖起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金迪会坐牢的!”
“他本来就该坐牢。”
这句话一说出口,我突然觉得很轻松。好像堵在胸口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这么砸碎了。
周老太踉跄了一步,扶着墙才站稳。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惊恐和慌乱。
“梅啊,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软,带着哭腔,“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是那个孩子……他是陈家的血脉啊。你要是把事情闹大了,金迪进去了,那个孩子怎么办?他还没上户口,”
“关我什么事?”
我打断她。
“那个孩子,是陈金迪跟别的女人生的。他花了本该还债的钱养起来的。他花的每一分钱,都有我的一份,有我女儿的一份。现在你让我替他瞒着?”
周老太哭了。
她很少哭,就算当初陈金迪刚跑路那会儿,她也没掉过一滴眼泪。但现在她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流下来,一滴一滴,掉在围裙上。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王经理回消息了:资料收到,我们会尽快核实。如果有需要,可以安排我们的海外追债团队跟进。
我回复了一个“好”。
然后我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我有个条件。追回来的资产,我要分一部分,作为我女儿的生活费和教育费。”
王经理隔了一会儿回:“我们可以面谈。”
我放下手机,看周老太还在哭。她倚着墙,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时不时念叨一句“家丑不可外扬”。
我没理她,走进厨房,把案板上还没包完的饺子收拾了。面团已经有点硬了,我又揉了几个来回,让它软下来,继续擀皮子。
三十多个饺子包完,装了满满一蒸屉。我洗了手,回头看周老太还站在走廊里,灯光打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妈,你要是想去澳洲看孙子,我不拦你。但是陈金迪欠的债,他必须还。”
周老太抬起头看我,嘴唇发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端着饺子进了厨房,开了火,烧水准备下锅。
窗外的路灯亮了。小区门口有几个买菜回来的邻居,一边走一边聊天。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让她放学早回来,晚上吃白菜猪肉饺子。
电话那头,女儿问:“妈,你声音怎么怪怪的?”
“没事。”我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锅里翻滚的水花,白色的蒸汽扑到脸上,热乎乎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陈金迪第一次带我去他家见父母。周老太包的也是白菜猪肉饺子,她笑着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现在想想,这个家,从根上就烂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张姐:“刚才有人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在查澳洲那边的房产。我没多说,但小心点,可能是杨雪那边的人。”
杨雪。
她知道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水花溅到手腕上,烫得我一哆嗦。
周老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厨房,站在我身后。她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之前卖首饰换的那五万三。
“拿着吧,”她说,“万一……万一要打官司,请律师用。”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停,背对着我说:“那个杨雪,不是省油的灯。你小心点。”
说完她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把信封收好,把饺子下了锅。白色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一个一个浮上来,冒着热气。
我盯着它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完。
07
周老太没敲门就进了我房间。
我正在翻手机里王经理发来的资料,被她吓了一跳。她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从未有过的表情,是恐惧还是愤怒,我分不清。
“你打电话给银行了?”她问。
“打了。”
周老太走进来,手捏着衣角。她今天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毛衣,是前年冬天我给她织的,袖口都磨出了线头。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我说,“追债。”
“追什么债!那是你丈夫!”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把银行的人弄进来,是想把这个家彻底毁了吗?”
我放下手机看她。窗外的光打在周老太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她瘦了很多,腮帮子都凹进去了。
“妈,这个家早就毁了。”我说,“从陈金迪跑了那天起。”
周老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没接话,转身走向床头柜,拉开抽屉,翻出几个瓶子。
“你想干嘛?”我站起来。
“你别管我!”
她拿着一瓶降压药,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了几颗。我冲过去按住她的手,药片撒了一地。
“你疯了?”我吼出来。
周老太没说话,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我从来没见她哭成这样,她是那种摔断了骨头也不吭声的女人,陈金迪他爸死的时候,她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李梅啊……”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你不能这样,不能把家丑往外扬。那是你男人,是陈家的人啊!”
我挣开她的手。
“家丑?妈,你儿子在外面有女人有儿子,住着三千多万的房子,这叫家丑?他欠了二十个亿跑路,留我们两个女人在国内替他顶债,这叫家丑?”
周老太啜泣着,整个人抖得像筛子。
“我求你了,李梅,妈求你了……”
她膝盖弯了,往下跪。我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她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手臂上,这个七十五岁的老人,轻得像一把干柴。
“你别跪我,”我说,声音也有些发抖,“我不是要害谁,我只是想给女儿留条活路。”
“你女儿?那不是陈家的人?”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我看着周老太的眼睛,那双浑浊的、通红的老眼里,有一种让我心寒的东西。
“妈,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她别过脸去。
我看着她的侧脸。厨房里放了不知多久的橘子,外表还好好的,里面早就烂了。周老太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你早就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
“我不知道!”她哭喊道,“我要是知道,我能让他做这种事?我能让陈家绝后?”
“绝后”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松开她,退后一步。
“所以你给杨雪汇款十二万,是怎么回事?”
周老太不哭了。她站在窗边,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那是我给孙子的钱。”
“你怎么知道有孙子?”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冷得很。阳台上的白衬衫还在飘,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颗扣子,领口敞着。
“他跟我说那个女人怀孕的时候,还跟我说,等孩子大一点就接回来,”周老太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语,“让我别告诉你。”
“你答应了?”
“我能不答应吗?那是我儿子的种!”
我胸口堵得慌。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像溺水,像被人按进水里,怎么也浮不上来。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在做戏?”
周老太没回答。她走到床边,蹲下来捡地上的药片,一颗一颗捡得很仔细。她背对着我,肩胛骨突出来,像两把刀。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让债主去查澳洲的房子,能追回多少是多少。”
“那杨雪和孩子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周老太站起来,手里攥着几颗药片。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
“那是我孙子,姓陈的。”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我好像从来就没认识过这个女人。她是我婆婆,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我给她洗衣做饭,她帮我带孩子,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
“妈,”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害怕,“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老太张了张嘴。
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和周老太同时转头,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
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08
“请问是陈金迪家吗?”
中年男人拿出证件晃了一下。我没看清是什么证件,但周老太的脸色变了。
“你们是谁?”她挡在我前面。
“法院的,来贴封条。”
我这才看见他身后的人穿着一件蓝色制服,手里拿着一卷黄纸。那人没说话,径直走进客厅,把封条贴在了冰箱门上。
“这套房产已被查封,一周内腾空。”
“凭什么?”周老太冲过去,“这是我们的房子!”
“这套房产登记在陈金迪名下,已被多家银行申请财产保全,法院依法查封。”
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菜单。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黄纸贴在冰箱上,贴着我的冰箱贴,贴着女儿从学校带回来的那张涂鸦。
“收拾东西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另外两个人跟着出去,防盗门关上了。
屋子里安静得像坟场。
周老太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我走过去想扶她,她一把推开我的手。
“你满意了?”
“这不是我造成的。”
“不是你?”
周老太抬起头看我。她的头发乱了,嘴角有口水流下来也没擦。她慢慢站起来,走向厨房,从橱柜最里面翻出一张存折,扔在我面前。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我捡起来翻开。存折是陈金迪的,开户银行是杭州的网点,最后一笔存取款记录停在三年前。余额那一栏写着:三十二万四千六百元。
“他留的?”
“我存的,”周老太说,“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你每个月给他的零花钱,我扣下一半存着,想着有一天你们母女俩有个急用……”
她说着说着笑了,笑得很惨。
“现在全便宜那个女的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总以为我偏心,”周老太靠着灶台,声音嘶哑,“我是偏心,偏儿子,偏孙子,可我也想给你和孙女留点什么。我知道陈金迪是什么人,我知道。”
她看着我,眼里没有恨,只有深深的疲惫。
“李梅,你以为你厉害,你什么都知道。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周老太把存折塞进口袋,走到客厅,从衣柜顶上拽下一个小皮箱。打开,里面全是旧相册和信。
“这是陈金迪从澳洲寄回来的信。”
她递给我一沓牛皮纸信封。我接过来,抽出一封。信纸是澳洲酒店那种,印着英文抬头。上面是陈金迪的字,歪歪扭扭的。
“妈:这边很好,房子很大,有游泳池。小家伙长高了不少,会说几个中文词了。杨雪让我问你身体好不好。别担心钱的事,我这边有路子。你自己保重。”
落款是一年前。
我翻到下一封。
“妈:房子已经过户给杨雪了,这样银行查不到。你的名字我不放心加上去,怕李梅查到。等风头过了,我想办法把你接过来。”
“别告诉李梅,她太倔,知道了肯定要闹。到时候一分钱也拿不到。”
信纸从我手里滑落。
周老太蹲下来,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放回信封里。
“这些信一共十七封,”她说,“他每个月写一封。从三年前开始。”
“你从来没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让你更难过?”
周老太把信放进箱子,盖上,拉好拉链。她站起来,扶着床沿才能站稳。
“我跟他吵过,骂他不要脸,让他回来把账还了。他不听。说我老糊涂,说我不懂现在这个社会,欠债的是大爷,跑了就追不上,熬几年换个身份回来,谁还记得?”
“他让你一起骗我?”
“对,”周老太抬头看我,“他让我骗你,让你安心在家等着,别出去闹,别找律师,别跟银行打交道。他说你有套房住着,每月给你生活费,你就不会闹。”
“你觉得我不会?”
“我以为你不会啊。”周老太说,声音很轻,“你嫁进来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硬气过?家里钱的事你从来不管,债主上门你比我还慌。我总觉得,我儿子不是个东西,可他至少把你保护得好好的。”
她顿了顿。
“我以为你就这样了。”
我坐在床边,手指抠着床单。
“那你现在觉得我是什么样?”
周老太没回答。她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房子查封了,你住哪儿?”
“我租房子。”
“钱呢?你那个王经理能给你钱?”
“先帮银行追回来才会有分成。这是画饼。”
周老太点点头。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我知道杨雪在国内还有个妹妹,在杭州做会计。”
我抬起头。
“她妹妹叫什么?”
“叫杨雨,”周老太说,“在滨江区一个会计事务所工作。”
“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过,”周老太说,“去年秋天。我想去看看那个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她靠着灶台,目光飘远了。
“那个杨雨不是个省油的灯。我跟她聊了半天,她一口一个姐,说杨雪在澳洲很好,让我别操心。我说我想看看孙子,她说等孩子大一点再说。”
“你见到孩子了?”
“没有,”周老太说,“连张照片都不给看。”
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水池里。
“我现在想明白了。我儿子靠不住,那个女人更靠不住。这世上能指望的,可能真就剩你和我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乱得很。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屋里暗沉沉的。
“你想怎么办?”我问。
周老太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我想见孙子。”
“不可能的,他在澳洲。”
“我知道,”周老太说,“可我能想办法让他回来。”
我看着她,不确定她这句话什么意思。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
09
周老太说出那句话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让他回来?”
周老太没马上回答。她站起来,开了灯。白炽灯亮起的一瞬间,她的脸在灯光里显得特别老。
“我要去澳洲。”
“你疯了?”
“我没疯,”周老太说,“他是我儿子,他女人住着我儿子的房子,那房子里的孩子姓陈。我当奶奶的去看看孙子,天经地义。”
“你去了就能把孩子带回来?”
“他不给我孩子,我就报警,”周老太说,“说他绑架老年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你笑什么?”
“妈,你知不知道澳洲是什么地方?你会说英语吗?你认得路吗?你七十五了,一个人跑去那边,谁照顾你?”
周老太沉默了。
她看着我,眼神变得复杂。
“我不是一个人去。”
“什么意思?”
“你跟我一起去。”
我愣住了。
“我?”
“我们两个人去,”周老太说,“我名义上说是去看孙子,你在外面联系律师或者债主,看看能不能把事情闹大。澳洲也有法律吧?他转移资产到那边,总得有个说法。”
我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个。
“你现在跟银行的人搭上关系了,不是正好?”周老太说,“我帮你牵制住杨雪,你去物业找材料,去法院查案子。我不信那女的能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
“你之前不是反对我查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周老太说,“房子都被查封了,我还有啥好反对的?”
我看进她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妈,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周老太避开了我的目光。
“没有了。”
我不信。
可我没追问。现在不是时候。
客厅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墙上的挂钟停了,针停在四点二十的位置。我走过去,给它拧了拧发条,它滴答滴答又走了起来。
“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周老太说,“我怕夜长梦多。”
我点点头。
“签证我来办,机票我出钱。你那些存款,”
“全拿出来,”周老太说,“留着也没用。”
她转身去了自己房间。我听着她在里面翻箱倒柜,打开衣柜最上层的抽屉,那是她藏东西的地方。
我坐在客厅,看着那张贴在冰箱上的封条。封条上盖着法院的章,红红的,像伤口。
手机响了。
是张姐。
“李梅,你还在查澳洲的事?”
“怎么了?”
“我今天碰到个做移民的中介,他说他认识杨雪。”
“他知道什么?”
“他说杨雪最近在找移民律师,想转去别的国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国家?”
“他没说清楚,好像是新西兰还是加拿大。反正就是想把资产再转一次。”
我握紧手机。
“张姐,你能不能帮我找到那个中介?”
“我试试,”张姐说,“不过你自己也小心点。那女的当年能搞定陈金迪,肯定不是善茬。”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周老太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现金。
“三万六,”她说,“还有这点。”
“够机票和签证了。”
“签证要多久?”
“加急的话一周。”
周老太点点头,把钱放在茶几上。
“李梅,妈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到了那边,咱们先别撕破脸。你说你是陈金迪的老婆,她肯定防着你。我出面,就说想孙子了,想一个人跟孙子待几天。”
“她不会同意的。”
“那就哭,就闹,”周老太说,“我一个七十五岁的老太婆,在大街上哭孙子,总会有人帮忙的。”
我看着周老太。她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眼神里有一种算计的光。
“你变了。”
“我不变能行吗?”她苦笑,“儿子跑了,房子封了,就剩下你和孙女了。我要是再不变,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水滴嗒嗒落在水池里。我走过去拧紧,手上的金属圈冰得刺骨。
“妈,你跟我说实话,杨雪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
周老太抬起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你敢去澳洲,还说你敢报警。你肯定有底牌。”
周老太沉默了一会儿。
“她以前在杭州的时候,在夜总会上过班。”
“什么?”
“陈金迪跟我说的,说她是坐台的。后来怀了孩子,带她去澳洲,让她洗白。”
我脑子嗡地一声。
“你早就知道她是干什么的?”
“陈金迪说的时候,孙子已经怀上了,”周老太声音很轻,“我能怎么办?让陈家绝后?”
我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对周老太恶心。是对陈金迪。对所有这一切。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周老太抹了把脸。
“到了澳洲,她要不让我看孙子,我就跟她提这事。说我要跟她姐妹聊聊。”
“你威胁她?”
“就是威胁她。”
我看着周老太,心里很复杂。这个女人,我恨了她大半年,现在她要跟我联手对付她自己的儿子。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只想要回属于我和女儿的东西。
“行,就这么办。”
周老太点点头,站起来回了房间。
我翻出手机日历,查了查澳洲的签证要求。明天就去办。
夜深了。
我走到女儿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她睡着了,被子踢到一半。我帮她掖好被角,看着她的脸,圆圆的,白白的,像她爸爸。
以前我觉得她长得像陈金迪是好事,现在看着却扎心。
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王经理发来的消息:“我调到了陈金迪在澳洲某银行的账户往来记录。明天传给你看。”
我盯着屏幕,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感觉。
快了。
马上就要结束了。
10
王经理传过来的银行记录,我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每一笔转账都标得清清楚楚。半年前,陈金迪从澳洲某个账户转了三十万澳元到一个新西兰的账号。三个月前,又转了五十万。上个月,一百二十万。
我把记录摊在桌上,手指沿着数字一行行往下滑。
周老太坐在对面,没戴老花镜,凑得很近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我知道她想问什么,这些钱,能不能追回来。
“杨雪在办新西兰的移民。”我说。
周老太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
“你确定?”
“张姐打听到的,她在找奥克兰的房产中介。”
周老太没说话。她把手里的信又拿出来,翻了翻,挑出一封递给我。那封信我见过,是陈金迪去年冬天寄的。信上说澳洲的天气好,让周老太别担心,等事情平息了再接她过去享清福。
“他说过要接我。”周老太声音很轻,“说我一个人在国内他不放心。”
我没接话。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客厅里没开灯,纸上的字渐渐模糊。
“我们明天走。”周老太忽然说。
“签证还没下来。”
“我去催杨雨。”她说,“她会计事务所有门路,能加急。”
我看着她。七十多岁的人了,眼睛里忽然有股狠劲。
“你去了,打算怎么跟杨雪谈?”我问。
“让她把孩子给我。”周老太说,“她不是要跑新西兰吗?带着孩子跑算什么?那是陈家的种。”
“你拿什么跟她谈?”
周老太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她说过,我知道她以前的事。”她说,“她要在澳洲重新做人,就不怕我把那些事抖出去?”
我摇了摇头。
“你以为她会在乎?她都要跑新西兰了,澳洲那边谁认识她?”
周老太愣了愣,嘴唇抿紧了。
“再说了,”我盯着她,“你拿这个威胁她,她要是把陈金迪的钱全转走,你儿子在澳洲怎么办?”
这话戳到了周老太的痛处。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第二天一早,周老太就给杨雨打了电话。
我在旁边听着。她语气很客气,一口一个“杨姑娘”,说想去澳洲看看杨雪和孩子,能不能帮忙加急办签证。杨雨那边答应了,说三天内能搞定。
挂了电话,周老太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妈。”我叫她。
她没应。
“你真的想好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忽然有点恍惚。
“我想了一辈子。”她说,“从我认识他爸那会儿就开始想。想他怎么对我,想他怎么对儿子,想这个家到底是不是我的。到了现在,我连想都不用想了。”
“什么意思?”
“我儿子不要我了。”她说得很平静,“他不要这个家,不要你,也不要我。他只要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我帮着他瞒着你,以为能留住什么。结果呢?他连信都不让我寄了。”
我看着她。周老太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就是想看看那个孩子。”她说,“看一眼,我就死心了。”
办签证那三天,我们又去了趟杭州。
周老太去找杨雨要资料,我在楼下等她。街对面的咖啡店里,我远远看见一个穿风衣的女人站在会计事务所门口,跟周老太说着什么。她比杨雪瘦,戴着眼镜,手里夹着个黑色公文包。
那就是杨雨吧。
两个人聊了大约二十分钟。周老太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什么东西?”我问。
“杨雪在澳洲的地址。”周老太说,“还有她孩子的出生证明复印件。”
我愣了一下。
“杨雨给你的?”
周老太点点头。
“她说她姐糊涂,劝不住。”周老太顿了顿,“她说,要是能把孩子带回来,就带回来,别让那孩子跟着她姐到处跑。”
我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地址是悉尼北边的一个区,我在地图上查过,那一片都是别墅。出生证明上写着孩子的名字,陈明轩,父亲那一栏填的是陈金迪。
三岁零四个月。
我算了算时间。陈金迪第一次去澳洲,是四年前。
“走吧。”周老太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回到家,我给张姐打了个电话,让她帮我查查杨雪最近有没有大额资金变动。
张姐那边很快回了消息。她说杨雪上周刚卖了一辆保时捷,车款打进了另一个账户,不是原来那个。
“她在做准备。”张姐说,“你们得抓紧。”
我把这事告诉了周老太。她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那十七封信,一封封翻。
“这些信,”她说,“能当证据吗?”
“什么证据?”
“证明他转移财产的证据。”周老太说,“你不是说那个王经理能帮忙吗?让他看看,这些信能不能送到法院去。”
我看着那些信,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这个女人,帮儿子瞒了我这么久。现在儿子不要她了,她反过来要帮我。
“王经理要的是银行记录,不是信。”我说。
“那这些就没用了?”
我没回答。
第二天,签证下来了。
周老太订了机票,后天飞悉尼。我送她去机场的时候,她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
“你就带这么点东西?”我问。
“够了。”她说,“谈完了就回来,又不是去长住。”
过安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在家里盯着,”她说,“别让那个王经理断了联系。要是杨雪真把钱转走了,咱们得想办法截住。”
我点点头。
“还有,”她顿了顿,“要是那孩子愿意跟我回来……”
“那就带回来。”我说。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不恨那孩子?”她问。
“恨他有什么用?”我说,“他才三岁,懂什么?”
周老太没再说话。她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安检通道。
我站在机场大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王经理发来的消息:“杨雪刚刚从账户里转走了八十万澳元,收款账号是新西兰的。”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发凉。
周老太还没落地,杨雪已经开始动手了。
11
半年后。
我在法院门口等着,王经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判决书。
陈金迪被判了两年半。恶意逃债,转移资产,数罪并罚。法官念判决的时候,他站在被告席上,头发白了大半,弯着腰,跟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商人判若两人。
周老太没来。她说不想看见儿子戴手铐的样子。
那栋澳洲的别墅上个月拍卖了,拍了两千八百万,比市价低了不少。钱分给了二十家银行,每家拿到一点,连利息都不够。
陈金迪在澳洲的账户被冻结的时候,杨雪已经带着孩子去了新西兰。账户里只剩二十万澳元,其余的钱都转走了。
王经理说,那些钱追不回来了。杨雪找的律师很厉害,钱通过几个空壳公司一倒,根本查不到去向。
我问周老太,要不要继续追。
周老太想了想,说算了。
“你妈那边,”我犹豫了一下,“不恨她?”
“恨有什么用?”周老太说,“那孩子还是我孙子,他爸进去了,他妈跑了,我再不闻不问,他这辈子就毁了。”
她前两个月去了趟新西兰,在奥克兰见到了杨雪。杨雪瘦了很多,住在一栋公寓楼里,开的是一辆二手丰田。当初转到新西兰的钱,大部分都给了律师,剩下的勉强够生活。
周老太说,杨雪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你来干什么”。
周老太说,她想看看孙子。
杨雪犹豫了半天,还是把孩子带出来了。那孩子比照片上大了不少,会说英语了,见到周老太叫了一声“grandma”。
周老太说,那一声把她心叫软了。
后来杨雪答应,每年暑假让孩子回国住两个月。周老太负责机票钱。
这事就算定了。
我把女儿从学校接回来那天,她问我,妈妈我们以后住哪儿。
我说,咱们先租房子,等妈妈找到工作就好了。
她没再问。这孩子懂事,从来不问我关于她爸的事。但我有时候半夜起来,能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她在偷偷看手机,看她爸以前的照片。
我没收她手机。
有些事情,得她自己消化。
周老太搬到了我们隔壁的小区,租了个一居室。每个月我给她送一次菜,她每次都说不用,每次都收下了。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男人是靠山。”
我放下筷子看她。
“后来我发现,”她说,“靠山会倒。靠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那你现在靠什么?”我问。
“靠你。”她说,“靠我孙子。靠这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我没接话。窗外下着小雨,街对面的包子铺亮着灯,老板娘正在收摊。
“那孩子暑假来的时候,”周老太说,“你愿意照顾他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来就是了。”我说。
周老太没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面。
第二天,我去了人才市场。
四十五岁,初中学历,除了做过几年家庭主妇,没有任何工作经验。应聘了几家工厂,人家都嫌我年纪大。
最后在一家家政公司找到了活。给人家打扫卫生,一小时三十块。老板说,干得好可以加钱。
第一天上班,我趴在地上擦地板,擦到一半忽然想起来,陈金迪第一次去澳洲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下午。
他当时说去谈生意,回来还给我带了一条羊绒围巾。我舍不得戴,收在柜子里。
那条围巾现在不知道去哪了。
我擦完地板,站起来,腰有点疼。雇主家的女儿放学回来,叫我阿姨好。
我说你好。她说阿姨你辛苦了。我说不辛苦。
我走出那栋楼,阳光很好,街边的香樟树绿得发亮。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老太发来的消息:“签证办好了,下个月孩子回来。”
我看着屏幕,有点恍惚。
三年前我还在想,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守着老公,守着女儿,守着那个看起来光鲜的家。
现在呢?
老公在监狱,家没了,我在给别人擦地板。
但我没觉得多难过。
就是有点累。
晚上回到家,女儿已经做好了饭。西红柿炒蛋,糊了一半。我笑着说你手艺不错,她翻了个白眼,说你别骗我了。
吃完饭她写作业,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路灯。
这间出租屋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阳台上种了两盆绿萝,是我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五块钱一盆。
女儿忽然抬起头。
“妈,我想我爸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他不好。”我说,“但你可以想他。”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路灯。几只飞蛾绕着灯转,一圈一圈,不知疲倦。
周老太发来一张照片。是那个孩子的照片,在奥克兰的海边,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对着镜头笑。
我放大照片,看着他。
他的眉眼,像他爸。
不,也像周老太。
他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又有一点点关系。
我关了手机,躺到床上。
明天还要早起。有一家新客户,说要我过去打扫卫生。
日子就是这样。
过一天,算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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