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蘭根,1968年生,盐城市大丰区刘庄镇人。管理学博士、正高级经济师、江苏省产业教授,江苏省“人才333工程”科技企业家,荣获中国产学研合作促进奖、绿色金融发展特殊贡献奖,以及盐城市第三届“十大杰出人士”等荣誉称号。现任江苏省金融业联合会副理事长、绿色金融专委会主任,中研绿色金融研究院首席专家,南京大学新金融研究院高级研究员、南京审计大学金审学院特聘教授。
新团中学:不能忘却的人生起点
(束蘭根写于2026年7月27日)
束蘭根(右二)
前天夜晚,我接到新团中学老校长王湘元的来电。他告知我,学校即将撤并,一众旧同事商议编纂一本纪念文集,用以留存校史文脉,同时希望收录曾在本校就读、工作过的优秀校友资料,嘱我整理一份个人履历。我坦言自己算不上知名人士,又细数几位真正成就斐然的校友:曾任《人民日报》非洲分社社长、《环球时报》副总编辑的蒋安全,澳门大学原中文系主任、人文杰出教授、教育部跨世纪人才朱寿桐,国内肺癌领域顶尖专家、同济大学肿瘤研究所所长周彩存等。王校长闻言哈笑,只道我太过谦逊。这通久违的通话,却轻轻叩开了我尘封多年的记忆。此前,我虽从网络上获知新团中学即将撤并的信息,心底萌生执笔撰文的念头,却始终犹豫迟疑。而王校长的一通来电,终是牵动我的心绪,再也无法释然。
回望来路,新团中学确是我人生真正意义的起点。1988年,二十一岁的我初出师范院校大门,带着一腔青涩与对未来的茫然,懵懂地分配至这所乡间中学。初来之时,我对这里甚至有点陌生,可这片朴素的校园,却从此扎根心底,成为我一生感念的故园。翻阅乡志,新团中学始建于1960年,建校之初仅设初中部,七十年代增设高中部,成为完全中学。1977年恢复中考后,蒋安全先生便是这一届的优秀高中学子。1982年,学校停办高中,自此专注初中义务教育。六年后,我被分配到该校任教。当时校内多数为从教多年的民办老教师,亦教亦农,而我是学校首批科班出身的外语教师。虽承蒙学校器重,但初登讲台的我却毫无教学阅历,授课功底远不及王爱萍、朱文余等资深教师。可贵的是,这些老教师待人宽厚,从未因我年少青涩、经验尚浅而轻看排挤,反而事事包容、处处相助。得知我备考研究生,他们常常主动替我代课分担,有时一连十余日默默相助,从不计回报、不言辛劳。时至今日,想起这份纯粹的善意与成全,我内心依旧满含感恩。在新团中学的五年教学生涯里,我前后带过五届学生。多年过去,不少学生重逢之时,依旧感念我当年在英语学业上的悉心指导。每每听闻此言,我心中却常怀愧疚与自省。八十年代师范生统招统分,多数有家庭人脉的同窗,皆顺利分配至大丰县城学校。因我出身农家,最终落脚于乡村讲台。当时的我心底藏着不甘与执拗,不愿囿于乡校平淡一生,渴望凭借读书考研,奔赴更广阔的天地。正因如此,我将大量心力倾注于复习备考,未能全然沉潜于教书育人、深耕课堂本职。回想起来,终究未能践行陶行知先生“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的为师初心,想来常觉愧然。
束蘭根(右四)
1993年,我顺利考取南京师范大学全日制研究生。喜讯传来,父母满心欢欣,执意要宴请新团中学领导与同事,以此答谢众人多年来对我的关照。为尽诚挚心意,我专门租用一辆大客车接送往返,这是一份发自心底的谢意与感恩。因为我始终明白,若无卢成国、王永斌、王湘元、朱元生、周利泉等一众老校长、老领导的宽容厚爱与无私支持,我断然无法挣脱乡土局限,踏上求学深造的更高平台。那个年代,考研绝非个人的自由选择,必须经由学校审核盖章、县教育局层层审批,方能获得报考资格。在校内所有领导始终体恤成全,从未有分毫为难。可通往报考的最后一关,异常艰难。为争取教育局审批通过,我终日奔波往返、反复沟通申辩,耗尽心力。彼时的考研,从来不是学力高低的比拼,而首先是一场机遇与否、批准与否的博弈。重压之下,我暗下决心,此番背水一战,只许成功、不能失败。如若落败,辜负父母期许、辜负众人成全,当真无颜面对乡里故人,一度心生万般沉重的感慨。所幸苦心不负,终得如愿。1993年,我以优异成绩顺利考入南京师范大学,成为当年全县教育系统四位考取研究生的青年教师之一,终于圆满实现了自己的求学理想与人生突破。
我在新团中学执教的五年,恰逢社会剧烈转型、万象革新的变革岁月。彼时乡村信息闭塞,世间风云、时事变迁,大多只能通过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或是乡间为数不多的黑白电视机缓慢知晓。乡村日子朴素单调,校园教书生活简单纯粹,却也安稳平静。那几年,学校同期入职的青年教师居多,大多单身住校。课余闲暇,我们常在泥土夯实的操场上结伴打球,肆意挥洒青春;夜色降临,便围坐灯下闲谈,畅谈人生。偶尔兴起,相约去往新团跨河大桥旁食店小聚。所谓年少时的“花天酒地”,不过是两瓶一块六毛钱的汤沟白酒,配一盘麻辣豆腐、一碟香干炒肉丝、一盘油炸花生米而已。若干杯薄酒下肚,微醺之后勾肩搭背,笑语高歌,步履摇晃,却是清贫岁月里最肆意鲜活的青春模样。
纵使时有欢聚放松,我却从未放纵懈怠自己。无论夜色多深、归途多晚,我始终坚持读书自学、精进不辍。心底始终有一份不甘平庸的执念警醒着:三尺讲台是我人生温暖的起点,却不该是一生的终点,我渴望突破局限,遇见更高远的人生风景。犹记师范求学岁月,不少同窗在拿到毕业证后,便笃定此生安稳从教、固守“金饭碗”。我当时年少直言,坦言时代从无永恒安稳,或许未至退休,固有安稳格局便会悄然改变。经年流转,世事变迁,当年一句戏言,如今回望,终究一语成谶。
自1988年入职新团中学,转瞬已近四十载春秋。我虽身离学校,却始终心念旧园,前后三度重返故地。第一次归来,是攻读研究生首年的寒假,带着满心感念而来;第二次归来,我携夫人归乡,特意带她走进这座校园,探访我青春立业、初心扎根的方寸天地;最近一次是2023年国庆节前,承蒙同宿舍挚友束长明老师盛情邀约,我再度返校,与阔别数十载的老同事欢聚叙旧,重温情谊。每次归来,皆见校园万象更新。崭新的教学楼、整洁的食堂、规整的教工宿舍楼,早已褪去旧时模样,校园旧建筑大多历经翻新重建,唯独留存着一排二十户的老式教工平房宿舍,静静伫立在时光里。时隔数十年,我依旧能清晰记起当年每一户居住的同事,历历分明,令在场老友颇为惊讶。于我而言,这朴素的平房,不单是旧日校舍,更是封存我青春奋斗、承载无数难忘时光的精神居所。王慧珠副校长笑语打趣,校园其余旧舍皆已改造,唯独这排平房得以保留,只因这片寻常平房,走出了诸多逐梦远方的有志之人。虽是闲谈戏语,却暗藏岁月温情。当年在王慧珠副校长协调下大丰电视台《橄榄树》栏目曾专程入校取景,以这排平房为底色,记录我在校工作、苦读求索的青春光景。这段专属影像,定格岁月,成为我与新团中学之间弥足珍贵的珍藏。
束蘭根(中)
当下人口结构正发生深刻变迁,也悄然重塑基础教育的发展格局。公开数据显示,2018年是我国人口出生率断崖回落的重要分水岭,自此出生人口连年大幅走低。2022年全国新生人口首次跌破千万,总人口正式进入负增长时代;2025年出生人口再度下行,跌破八百万关口。教育界专家普遍研判,出生人口的递减具有明显的滞后传导效应:三至六年最先冲击学前教育,六至十二年逐步影响小学学段,随后持续顺延,最终波及初中、高中教育体系。我的家乡大丰,亦深陷这一时代趋势之中。2024年全区出生人口仅1700人,2025年约1480人,区域已迈入深度少子化阶段。按照人口传导周期推演,2028年至2030年之后,初高中生源萎缩的压力将集中显现,县域学校布局调整、资源整合势在必行。由此观之,新团中学的撤并,并非偶然的个案,而是时代变迁、人口迭代、教育优化进程中的必然缩影。我辈亲历过这方校园的烟火朝夕、育人岁月,心中虽有万般眷恋与不舍,但在时代洪流面前,这样的聚散更迭,终将成为一种常态。
山河依旧,岁月无声,感念有恒。谨以此文,定格一段青葱过往,留存一份赤子心怀,为新团中学的岁月落幕、为半百人生的初心起点,记下一份永久回望与绵长感恩。
来源 大丰融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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