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对知识分子的信任,几乎史无前例地降到了冰点。
如今学术圈的“塌房”已经不是偶发新闻,而像一场没有散去的阴雨,旧的风波还没有调查清楚,新的举报又登上热搜。
教授、专家、学者,这些过去自带知识光环的称谓,如今有时反而成了需要先被怀疑、再被审视的符号。当“知识分子”从社会的精神资源变成舆论场上的争议标签,我们真正失去的,可能不只是几个学者的名誉,而是一个社会相信知识、尊重专业、依靠理性解决问题的能力。
那么,在信任断裂、举报成风、流量不断放大道德审判的今天,我们究竟该如何理解知识分子的处境?知识分子是否仍有资格谈公共良心?学术共同体怎样才能重新获得大众信任?带着这些问题,我邀请许纪霖先生走进直播间。
许纪霖与本文作者赵健
研究中国知识分子四十余年,他既是中国现代思想史的研究者,也是公共知识生活的长期参与者,如果今天一定要找一个人,带我们穿过关于知识分子的荣耀、困境、软弱与责任,许纪霖或许是再合适不过的对谈者。
去年,许纪霖推出《狐狸与刺猬:中国知识分子十论》一书,书名很有意思,狐狸与刺猬,本是古希腊诗人阿尔基洛科斯的一句格言:“狐狸知道许多事情,刺猬只知道一件大事。”
后来英国思想史家以赛亚·伯林借此区分两类思想气质:狐狸型的人,看到世界的复杂、多元和矛盾;刺猬型的人,则始终围绕一个核心信念展开自己的生命。
《狐狸与刺猬:中国知识分子十论》许纪霖 著
狐狸还是刺猬
许纪霖,恰恰像是站在狐狸与刺猬之间的人。他既有狐狸的敏锐、开放与复杂,也有刺猬的坚守、底线与信念。他既是学院派里研究现代思想史的泰斗,又是极少数愿意主动“放下身段”、深耕播客、对话青年的“弄潮儿”。
他既研究二十世纪中国思想史,也研究知识分子与公共文化,既关心民国与八十年代,也关心全球化、民族主义、城市精神、现代中国人的精神处境,他似乎永远对新世界保持着饥饿感。
我有幸见过很多学者,有的锋芒外露,有的旁征博引,有的习惯用密集概念压住听众。但许老师很特别,他的锋利藏在温和里,他不急着说服你,也不急着给答案,而是慢慢把一个问题背后的历史脉络、思想分岔和现实困境铺陈出来。
许纪霖
读这本书,我猛然惊觉,今天的中国,似乎人人都成了一只刺猬。我们各自抱住一个坚硬的立场,竖起一身尖刺,确信自己手里攥着唯一正确的答案。
屏幕上一个热搜刚刚冒头,证据还没有坐稳,判决已经冲到前面,甚至很多时候,当事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几万条评论已经替他写好了悔过书。
过去人们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今天是网友不出门,便能审天下人。
当举报也成了一种时代景观,作家、教授、论文、学位、作品等等,轮番置于放大镜之下。
有些举报用扎实的证据撬开了长期失灵的学术监督,逼着大学、期刊和学术委员会重新面对自己的职责,也有一些举报从动机揣测出发,先贴标签、再找材料,把批评变成定罪,把公共监督变成了流量围猎。
我问许先生,举报文化是不是一种极端的刺猬文化?
他说,这个比喻可以成立,但要加一个限定。真正的刺猬不是偏执,而是专业。一个合格的学术举报者必须在事实层面成为刺猬:逐页核对、给出来源、允许复查、不靠猜测补齐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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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判断一个人的整体命运时,又必须有狐狸的眼光:看语境、看程度、看责任边界、看制度是否失守,也看惩罚是否相称。
我问许老师,为什么要用《狐狸与刺猬》来重新谈中国知识分子?他笑着说,知识分子从来不是一种单一面孔。
有人像刺猬,一生只追问一个根本问题,有强烈的价值信念;有人像狐狸,在不同知识、不同传统、不同现实之间穿梭,善于理解复杂性。而中国近现代知识分子的命运,恰恰是在这两种气质之间展开的。
中国近现代知识分子,几乎从诞生那一刻起,就背负着沉重的历史使命。他们不是躲在书斋里安静写文章的人,而是被时代风暴推到前台的人。
晚清以来,古老帝国轰然松动,传统秩序不断瓦解,西方文明强势进入,中国人第一次如此剧烈地面对一个问题:我们是谁?我们要到哪里去?我们该怎样成为现代中国人?
《觉醒年代》剧照
我问许老师,今天我们为什么还需要谈知识分子?很多年轻人可能会觉得,知识分子这个词很遥远,甚至有些过时。他说,恰恰因为今天这个时代信息太多、判断太快、情绪太强,所以更需要知识分子精神。
许纪霖先生给公共知识分子列过三个特征:面向公众说话,讨论公共问题,从公共利益出发思考。这里最难的不是“说话”,而是“从公共利益出发”。
今天每个人都能发言,但发言不等于公共性,每个人都能表达愤怒,但愤怒不等于正义,每个人都能拉起一支队伍,但粉丝数量也不等于真理票数。
知识分子最重要的不是身份,而是一种能力:能够独立思考,能够公共表达,能够在多数人追逐即时利益时,仍然追问价值、意义和方向。
追问精神秩序
许老师在文章中说,知识分子常怀痛苦,但“再痛苦,也要往前走,像鲁迅笔下的‘过客’那样”。往前走,首先要再回首,从已经逝去的历史中汲取知性的智慧、获得精神的支撑,比如他特别描写了八十年代的知识分子。
我问他,八十年代为什么会在今天不断被人怀念?许老师说,那不只是一个年代,而是一种精神状态。那时的人刚刚从封闭中走出来,对世界充满好奇,对知识充满饥渴,对未来充满想象。
虽然那一代人也有局限,有浪漫化,有简单化,但他们至少还相信,人可以通过思想让自己变得更自由、更清醒、更有尊严。
这让我想到今天包括我在内的年轻人,我们拥有前所未有的资讯,却未必拥有前所未有的精神自由。我们看见了更大的世界,却也承受着更大的焦虑,我们随时可以打开手机获得答案,却越来越不知道自己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今天的年轻人最缺的也许不是信息,而是精神秩序。
《何时是读书天》剧照
随着聊天的深入,我们不可避免地谈到了当下的青年生态。许老师的播客和文章在全网传播量极广,他常年与年轻人打交道,对“佛系”“内卷”等青年词汇如数家珍。
我向他提问,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在谈“认命”,在命运还没完全展开的时候,就选择了一种温和的“佛系”生活,甚至对老一辈的宏大叙事产生了一种天然的反叛。作为一辈子都在研究“青年精神”和“五四运动”的学者,如何看待这种代际之间的撕裂?
许老师斩钉截铁地说道:“两代人的关系是一个永恒的话题。年轻一代永远有‘弑父情结’,儿子一代只有通过反驳和‘杀死’父亲,才能完成自己的成人礼。这不可怕。”
但话锋一转,他也流露出长者的关切:“传统的理想主义回潮或许很难,但在日常生活之中,理想主义应该以一种温和的、世俗的方式出现。你总要先积极地奋斗过,再去谈认命。如果一开始就屈从于命运,人生的体验未免太单薄了。哪怕你是把电竞游戏当成愿意不惜成本投入的志业,那也是一种理想主义。”
《无名》剧照
《狐狸与刺猬》这本书真正打动我的地方,就在这种对精神秩序的追问,对于知识分子身上的悲剧性的描写。
很多知识分子,他们想推动历史,最后却常常被历史裹挟;他们想启蒙大众,最后发现自己也在时代迷雾中摸索;他们想建立信念,却不断遭遇信念的破碎。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值得被理解。
许老师特别强调,不要把历史人物简单地道德化,也不要把思想人物变成标签。一个真正的思想者,往往是矛盾的、复杂的,甚至是自我冲突的。
理解他们,不是为了崇拜他们,而是为了理解我们自己。真正进入一个人,必须理解他所处的时代、困境、选择和局限。
许纪霖写知识分子,最动人的是他不轻易审判。他像一个在历史深处行走的人,手里提着一盏灯,不是为了把谁照成圣人,也不是为了把谁打成罪人,而是为了让我们看见:一个人在时代深处如何挣扎,如何选择,如何失败,又如何保留尊严。这种尊严不仅关乎知识分子,也关乎我们每一个普通人。人活着不能只有生存,还要有精神生活。
“共情式启蒙”
许纪霖先生在《狐狸与刺猬》中提出了一个我最关心的问题:网红时代,知识分子怎么办?二十年前,知识分子还多少相信自己站在公共舞台中央。今天舞台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人。
报刊时代奖励完整论证,微博时代奖励立场,短视频时代奖励情绪与人设。知识分子过去最擅长的那套慢慢讲道理,在算法眼里往往不够刺激,反倒是“震惊”“内幕”“彻底完了”更有传播力。
我说,既然严谨天然吃亏,知识分子是不是只能退回书斋?他说,退回书斋当然是一种选择,而且社会需要最专业的刺猬,把一件事研究到底。
但如果所有有知识的人都退出公共空间,空出来的位置不会保持真空,只会被更善于表演确定性的人占领。知识分子不能一边拒绝学习新媒介,一边抱怨公众只听网红。
胡适、鲁迅、巴金、叶圣陶那一代人,也都曾主动进入当时的“新媒体”,办报纸、做杂志、搞出版。他们不是站在旧语言里责备大众,而是努力创造能够和大众沟通的新语言。
《觉醒年代》剧照
但这种转身也有危险。知识分子一旦过度迎合平台,容易从公共表达者变成人设经营者。他开始计算什么观点涨粉,什么情绪变现,什么冲突适合切片,以至于最后不是知识借助平台传播,而是知识被平台重新加工成刺激。
狐狸失去刺猬的核心,便会变成四处追热点的“知道分子”。
我问许先生一个严肃的问题,那就是一个知识分子进入短视频和直播间,怎样避免自己也成为流量动物?许先生说,记住三条。第一,你说的话有没有专业依据。第二,你是否愿意在证据变化时修正自己。第三,你有没有把听众当作可以讲道理的人,而不是可以操纵情绪的流量。真正的公共表达不是把自己包装成永远正确的导师,而是邀请公众一起思考。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这几年越来越强调“靠近”年轻人,而不是“俯瞰”年轻人。
今天的年轻人抗拒爹味说教,渴望被理解,不愿再接受一个知识精英站在高处替他们安排意义。知识分子若还用“我照亮你”的姿态出现,只会换来本能的防御。
许先生所说的“共情式启蒙”,并非取消判断,而是先进入对方的经验,知道他为何愤怒、为何不信任、为何迷恋确定性,然后再把知识与价值放进对话。
《狐狸与刺猬》这本书,是许纪霖先生对中国知识分子百年命运的一场深情回望,那些曾经在中国现代史上奔走、争论、写作、受挫又继续前行的知识分子,无论是像狐狸一样敏锐地回应现实的痛点,还是像刺猬一样死守内心的良知与风骨,真正的知识人,从来不会在喧嚣的闹市中迷失自我。
而我们今天重新阅读他们,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在未来来临之前,先把自己的内心照亮。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杂志2026年第16期
作者 |赵健
编辑 | 何承波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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