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雄伟的物种。”英国环境、食品和乡村事务部大臣安吉拉·伊戈尔在谈到白尾海雕的回归时,用了“威严”这个词。她甚至说,这次放归展示了政府“扭转自然衰退、为子孙后代保护自然的承诺”。一头猛禽的重新出现,怎么就被摆到了如此郑重的位置?答案藏在埃克斯穆尔国家公园的海岸线上——一种在英国消失了整整两个世纪的巨大鸟类,刚刚在这里重新扇动翅膀。

不久前,六只年轻的白尾海雕被英格兰林业部门和罗伊·丹尼斯野生动物基金会联手放归。这是自它们从这片土地上消失约200年以来,第一次被有计划地引入埃克斯穆尔。项目方还宣布了一个时间表:在未来三年里,这里还将陆续放飞多达20只幼鸟。一群正在天空盘旋的“白色尾巴”,正在成为英国本土物种恢复中最具象征意义的画面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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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这一幕的来龙去脉,得先回到2019年。那一年,英国启动了一项宏大的白尾海雕恢复计划,第一批放归在怀特岛。至今,从怀特岛种群出发的45只白尾海雕已经进入英国的天空。2023年,这个项目迎来了一个微小的里程碑——在南英格兰,一只白尾海雕雏鸟在野外破壳而出,这是1780年以来的头一次。如今,项目地图延伸到了埃克斯穆尔,历史缺口正在被一点一点缝合。

为什么是埃克斯穆尔?这背后并不是随手掷骰子。项目团队调取了已放飞白尾海雕的卫星追踪数据,发现了几个反复出现的“热门打卡点”——这批巨鸟时常盘旋、停歇的位置,正好与埃克斯穆尔的海岸线重叠。研究人员据此判断,这里不仅有它们偏爱的觅食场,更有潜在的筑巢地。历史上白尾海雕就曾沿着埃克斯穆尔的海岸繁殖,那些迎着海风耸立的悬崖和岩脊,依然是原始而可靠的产房框架;而近海丰富的鱼群,则是最好的食堂。

今年稍早时候,六只幼鸟在苏格兰依据自然管理机构NatureScot颁发的许可被采集,并转移至埃克斯穆尔。在此之前,它们通过了禽流感检测——这是保证野生种群不被养殖或救助环节意外污染的硬性防疫程序。罗伊·丹尼斯野生动物基金会的佐伊·史密斯说:“我们正在恢复一种本就应该存在、却从这片地貌中被移除的本土物种。”她还补充,整个项目经过了漫长的咨询过程才获得许可,而且每次只从巢中取走一只雏鸟,以将对野外种群的影响降到最低。

当地生态学家的激动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埃克斯穆尔国家公园管理局高级生态学家阿里·霍金斯形容,“对埃克斯穆尔来说,这是一个如此令人兴奋的时刻,对国家公园的生物多样性是真正的提振。”她的理由很直接:白尾海雕在海洋和陆地生态系统中都扮演着关键角色。作为顶层捕食者,它们控制着中小型动物和鱼类的数量,像骨架一样撑起海岸食物网的平衡。一只海雕的回归,背后可能牵动着整条生态链的复位。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全无顾虑。畜牧业者罗宾·米尔顿在埃克斯穆尔经营农场,他对这件事的态度是“挺矛盾的”。他说:“就我自己而言,目前还没有直接影响。但已经有问题被报道了。”他不想看到农事活动或当地野兔种群受到冲击,因此希望看到一个“更全面的规划”。他的谨慎代表了当地一部分农民的心声:当大型猛禽重新进驻,畜群中的羔羊和数量原本稳定的野兔,是否会进入它们的猎物清单?

基金会方面没有回避这些声音。史密斯回应说:“一些农民对这个项目表达了担忧。我们已经向他们提供了提问的机会,并正在给予持续的支持。”虽然她没有透露支持的具体形式,但从中至少能读出一种姿态——恢复生态并不等于忽视人的生计,这是一条需要带着对话去走的钢丝。

这些担忧并非凭空而来。白尾海雕翼展可以达到两米多,捕猎时从高空俯冲的瞬间,足以让任何小型动物感到窒息般的压迫感。在英国其他地区的放归经验里,确实有过关于海雕捕食羔羊的零星记录。但项目方也提醒,这种猛禽的主要菜单仍然是鱼类和鸟类,把羔羊当作常规食物的案例占比极低。至于野兔,它们原本就是白尾海雕食谱上的一环,换句话说,这在历史上并不是一个新的矛盾,只是人类在重新适应一种久违的共存关系。

为了让一切保持在视线之内,每一只放飞的幼鸟都背负了一个微型卫星追踪器。这些设备将不断回传位置数据,研究人员可以像看一条会移动的光点一样,注视着它们飞过英国的上空,甚至可能飘向欧洲大陆。年轻的海雕在头几年里会广泛漫游,直到四岁或五岁,它们才会循着某种还不完全被人类理解的记忆,回到出生地附近求偶繁殖。到那时,这次放归才算真正画上了一个闭环——但那个答案,还要等上好几个春天才能揭晓。

如果我们回看整个项目的时间线,会发现它就像一套被拉得很长的慢镜头:从2019年怀特岛的奠基,到2023年野生雏鸟的初啼,再到如今埃克斯穆尔的接棒,每一步都隔着几年。自然修复的速度远远慢于人类制造破坏的速度,但方向一旦摆正,生物总会给出回响。埃克斯穆尔国家公园的海风里,那六对翅膀正在滑翔,而这可能只是一个更悠长故事的开篇。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会是什么?也许是:当更多的海雕在四年后返回筑巢,当地渔业和牧业能否找到真正的共存模式?也许是如何让人们对“共享空间”这件事多一分耐心。眼下,我们能确定的是,这片海岸线上空重新出现了两百年来未见的剪影——而这本身,已经是一个沉默两百年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