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暗恋女上司苏晚晴三年,为了靠近她,我隐瞒身份进了她公司,从少爷变成跑腿助理。
后来她公司缺钱,我陪她去见资方,推开包厢门却傻了,坐在主位上的竟然是我妈。
饭桌上,我妈给我擦嘴,苏晚晴当场冷脸。
她不知道,我兜里还揣着我妈塞来的那封信,信里到底写了什么,我也没敢拆。
我叫陆承野。
在外人眼里,我是江城陆家的独生子,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
我爸陆明远做实业起家,手里有几家工厂,还有一家投资公司。
我妈沈知秋年轻时是做财务的,后来跟着我爸打拼,眼光比很多男人还狠。
用我爸的话说,我们家这点产业,真要论谁说了算,还得看我妈脸色。
可偏偏我这个独生子,从小就不爱听安排。
我爸让我去集团学管理,我跑去学摄影。
我妈让我进投资部,我跑去给朋友拍婚礼。
后来我爸气得拍桌子,说陆家迟早毁在我手里。
我妈倒不急,只端着茶看我,说你可以不接家业,但你总得谈个恋爱吧。
那年我二十五岁。
家里给我安排的相亲,从银行行长家的女儿,到上市公司老总的外甥女,照片堆了厚厚一沓。
我一张都没看。
我妈问我,是眼光太高,还是心里有人。
我当时没回答。
因为那时候,我还真没遇见让我心里发烫的人。
第一次见苏晚晴,是在一场创业路演会上。
那天我本来是被我妈抓去凑数的。
她说年轻人多听听别人怎么做事,别整天吊儿郎当。
我坐在最后一排,帽檐压得很低,手机里还开着游戏。
前面几个项目讲得天花乱坠,不是画大饼,就是喊口号。
我听得昏昏欲睡。
直到苏晚晴走上台。
她穿一身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笑。
别人讲项目,恨不得把未来十年的钱都吹出来。
她不一样。
她把公司遇到的问题、产品的缺点、团队的短板,全都摆在明面上。
台下有人笑她太实诚。
有人说,苏总,你这是来融资,还是来劝投资人别投你?
她拿着话筒,站得笔直。
她说,我不想骗钱,我只想找一个愿意跟我们一起把事做成的人。
那一刻,我抬起头。
我看见她眼里有股劲。
不是逞强,也不是清高。
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有坑,还要把路踩出来的倔。
路演结束后,她被几个资方围着问话。
有人故意刁难她,说你一个女人,管三十多号人,扛得住吗?
她没有生气,只平静地回答,扛不住也得扛,因为员工的工资不能等,客户的项目不能停。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她被问得脸色发白,却依旧把背挺得很直。
那天回家,我妈问我听出什么没有。
我说,那个叫苏晚晴的女人,有点意思。
我妈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她笑着看我,说只是有点意思?
我没吭声。
后来我查了她的资料。
苏晚晴,二十八岁,星澜科技联合创始人兼商务负责人。
父亲早亡,母亲身体不好,她大学没毕业就开始打工,后来跟几个同学创业。
公司不大,项目倒是扎实。
可她太硬,太不肯低头。
这种人适合做事,却不适合求人。
我盯着资料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进星澜科技。
我爸知道后差点把筷子摔了。
他说你堂堂陆家少爷,跑去一家几十人的小公司当员工,你是嫌家里不够丢人?
我说我去学习。
我爸冷笑,说你少拿学习当借口,你小子一撅尾巴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
我妈没骂我。
她只问了一句,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她说,那就别用陆家的名字。
我笑了笑,说正合我意。
我把名下的车停进车库,换了一辆二手电动车。
我把定制西装收起来,买了几件普通衬衫。
我甚至把简历上的学校和家庭背景都做了简化。
不是作假,只是把能让人多想的东西都藏了起来。
三天后,我以陆野的名字,进了星澜科技。
岗位是商务助理。
工资四千八。
入职那天,苏晚晴只看了我两分钟。
她问我,会开车吗?
我说会。
她问我,能加班吗?
我说能。
她又问,抗压吗?
我看着她眼底的黑眼圈,忽然有点心疼。
我说,只要工资按时发,怎么压都行。
她愣了一下,随后淡淡笑了。
她说,那你留下吧。
我就这样,留在了她身边。
星澜科技比我想象中还穷。
公司租在一栋旧写字楼的十三层,电梯一到下雨天就卡。
前台桌子一角是坏的,靠一本旧杂志垫着。
茶水间的咖啡机坏了两个月没人修,大家喝的都是速溶。
我入职第一周,干的活比我前二十五年加起来还杂。
早上帮苏晚晴取文件,中午陪客户吃饭,下午做会议记录,晚上跟销售一起改方案。
有一次客户临时改时间,苏晚晴带着我从城东跑到城西。
外面下大雨,打不到车。
我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后座坐着她。
她一手抱着电脑包,一手抓着我的外套。
雨水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淌。
我问她,苏总,冷不冷?
她说不冷,快点,别迟到。
我笑着说,老板,你这是把员工当牲口使。
她在后面沉默几秒。
然后她说,等公司有钱了,给你涨工资。
我说涨多少?
她说五百。
我差点笑出声。
堂堂陆家少爷,为了五百块钱在雨里狂蹬电动车。
这事要让我爸知道,他估计能气得多吃两碗降压药。
可我心里竟然觉得踏实。
因为苏晚晴从不把人当工具。
她嘴上硬,事上却护短。
有次我因为一个合同细节被客户当众骂。
那客户喝多了,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说你们星澜找不到人了吗,派这么个毛头小子来糊弄我?
我刚要开口,苏晚晴先站了起来。
她端着酒杯,语气不重,却很冷。
她说张总,合同是我让他核的,有问题我担着,但你不能这么说我的人。
那晚回去,她在公司楼下递给我一瓶水。
她说今天委屈了。
我拧开瓶盖,装作不在意。
我说这有什么,打工人嘛,被骂正常。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不正常,谁赚钱都不该被人踩着脸骂。
那句话,我记了三年。
从那以后,我越来越想靠近她。
不是那种一时兴起的喜欢。
而是每次看她熬夜改方案,我都想替她把灯关了。
每次看她陪客户赔笑,我都想把那些人轰出去。
每次看她蹲在打印机旁边修卡纸,我都想告诉她,别撑了,你可以靠一下别人。
可我不能说。
因为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小助理。
一个月工资四千八,租住在城中村,每天骑电动车上班的普通男人。
我不能突然变成陆承野。
我怕她觉得我骗她。
更怕她觉得,我一开始接近她就不单纯。
所以我只能慢慢来。
我替她挡酒。
我替她熬夜。
我记住她不吃香菜,记住她胃不好,记住她每次头疼时会用指节按太阳穴。
她嘴上嫌我啰嗦,却会在加班结束后把多买的饭推给我。
她说陆野,你这么能吃,别饿死在公司。
我说苏总,你这是关心我?
她看都不看我。
她说我是怕你猝死了,没人给我跑腿。
我笑着点头,说行,那我努力活着。
公司里的人慢慢开始起哄。
有人说陆野,你是不是喜欢苏总?
我每次都笑着岔开。
苏晚晴听见了,也只会冷着脸让他们少八卦,多干活。
可我知道,她不是完全没感觉。
有一次公司团建,大家玩真心话。
轮到她,有人问她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她沉默了半天,说踏实,靠谱,别满嘴谎话。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的啤酒忽然没了味道。
因为我对她最大的隐瞒,就是我的身份。
那晚回去,我妈给我打电话。
她问我,追得怎么样了?
我说没追。
她说你在人家公司待了快一年,工资还没你一顿饭贵,你跟我说没追?
我说妈,她不一样。
我妈那边安静了几秒。
她说有多不一样?
我看着出租屋窗外的灯。
我说她要的是一起扛事的人,不是从天而降砸钱的人。
我妈叹了口气。
她说那你就好好扛,别半途而废。
我说你不反对?
她笑了。
她说你二十多年不肯正经喜欢一个人,好不容易动心,我反对什么?
那天以后,我妈开始默许我待在星澜。
但她给我提了一个要求。
她说承野,别玩人家姑娘的真心。
我说不会。
她说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我记住了。
一记,就是三年。
三年里,星澜科技慢慢有了起色。
我们从旧写字楼搬到了新园区。
公司人数从三十多个,变成了一百多个。
苏晚晴也从苏总,变成了苏总监。
她手里管着商务、市场和客户部,忙得像个陀螺。
我还是她身边的助理。
只是职位从商务助理,变成了总监特助。
工资涨到了九千八。
我妈知道后笑了半天。
她说我们陆家的少爷终于月入过万了,可喜可贺。
我说妈,九千八,还差两百。
她说那你继续努力。
我在星澜藏得很好。
没人知道我和陆家的关系。
只有我妈偶尔会派司机送东西到我出租屋楼下。
有一次她送来一箱补品,说给苏晚晴的母亲。
我不敢直接拿给苏晚晴,只说朋友送多了,家里没人吃。
她看着那箱东西,皱眉问我,你哪个朋友这么阔?
我随口说,以前拍婚礼认识的老板。
她没再追问。
但我看得出来,她起了疑心。
苏晚晴是聪明人。
她只是从不轻易拆穿别人。
公司真正出事,是在第三年秋天。
星澜最大的客户突然压款,几个新项目也被竞争对手截走。
财务那边连着开了三次会,气氛一次比一次沉。
有天晚上,我去茶水间倒水,听见财务经理跟苏晚晴说,如果这个月底拿不到钱,下个月工资就危险了。
苏晚晴站在窗边,没说话。
她的背影瘦得厉害。
等财务经理走了,我才端着水进去。
她转身看见我,脸上立刻恢复平静。
她说你怎么还没走?
我说等你下班。
她说不用等我。
我说习惯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问,陆野,你觉得我是不是挺失败的?
我心里一紧。
我说不是。
她笑了笑。
她说别哄我,公司走到这一步,我有责任。
我放下水杯,认真看着她。
我说苏晚晴,你只是没遇到懂你的人。
她愣住。
这是我第一次在公司里直接叫她名字。
她眼神动了一下,很快又转开。
她说少说漂亮话,明天陪我去见一个投资方。
我问哪家?
她把资料递给我。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知远资本。
我手指一僵。
知远资本,是我妈这两年单独做的投资平台。
我很少参与,但这个名字我熟得不能再熟。
我妈沈知秋,就是知远资本背后的老板。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太巧了。
也太危险了。
我问苏晚晴,谁牵的线?
她说一个老客户介绍的,据说资方很低调,见项目只看人和事,不看场面。
我咳了一声。
我说那挺好。
她看我脸色不对,问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可能饿了。
她白了我一眼。
她说明天你别乱说话,这次很重要。
我点头。
那天晚上回去,我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我妈声音很淡,说知道你要问什么。
我坐在床边。
我说知远资本要见星澜,是你安排的?
她说不是我主动安排的,是项目递上来了,我看了材料,觉得值得见。
我沉默。
我妈问,你怕什么?
我说怕你把我认出来。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
她说你是我儿子,我不认你认谁?
我说妈,我还没跟她坦白。
我妈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承野,三年了,你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我说等她愿意相信我的时候。
我妈说那要是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骗她呢?
我答不上来。
我妈叹气。
她说明天我不会拆你的台,但我也不会配合你演得太过。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你自己看着办。
挂电话前,我妈又说了一句。
她说我让人给你送封信,明天带在身上。
我问什么信?
她说饭后再看。
我皱眉。
我妈却已经把电话挂了。
半小时后,一个司机把信封送到我楼下。
牛皮纸信封,封口贴得很严。
上面只写了我的名字。
承野亲启。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拆。
我把信塞进西装内袋。
第二天,我陪苏晚晴去见投资方。
她穿了深蓝色西装,化了很淡的妆。
我看见她在车里反复看资料,手指把纸边都捏皱了。
我说别紧张。
她说谁紧张了?
我说你资料拿反了。
她低头一看,耳根微红。
然后她瞪我。
她说陆野,今天你要是敢笑,我扣你工资。
我忍着笑,说不敢。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说这次要是成了,公司就能缓过来。
我看着她。
我很想告诉她,放心吧,只要项目没问题,我妈一定会帮你。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下去。
因为我知道,她想要的不是施舍。
她要的是认可。
饭局约在江城南岸的一家私房菜馆。
包厢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助理。
苏晚晴递上名片,对方客气地请我们进去。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脚步顿住了。
主位上坐着的人,正是我妈沈知秋。
她穿一件米色针织外套,头发挽在脑后,看起来温和得像个普通长辈。
可她面前那几个陪同人员,个个坐得笔直,连倒茶都小心翼翼。
苏晚晴也明显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知远资本的负责人会是这样一位气质温和的中年女人。
我更没想到,我妈会亲自来。
她抬眼看见我,眼底闪过一点笑意。
我头皮一麻。
妈,你稳住。
千万别喊我。
苏晚晴很快反应过来,走上前伸手。
她说沈总您好,我是星澜科技的苏晚晴。
我妈握住她的手,笑着说苏总,我看过你的材料,很扎实。
苏晚晴的眼神亮了一下。
她说谢谢沈总认可。
我站在她身后,尽量把自己缩成背景板。
可我妈偏偏看向我。
她问,这位是?
苏晚晴回头看我。
她说这是我的特助,陆野。
我妈点点头。
她说看着倒是挺机灵。
我差点被口水呛住。
苏晚晴也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说你今天别给我丢人。
饭局前半段很顺。
苏晚晴讲项目,我妈听得很认真。
她问的问题都很准,却不刻薄。
苏晚晴一开始还有点紧,后来慢慢放开了。
她谈客户,谈产品,谈团队,谈未来三年的方向。
我坐在旁边帮她翻资料,递数据,偶尔补两句。
每次我开口,我妈都要多看我一眼。
那眼神不明显,可我太熟悉了。
是当妈的看儿子装老实,觉得又好笑又想拆穿的眼神。
我只能低头喝茶。
偏偏我越低调,我妈越像故意逗我。
中途上菜,服务员端来一道桂花糯米藕。
我妈看了一眼,忽然对服务员说,这道放他那边,他爱吃甜的。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苏晚晴抬头看向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像没事人一样补了一句,刚才看他一直盯着那道菜,年轻人嘛,爱吃甜正常。
苏晚晴没说话。
我赶紧说谢谢沈总。
我妈端起茶,嘴角压着笑。
后来我不小心把一点汤汁沾到嘴角。
我还没反应过来,我妈已经抽出纸巾,顺手递过来。
她动作太自然。
自然到像做过千百次。
我下意识接过。
可她手一伸,竟然直接帮我擦了一下嘴角。
那一瞬间,整个包厢都静了。
我的后背一下僵住。
苏晚晴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妈擦完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笑着说不好意思,我这人看不得年轻人吃饭不注意,职业病。
她说得轻松。
可苏晚晴的脸已经冷了下来。
她低头喝了口水,再抬眼时,语气明显淡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她讲得还是稳。
可我知道,她生气了。
因为她不看我了。
以前她再忙,再冷,也会在我补充数据时看我一眼。
可现在,她一次都没看。
饭局过半,我起身去洗手间。
刚走到走廊,身后就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苏晚晴跟了出来。
我停下脚步。
她站在我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眼底的冷,比任何话都重。
她问,陆野,你跟沈总什么关系?
我装傻。
我说投资方和乙方的关系。
她冷笑。
她说乙方助理能让资方给你夹菜,还给你擦嘴?
我摸了摸鼻子。
我说可能我长得讨长辈喜欢。
她盯着我,眼眶有点红,却硬撑着不让情绪露出来。
她说你是不是早就认识她?
我说算是吧。
她的脸色一下更冷。
她说所以这三年,你一直在我身边装穷,装普通,装什么都不懂?
我心口一紧。
我想解释。
想告诉她,那是我妈,不是什么富婆。
想告诉她,我不是为了走捷径,更不是拿她的项目当游戏。
可我看着她紧绷的脸,忽然又忍住了。
现在解释,只会越描越乱。
而且我妈那封信还在我内袋里。
她今天到底想做什么,我还不清楚。
苏晚晴见我不说话,误会更深。
她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说我明白了。
我说你明白什么?
她说怪不得你总能搞定难缠的客户,怪不得你一个助理见什么场面都不怯,怪不得你从来不问前途,不问涨薪。
她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她说陆野,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我心里一疼。
我说苏晚晴,我没有骗你感情。
她眼神一顿。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她冷冷地看着我。
她说谁跟你谈感情了?
我哑口无言。
她转身要走。
我伸手想拉她,又不敢碰她。
我只能低声说,给我一点时间,今天饭局结束,我一定给你解释。
她没有回头。
她说不用了,陆野,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傻子。
说完,她回了包厢。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乱成一团。
我低头摸了摸内袋。
那封信还在。
封口依旧完整。
我第一次有点后悔。
也许我早该告诉她,我叫陆承野。
也许我早该告诉她,我进星澜不是为了工资。
我是为了她。
我在洗手间待了很久。
不是不敢回去。
是不知道回去以后,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苏晚晴。
镜子里的我,西装普通,头发也因为一路奔波有点乱。
怎么看都不像陆家的少爷。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
三年里,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其实只是苏晚晴愿意相信我。
如今这份信任被我亲手磨出了裂缝。
我洗了把脸,刚要出去,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别怂,喜欢人家就站直了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气得笑了。
她倒是轻松。
惹出事的是她,叫我站直的也是她。
我回到包厢时,气氛竟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僵。
苏晚晴已经坐回原位,神色平静,继续回答我妈的问题。
我妈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听得很认真。
甚至还夸了她一句。
她说苏总,你比我想象中更稳。
苏晚晴礼貌点头。
她说公司小,经不起折腾,只能把每一步都想清楚。
我妈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她说年轻人有冲劲不难,难的是有冲劲还肯踏实。
苏晚晴抿了抿唇。
她说沈总过奖了。
我坐回她旁边,刚想帮她递文件。
她却自己伸手拿走了。
动作不大。
但拒绝很明显。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饭局继续。
我妈让财务负责人问了几个资金使用的问题。
苏晚晴回答得很细。
她说每一笔钱会优先保工资、保研发、保客户交付,不会盲目扩张。
我妈点头。
她说那你自己的薪水呢?
苏晚晴愣了一下。
她说我可以暂缓。
我妈问,你不怕委屈?
苏晚晴沉默片刻。
她说我可以委屈,但跟着我的人不能一直委屈。
这句话一出口,我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小子眼光不错。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苏晚晴的侧脸,心里又酸又软。
她就是这样的人。
嘴硬,心软,把所有压力都往自己身上扛。
饭局快结束时,我妈身边的秘书拿出一份初步意向书。
她没有直接递给苏晚晴,而是先放在桌上。
我妈说,项目我愿意继续往下谈。
苏晚晴明显怔住。
她像是不敢相信,这顿饭在中途出了那样的插曲,资方竟然还愿意谈。
她问,沈总,您确定?
我妈笑了笑。
她说我投的是项目,也是人。
苏晚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很短。
短到像是不想让我发现。
可我发现了。
我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
至少她还愿意看我。
签完初步意向后,饭局差不多散了。
陪同的人陆续起身。
苏晚晴去外面接了个电话,包厢里只剩我和我妈,还有她那个跟了多年的秘书。
我妈端着茶,慢悠悠地看我。
她说陆助理,今天表现不错。
我无奈地看着她。
我说妈,你差点把我玩死。
秘书在旁边低头憋笑。
我妈一点都不心虚。
她说我只是给你擦了个嘴,又没当众喊你儿子。
我说你那一下,比喊儿子还吓人。
我妈哼了一声。
她说吓人吗?我看苏总反应挺有意思。
我一听这话,立刻坐直。
我说你故意的?
我妈放下茶杯。
她说我就是想看看,那姑娘心里有没有你。
我愣住。
我妈继续说,如果她只是把你当普通助理,资方给你夹菜擦嘴,她最多觉得奇怪,不会跟出去质问你,更不会气得眼圈都红了。
我心口一震。
原来我妈全看出来了。
我低声说,她误会你了。
我妈说她误会我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乎你。
我没说话。
胸口压了三年的东西,像忽然被人掀开了一角。
甜。
也疼。
我妈看向我西装内袋。
她说信还没拆?
我摸了摸那封信。
我说没敢。
我妈叹气。
她说你从小胆子就大,怎么到喜欢的人面前,胆子这么小?
我说不是胆小,是怕她知道以后不理我。
我妈问,那你准备瞒她一辈子?
我沉默。
这时候,包厢门外传来轻轻一声响。
我以为是服务员,没太在意。
我妈却忽然抬眼,看向门口。
她眼里带着一点笑。
我顺着她的视线回头,门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条缝。
外面似乎有人影。
我心里一紧。
下一秒,苏晚晴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还拿着手机,显然电话已经打完。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
空气一下安静。
我知道,刚才那句妈,她肯定听见了。
苏晚晴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眼里的震惊、难堪、恼怒,全都压在一起。
她看着我,声音发紧。
她说陆野,你刚才叫她什么?
我站起身。
三年了。
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没再装那个穷助理。
可我也没有立刻解释所有事。
因为我看见她眼底还有未退的醋意。
那点醋意,让我心里又疼又甜。
我转头看向我妈。
我妈端着茶,眉眼含笑,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样子。
我忽然也笑了。
我对她说。
妈,你儿媳妇吃醋了。
我那句话一出口,包厢里安静得连茶水冒热气的声音都能听见。
苏晚晴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恼怒,又从恼怒变成说不出的委屈。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知道,这回不是吃醋那么简单了。
她气的是我瞒她。
气的是这三年,她把我当成可以信任的人,结果到头来,连我的名字都不是真的。
我妈倒是稳得很。
她端着茶杯,像没听见我刚才那句混账话似的。
过了几秒,她才轻轻放下茶杯,笑着看向苏晚晴。
“苏总,别站着了,坐下说吧。”
苏晚晴没动。
她只是盯着我,一字一句问:“陆野,你到底是谁?”
我喉咙发紧。
这三年里,我想过无数次坦白的场面。
我想过在公司年会上,想过在她生日那天,想过在某个深夜加班后,把热粥递给她时告诉她。
可我没想到,最后会是在一场投资饭局上,被我妈一张纸巾擦掉了马甲。
我深吸一口气。
“我真名叫陆承野。”
苏晚晴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她问:“陆家的陆?”
我点头。
她脸色一下白了。
她不是没听过陆家。
江城做实业的老牌企业,圈子里谁不知道。
星澜这种小公司,之前想碰都碰不到的人脉,在我家眼里也许只是一个项目列表里的名字。
她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却像小刀一样刮在我心上。
“所以,你从第一天进星澜开始,就是骗我的?”
我赶紧说:“不是为了骗你。”
“那是为了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眶更红。
“为了看我笑话?还是为了体验普通人的生活?”
我心里一疼。
“苏晚晴,我进星澜,是因为你。”
她怔住。
我说完这句话,索性也不藏了。
“路演那天,我坐在最后一排,你讲项目的时候,别人都在笑你太实诚,可我觉得你很厉害。”
“我查了星澜,知道你在扛公司,也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施舍。”
“所以我没用陆家的身份找你,也没拿钱砸项目。”
“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想看看你每天到底在扛什么。”
苏晚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我又说:“一开始我只是好奇,后来是心疼,再后来,我就真的走不掉了。”
我妈轻轻咳了一声。
“承野,说重点。”
我差点忘了我妈还坐在主位上。
苏晚晴的耳根也红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把情绪压下去。
“那这次投资呢?”
她看向我妈,又看向我。
“也是你安排好的?”
我立刻摇头。
我妈接过话。
“不是他安排的。”
苏晚晴没吭声。
我妈语气平和,却很认真。
“苏总,知远资本收到星澜材料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他在你公司。”
“我看中星澜,是因为你们的产品有价值,你们的团队能落地,你这个负责人也靠谱。”
“今天这顿饭,我原本只是想见见你本人。”
她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
“至于他,我是来了才确定,他还在你身边装穷。”
我无奈地喊了一声:“妈。”
我妈不理我。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苏晚晴面前。
“这是知远团队对星澜做的评估,你可以看看。”
苏晚晴没有立刻接。
我妈也不催。
她继续说:“投资是投资,感情是感情,我不会拿我儿子的喜欢去绑架你,更不会因为你是他喜欢的人,就闭着眼往里砸钱。”
“我投你,是因为你值得。”
苏晚晴终于低头看向那份文件。
她的眼神慢慢变了。
那不是一份随便做出来哄人的东西。
里面把星澜的产品优势、市场短板、资金风险、团队结构都写得很清楚。
甚至连星澜这半年被客户压款、项目被截的原因,也有详细分析。
苏晚晴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看到第三页时,我心里忽然一沉。
文件上写着一行字。
星澜客户流失并非单纯市场竞争,疑似内部信息外泄。
苏晚晴猛地抬头。
“内部信息外泄?”
我妈点了点头。
“你们最近丢掉的三个客户,对方报价都刚好卡在你们底线下面一点。”
“还有一个客户,甚至拿到了你们还没正式发出的方案。”
“这种巧合,太多了就不是巧合。”
苏晚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也明白了。
星澜这次危机,不只是客户压款和竞争对手截单。
公司里有人在背后递刀。
苏晚晴声音发冷:“是谁?”
我妈没直接回答。
她看向我。
“这就是我给你那封信的原因。”
我一愣。
我妈说:“拆开吧。”
我从内袋里拿出那封信。
苏晚晴的目光落在信封上。
我当着她的面撕开封口。
里面有两张纸。
第一张,是我妈写给我的。
承野,看到这封信时,你大概已经瞒不住了。
三年前你说,她要的不是从天而降的钱,而是并肩扛事的人。
妈信你,所以没有拦你。
但喜欢一个人,不能只陪她吃苦,也要有勇气在该站出来的时候站出来。
星澜现在不是缺一个有钱人,而是缺一个能把背后那只手揪出来的人。
你藏了三年,也该让她看看,真正的陆承野不是只会逃避的少爷。
第二张纸,是几笔异常沟通记录。
上面没有写太多,只标了几个时间、几通电话、几个客户名字。
其中一个名字,让我和苏晚晴同时愣住。
许建成。
星澜的商务副总。
也是这三年来,最爱在公司里摆老资格的人。
许建成是星澜最早一批员工。
公司刚创立时,他跟着跑过客户,也吃过苦。
所以后来哪怕他能力跟不上,苏晚晴也一直给他留着位置。
她总说,人不能一有点起色,就忘了跟自己一起熬过苦的人。
可许建成这两年越来越不像话。
方案会上,他总爱否定年轻人的想法。
客户来了,他又喜欢抢功劳。
最关键的是,他看不惯苏晚晴。
他觉得一个女人压在他头上,是他这些年最大的憋屈。
以前我只是觉得他小肚鸡肠。
现在看着信纸上的名字,我才知道,他不是小气,是坏。
苏晚晴拿着那张纸,手背青筋都起来了。
我低声说:“先别急,回公司查清楚。”
她抬头看我。
眼神还是冷的,但里面多了一点信任。
她问:“你早就知道?”
我摇头。
“我妈应该是查投资风险时发现不对。”
我妈点头。
“我们只是顺着客户流失记录做了交叉比对,能确定有问题,但你们公司内部资料,只有你们自己能查。”
苏晚晴沉默几秒,把信纸折好。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火。
她只是站直身子,对我妈说:“沈总,谢谢您。”
我妈笑了笑。
“别谢我,回去把公司守好。”
苏晚晴点头。
饭局散场后,我和苏晚晴一起走出私房菜馆。
夜风一吹,她的脸色还是白的。
我跟在她身后,不敢靠太近。
到了停车场,她忽然停下。
“陆承野。”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真名。
我心里一颤。
“我在。”
她回头看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深情?”
我愣住。
她说:“为了我进公司,为了我装普通,为了我熬三年,你是不是觉得挺感人?”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眼眶又红了。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三年信任的是陆野。”
“那个陪我加班,陪我跑客户,陪我在雨里骑电动车的人。”
“现在你告诉我,那个人有一半是假的。”
我低下头。
“对不起。”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现在分不清,你哪句是真的,哪句是演的。”
这句话,比她骂我还让我难受。
我宁愿她打我一巴掌,也不想听见她说分不清。
我说:“喜欢你是真的。”
她看着我。
我继续说:“心疼你是真的,想保护你是真的,想跟你一起把星澜做起来也是真的。”
“至于身份,是我怂。”
“我怕你知道我是陆家的人以后,把我推得远远的。”
“我更怕你觉得,我对你好,是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
苏晚晴沉默很久。
最后她说:“我现在没时间处理我们的事。”
我点头。
“我知道。”
她说:“先处理公司。”
我说:“好。”
她打开车门,上车前又看了我一眼。
“陆承野,从现在开始,你不准再瞒我。”
我立刻说:“不瞒了。”
她顿了顿。
“包括你兜里还有多少钱。”
我一噎。
她冷冷地说:“别以后又冒出来一栋楼一家公司。”
我老实回答:“房子有几套,公司股份也有一点,但我现在最重要的资产,是苏总还肯让我跟着回公司。”
她本来板着脸,听完这句,差点没绷住。
她瞪我一眼。
“少贫。”
我笑了。
那一刻我知道,她还没原谅我。
但至少,她没把门彻底关上。
回到公司时,已经晚上九点多。
星澜的灯还亮着。
几个同事在加班赶项目,许建成的办公室也亮着灯。
苏晚晴没有直接进去质问。
她先叫来技术负责人,又找了行政调出近半年的文件下载记录和客户资料访问记录。
我站在旁边陪着她。
凌晨一点,结果出来了。
许建成在三个重要客户流失前,都下载过完整方案。
更巧的是,他的私人邮箱里,有几封发给竞争公司项目经理的邮件草稿。
虽然他删除过,但公司备份里还留着痕迹。
技术负责人气得脸都绿了。
“苏总,他这是把公司卖了啊!”
苏晚晴盯着屏幕,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她越平静,我越心疼。
许建成被叫进会议室时,还一脸不耐烦。
“苏总,这么晚还开会?我明早还要见客户。”
苏晚晴把资料推到他面前。
“解释一下。”
许建成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这能说明什么?我做商务的,接触客户资料很正常。”
我站在苏晚晴身边,开口说:“那把还没发出去的方案,提前出现在对家公司手里,也正常?”
许建成脸色一沉。
“陆野,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以前他这么说,我会笑笑忍过去。
可今天我没有退。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从你背叛星澜开始,就轮到每一个还想把公司做下去的人说话。”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许建成盯着我,忽然冷笑。
“你算什么东西?不就是苏晚晴身边一条听话的狗吗?”
苏晚晴猛地站起来。
她声音不大,却冷得吓人。
“许建成,出去。”
许建成一愣。
苏晚晴说:“从今晚开始,你不用再进星澜。”
许建成没想到苏晚晴会这么果断。
他脸上先是震惊,随后变成恼羞成怒。
“苏晚晴,你凭什么赶我走?”
“公司刚起步的时候,是我陪你跑客户,是我陪你喝酒谈单。”
“现在公司好一点了,你就想卸磨杀驴?”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苏晚晴或许会心软。
可这一次,她没有。
她把那几份记录一张一张摆到他面前。
“我给过你体面。”
“你业绩下滑,我没动你。”
“你抢新人功劳,我私下提醒你。”
“你在客户面前阴阳怪气,我也忍了。”
她抬眼看他。
“可你不该拿全公司的活路,去换你那点不甘心。”
许建成脸色铁青。
他还想狡辩。
我走到投影前,把几份客户报价对比放出来。
每一个被截走的项目,对方报价都只比星澜低一点点。
低得刚好让客户心动,又不至于亏本。
这种底线价格,只有内部商务层能接触。
我又放出沟通时间线。
许建成每次下载资料后不久,对方公司就会调整报价。
会议室里,几个高管的脸色都变了。
大家不傻。
证据摆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人会相信巧合。
许建成终于慌了。
他开始说软话。
“晚晴,我就是一时糊涂。”
“我不是想害公司,我就是觉得你不公平。”
“凭什么你一个女人说了算?凭什么陆野一个小助理天天在你身边,大家都听你的?”
苏晚晴眼神彻底冷下来。
“所以你就把团队辛苦做出来的东西给别人?”
许建成低下头。
半晌,他忽然又抬起来,语气变狠。
“你别把自己说得多干净。”
“你今天不是也陪资方吃饭了吗?”
“谁知道你怎么拿到投资的?”
话音刚落,我一把按住桌沿。
我很少真的动怒。
可那一刻,我胸口火烧一样。
“许建成,嘴巴放干净点。”
许建成冷笑。
“怎么?心疼了?”
“你一个小助理,还真把自己当护花使者了?”
我还没开口,会议室门被推开。
我妈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知远资本的秘书和两名项目负责人。
许建成一下愣住。
苏晚晴也没想到我妈会来。
我妈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说还好来得及时。
然后她走到会议桌前,声音温和,却带着压人的分量。
“许先生,投资是我决定的。”
“苏总靠的是项目,不是酒桌,更不是你嘴里那些脏东西。”
许建成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我妈继续说:“一个连自己团队都能出卖的人,在任何合作方眼里都不会再有信用。”
她没说一句重话。
可每个字都像把许建成往泥里按。
许建成还想撑面子。
“沈总,这是星澜内部的事,您一个外人……”
我妈笑了笑。
“从今晚开始,知远就是星澜的意向投资方。”
“我当然要知道,星澜有没有蛀虫。”
许建成彻底说不出话。
最后,他灰着脸收拾东西离开。
没人送他。
也没人挽留。
第二天早上,苏晚晴在公司开了全员会。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把事情闹得难看。
她只是把事实讲清楚。
许建成因为严重损害团队利益,被公司内部除名,所有经他负责的客户重新分配。
以前被他压着的几个年轻商务,被苏晚晴提了上来。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星澜以后只看做事,不看资历。”
“谁真心为公司,谁就有位置。”
“谁拿团队当垫脚石,星澜不留。”
那天,公司很多人都红了眼。
大家不是不怕危机。
大家怕的是努力没有盼头,怕的是背后有人捅刀还没人管。
现在苏晚晴把刀拔了,也把路摆出来了。
星澜的气一下回来了。
许建成那边并没有好过。
他原本以为跳去对家公司,能拿个高位。
可对方一听事情暴露,立刻跟他撇清关系。
行业圈子不大。
他背后递资料的事传开后,几家客户都不敢再用他。
以前围着他叫许总的人,电话一个个打不通。
听说最后他去了一家很小的外包公司,职位降了,工资也少了大半。
最让他难受的是,以前被他瞧不起的新人,接手他的客户后,反而把项目做活了。
这种惩罚,比当众骂他更难受。
因为他终于明白,毁掉他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的贪心和不甘。
许建成走后,星澜忙得像重新活了一次。
知远资本很快派团队进场做尽调。
苏晚晴每天开会到深夜,我也跟着跑前跑后。
只是我们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别扭。
以前她喊我陆野,喊得顺口。
现在她喊我陆承野,每次都像带着一点气。
“陆承野,把资料拿来。”
“陆承野,会议纪要发了吗?”
“陆承野,你别以为自己是少爷就能偷懒。”
我每次都老老实实应。
“来了。”
“发了。”
“苏总放心,少爷也能搬箱子。”
同事们慢慢知道了我的身份。
一开始整个公司都炸了。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差点把咖啡洒了。
“陆助,你真是陆家的少爷啊?”
我点头。
她捂着嘴。
“那你之前天天跟我们抢九块九盒饭?”
我说:“九块九挺好吃的。”
技术部老周拍着我的肩膀,感慨说:“难怪你小子被客户骂的时候那么淡定,原来是见过大场面。”
我笑着说:“不是见过大场面,是苏总在旁边,我不能丢人。”
这话传到苏晚晴耳朵里。
她当天下午就把我叫进办公室。
“陆承野,你现在很会说话?”
我站在她桌前。
“我说的是实话。”
她抬头看我,脸上还是冷的,可耳朵有点红。
“少来这套。”
我忍不住笑。
她把一份文件拍给我。
“去把这个改了。”
我接过文件,却没走。
她皱眉:“还有事?”
我说:“有。”
她看着我。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工资卡,放到她桌上。
她愣住。
“你干什么?”
我说:“这是我在星澜三年攒的钱,不多,但都是陆野挣的。”
她看着那张卡,没有说话。
我又拿出另一张名片。
“这是陆承野的。”
“家里有什么,股份有什么,我都列清楚了。”
“你说过不准我再瞒你。”
苏晚晴盯着桌上的东西,眼神慢慢软下来。
我低声说:“我知道你现在还生气。”
“我也知道,骗过一次的人,不能靠几句喜欢就让你放心。”
“所以我不催你原谅。”
“我就站在这儿,你什么时候想问,我什么时候说。”
办公室里安静很久。
苏晚晴忽然问:“你这三年,真没嫌苦?”
我笑了。
“苦。”
她抬眼。
我说:“第一次骑电动车带你见客户,下雨那次,我腿都蹬麻了。”
她想起那天,唇角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第一次陪你喝酒,我回去吐了半夜。”
“第一次帮你修打印机,我把手划破了,怕你笑话我,偷偷贴了三个创可贴。”
“可是苏晚晴,我从来没后悔。”
她眼睛又红了。
“为什么?”
我看着她。
“因为那三年里,你没有喜欢陆承野。”
“你信任的是陆野。”
“而陆野,也是我。”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又要赶我出去。
结果她忽然轻声说:“那封信,第二张你看了,第一张我还没看完。”
我愣了一下。
她伸手。
“给我。”
我赶紧把信递过去。
她打开第一张,重新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她忽然发现背面还有几行字。
那几行字,是我之前太紧张没看到的。
上面写着:
晚晴,如果这封信有一天到了你手里,阿姨想替我儿子说一句。
他确实瞒了你,但他吃过的苦不是假的,陪你的心也不是假的。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他。
你只看他以后怎么做。
要是他做得不好,你来找阿姨,阿姨替你收拾他。
苏晚晴看到最后一句,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却让我整颗心都松了。
我小心翼翼问:“笑了是不是就不那么气了?”
她把信折好。
“谁说的?”
“那你笑什么?”
她看着我。
“我笑沈总比你会做人。”
我点头。
“这点我承认。”
她把工资卡推回来。
“卡你拿回去。”
我心里一沉。
她却说:“陆野挣的钱,你自己留着。”
“以后要请我吃饭,用这个。”
我怔住。
她低下头看文件,不再看我。
“出去吧,陆助理。”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抬头:“还有事?”
我笑着说:“苏总,你刚才叫我什么?”
她一顿。
我说:“你叫我陆助理。”
她耳根红了,拿起笔就要砸我。
“滚出去。”
我笑着跑了。
那天之后,我和苏晚晴之间像是慢慢回到了从前。
不完全一样。
比从前更近,也更真实。
我不用再装穷。
她也不用再猜我到底是谁。
我还是每天给她买胃药,给她带早餐,陪她见客户。
只是她偶尔会在我刷卡时冷不丁问一句:“这顿是陆野请,还是陆承野请?”
我说:“都一样,反正都是想追你的人请。”
她会瞪我。
但不再否认。
一个月后,知远资本和星澜的投资合作正式敲定。
签约仪式没有办得太夸张。
苏晚晴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
她只请了公司核心员工,大家在会议室里拍了一张合照。
照片里,她站在中间,眼睛亮得像终于看见了路。
我站在她身边,隔着半步距离。
我妈站在另一边,看着我们两个,笑得很满意。
签完字后,我妈单独把苏晚晴叫到一边。
我想跟过去,被我妈一个眼神挡回来。
十分钟后,苏晚晴出来时,表情有点复杂。
我问:“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她看我一眼。
“她说,让我别太快答应你。”
我愣住。
“这是亲妈?”
她说:“沈总说,太容易得到,你这种少爷不知道珍惜。”
我咬牙。
“她可真了解我。”
苏晚晴淡淡道:“我觉得阿姨说得对。”
我立刻站直。
“苏总,我很好珍惜的。”
她忍着笑,从我身边走过去。
“看表现。”
签约之后,星澜很快稳住了。
被压的款项慢慢回笼,新客户也接上了。
那些曾经因为许建成挑拨而犹豫的合作方,看到知远资本入局,又重新找上门。
苏晚晴没有一味答应。
她把客户重新筛了一遍。
靠压价、拖款、看不起团队的,一律不再合作。
她说公司可以慢慢挣钱,但不能再跪着挣钱。
这句话,全公司都服。
许建成后来来过一次公司。
那天我正好陪苏晚晴从外面回来。
他站在楼下,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乱着,再也没有从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他看见苏晚晴,第一句话就是:“晚晴,我错了。”
苏晚晴停下脚步。
他低着头,说自己现在到处碰壁,没人愿意用他。
他说他以前是糊涂,是被不甘心冲昏了头。
他说他想回来,哪怕从普通商务做起也行。
苏晚晴看着他,沉默很久。
我没有插话。
这是她的公司,也是她曾经珍惜过的老同事。
该怎么处理,只能她决定。
最后,苏晚晴说:“许建成,你不是没有机会。”
许建成眼睛一亮。
她继续说:“这几年,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每一次你都觉得是我软弱。”
“现在不是我不念旧情,是星澜不能再把信任交给一个伤过大家的人。”
许建成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苏晚晴又说:“你想重新开始,可以去别的地方踏实做事。”
“别再想着靠算计走捷径。”
说完,她带着我进了大楼。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墙上,长长吐了口气。
我问:“难受?”
她点头。
“有一点。”
我说:“这说明你是好老板。”
她看我。
我又说:“但你今天也是清醒的老板。”
她笑了笑。
“陆承野,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妈。”
我说:“那说明咱俩有一家人的缘分。”
她刚要瞪我,手机忽然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苏晚晴犹豫一下,接了。
电话那头,我妈声音很响。
“晚晴啊,晚上有没有空?来家里吃饭。”
苏晚晴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竖起耳朵。
她说:“沈总,今晚可能……”
我妈打断她。
“还叫沈总?饭都吃过了,投资也签了,承野那臭小子还没追上你吗?”
苏晚晴的脸一下红了。
我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都抖。
她瞪我一眼,对电话里说:“阿姨,他还在考察期。”
我妈立刻说:“对,就该考察,阿姨支持你。”
我笑不出来了。
晚上,我们还是去了陆家吃饭。
我爸第一次见苏晚晴,原本端着一家之主的架子。
结果苏晚晴认真跟他聊了半小时产业链和研发成本,我爸眼睛都亮了。
饭后,他偷偷把我拉到书房。
“这姑娘不错。”
我说:“那当然。”
我爸看我一眼。
“她看上你哪点?”
我差点被亲爹噎死。
从书房出来时,苏晚晴正站在客厅,看着墙上的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是我十几岁时站在我妈旁边,满脸不耐烦。
她回头看我,眼里带着笑。
“陆大少爷以前挺拽啊。”
我走过去。
“现在不拽了。”
“为什么?”
我看着她。
“因为有想哄的人了。”
她转过脸,不看我。
可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小的钥匙扣。
那是我三年前刚进星澜时,在楼下便利店买的。
很便宜,一个小太阳形状。
那天苏晚晴熬夜到凌晨,随口说了一句,最近天天阴天,看得人心烦。
第二天,我买了这个钥匙扣,一直没敢送。
我把它放到她掌心。
“苏晚晴,这是陆野三年前就想送你的。”
她看着那个廉价的小太阳,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为什么现在才送?”
我说:“以前怕你嫌幼稚。”
“现在不怕了?”
“现在怕你不要我。”
她握着钥匙扣,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陆承野。”
“嗯?”
“考察期还没结束。”
我心里刚要发紧。
她却抬头看着我,眼里有光。
“但你可以先排队。”
我笑了。
“排第一吗?”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
“看你表现。”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
车停在她小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我看着她。
她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说:“陆承野,我以前最怕别人骗我。”
我低声说:“我知道。”
她说:“但我也知道,这三年你对我好,不是假的。”
我心里发酸。
她转过头。
“以后别再骗我。”
我认真点头。
“再也不会。”
她看着我,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袖口。
动作很轻,却像一颗糖落进我心里。
“那就从明天开始,继续当我的助理。”
我笑着问:“只是助理?”
她打开车门,耳根红得厉害。
“暂时是。”
说完,她下了车。
我看着她走进楼道,直到灯亮起,才低头笑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到了星澜楼下。
苏晚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我接过来,故意问:“苏总,今天怎么亲自给助理买早餐?”
她淡淡看我一眼。
“因为助理表现还行。”
我凑近一点。
“那男朋友候选人呢?”
她耳根一红,转身往里走。
“迟到扣工资。”
我跟上去,笑得像个傻子。
公司大厅的阳光正好。
那些阴暗的算计、背后的刀子、误会和隐瞒,都在一点点被照亮。
星澜重新往前走。
苏晚晴也终于不用一个人扛。
而我这个装了三年穷的小助理,终于明白一件事。
真正的捷径,从来不是靠身份压人,也不是靠钱砸路。
是你愿意弯下腰,陪一个人走过最难的路。
再在她需要的时候,光明正大站到她身边。
后来我妈问我,什么时候把儿媳妇正式带回家。
我看着办公室里正在训人的苏晚晴,笑着说:“快了。”
我妈问:“你确定?”
我说:“确定。”
因为她虽然还嘴硬。
可她钥匙上,已经挂着我送的小太阳了。有人骂骂咧咧地在掀摊子,紧接着就是人群散开的嘈杂声。米娅就坐在掉漆的小马扎上,对着昏黄的小灯泡,一针一线帮我缝那件被货箱刮破洞的衬衫。紧接着,一对年纪大概六十多岁上下、穿着纯手工缝制高级西服的印度老夫妻,踩着一尘不染的牛皮鞋,慢条斯理地跨进了门槛。
我娶了 23岁印度娇妻,跟我过了8年却从来不提娘家,直到她父母突然来做客,我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快到月底了,为了省点饭钱,我在菜市场专门挑快收摊的时候去买肉。
就为了两块钱的排骨差价,我跟那个卖肉的胖大姐在案板前头来回扯皮了快十分钟。
等我拎着往下滴血水的红色塑料袋,踩着坑坑洼洼的水泥楼梯爬上我们那栋破老小的时候,我发现情况不对劲。
平时这楼下停的都是些蹬掉链子的破三轮和漏油的踏板摩托,今天却齐刷刷地停了三辆挂着外事牌照的黑色大越野。
车身擦得锃亮,连轮毂都一尘不染,跟这满地烟头和垃圾的老小区格格不入。
一楼到三楼的感应灯全亮着。
等我爬到四楼半,抬头往上一看,心跳连着漏了好几拍。
几个穿着黑西服、个头随便拿出一个都有一米九的外国大汉,正拿着两根加粗的撬棍,硬生生把我家那扇绿色的防盗门连着门框给撬开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立马把手里的排骨砸了过去,顺手抄起楼道拐角用来通下水道的铁棍,红着眼就往上冲。
我家那印度媳妇平时连看见个蟑螂都能吓得直哆嗦,这帮不知道哪来的流氓要是敢碰她一下,我今天非得跟他们拼命不可。
可等我举着铁棍冲到门口,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处。
我那平时说话温声细语、天天跟街坊大妈学着织毛衣的媳妇米娅,此时像换了个人。
她没有哭,甚至连抖都没抖一下,背脊挺得像块钢板。
她冷冰冰地盯着领头那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外,嘴里吐出一连串极其流利、语速极快的陌生外国话。
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想让人直接跪下的压迫感。
刚才还在拿撬棍砸门的凶悍保镖,这会儿居然整齐划一地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双手贴在裤缝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手里的铁棍“吧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这个只穿了几十块钱地摊睡衣、跟我同床共枕吃了八年苦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把时间倒回八年前的那个夏天。
广州的初夏闷热得像个大号蒸笼,随便动弹一下,身上的汗就能顺着裤裆往下流。
我叫王志远,那年二十五,从老家出来在这儿最大的电子批发城里租了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小档口,靠着收废旧主板、翻新点二手零件赚点辛苦钱。
那天下午三点多,正是市场里拿货人最多的时候。
我正叼着半根烟,撅着屁股在柜台前面拿万用表测一块旧电池,市场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摔盆打碗的动静。
我一抬头,就看见一个衣服被撕开好大一个口子、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的女孩,连鞋都没穿,正疯了一样朝我这边跑。
她身后十几米远,紧紧咬着三个膀大腰圆的外国老外,手里还拎着黑漆漆的橡胶棍。
女孩只顾着往没人的地方钻,脚底下踩着个矿泉水瓶滑了一跤,直直地扑在了我那堆全是尖锐引脚的废铜烂铁上。
胳膊肘直接给划出一条半个指头长的大血口子,血一下就冒出来了,顺着手脖子往下滴。
她忍着疼爬起来,惊恐地抬起头看着我。
那是一张有着明显南亚特征的脸,大眼睛深眼眶,只不过脸上涂满了黑色的炉灰,脏得不成样子。
她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了我那条全是机油印子的牛仔裤。
“救我,求求你,他们抓我卖。”她咬着舌头,费力地蹦出这几个别扭的中文词,眼泪把脸上的黑灰冲得一道一道的。
我王志远虽然只是个底层讨生活的盲流子,但北方汉子骨子里最见不得这号事。
眼看那三个男的推开看热闹的人群,冲过来就要伸手薅她的头发,我立马把手里的万用表砸过去,顺手抄起一根撬货箱的粗铁棍,指着最前面那人的鼻子大吼了一嗓子。
“干什么玩意儿,这他妈是我的摊子,滚远点!”我瞪着眼,铁棍往玻璃柜台上砸得当啷响。
那三个男的愣了一下。
他们互相对视了几眼,可能看我这副不要命的架势,又忌惮市场里围上来的几十号中国商户,骂了两句外语,指了指我就转身跑了。
我松了口长气,后背的短袖全被汗湿透了。
我丢下铁棍,看着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的女孩,心里一阵犯嘀咕。
“妹子,你这是惹着道上的要账公司了,还是遇着人贩子了?”我顺手递给她一团卷纸。
她接过去,死死捂着出血的胳膊,除了哭,一句话也说不利索。
我看她这模样实在待不下去,那帮人万一去叫了帮手回来,我这档口也得跟着遭殃。
我干脆一把拉起她,推开看热闹的人,把她塞进了我那辆空调早就坏了的二手长安面包车里。
我一脚油门把车开出了市场,顺着城中村的烂路左拐右拐,在一条满是炒菜油烟味的巷子里停住。
我带她进了一家油乎乎的苍蝇馆子,跟老板喊了一份十五块钱的招牌大份猪脚饭。
她显然是饿了好几天了,盯着那盘铺满肥肉的饭,接连咽了好几次口水。
可当我把扯开塑料膜的一次性筷子递给她时,她接过去却握反了,根本不会用。
我掏出二手手机,点开那破破烂烂的翻译软件,跟她连蒙带猜地比划。
大半个钟头后,我大概拼凑出了她的情况。
她叫米娅,印度人,说是被同乡的黑中介骗来打工的,护照和行李全被扣了,刚才那些就是中介养的打手,一旦被抓回去下场可想而知。
我叹了口气,看着她笨手笨脚地用筷子把米饭往嘴里扒拉。
吃完饭,她伸手扯下桌上一毛钱一包的劣质餐巾纸。
就那么一个简单的擦嘴动作,她两根手指捏着纸巾的边沿轻轻在嘴角按了按,偏偏透着一股子我在这城中村里从没见过的讲究。
我当时也没多想,掏出张二十的票子拍在桌上,把账结了。
回到档口,天已经黑了。
我这穷光蛋真干不出把一个连普通话都听不懂、还没有身份的外国姑娘重新扔回大马路的事。
我把档口楼上那个平时专门堆废纸皮和坏风扇的矮阁楼腾了出来。
里面连窗户都没有,只能放下一张折叠凉席。
“你先在这儿将就几天躲躲风头,我平常给你送饭,等过阵子安全了,我再去打听怎么把你送回国。”我把手机屏幕递过去。
米娅看完翻译,眼眶一红,退后半步,双手合十冲我深深鞠了个躬,腰都快弯到地上了。
接下来的个把月,为了还我这口饭钱,只要我开门做生意,她就抢着干活。
虽然听不懂广东话,但她眼里有活,搬箱子、擦柜台,甚至把那堆废铜烂铁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直到出事的那天。
市场里有个叫马彩霞的女老板,做二手翻新的,仗着娘家人全是本地倒腾这一行的,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没少拿我们这些外地后生开涮。
那天刚吃完中午饭,我肚子疼跑去上公厕。
马彩霞领着三个染着黄毛的年轻后生,气势汹汹地堵在了我的档口门前。
“让王志远给我死出来,昨天卖我的这五十块旧主板连电都通不上,今天不赔我一万块钱,这店他别开了!”马彩霞把一个破纸箱子狠狠倒扣在我的玻璃柜台上。
里头的废电路板散落一地。
米娅原本在角落里理线,吓得往后直躲,可一看玻璃都被划出印子了,她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直接站出来挡在了摊位跟前。
等我急冲冲提着裤子跑回来的时候,隔壁几十个摊位的都在看热闹。
我正要上去说好话,却发现米娅正从马彩霞手里硬拽过那一沓进出货的油印单子。
“这单子,不对。”米娅操着半生不熟的中文,指着单子上的日期位置,“你这个,是上个月八号的号。”
她飞快地翻了翻地上的电路板,又指了指单子底下的一排小字。
“板子上的序列号,开头是九,这批货,不是这里面的,你在骗人。”米娅的声音虽然有点结巴,但吐字异常清晰有力。
我直接愣住了,马彩霞也结巴了。
就这么几秒钟的功夫,米娅看繁杂进销单子的速度快得离谱,连柜台上的计算器都没按,一眼就看穿了马彩霞用烂货来套现的伎俩。
这不是一个在市场里干苦力的女人能有的脑子。
马彩霞被个老外当众揭了老底,脸涨得像猪肝一样,恼羞成怒了。
“你个洋垃圾少在这儿给老娘装神弄鬼,敢动我的账单,滚开!”马彩霞破口大骂,扬起粗壮的手臂就要扇米娅巴掌。
我几步并作一步冲上去,死死捏住马彩霞的手腕,用力一甩,把米娅护在我宽厚的背上。
“马大姐,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想碰瓷也得找对地方,再敢在我店里撒个野,我立马报警把那批货来路查个底朝天!”我瞪着她的眼睛放出狠话。
大家都知道二手市场里有些货经不起查。
马彩霞自知理亏看我来真的,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骂了几句脏话,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那天晚上收了摊,外头下着小雨。
我去巷子口的熟食店切了半斤大蒜拌猪头肉,拎了两大瓶冰镇的燕京啤酒。
米娅坐在马扎上,拿抹布一直擦着本来就干净的柜台。
“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看账本眼毒,我这半年的汗就全白流了。”我把用牙咬开的啤酒瓶递给她。
她不敢接酒,只是冲我笑了笑,蹲在地上继续帮我把乱七八糟的电源线绕在胳膊上理顺。
那段日子,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
在这逼仄的小屋里,我教她怎么用那个漏水的两缸洗衣机洗衣服,怎么炒出不带焦糊味的西红柿鸡蛋。
她学得很快,虽然一开始老把白糖当成精盐,但这几平米的破阁楼,硬是被她收拾出点热腾腾的烟火气。
有天晚上我喝多了劣质白酒,靠在床头抽起烟。
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我脑子突然一热,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由于常年干活,她的手上全是细小的口子。
“你要是从今往后都没地方去,就跟我过日子吧,只要有我一口干饭,就绝不指望让你喝稀汤。”我这话说得干巴巴的,连点浪漫都不沾。
米娅手里的针停住了。
她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掉下来了,砸在我的手背上。
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头紧紧靠在了我因为长时间搬货而酸疼的肩膀上。
事儿定下来了,可因为米娅没护照成了黑户,我们没法去民政局按规矩领证。
我就寻思着,咱们乡下人重规矩,先带她回北方老家摆几桌酒席,让村里人认下这个媳妇,以后再慢慢想办法弄身份证明。
我老家在偏远的山沟沟里,我妈张惠兰是个土生土长的农妇,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的农贸市场。
她刀子嘴豆腐心,但脾气倔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思想更是死板讲究。
等我拎着大包小包,领着这个皮肤微黑、连咱家乡话都听不懂的外国女人站在土院子里时,我妈的脸色瞬间比锅底还黑。
“你是不是在羊城鬼混把钱败光了,满大街黄花大闺女你不找,从哪个垃圾堆扫回来这么个连话都说不通的野女人,还要结婚?”我妈当着几个赶来看新媳妇的婶子大娘的面,手里的铁锹砸在石板上梆梆响。
村里人指指点点的笑声跟刀子似的戳人。
米娅即使听不懂那些难听的方言,也能清楚地看懂我妈那股子打心眼里的嫌弃。
从我们在老家住下的第一天起,我妈就变着法地给她立规矩、下马威。
大冷天的早晨,井水刚打上来还带着冰碴子。
我妈故意把全家三口人的厚衣服全堆在大红盆里,扔把肥皂,指着盆让米娅蹲在院子里洗。
又让她去后院喂猪、去挑大粪浇菜园子,什么活最脏最累就让她干什么。
我在旁边看着心都在滴血,几次急了眼要去跟我妈吵架。
米娅回回都死死拽着我的棉衣袖子,一个劲地摇头。
她冲着我笑,结结巴巴地说这都不算事,在老家本来就该多干活。
她那双手全是裂开的血口子,冻疮肿成紫红色,拿筷子都直哆嗦,但硬是没在我跟前掉过一滴眼泪。
一直到那年收完麦子的夏天,一场要命的暴雨,才算彻底破了这层厚厚的冰。
也是赶巧,那天我去邻县帮人跟车送货,碰上山泥塌方,连人带车全被死死堵在半道上,根本回不去。
偏偏就在那天半夜,我妈的急性胆囊炎发作了。
听事后隔壁牛婶说,我妈当时在烧火的炕上疼得直打滚,把凉席都抓破了,脸黄得跟死人一样,浑身冒虚汗。
村里的赤脚医生根本下不去手,救护车又死活进不来这全是泥坑子的烂路。
外面的雨下得跟瓢泼似的。
米娅跑到柴房,用一根捆猪的粗麻绳,硬是把我妈结结实实地绑在自己那单薄的背上。
她连个雨伞都没拿,就那么一头扎进了齐膝深的黑泥地里。
从村里到镇上的卫生院,整整两里多的上下坡黄泥路。
她一个女流之辈,背着一百多斤的老太太,深一脚浅一脚。
滑倒了磕破了膝盖,她爬起来沾一身烂泥继续背,连鞋跑丢了一只都没管。
硬是赶在天刚亮的时候,把我妈生生背进了镇卫生院的大门。
急诊科大夫检查完连连摇头,说这要是再晚送来半个钟头,引发了重度穿孔,老太太人就没了。
可当时办住院得先交三千块钱押金。
米娅浑身上下湿透了,两个兜里全翻遍也只有几块碎银子。
大厅里全是看病的人,米娅哆嗦着从秋衣领子最贴身的里层,用力扯出一条发黑老旧的项链。
那是她身上唯一的值钱玩意儿,平时就连洗澡,我看她都不舍得摘下来放一边。
她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收费窗口前面。
她双手托着那条链子,顺着玻璃缝隙拼命往里塞,额头哐哐往瓷砖上磕。
“求大夫,救救妈妈,我拿这个给你,拿这个换。”她磕得额头上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里面的值班大夫看着实在不忍心,跟外科主任商量了一下,几个人凑钱先给办了手续把人推进了手术室。
等我借了辆摩托车满身泥巴地赶回医院时。
我妈正躺在病床上挂着吊瓶,死死抓着米娅那只贴满止血胶布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好闺女,往后你就是娘的亲生闺女,王志远要是敢拿脸色看你,娘拿大嘴巴子抽他!”我妈一边抹眼泪,一边把米娅的手往自己手心里暖。
那条项链后来大夫找借口给退回来了,我当时拿在手里看了一眼,分量倒是不轻,但灰扑扑的,只当是哪个地摊上买的转运链子。
那场大病后,婆媳俩算是一条心了。
后来我腿都跑细了,找了以前在广州认识的所有熟人,又加上老家派出所民警看我们确实过日子踏实。
折腾了大半年,通过补录特殊人口的方式,终于把米娅的户口和暂住身份给办下来了。
拿到民政局红本本的那天,米娅捏着发酸的鼻子,把头埋在我怀里哭得像个终于找到家的野孩子。
我抱着她,觉得这苦日子总算是熬出头了。
可谁能想到,老天爷早就准备好了一场能扒人一层皮的大劫难,在这儿等着我们。
婚后的第四年,我们在南方又盘了两个稍大点的铺面。
靠着米娅极强的算账查货手腕,加上我起早贪黑的肯吃苦,生意慢慢做顺了。
我还分期贷款买了一辆能拉货的厢式小货车,手里也攒了几万块钱的底子。
就在我觉得人生终于要飞黄腾达的时候,我重重地栽了个大跟头,险些把命搭进去。
我有个一起长大的发小叫孙大山。
这小子说是去外地包了个大工程,接了个外贸电子厂加工的独家清仓大单,只要垫资进去,转手就是一倍的利润。
我财迷心窍,加上轻信了所谓的兄弟情义。
我背着米娅,把店里所有的流动现钱,连带抵押新货车贷出来的五十万全交给了他。
结果一周不到,那王八蛋孙大山就卷了这笔巨款人间蒸发了,电话拨过去永远是空号。
短短一个月,脆弱的资金链彻底断了。
要账的供货商天天堵在铺面门口骂娘,底下两个搬运工也把手推车扔在一边闹着要告我。
我一夜之间从个小老板,变成了背着八十多万高利贷的穷光蛋。
档口被房东强制换锁收回,我们租的那套带独立卫生间的一居室也被房东大骂着赶了出来。
我们只能连夜搬去了城中村尽头一间只有十平米的破单间。
那阵子,那些放贷的光头天天来找麻烦。
他们大半夜用红色的喷漆在我们那斑驳的木门上喷满“欠债杀全家”的大字,天天往院子里扔碎啤酒瓶子。
身边平时喝着酒称兄道弟的熟人,全躲得远远的。
更有甚至私底下来找米娅,塞给她几百块钱,让她趁着没生孩子,赶紧买张车票回老家去,别跟着我下地狱。
冬至的那天晚上,寒风隔着窗缝往里灌。
我借酒消愁喝了整整大半瓶二锅头,借着酒劲跌跌撞撞地推开门。
一进屋,我就看见米娅正坐在那盏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灯泡底下。
她手里拿着针,正在缝我那件因为跟要债的拉扯被撕掉半个袖子的破夹克。
我眼珠子通红,满嘴酒气,心里憋屈到了极点,指着漆黑的门外扯着嗓子大吼。
“你懂不懂啥叫八十万!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我吼得声音都在劈叉,“你现在就买票走人,回老家找我妈,别跟着我一块死在这破地方!”
米娅缝针的手停了。
她没哭,也没跟我吵,只是平静地放下手里的夹克,走到我跟前。
然后,她突然扬起胳膊,“啪”的一声极其清脆地扇了我一记重重的耳光。
这结婚几年她连句重话都没跟我说过,这一巴掌,扇得她自己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抖,我也被打醒了一半。
“王志远,当年人家拿棍子追我,你没嫌我是累赘,今天咱们被骗了,你凭什么赶我走。”她死死盯着我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咬得像是嚼碎了吞下去一般。
说完,她转身跪在地上,伸手进床底,从铺盖卷下面拉出一个生了锈的饼干铁皮盒。
盖子打开,倒在掉了皮的桌子上。
里面全是她这几年自己买的几块钱的地摊货首饰,还有一沓用皮筋扎起来的皱皱巴巴的十块、二十块的零钱。
我们数了数,凑在一起刚好三千五百块。
“这是咱们全部的家当,喝酒救不了命。”她看着我,“明天去进货,咱们从最烂的地摊重新干。”
从那天起,我那个一年四季待在屋里的闷葫芦媳妇,领着我扎进了市郊最鱼龙混杂的服装夜市。
她压根不去碰我们要本钱的老本行。
她专挑义乌发过来的几毛钱的便宜皮筋、劣质发卡和亮晶晶的假水钻首饰。
刚开始摆摊,我以前当老板的架子还没放下来,杵在风口里拉不下脸吆喝。
米娅就自己站在前面,化了个淡妆,笑着给每一个路过的小镇青年试戴那些首饰。
干了没几个月,我发现了一件极其邪门的事。
米娅在摸透这些底层顾客的心理时,简直像开了天眼。
有个小姑娘明明只想买个两块钱的黑皮筋,转一圈下来。
“志远,把摊子角落那些积下卖不动的老款发箍,全打上特价标签摆在最前头。”米娅在摊子后面小声跟我嘀咕。
“但只要有人问,你就告诉他们不单卖,必须拿最贵的那款蝴蝶结,我就把特价的当赠品白送给她。”
“这叫啥瞎折腾?”我愣了。
“这就叫清空垃圾库存,顺便拉高你全天这摊子的单客利润值。那些姑娘觉得占了便宜,其实买单总价翻了倍。”米娅随口接茬,手上的账本画得密密麻麻。
我听完直接呆在原地。
这种词儿和套路,是一个连本中专商业教材都没摸过的女人能自己领悟出来的?
这头脑,简直比市场上那些老狐狸还要精。
我半玩笑半认真地问她,在哪学的这些弯弯绕。
米娅低头在那整理破纸箱,眼神里有些闪躲,笑了笑说,以前你在大档口跟那些经理喝茶谈生意,我端水的时候扒着门缝听来的。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怎么多卖点钱早日填上那个八十万的黑洞,压根没心思去细究这背后的反常。
就这么苦苦熬着。
冬天夜市的风像刀子一样刮,米娅的手裂开一道接一道的血口子,甚至生了冻疮。
她买了两毛钱一盒的蛤蜊油抹上,继续对着冷风陪笑脸。
整整三年。
就靠着她一套连着一套绝顶聪明的售卖策略,我们不仅还清了孙大山留下的那八十万要命的烂账,甚至还存下了一笔钱。
还完最后一笔钱的那个冬夜,我们喝了半打啤酒,在那个十平米的破单间里相拥着嚎啕大哭。
缓过劲来后,我们盘下了一个地段不错的小型便利店。
本以为苦尽甘来,老天爷终于睁眼了。
可我做梦也想不到,命运这种东西,往往喜欢在你最毫无防备端起饭碗的时候,掀了你的桌子。
苦尽甘来的第八年,我们终于在这个吞掉我们无数汗水的城市边缘,咬紧牙关攒够了二十万首付,买下了一套六十多平米的二手老破小。
虽然房顶拐角还会掉墙皮,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轰雷一般吵。
但这好歹是我们在这世上,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一块地盘。
这天周末,巧了也是我们结婚整整八周年的纪念日。
傍晚天快擦黑的时候,厨房锅里正炖着她爱吃的冬瓜大骨头汤,肉香味伴着葱花味,顺着门缝钻满整个屋子。
我拿这切菜刀,正在案板上当当当地切着土豆丝。
转过头,顺着玻璃窗能看见米娅正站在那个窄小的阳台上,一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一边把晾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这踏实的日子,给个神仙我都不换。
“志远,楼底下这是干啥呢,咋开过来这么多黑车?”米娅忽然放下手里的衣服,半个身子探出阳台往下瞅。
我拿手背擦了擦脑门上的油汗,随口扯着嗓子回她:“八成是谁家有出息的亲戚来串门了吧,你别看了,赶紧洗手去,排骨烂了咱们就开饭。”
可我低头切完了一个土豆,阳台那边依然死一般的寂静,没听见她的脚步声。
我觉出味不对,回头一瞧。
米娅双手死死地抠着铝合金的阳台门框,整个人就像是被焊在了原地。
我眼看着她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退得干干净净,嘴唇毫无血色,白得像外头下的冬雪。
她胳膊一软,手里辛辛苦苦洗干净叠好的床单,“哗啦”一下全掉在了带着灰的地砖上。
“媳妇儿?米娅,你这怎么回事,发癔症了?”我慌了神,扔下切菜刀,扯起腰上的围裙抹了把手就往客厅跑。
就在我马上要走到她跟前的那一瞬间。
家里那扇绿色的老式防盗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沉闷的敲击声。
“咚。咚。咚。”
这绝不是平时邻居来借葱蒜那种随意的敲门,这声音带着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凶狠和绝不下回的架势。
我心里猛地一阵发虚,没等我走到门口,门外的人似乎失去了耐性。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门锁位置被人用特制工具咔嚓一声强行扭断。
防盗门被重重地一脚踹开,撞在鞋柜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楼道里一股浓烈的进口雪茄的烟草味,混合着香水味瞬间灌满了我们这破旧的客厅。
四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的外国黑西服壮汉,率先走进来,冷着脸分站在两边。
那个拄着一根黑色镶金拐杖的老头子,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毫不掩饰地扫视了一圈我们这套才六十平米的简陋房子。
从掉了漆的木头茶几,看到我刚在夜市买的五十块钱的布沙发,接着目光停在了厨房里那口正冒着热气的廉价铁锅上。
老头眼底深处那种极度的轻蔑和犯恶心,根本藏不住。
最后,他的视线冷冰冰地越过我,死死锁在角落里浑身正止不住打摆子的米娅身上。
屋子里静得吓人,墙上的塑料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老头缓缓把手里的金丝手杖往地砖上重重一顿。
他看着几乎快站不住的米娅,用字正腔圆的中文开了口。
“八年了。”
老头冷笑了一声,指着周围的破墙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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