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深秋,窗外冷雨敲得玻璃啪啪响。

我在办公室对着一沓欠条发愁,罗宏志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穿灰西装的老外。

老外开口就是流利的中文:“我要订五十万吨复合肥。”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罗宏志激动得脸都红了,催着我要签合同。

可我看着付款方式那栏“货到后四十五天内电汇”几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老板萧永健叼着旱烟杆子看了半天合同,只说了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三天后,对方的董事长带着五个高管从芝加哥连夜飞了过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我们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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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徐秉毅,是鸿丰化肥厂的销售经理。

我们厂在县城北边的工业区,占地不大,年产量三十万吨。

在行业里不上不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2018年行情不好,复合肥价格跌得厉害,厂里库存堆得像小山似的。

那个秋天,厂里已经两个月没发工资了。

我办公室抽屉里放着十七张借条,都是工人们急用钱时找我借的。

我也没钱,只能帮着去找财务催,财务说老板在想办法。

可办法想了两个月,也没见钱进账。

那天下午,雨下得特别大。

我正对着电脑发呆,门突然被推开了。

罗宏志站在门口,头发被雨淋湿了,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他身后站着个穿灰西装的外国男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戴一副金边眼镜。

“小徐,快倒茶!”罗宏志的声音都变了调,“这位是乔治先生,美国HG农业公司的副总裁!”

我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去倒水。

乔治走进来,打量了一圈办公室,脸上的笑容很职业。他中文说得相当流利,张嘴就说:“徐经理,久仰大名。”

我给他倒上茶,他接过杯子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指甲修得很整齐,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看上去派头很足。

罗宏志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拍在我桌上,声音都在发抖:“小徐,你看看,乔治先生要订五十万吨复合肥,五十万吨!”

我被这个数字震住了。

五十万吨什么概念?

我们厂满负荷生产一年也就三十万吨。

要是按现在的市场价,这笔订单的金额得上亿。

厂里已经半年没接过超过一千吨的单子,上亿的单子简直像做梦。

我伸手去拿那份文件,手指有点发麻。

封面上印着英文,烫金的LOGO,一看就是正式文件。

翻开来,里面的合同条款写得很正规,产品型号、技术参数、包装要求,该有的都有。

可翻到付款方式那页,我看见了那几个字:货到后四十五天内电汇。

货到付款,还是四十五天账期。

也就是说,对方一分钱定金都不出,等着我们把货送过去,他们验收了再付钱。五十万吨的货,光生产成本就得好几千万,全得我们先垫。

我把这页翻过去,压在桌上,又看了看乔治。

他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我,好像在等我激动地点头。

罗宏志在旁边催:“小徐,赶紧给老板打电话啊!这么大的单子,可不能让人跑了!”

我没动。

脑子里转得飞快。

大学时我学的是国际贸易,知道“货到付款”这种付款方式在国际贸易里叫OA付款,通常只给合作了多年的老客户,而且还要投保信用保险。

一个新客户,一上来就要这个付款方式,这不合规矩。

“罗总,”我压低声音,“这付款方式……”

“付款方式怎么了?”罗宏志打断我,“人家是大公司,不可能赖账的。”

乔治放下茶杯,接过话头:“徐经理放心,我们HG公司在国际农业领域很有影响力。这次之所以选择贵厂,是因为你们的性价比最高。”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我的眼睛,表情诚恳。

我没接话,把合同合上,说:“这事得让老板拍板。”

罗宏志急了,一把拉住我:“小徐,你傻啊?这种机会千载难逢!”

我没理他,拿起合同往外走。

乔治叫住我,递给我一张名片。

名片很精致,烫金字体印着:GeorgeWilson,VicePresident,HGAgriculture。

我看了看,放进兜里,出了办公室。

02

萧永健的办公室在厂区最里面,是栋老楼。

楼是九六年建的,外墙的瓷砖已经掉了好几块。

楼梯口堆着几袋化肥样品,袋子上落了一层灰。

我推门进去,萧永健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报纸。

他今年五十五岁,头发花白,脸晒得黑里透红。

左手夹着一根旱烟杆子,右手在桌上敲着节拍。

早年他是在菜市场摆摊的,后来包了一个化肥厂做车间,一步步干到现在。说话糙得很,但脑子快。

我把合同放在他面前,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完后,他抽了口烟,没吭声。

我等了半分钟,他还是不说话。

“老板,这个单子……”

“看见了。”他拿过合同,翻了翻,翻到付款那页停住了。又翻到后面的技术附录,翻了几页,又停住了。

“老板,我觉得这事不太对。”我忍不住说。

“哪里不对?”

“付款方式。货到付款,一分钱定金不给,风险太大。”

萧永健没回答,继续看合同。烟缸里的烟灰已经堆成了小山。他看得特别慢,每页都要看好几遍。这种看合同的方式,我好像从没见过。

他看了一个多小时。

我在旁边站着,脚跟都站疼了。罗宏志打了好几个电话来催,我都摁掉了。

终于,他把合同合上,放在桌上。又把旱烟杆子叼起来,抽了一口,吐出烟圈。

“合同没什么问题。”他说。

我愣住了,正要开口,他又说:“但事不对。”

他没有挑剔。

萧永健把烟灰磕掉,看着我问:“小徐,你做过生意吗?你去菜市场买根葱,还得挑挑拣拣。五十万吨的单子,人家连价格都没谈,质量也没提要求,直接就拍合同,你觉得正常吗?”

我后背突然有点发凉。

“他看中了我们什么?”萧永健继续说,“我们这个厂,设备老,产量小,位置偏。他为什么不找那些大厂?沿海的大厂产能更高,运输更便宜。”

“可能……我们价格低?”

“有可能。”萧永健站起来,走到窗边,“但也不对。真要做生意,怎么可能连价格都不谈?合同里连单价都没写清楚。”

我翻了一下合同,发现他说得对。

合同里写了总价,但没写单价。总价是按“市场价格”来算的。这个“市场价格”是个很模糊的概念,到时候可以往低里算,也可以往高里算。

“老板,那这合同……”

“先不急。”萧永健回到座位上,“你把那个老外约来,我跟他聊聊。”

我出去给罗宏志打电话,他接起来就骂我耽误事。我说老板要见人,他马上说好,明天上午就带乔治过来。

第二天上午,乔治来了。

萧永健没在办公室接待他,而是把他带到了车间。那时候车间正在生产,机器轰隆隆响。萧永健带着乔治转了一圈,边走边聊,像拉家常。

乔治先生,你中文讲得不错。”萧永健问。

“谢谢,我在中国待了八年。”乔治说。

“那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

“去过不少。北京、上海、广州。”

“那你觉得我们这个小县城怎么样?”

“很好,很安静。”乔治回答得很官方。

转完车间,萧永健又带他去看食堂。食堂里正开饭,工人们端着碗排队。萧永健问乔治要不要尝尝,乔治摆摆手说不用。

整个过程,萧永健没提合同的事,也没问HG公司的情况。

乔治走的时候,萧永健让他填了一张访客登记表。

乔治在表上填了自己的名字和护照号。

萧永健看了看,又问一句:“乔治先生,你这次来中国是专门来我们厂的吗?”

“是的,”乔治点头,“专程来的。”

“那你住哪里?我们这地方小,酒店少。”

“我住在县城那个商务酒店。”

萧永健点点头,没再问。

送走乔治后,萧永健让我去查乔治的签证信息。他注意到乔治的签证是旅游签,不是商务签。虽然旅游签也可以谈业务,但这不符合常理。

我查了一圈,没查出什么。萧永健不甘心,让我去找老同学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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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有个大学同学叫蒋君浩,在南方一家合资化肥厂当生产部长。

他消息很灵通,行业里的事都知道。我打电话给他,说了乔治和HG公司的事。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让我等三天。

那三天里,萧永健每天照常上班,该干啥干啥。

罗宏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往老板办公室跑,催着要签合同。萧永健就是不松口,只说“再等等”。

第三天晚上,蒋君浩的电话来了。

“秉毅,我给你查了。HG公司,全称HGAgricultureCo.,Ltd.,在美国注册,注册时间是今年三月份。”

“今年三月?”我心里咯噔一下。

“对,注册不到一年。”蒋君浩继续说,“公司注册资本十万美金,注册地址是个邮政信箱。这个公司在南美和东南亚也有业务,但都不是正儿八经的贸易。”

“什么意思?”

“他们在菲律宾和印尼都用同样的模式做过,都是找中型化肥厂签大单,然后货到付款。货发过去后,他们会以质量不合格为由拒付货款,或者拖到对方倒闭。”

我握着电话的手抖了一下。

“他们得手了吗?”我问。

“菲律宾那家厂被拖了两年,去年破产了。印尼那家还在打官司,看情况也撑不住。”蒋君浩停顿了一下,“秉毅,你们千万别上套。”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嗡嗡响。

五十万吨,货到付款,新注册的公司,差到可怕的信誉……这一环扣一环,摆明了就是个圈套。

我把这事告诉了萧永健。

他听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烟灰缸里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我等了好一会儿,问他该怎么办,要不直接不签了。

“签。”他说。

我吃了一惊:“老板,明知道是坑还往里跳?”

“谁说往里跳?”他掐灭了烟头,“他想吃我们,我们就让他尝尝被噎着的滋味。”

接下来三天,萧永健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连饭都是让人送进去的。

他让我把合同复印了好几份,每天在桌上摊开,一笔一划地看。又让我去找律师刘正明,让他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

刘正明是县城里最好的合同律师,干了二十多年,什么花样都见过。

他看了合同后说,这个合同框架很标准,没有任何问题。但是那个付款条款是典型的“买方占优”,只要货到了他们手里,对方就占据了主动。

“有没有办法破解?”萧永健问。

“有,但需要对方配合。”刘正明说。

“什么办法?”

“在合同里加一条,规定如果买方要求提高质量验收标准,卖方有权要求买方支付质量保证金。”

萧永健想了想,又问:“这一条,对方会同意吗?”

“正常情况不会同意。”刘正明说,“但如果把这条写进技术附录里,用专业术语包装一下,对方可能不会注意到。”

萧永健笑了。

“那就这么办。”

04

签约日期定在一周后。

在此之前,乔治派了两个人来厂里,说要“熟悉厂区”。

萧永健让我全程陪同,带他们看车间、仓库、实验室。

他们问我什么我就说什么,客客气气的。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两人不像做生意的人。

他们对生产流程不感兴趣,反而对仓库的布局、运输路线、厂区的监控点问得很详细。

有一个人还在包装车间里蹲下,假装系鞋带。

他蹲下去的时间太长了,至少有一分钟。

我没有拆穿,但当他们走后,我溜回包装车间,蹲在刚才那人蹲过的地方,仔细看了看周围。

机器底下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我伸手去摸,摸到一枚纽扣电池大小的东西。

窃听器。

我手脚冰凉,把这个东西拿给萧永健看。他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笑了。

果然沉不住气。

“老板,这东西……”

“留着。别拆。”萧永健把它放回原位,“让他们听,让他们听听我们打算怎么‘糊弄’他们。”

那天下午,萧永健特意在车间里大声说了一句:“这批货我们按最低标准做,反正他们也不懂。”

这句话是说给窃听器听的。

签约前一天,萧永健把罗宏志叫到办公室。

“老罗,明天的合同,你负责签。”

罗宏志高兴得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连声答应。

“但是,”萧永健补充道,“明天签约时,你必须把中文版合同放在最上面。如果对方说要核对,你就说‘按中国法律,在中国签的合同中文版优先’。”

“没问题。”罗宏志拍着胸脯保证。

当晚,萧永健让我和他一起把合同的封面换了。

原来的封面是英文的,我们换成了中文封面。

里面的内容也换掉了,换成了刘正明重新拟的那个版本。

表面上看,只是换了封面,但里面的条款其实已经被优化了。

“老板,这算不算欺骗?”我问。

“做生意就是这样。”萧永健没回答,反问他,“他们设局害我们,我们干嘛要讲客气?”

可是,万一对方发现了……

“发现了更好。”萧永健抽着烟,“他们做的是见不得光的事,难道还敢去告状?”

第二天上午,乔治带着三个律师来了。

签约地点在厂里的会议室。会议室很简陋,墙皮都掉了一块。萧永健让人打扫了一下,摆上一盘水果和一壶茶。

乔治坐下,把合同摊开,让他们带来的律师逐条核对。

三个律师很专业,每个条款都要讨论好几分钟。

他们认真核对英文版合同,但是,萧永健的动作让他们分了心。

萧永健一直端茶倒水,一会儿说“吃点水果”,一会儿说“尝尝本地的茶叶”,打断了他们的思路。

关键的地方来了。

律师核对到技术附录时,萧永健突然站起来,指着窗外说:“乔治先生,你们的车停在哪儿?小心被贴罚单。”

乔治一愣,转头看向窗外。

就在这个空档里,附录那一页被翻过去了。

等律师转回来,继续往下读,那一页已经被翻过了,他们没有注意到附录里的那个特殊条款。

核对完中英文版后,乔治要求以英文版为准。按照他的想法,英文版才是正式文本。

但萧永健不同意。

“乔治先生,我们这里是中国的公司,在中国签约,如果产生纠纷,也要接受中国法律的管辖。所以中文版应该是正式的文本。”

我们是美国公司,应该用英文版。”乔治很坚持。

这场争论持续了一个小时。

僵持不下的时候,罗宏志按照萧永健的指示,拿出了最后一招:“乔治先生,这样吧。既然你坚持英文版,我们坚持中文版。那我们就两个版本都签,最后打官司的时候,由法院来认定哪个版本是正式的。”

乔治想了很久,最终点头了。

也许他觉得中文版和英文版是一样的。

也许他觉得,反正货到了他们手里,合同怎么签根本不重要。

总之,他在两份合同上都签了字,盖了章。

签约成功后,罗宏志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乔治握着萧永健的手,笑着说:“萧先生,你们是爽快人,合作愉快。

萧永健也笑,嘴里叼着旱烟杆子:“合作愉快。”

送走乔治后,我拿着中文版合同,手有点发抖。

萧永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慌什么,他们慌的日子还没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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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合同签完后,厂里开始生产。

第一批十万吨,工厂开了两条流水线,工人三班倒。机器轰鸣声从早响到晚。

罗宏志兴奋得像打了鸡血,天天在车间里转悠。他已经在算提成了,天天算自己这一单能拿多少奖金。

我每天都去车间,盯着生产进度。

生产很顺利,质检科长刘顺带着人,全程把关。

乔治的人一周来厂里两次,每次都待一天。他们表面上是来看货,实际上是在继续利用那个窃听器监听我们的谈话。

萧永健加戏加得很足。

他在车间指挥生产时,会故意对刘顺说:“老刘,这批货用不到那么好的原料,换便宜的。”刘顺也配合着说:“明白。”

这些话都是说给窃听器听的。

可我一直不太踏实。

乔治签完合同后,又来过两次。每次他脸上都挂着笑,让人捉摸不透。他不看货,不问进度,不催发货,甚至很少提质量问题。

一切都很顺利,但他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没有底。

一天中午,我跟萧永健在食堂吃饭,把心里的想法告诉他。

“老板,乔治那边太安静了。”

萧永健啃了一口馒头:“嗯。”

“他不着急吗?五十万吨的单子,一点催货的意思都没有。”

“急什么。”萧永健慢吞吞地说,“他的目的不在货上。”

那在哪儿?

“在合同上。”萧永健放下了筷子,“他要的是我们违约。”

我不太明白。

萧永健解释:“你想想,货到付款这个条款,对我们来说最危险的是什么?是钱要不回来。对他来说最有利的是什么?是我们先违约。只要我们违约了,他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把责任都推到我们头上。”

那我们现在……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球踢到他那边去。”

那天下午,萧永健突然让刘顺重新调整生产参数。

“老板,这批货是按什么标准生产的?”刘顺问。

“按合同里写的标准。”萧永健说。

“合同里的标准是国际标准,很严苛。我们目前的生产参数,只能满足国内标准。”

“那就调。”萧永健很坚定,“按国际标准来,一分钱一分货。”

刘顺愣住了:“老板,国际标准比国内标准高很多,我们的成本得涨百分之十五。而且万一对方不认账,这批货就烂在手里了。”

“他肯定不认账,”萧永健说,“但我要的就是他不认账。”

这段话被窃听器录了下来。

三天后,乔治突然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一进办公室就说:“萧先生,关于你之前的那个质量保证金条款……”他已经发现自己中了圈套。

那个条款被他忽略了,现在才想起来。

“那个条款写得明明白白,”萧永健回答,“你签字时已经同意了。”

但我没有注意到。”乔治脸色更难看了。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萧永健不为所动,“乔治先生,我们中国人做生意有个规矩:签了字就不能反悔。你们美国人不也讲究契约精神吗?”

乔治的眉头皱得很紧。

“萧先生,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跟我们打心理战吗?你故意在生产参数上调高,逼我们承认货到了你们的标准。但这批货我们根本不需要按国际标准生产。”

“那你们要什么标准?”

“国内标准就行。”

“不好意思,”萧永健摊开手,“合同里写的是国际标准,我们只能按合同来。”

乔治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终他说了一句话:“我需要打个电话。”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我看着窗外,乔治在院子里背对着办公室打电话,打了一通又一通。

大概二十分钟后,乔治回来了。

电话这头的下棋规则,他看懂了。

“萧先生,”他突然笑起来,“我承认,你看穿了合同。但现在的问题是,货还没发货。如果我说货不合格,你们就卖不去给别人,你们的损失会很大。”

“你会说货不合格吗?”萧永健问。

乔治没回答。

接下来的两天,没有丝毫动静。没有催货电话,没有任何人来看货,甚至连签收货物的授权也没有发来。

我坐不住了。

直到那天早上,我开车出去办事,路过县城郊区的一条巷子时,看见乔治的车停在路边。我觉得不对劲,悄悄停了车,跟过去看。

他走进一个厂房,我跟着溜进去检查。

厂房角落里堆着成堆的印刷好的化肥包装袋。

包装袋上印着HG公司的标志,五颜六色,堆得很高。

还有一条小型的包装线已经安装到位,随时可以开工。

我赶紧拍了照片,跑回厂里,把事情告诉萧永健。

萧永健看着照片,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好家伙,连退路都准备好了。”

老板,他们想把货倒包卖出去?

“当然。货到了他们手里,马上换包装,换标志,然后高价卖掉。我们去找他们讨钱时,他们就说货有质量问题,不肯付钱。到时我们上哪找证据去?”

“那怎么办?”

“简单。”萧永健说,“让刘顺加班,连夜在所有货包上都贴上“销售区限制”的标签。”

“什么是销售区限制?”

“就是指定这批货只能发到某个港口,提货单必须由我们签字才生效。只要我不签字,谁也别想提走货。”

那个周末,仓库里八千多吨化肥都贴上了这种限制标签。

与此同时,萧永健也正式向乔治提出了质量保证金的事。

06

乔治收到通知时,正在酒店吃饭。

据说他把面前的菜掀了。

这是后来罗宏志告诉我的。他当时就在旁边,亲眼看见乔治的脸红到脖子根,然后抓起手机就出了包厢。

萧永健提出的要求很明确:按照合同附录的规定,你既然要求提高验收标准到国际级别,你就有义务先支付百分之五的质量保证金,也就是五十万吨货的百分之五。

乔治很快打来电话。

他的话速很快,很急,声音有点发抖:“萧先生,你是在敲诈。你们的货我们只要求国内标准,你们自己把标准调高的,凭什么收我的保证金?”

“乔治先生,”萧永健慢悠悠地说,“你自己翻翻合同,附录第三款写得明明白白。如果你认为我们的货不符合你的需求,你可以提出提标要求。但一旦提出,就必须付保证金。这是你亲自签字的条款,怎么能说我敲诈?”

“但你……”

“你这货我们暂时不验收了,”乔治说,“现在面临违约的是你们。”

“违约?”萧永健笑了,“乔治先生,你恐怕忘了另一件事。你签的合同里明确写了交货期限。现在时间马上要到了,你不验收货、不对货作出确认,误了船期、交了罚款或者断了信用记录,那可不是我的责任。”

乔治突然不说话了。

萧永健继续说:“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要是觉得保证金不合理,可以不提标。我们按国内标准交付,货一出门你就付清款,一分钱定金我都不收。怎么样?”

“我不提标,也不付定金。”乔治咬着牙说。

“那就简单了。按合同第十二条,双方意见不一致时,出口货物以提标验收为准。你既然不提标,我只能按规定生产国内标准,但如果货到港口检查时发现任何偏差,你要承担全部责任。你确定你担得起?”

你……

“乔治先生,”萧永健打断他的话,“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你如果不能达成共识,那就别怪我把这批货拉回来。到时候运费算谁的,我们自己可以谈。”

电话挂了。

办公室很安静。

罗宏志已经吓傻了。他站在门口,脸都白了。“老板,你……你这是要跟人家撕破脸?”

“撕破脸怎么了?”萧永健抽了口烟,“是他们先不要脸的。”

“可是万一他们起诉我们……”

“起诉?”萧永健冷笑,“他敢起诉我,我就敢公开他过去在菲律宾、印尼的破事!到时候看谁会倒霉。”

这时我才真正知道,萧永健早就查清了乔治公司的底细。他之前打电话给那个菲律宾厂家,已经拿到了对方作恶的证据。

那三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天。

合同里的附加条款、监视、窃听器、随时可能爆发的官司……所有的事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每天上班,我都担心到门口看见一群穿制服的人等着抓我。

直到第四天,乔治打来一个电话。

他说:“萧先生,我会让我们的董事长查尔斯先生明天飞过来跟你谈。”

“欢迎。”萧永健说。

第二天一早,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厂门口。

车里走下来五个人。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头发花白,穿深蓝色西装,脸色不好看。他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西装的,个个表情严肃。

乔治站在最后,头低着,不敢抬头。

“查尔斯先生,”萧永健迎出去,“欢迎来厂参观。”

查尔斯没接话,径直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腿有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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