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餐厅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
贾永胜端着红酒杯站起来,脸上堆满笑:“今天这顿算我的,感谢大家捧场。”
他放下酒杯,顺手拿起我桌上的手机。
指纹解锁。打开支付软件。输入金额。
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
我端起茶杯,看他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五秒。十秒。十五秒。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怎么回事?”
声音不大,但饭桌上七八双眼睛全看过来。
刘科长的筷子停在半空,卢总端着的茶杯也没放下。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手机上刺眼的提示。
“余额不足?”
我呷了口茶,没说话。
窗外霓虹灯的光打在贾永胜脸上,他的脸先是红,然后白,最后变成了青灰色。
就像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
01
认识贾永胜十五年,我从没见他这么狼狈过。
我在单位财务科干了十五年,从二十五岁的小姑娘熬到了四十岁的老大姐,头发都白了一小半。
办公室里那台老得掉牙的空调,我修了不下十回,夏天淌汗冬天发抖,可我还是一天不落地坐到今天。
贾永胜跟我不一样。他进单位比我晚三年,但混得比我好得多。业务部副主管,跟领导走得近,每次开大会都能坐在前排。
可我知道他那个人。
第一次打交道是十年前,单位组织旅游。
他是领队,到了地方就收钱,说统一安排吃住。
每人交了八百,结果住的是最低档的宾馆,吃的盒饭。
大家有意见,他笑嘻嘻地说“经费紧张,体谅一下”。
后来有人查出,那趟旅游的实际花费,每人不到五百。
剩下的钱去哪了,没人说得清楚。
但没人追究。他那时候就知道了,单位里没什么人愿意得罪他。
这些年他越来越放肆。
请客让我垫钱是常事,十天半月就有一次。
有时候是招待客户,有时候是请领导吃饭,有时候就只是“随便坐坐”。
每次走之前他都会拍拍我肩膀:“宋姐放心,回头就走报销流程。”
可报销流程从来没走过。
我催过两次,他都说系统故障、领导没批、财务正忙。后来我也不好意思再催了。都是同事,天天见面,为了一两千块钱撕破脸,我干不出来。
杨俊峰说我太老实。
这人是我在科里唯一能说上话的,戴副黑框眼镜,为人正直。
他私下劝过我:“宋姐,你这样不行,贾永胜就是看准你面薄,专门挑你下手。”
“我知道。”
“知道你还给他垫?”
“都是同事嘛。”
他叹气:“你就是太好说话了。”
他说得对。我确实好说话。四十多岁了,没学会拒绝别人。我妈常说我“心软得跟豆腐似的”。小时候觉得这是夸奖,长大了才知道,这毛病害人。
可我就是改不了。
直到那天,我在报销单上看到了自己的签名。
那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僵硬,一看就是临摹的。可那张单子上,“证明人”那栏,确实写着我的名字。
我翻了翻,同一批还有好几张,日期隔了半个月,全是贾永胜的名字。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气的,是凉的,从手心凉到心底。
02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
一个人坐在档案室里,把贾永胜近三年的报销底单全部翻出来。
财务科的人都知道,我是最后一个进档案室的。
平时没人愿意来这,潮气重,灰尘大,灯管还坏了两根,昏暗得跟地窖似的。
我打开手机照明,一张一张看,一张一张对。
越看越心惊。
他用各种名目报销:商务宴请、交通费、办公用品采购。
可很多报销单上的日期,跟我记忆里对不上。
他明明说去出差,可那天我在菜市场碰见他买菜。
他说去请客户吃饭,可杨俊峰说他在台球厅打到半夜。
我挑出十二张疑点最大的,拍下来存进手机。
下午两点,我约杨俊峰出来。
他看完照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宋姐,你确定这不是你签的字?”
“我自己签的字我还认不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宋姐,我跟你说件事,但你不能说是我告诉你的。”
“你说。”
“贾永胜每周三都不加班。他固定去台球厅打牌,都打了三年了。从下班打到半夜,雷打不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
贾永胜报销的商务宴请里,有八次都是周三。
他一边打牌,一边拿着“商务宴请”的发票报销。
我攥紧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还有什么?”我问。
杨俊峰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才凑过来:“他这两年报销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不少。以前一个月一两次,现在两天一小报,三天一大报。”
“财务科没人查吗?”
“刘科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面也没人过问。”
我没说话。
杨俊峰又补了一句:“宋姐,你想想,他一个人干这事,能瞒到今天?”
我心里一沉。
他上面有人。这是杨俊峰之前就说过的。
送走杨俊峰,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窗户发呆。外面阳光明晃晃地刺眼,可我觉得冷。
03
晚上回家,我随便下了碗面,坐在桌前吃。
母亲又打来电话。
“秀梅啊,这个月的药……”
“妈你放心,我已经买了。”
“你哪来的钱?”
“公司发的季度奖。”
“你老是这么说,妈心里过意不去。要不这药妈不吃了,省点钱给你存着过日子。”
“妈!”我突然提高了声音,“你别说这种话。”
电话那边沉默了。
我缓了缓语气:“你放心,我有钱。”
挂了电话,我看着碗里坨了的面,一点胃口都没有。
母亲今年六十七,退休前是厂里的女工。
父亲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高血压、心脏病,去年又查出肿瘤。
幸好是良性的,但还得长期吃药控制。
靶向药一瓶就是三千多,医保报销不了。
我的工资一个月四千出头,扣除房贷、水电,剩不了多少。每个月母亲的药钱都要从牙缝里省。
六万二。
我算了不止一遍。
贾永胜两三年内,用各种名目,从我身上弄走了六万二千块钱。这还只是我能查到的。那些我没查到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六万二。够我妈吃一年的药,还能剩余。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的钱,得拿回来。
可怎么拿?
去找刘科长,他只会打马虎眼。去找领导,领导跟贾永胜关系好。去举报,我一个普通财务,斗得过谁?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第二天上班,我照常做事,照常跟贾永胜打招呼。他那天心情很好,还跟我闲聊了几句。
“宋姐,你最近气色不错啊。”
“是吗?”
“是啊,年轻了好几岁。”
我没接话。
他也没在意,哼着歌走了。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恶心。
04
事情是我主动挑起来的。
那天我走进刘科长办公室,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
“刘科长,这几张报销单上的字不是我签的。”
他看了看,叹了口气:“小宋,你是不是看错了?”
“不会错。我签了十几年的字,长什么样我认得。”
他把手机推回来:“那你说怎么办?”
“按照规章制度,报销单必须有证明人本人签字。没有本人签字,就不能报销。”
刘科长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半天:“小宋,你在单位干了十五年,一直本本分分的,我也不想为难你。”
“那就按规矩办。”
“你想过后果没有?”
我愣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贾永胜这人,你不了解。他在单位混了这么多年,上头有很多人保他。你要是捅破这层窗户纸,别人不说你好,反而觉得你多事。”
“那我的钱呢?”
“什么钱?”
“他让我垫的那些钱,一分也没报给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这里有三千块,算是我个人给你的补偿。你拿着,这事就算了。”
我盯着那个信封,没接。
“刘科长,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原则。”我说。
他没再说话。
我转身走出去,关门的瞬间,看见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慢慢升腾、飘散。
那天下午,我回到座位上,拿出一个本子,开始记。
贾永胜哪年哪月哪日,让我垫了多少钱,哪张报销单伪造了我的签名,哪笔账对不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记了整整三个晚上。
笔记本写满了,我又加了两个附件:一是贾永胜的银行流水,一年内他转了五笔钱,共计四万八千元,收款人开户行是某支行;二是他三年来报销单的总和汇总。
全部整理完,刚好十二页纸。
我把复印本锁进柜子,原件带回家,藏在了衣柜最底层。
然后给母亲打电话:“妈,下个月的药钱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安心。”
“秀梅,你哪来这么多钱?”
“单位补发了一些。”
“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真的没事。”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05
机会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那个周五,贾永胜兴冲冲走进财务室:“宋姐,下周三有个大项目要谈。合作方是恒远集团的卢总,刘科长也去,你到时候也来。”
“什么项目?”
“价值不小的一个合作。我得好好招待一下,让他们看到我们的诚意。”
“地点定好了?”
“城西那家新开的西餐厅,人均一千二。我已经订好了包间,到时候你帮我垫付一下。”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看着他:“多少钱?”
“酒水全算上,大概一万左右。”
我点点头:“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宋姐就是靠谱。”
等他走后,杨俊峰凑过来:“宋姐,你还真去?”
“去。”
“你知道他要你干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去?”
我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接下来的几天,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把所有银行卡从支付宝和微信里解绑。
第二,把账户上的钱全部转给母亲。
第三,打印了一份“欠款明细”,包括日期、金额、用途,最后附上那句话:“以上款项,贾永胜至今未还。”
然后,我把这份材料复印了三份。一份放进包里,一份交给杨俊峰保管,一份寄到了纪检科。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晚上,杨俊峰打来电话:“宋姐,你真要干?”
“嗯。”
“他可是……”
“我知道他是谁。但我的钱,我得要回来。”
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传来一声长长叹息:“那你自己小心。”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
抽屉里,那些年贾永胜让我垫钱的微信聊天记录、转账记录、报销单复印件,一张张理好,装进文件袋里。
然后,给母亲打了个日常问候电话。
“妈,你身体怎么样?”
“好些了,复查结果也挺好。你工作别太累,妈这边自己能应付。”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清冷的光铺在瓷砖上,像是结了一层薄霜。
明天,一切都该有个交代了。
06
周三晚上六点半,城西那家新开的西餐厅。
进门的一刻,我就知道这里跟普通馆子不一样。
灯光是暖黄色的,每张桌子上都摆着烛台,服务员穿着笔挺的西装,见人微微弯腰,跟酒店大堂似的。
我找了张靠墙的椅子坐下。
卢总坐在我对面。
四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给人一种很有底气的沉稳感。
他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一开口就让人接不上话。
刘科长坐在他旁边,脸上带着惯常的随和。
贾永胜坐在上首位置,端着一杯红酒,来回敬酒。
“刘科长,这次合作全靠您支持。”
“卢总,恒远的实力我一直很佩服,这次能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宋姐,辛苦你专门跑一趟。”
我端着茶杯,轻轻点了点头。
上菜了。
烤面包、沙拉、开胃汤、牛排、甜点,一道接一道。
摆盘很讲究,每盘只有一小撮,但看起来确实精致。
我没什么胃口,用叉子拨拉着盘子里的菜。
杨俊峰坐在我旁边,也不怎么动筷子,偶尔抬头看看桌子对面的人。
饭桌上觥筹交错,贾永胜的声音最大。
他谈项目、讲段子、说笑话,一个人就把全场气氛带得热闹不已。
可每次他端起酒杯敬酒,我的眼皮就跳一下。
因为我知道,这顿饭的账单,按他的计划,应该是从我口袋里掏。
而我口袋,现在是空的。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微微弯腰:“先生,现在买单吗?”
贾永胜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突然愣了一下:“哎呀,我钱包忘车里了。”
他转头看向我,很自然地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宋姐,你先帮我垫一下,回头公司走报销。”
动作太快了。快到我都来不及反应。他拿到手机后,下意识地用食指按下了锁屏键。
手机亮了。屏保是我的家庭合照,母亲坐在中间,笑得很开心。贾永胜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熟练地滑开解锁。
他打开手机支付,输入数字,点击“付款”。
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不,是让人恶心。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用我手机的。
也许是之前让我付款的时候,他偷偷记下了我的锁屏手势。
也许是更早。
但不管怎样,他做这件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屏幕变暗了一下,然后弹出来一行字。
“余额不足,请更换支付方式。”
贾永胜愣住了。
他又点了一下。
还是同样的提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满是询问。
我没动。
他重新点开支付软件,检查绑定的银行卡,发现三张卡都显示“已解绑”。
他的手指一僵:“宋姐,你银行卡怎么解绑了?”
“清空了。”我说。
“什么?”
“最近手头紧,钱都转给我妈买药了。”
“不是……那这边……这顿饭……”他结结巴巴地,声音越来越小。
我端起茶杯:“你自己付不也一样吗?”
他张了张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变白。
饭桌上所有人都看着他。
刘科创举杯的手停住了,眼睛直直盯着贾永胜。卢总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眼神平静得有些打量。其他几个人也都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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