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县城,闷得像个蒸笼。

我下班回来,还没进楼道,就听见自家窗户里传出一阵笑声。

是韩玉霞的声音,她今天应该歇着才对。

我掏出钥匙的时候,听见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哥,你以后毕业了来我们公司,我给你安排个岗位。”

接着是刘浩的声音,低低的:“不用了,我自己能找到活干。”

那个男孩笑了:“你能做什么?去工地?”

笑声还没落,我推门进去了。

客厅里三个人同时看向我,韩玉霞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

王志鹏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本硬壳录取通知书,封面印着“复旦大学”四个烫金字。

刘浩站在窗边,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打磨完的木料,指节泛白。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张录取通知书。

心里针扎一样疼。

但我只是笑了笑:“都吃饭了吗?我去热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韩玉霞来我家当保姆,是在今年二月份。

那时候我刚换了个岗位,厂里事情多,经常加班到七八点。

刘强常年在外跑货车,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趟家。

刘浩正上高三,功课紧,我怕照顾不好他,就在家政公司登了记。

韩玉霞是第一个来面试的。

四十出头,皮肤黑,个子不高,说话带着乡下口音。

她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两只手捧着水杯,一直低着头。

问到她家里的情况,她说丈夫前几年出车祸走了,留下一个儿子在县城一中读书。

“我儿子成绩好,我得供他上大学。”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但眼神很坚定。

我当时就心软了。

她开价不高,一个月三千,包吃住。我算了算,觉得还行,就留了她。

刚开始那几个月,韩玉霞干活确实利索。

扫地拖地擦窗户,做得一丝不苟。

她话不多,平时除了问菜价,基本上不怎么开口。

我挺满意,觉得捡了个宝。

变化是从五月份开始的。

那天我下班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她在打电话。

声音很大,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对对对,我们志鹏这次模拟考又是年级前三,老师说他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

我推门进去,她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没收住,反而更灿烂了。

嫂子回来了?”她挂了电话,“我刚才在跟我们村的人说话,他们问我儿子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唉,这孩子就是争气。”韩玉霞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不像有些人家,孩子就知道玩,一点都不懂事。”

我当时没多想,只是觉得她在炫耀自家孩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刘浩从房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韩玉霞坐在我对面,看着刘浩说:“浩子最近复习得怎么样了?马上就要高考了,可别分心啊。”

“还行。”刘浩没抬头。

“可不能让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耽误了学习。”韩玉霞笑着说,“有些东西,以后有的是时间玩,高考可是人生大事。”

刘浩没接话,低头吃面。我注意到他碗里的面没动几口,筷子一直在碗里搅来搅去。

那天晚上,我敲了刘浩的门。

他正在台灯下看一本泛黄的书。我凑过去一看,是本木工图鉴,封面都磨烂了。

“哪儿来的?”我问。

“外公给的。”刘浩翻了翻书页,“妈,我想学木匠。”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02

六月初,高考。

刘浩考完那天,我去校门口接他。他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书包搭在肩上,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

“怎么样?”我问。

“还行。”他说。

我看了看周围,别的家长都在问孩子考得怎么样,有的孩子笑得开心,有的愁眉苦脸。

刘浩的表情始终没什么波澜,就好像他刚才参加的不是高考,而是普通月考。

“妈,我想吃你包的饺子。”他突然说。

“好,回去就包。”

韩玉霞已经提前回去了。

她儿子王志鹏今年也高考,她请了三天假陪考。

等我回到家,发现她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脸上的笑比中了彩票还灿烂:“对对对,我们志鹏考完了,他说数学至少130分!”

我进了厨房,开始和面。

刘浩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我。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妈,我今天最后一门是英语,很多题目我看不太懂。”

我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

“没事,”我说,“考完了就不想了。”

“我想报个技校,”刘浩说,“学木工。我爸那边,我去跟他说。”

我转过身,看着他。

十八岁的男孩,站在厨房门口,个子比我还高半个头,但那张脸上还带着一股子没长开的稚气。

他小时候没有玩具,外公就给他削木头,削出小汽车、小飞机。

后来外公老了,手也开始抖了,刘浩就自己学。

“你有没有想过……”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了。”刘浩说,“想了很久。我觉得不是那块料,就别硬撑。”

“你外公知道吗?”我问。

“他知道。他说只要我不后悔就行。”

我没再说话,继续擀面。面粉飞起来,落在案板上,白茫茫一片。

七月初,高考成绩公布。

刘浩考了四百七十八分,离本科线差了两分。

我看到分数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说遗憾吧,好像也不是。说失望吧,好像也不是。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

韩玉霞的儿子王志鹏考了六百六十八分,超出一本线一大截。

韩玉霞高兴得走路都带风。

她站在楼道口打电话,声音隔着一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对对对,我们志鹏争气,老师说了,这成绩去个985没问题!”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发呆。韩玉霞收拾完厨房,端着一杯水坐在我旁边。她看了我一眼,说:“嫂子,浩子的成绩查了?

“查了。”

多少?

我告诉了她。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也是,毕竟不是读书的料嘛。嫂子你也别难过,学门手艺也好,将来饿不死。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王志鹏的录取通知书是在七月中旬到的。

那天上午,我正在厂里上班,韩玉霞就打电话过来,声音都快哭出来了:“嫂子,我们志鹏考上了!复旦大学的临床医学!”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恭喜她。

她高兴得语无伦次,说晚上请我吃饭,让我早点回来。

等我回到家,看见韩玉霞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硬壳录取通知书。她翻来覆去地看,嘴角的笑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嫂子你看!”她把通知书递给我,我接过来翻了翻,看着上面“复旦大学”四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给浩子也看看。”韩玉霞说,“让他沾沾光,明年再来。”

“他不打算复读了。”我说。

“啊?”韩玉霞愣了一下,“那他想干啥?”

“学木匠。”

韩玉霞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也行,手艺人也饿不死。

她转身进厨房,嘴里哼着歌。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上那本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封面上印着复旦大学的校徽,鲜红的章,烫金的字。

刘浩从房间出来,坐在我旁边。他看了一眼通知书,说:“挺好的。”

“你就不羡慕?”我问。

“不羡慕。”刘浩说,“每个人的路不一样。”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八月,韩玉霞说要带王志鹏来县城住几天,说让他在大城市看看,长长见识。我答应了。

王志鹏来的那天,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胸口的校徽别得端端正正。他长得挺白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挺斯文。

“阿姨好。”他进门就打招呼。

“来了就好,快坐。”我招呼他。

韩玉霞忙着端茶倒水,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

她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刘浩,笑着说:“你们哥俩好好聊聊,人家志鹏可是考上复旦了,让浩子多取取经。”

刘浩看了王志鹏一眼,笑了笑:“恭喜。”

“谢谢哥。”王志鹏说。

两个男孩坐在沙发上,气氛有些尴尬。韩玉霞在旁边不停地说,从王志鹏的学习成绩说到他的录取专业,说到将来的就业前景,说得眉飞色舞。

刘浩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晚饭的时候,韩玉霞又开始了。

她一边夹菜一边说:“嫂子,你说我们志鹏将来能干啥?我寻思着,毕业了在城市里找个大医院,一个月少说也得两三万吧?”

那肯定。”我说。

“到时候我就享福了。”韩玉霞笑得更开心了,她看了刘浩一眼,“浩子将来做什么呢?”

“木工。”刘浩说。

韩玉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也可以,泥瓦匠木匠,都是手艺活,饿不死。”

王志鹏在旁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04

王志鹏在县城待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韩玉霞说想请我们一家吃饭,说不能白住。我本来想拒绝,但她坚持,我只好答应了。

饭局定在县城的“宏运酒楼”,不算高档,但也不差。

我、刘强、刘浩、韩玉霞、王志鹏,五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

韩玉霞点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齐全。

她穿着新买的裙子,头发也烫过了,整个人焕然一新。

“嫂子,”她举着酒杯对我说,“这一年多谢你照顾。”

“客气了。”我说。

“以后我们志鹏出息了,一定不会忘了你们。”韩玉霞说着,看了王志鹏一眼,“还不敬你阿姨一杯?”

王志鹏站起来,端着饮料杯:“谢谢阿姨。”

“好好努力。”我说。

韩玉霞又转头看刘浩:“浩子,你也敬你哥一杯,将来他出息了,也能帮衬你。”

刘浩端着杯子站起来,看了王志鹏一眼:“恭喜你。”

王志鹏笑了笑,也端起了杯子。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志鹏啊,”韩玉霞坐下后又说,“你给浩子讲讲,怎么才能学习好?

王志鹏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其实学习这件事,不是每个人都适合的。”

“你这话说的,”韩玉霞打断他,“人只要肯下功夫,就没有学不成的。”

“妈,”王志鹏说,“不是这样的。”

“怎么不是?”韩玉霞放下筷子,“你以为你成绩好是天生的?还不是因为你比别人努力?”

王志鹏低着头,没说话。

我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好,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菜没怎么动。

刘浩在旁边默默吃着饭,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吃完饭后,韩玉霞拉着王志鹏先走了。刘强去结账,我和刘浩在门口等。

妈,”刘浩突然说,“我觉得王志鹏不太开心。

“什么意思?”

“他考上大学了,但他好像不是很高兴。”

我仔细想了想,确实,王志鹏这几天很少笑。他脸上总是挂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厌倦,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可能是不习惯城里生活。”我说。

刘浩没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突然想起王志鹏说他不想学医的事。那天在饭桌上,他说“不是每个人都适合的”,被韩玉霞打断了。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半个月后,韩玉霞说王志鹏要走了,想请他来家里吃顿饭。

我答应了。

那天下午,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鸡鸭鱼肉。刘浩听说王志鹏要来,也没出门,在家帮我打下手。

韩玉霞很高兴,一直说:“嫂子你太客气了,不用这么破费的。”

没事,”我说,“孩子难得来一趟。

下午五点多,王志鹏来了。他穿着一件灰T恤,头发有点乱,看着比上次见面憔悴了很多。

“来,快坐。”我招呼他。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韩玉霞不停给儿子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到学校就没这么好的饭了”。

王志鹏没怎么说话,偶尔点头。

吃到一半,韩玉霞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说:“你们村的电话。”说完就起身出去接了。

饭桌上只剩下我、刘浩和王志鹏。

安静了几秒,王志鹏突然开口:“阿姨,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看他表情严肃,放下了筷子:“你说。”

“那张通知书……”他张了张嘴,“是假的。”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那张录取通知书,是我在网上花三千块钱买的。”王志鹏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根本没考上复旦。”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你妈……”

“她不知道。”王志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不想学医,我喜欢画画,但我妈不同意。她非得让我学临床医学,说当医生才有前途。我考不上,又不敢跟她说,就……”

他哭了。

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哭得浑身发抖。

刘浩在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王志鹏擦了擦眼泪,“我就是想,再拖一天算一天。等到开学的时候,我就说学费不够,去复读。”

她一定会受不了的。”王志鹏说,“她这辈子就指望着我出息了,要是知道我没考上,她肯定……

他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头晕乎乎的。韩玉霞在外面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好像还在说王志鹏的事。

“阿姨,”王志鹏突然跪下来,抓住我的手,“求求你,帮我跟她说行不行?我不敢说,我怕她打我。”

“你先起来。”我扶他。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年轻的脸,挂满泪水,嘴唇苍白。我突然想起刘浩,想起他说“每个人的路不一样”。

你先起来坐下。”我说,“这事让我想想。

王志鹏爬起来,低着头坐在椅子上。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06

那天晚上,韩玉霞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她打完电话回来,继续高高兴兴地聊天,说王志鹏将来在城市里当医生是什么样,说要给她在村里盖个新房子。

王志鹏一句话都没说,一直低着头吃饭。

我坐在旁边,看着韩玉霞兴奋的脸,再看着王志鹏低垂的脑袋,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送走他们母子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刘浩从房间出来,坐在我旁边:“妈,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想韩玉霞的期待,想王志鹏的恐惧,想那张假通知书。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刘浩的同学——一个在县一中教书的老师,让他帮忙核实。

下午,刘浩带回来一个消息:“妈,我同学查了,复旦今年在咱们省临床医学的分数线是六百七十二分,王志鹏差了四分。而且,录取名单上根本没有他。”

果然。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

第三天,韩玉霞来了。她兴高采烈地说:“嫂子,我们志鹏要走了,临走前说想请你吃顿饭。

“不用了。”我说。

“怎么能不用呢?”韩玉霞笑了,“你这一年对我们照顾这么多,怎么也得表示表示。”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的笑容那么真实、那么开心。我想象着如果我把真相说出来,这张脸会变成什么样子。

“韩姐,”我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你儿子的……”我张了张嘴,“他的录取通知书,你核实过吗?”

韩玉霞愣了一下:“核实什么?”

“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会不会是假的?”

韩玉霞的脸僵住了。

“嫂子你这是什么话?”她的声音变了,“我们志鹏的成绩你是知道的,他考了六百六十八分,怎么可能有假?”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不是看我们志鹏考上大学了,心里不平衡?”韩玉霞突然提高声音,“你觉得你家浩子没考上,就来说我们志鹏的录取通知书是假的?”

“韩姐……”

“你要不想去吃饭就直说,不用这样。”韩玉霞说着,转身就往外走,“我韩玉霞不是那种巴结别人的人。”

她摔门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神。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事情的发展比我预想的要快。

第三天晚上,韩玉霞又来了。这次她没敲门,直接用钥匙开的门。她走进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那本录取通知书。

“嫂子,”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得对,这通知书是假的。”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我打电话到复旦招办问了。”韩玉霞说,“他们说今年临床医学在我们省的最低录取分是六百七十二,我们家志鹏差了四分。而且,录取名单上根本没有他。”

她说着,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安慰她,但说什么都好像不对。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韩玉霞哭着说,“我为了供他读书,给人当牛做马,他怎么能用假通知书骗我?”

“你知道我跟他爸一样,他爸临死前说,一定要让儿子上大学。”韩玉霞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都哭红了,“我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他身上了,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他也有自己的难处。”我说。

“什么难处?”

“他说他不想学医,想学画画。”

韩玉霞愣住了。

“画画?”她说,“画画能当饭吃吗?”

韩姐,”我蹲下来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你逼他做的事,他不喜欢?

韩玉霞没说话。

“他说他喜欢画画,想考美术学院。”我说,“但你不允许,非让他学医。”

“我这是为他好啊!”韩玉霞说,“画画能有什么出息?当医生多有前途?”

“可他不喜欢。”

“喜欢能当饭吃?”韩玉霞的声音尖锐起来,“你们这些人就知道说喜欢,你们知不知道没钱的日子有多难?”

“我知道,”我说,“但你不让他走他想走的路,他就会骗你。”

韩玉霞没说话,只是哭。

那天晚上,韩玉霞在我家坐到很晚。

她一直抱着那本假录取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看着上面的字,看着上面的印章。

她一边看一边哭,眼泪打湿了纸页。

最后她把通知书放在桌上,说:“嫂子,我要回家一趟。这孩子,我得打他一顿。”

“韩姐,”我叫住她,“别打他。”

“不打他,他记不住。”

“他骗你确实不对,”我说,“但你也有错。你把他逼得太紧了。”

韩玉霞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