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早上就开始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窗台上。
杨宁把馒头蒸上锅,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
他转身去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的。
切了两下又停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女儿何梦琪的头像——黑黢黢的,很久没换过了。
朋友圈刷了一下,发现女儿昨天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杯奶茶,文字写着“加班到凌晨,心疼自己”。
底下有人评论:“你爸不心疼你?”女儿回了个捂脸的表情:“我爸?他只会问‘吃了吗’。”
杨宁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馒头蒸好了,热气腾腾的。他掰开一个,夹了一筷子咸菜,坐在窗边慢慢吃。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放下馒头,拿起来看——女儿发来一个红包,备注栏写着“生日快乐”。
他愣了愣,点了进去。
屏幕上跳出红包金额:8.88元。
他本来想退回,手不小心按在了“领取”键上。
页面跳转,显示“红包已领取”。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女儿的语音就过来了。
“爸,你至于吗?就8块8毛钱你也领?你是有多贪婪?”
杨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这边工作忙得要死,你还在这添乱。别人家爸都是给女儿发红包,你倒好,抢女儿的。真够丢人的。”
语音一句接一句。
杨宁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你当我三岁小孩?我同事都看见了,你让我脸往哪搁?”
杨宁沉默了。
窗外雨越下越大,像有人在天上泼水。
他起身去把窗户关严,回来时发现女儿又发了条朋友圈——是一张微信聊天截图,图上“爸爸”给他转了800块,配文写着“爸爸真懂事”。
他认出那张图是假的。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机放在一旁,继续吃馒头。
馒头已经凉了。
01
杨宁今年59岁,退休前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年轻的时候在车间当钳工,后来调到仓库管配件,一直到退休。
他这人老实,话不多,也不爱麻烦别人。
那年离婚的时候,何梦琪才七岁,哭着说要跟爸爸。
他心一横,就把她留下来了。
他妈徐静倒是也没怎么争,改嫁到了省城,后来又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红火。
何梦琪跟着他,从小就没享过什么福。
他一个男人带孩子,粗手粗脚的,不会扎辫子,也不会挑花裙子。
邻居大姐看不过去,教他怎么给女儿梳头,带他去挑裙子的花色。
那些年,他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回来给女儿做饭、洗衣服。
何梦琪上初中那会儿,特别喜欢一双白球鞋。
他跑了三条街才买到。
女儿穿了一天就嫌弃不好看,说是杂牌,班里同学都笑她。
他没吭声,第二天又去商场买了一双贵的。
那一个月的工资全搭进去了。
何梦琪读完高中,考上省城的大学。
学费凑不够,他卖了老家的宅基地,又在厂里加了两份夜班。
腰就是这么累坏的。
那段时间,他睡觉只能侧着睡,翻身得用手撑着床沿。
他从来没在女儿面前哼过一声。
何梦琪毕业那年带回来一个男朋友,叫刘景明,在省城一家公司做销售。
杨宁去请亲家吃饭,点的菜都是挑贵的。
亲家母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说在厂里干过,现在退休了。
亲家母“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那顿饭吃得很闷。
结婚的时候,杨宁拿出一张存折,上面是他这些年省吃俭用攒的十五万块钱,全给了何梦琪当嫁妆。
何梦琪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声“谢谢爸”,然后就把存折放进包里,再没提过。
婚后何梦琪在省城买了房,杨宁想去看看,女儿说“家里装修,不方便”。
后来又说“等收拾好了请您来”。
但这“后来”一直没来。
杨宁也不催,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女儿接起来说几句就挂。
倒是何梓萱经常给他打电话问好。
何梓萱是徐静和前夫生的女儿,比何梦琪大两岁,和杨宁没有血缘关系。
但不知怎么的,这丫头跟他特别亲。
隔三差五给他寄东西,有时候是药膏,有时候是吃的。
过年那几天,何梓萱会带着孩子来看他,坐上一上午。
杨宁有时候想,这世上的缘分吧,真说不清。
他吃完馒头,把碗筷收拾干净。雨还是没停。他踱到窗边看了看,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辆车慢慢开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女儿,是银行短信——退休金到账了,三千二。
他看了眼余额,又看了眼女儿的聊天界面。女儿那条语音他还没回,对话框里就那么一条,孤零零的,像根鱼刺一样扎在那里。
他想了想,还是回了一句:“生日过了就算了吧,不用给红包。”
发出去,没回应。
他又加了一句:“你最近工作累不累?注意休息。”
也没回应。
窗外的雨更大了,一只麻雀躲在空调外机下面,缩着脖子。
杨宁把手机揣进口袋,去阳台上收衣服。
衣服是昨天洗的,女儿的枕套、床单,还叠在衣柜里。
那是她结婚前睡的屋子,一直空着,但杨宁每月都会把被子拿出去晒,屋里也经常打扫,怕落灰。
他觉得,女儿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02
下午两点,雨小了一些。
杨宁躺在躺椅上眯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他拿起一看,是何梦琪发来的。
“刚才你说不是故意的,我信了。但你把红包领了,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
杨宁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这样吧,你发个朋友圈,就说你过生日,女儿给你转了八千块。这样我那帮同事就看见了,我就不丢人了。”
杨宁看着那条消息,半天没动。
他识字,也认识朋友圈,但他从来不发那些东西。
退休那会儿,厂里的人建了个群,把他拉进去,他就在里面待着,很少说话。
有人@他,他就回个表情包,图库还是何梦琪教他下载的。
“梦琪,爸不会发那个。要不你教教我?”
“这有什么不会的?你就截图我的头像,再P一下数字,发出去就行了。”
“P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叹气:“算了算了,当我没说。跟你说也说不明白。”
何梦琪挂断了。
杨宁握着手机,感觉心里堵得慌。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想了想,又重新拿起手机,找到何梓萱的微信。
“梓萱,P图是什么意思?”
何梓萱回得很快:“爸,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有人让你P图?”
杨宁犹豫了一下,没说实话。“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有什么你就跟我说。”
“没有,真没有。”
“行吧,爸你注意身体。对了,我给您买了药酒,明天到。”
杨宁说了声谢谢。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客厅里的钟在滴答滴答走。那是老式的机械钟,何梦琪小时候嫌吵,总嚷嚷着要扔了。后来杨宁把它拆开擦了擦油,声音小了很多,就没再提过。
这钟是他结婚时买的,二十多年了。
下午四点的时候,何梦琪发了一条朋友圈。
杨宁打开一看,是一张聊天截图。
截图上面,他给何梦琪转了八百块,下面女儿回了一句话:“谢谢爸爸,爸爸最好了。”
配文是:“爸爸真懂事。”
杨宁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是假的——他的微信里根本没有那笔转账记录。
但女儿把它发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会觉得她有个好爸爸。
会羡慕她。
那自己呢?自己算什么?一个工具?
杨宁把手机放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水流进喉咙,凉的。
他想起何梦琪小时候,也喜欢拿他的手机玩游戏。
有一次不小心把他的工作群消息全删了,他也没说她,只是坐在床上愣了半天。
何梦琪跑来抱着他的胳膊说“爸爸对不起”,他就不愣了一笑说“没事”。
那个时候的她,和现在判若两人。
他转身回到客厅,手机又响了。
何梦琪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爸,朋友圈你看了没?”
“看了。”
“怎么样?效果还行吧?我同事都给我点赞了。”
“嗯。”
“你怎么好像不乐意啊?我可是给你长了脸。你不是一直想让人知道你有个好女儿吗?这下都知道了吧。”
杨宁没说话。
“行了行了,你好好休息吧,我挂了哈。对了,那个红包你领了就领了,别往外说就行。”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杨宁坐回躺椅上。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天边露出一丝亮光。
他拿起手机,打开何梦琪的朋友圈,又看了一遍那张截图。
评论下面有人问:“你爸给你转这么多啊?真羡慕!”
女儿回复:“那当然,我从小我爸就疼我。”
杨宁看着那句话,嘴角动了动。
这倒是真的。他确实从小疼她,疼到心坎里。
只不过,这份疼被人当成了炫耀的资本,他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心酸。
他放下手机,不再看了。
03
第二天早上,何梓萱来了。
她提着一袋子水果,手里还拿着一瓶药酒,进门就冲杨宁笑:“爸,生日快乐!昨天我忙没赶上,今天给您补上。”
杨宁接过东西,嘴上说:“都这么大年纪了,过什么生日。”
心里却是暖的。
何梓萱换鞋进了屋,看见茶几上摆着馒头碟子,愣了一下。
“爸,昨天晚上你就吃这个?”
“挺好,清淡。”
何梓萱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杨宁听见她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洗菜的哗哗声。
“您坐那儿别动,我给您炒两个菜。”
杨宁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传来刀切案板的声音——很利索,不像他切菜那样笨手笨脚。何梓萱是护士,做事麻利,干什么都是一套一套的。
“爸,您腰最近还疼不疼?”
“还行。”
“我给您带的那药膏得坚持贴,别一天打鱼两天晒网。”
“知道了。”
何梓萱从厨房探出头:“您就嘴上知道,实际行动呢?上次我给您贴的,您是不是第二天就揭了?”
杨宁笑了:“那不是洗澡嘛。”
“洗澡可以贴,那膏药防水。”
杨宁没再辩解,但也没承认自己后来又忘了贴。
饭端上桌,两菜一汤,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冬瓜汤。杨宁看着桌上的菜,忽然有点感慨。这些年,家里很少这么热闹了。
何梓萱给他夹菜:“爸,多吃点,您瘦了。”
“你也是,别光顾着忙,自己也要注意身体。”
“我没事,顶得住。”
两个人吃着饭,杨宁忽然问:“梓萱,你妈最近怎么样?”
何梓萱放下筷子:“挺好的,就是前几天让人给气着了。”
“怎么了?”
“还不是那个不省心的主儿,听说又跟她老公吵了一架,跑回娘家住了几天。我妈哄了她两三天才回去。”
杨宁知道她说的“不省心的主儿”就是何梦琪。
他没接话,低头扒饭。
“爸,我知道您不愿意说梦琪的事。”何梓萱看了他一眼,“但我得跟您说一句,您别总是惯着她。有些事,您惯着也惯不出好来。”
杨宁把筷子放下,看着碗里的饭:“她是我的孩子,我不惯她谁惯?”
何梓萱没再说话。
饭后,何梓萱收拾了碗筷,又把杨宁的衣服收了叠好放进柜子里。
走的时候,她拍了拍杨宁的肩膀:“爸,有什么事儿您就给我打电话,别闷在心里。”
“知道了,你路上慢点。”
何梓萱走后,杨宁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他打开手机,又看了看何梦琪那条朋友圈。点赞人数比昨天又多了十几个,评论里全是羡慕的语气。还有人在底下说“你爸真疼你”。
他划开何梦琪的头像,点进聊天记录。
最新的消息还是那条“真的?你能拿多少?我看你吹什么牛。”
下面就是一片空白。
他没有再回复。也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关上手机,靠在沙发上,想起了一个画面。
那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何梦琪刚工作那会儿,手头紧,问他借了八千块周转。
他说不用还,女儿却坚持说“等我发工资了一定还你”。
他信了。
后来何梦琪真还了——不是还的钱,是给他买了一件羽绒服,说是“还人情”,价格标牌上赫然写着八百九十九。
那件羽绒服他穿了整整两个冬天。
其实他心里清楚,女儿不是缺钱,也不是不愿意还,只是觉得——他对她的好,都是应该的。
因为他是个父亲。
可父亲就活该被人这样对待吗?
杨宁没有答案。他只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04
第三天,杨宁给徐静打了个电话。
他其实很少主动联系前妻。
两个人离婚那会儿就没撕破脸,后来都各自过了各自的日子,也没什么牵扯。
除了女儿的婚事说过几句话,平时基本没啥来往。
但这次,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找谁说话了。
电话接通后,那边传来徐静的声音:“喂,老杨?”
“是我。”
“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杨宁沉默了一会儿:“梦琪的事,你知道不?”
“什么事?她又出幺蛾子了?”
杨宁把生日红包的事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徐静叹了口气。
“这丫头随我了,心硬。我年轻时候也这样,不知道好歹。”
杨宁没接话。
“你就不该惯着她。”徐静又说,“你要是早点硬起来,她也不会这么对你。”
“她是我闺女。”
“行行行,你闺女,你有理。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这么对你?还不是因为你太顺着她了。你跟她说个‘不’字,她能记恨你一辈子。”
杨宁攥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我懒得管你们父女俩的事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徐静说完,挂了电话。
杨宁把手机放回桌上,发呆。
他想起刚才徐静说的那句话——“她为什么这么对你?”
对啊,为什么?
他不是不知道答案。他只是不愿意去想。
何梦琪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跟着爸爸长大的,但她也知道,这个爸爸和别人家的爸爸不一样。
别的爸爸能给孩子买大房子,能像电影里那样说“女儿是爸爸的小公主”,可杨宁能给的,只有一点点生活费、一道道家常菜,和一个越来越佝偻的背影。
何梦琪年少时没觉得有什么,但越长大越清楚——这种“普普通通的父爱”,在别人眼里,是不够的。
她需要一个能撑场面的父亲,而不是一个穿工装、说话土气的退休老头。
杨宁知道这些,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出来,只会让女儿更难堪。
他只是继续每个月往何梦琪的卡上打一千块钱,说是“零花钱”。
何梦琪一开始还会推辞一下,后来就心安理得地收了。
有时候还会催他:“爸,这个月的钱怎么还没到?”
杨宁就说:“明天,明天一定。”
然后他就骑上自行车,去银行排队转账。
他有时候也想,这钱自己不花,全给了女儿,女儿会心存感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何梦琪是他一手带大的。
他看着她从小娃娃变成大人,看着她读书、毕业、结婚、嫁人。
他把她捧在手心里二十多年,怕她冷、怕她饿、怕她受委屈。
可到头来,女儿给他的,是8.88元的红包,和一句“贪婪”。
杨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得做些什么了。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何梦琪的聊天记录,看着那条被撤回之后又补发的“贪婪”的语音,然后他敲了一行字,删掉,又敲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打了一句话,发过去——
“梦琪,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05
消息发出去,对面很快就回了。
“什么事?你在哪?在干嘛?”
杨宁盯着屏幕良久。
他本来想打字,但想了想,还是发了语音。
“梦琪,你妈生你的那天,我在外地出差。”
他只说了这一句。
那边忽然就安静了,良久,何梦琪才发来一句:“你什么意思?”
杨宁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签你出生证明的人,不是我。”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对面像炸了锅一样,语音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杨宁没接。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自己走到窗边站定。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有座塔吊,在缓缓转动。
他的手指摸着窗台的边缘,那儿有些灰尘。他想擦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何梦琪的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爸?你什么意思?你说话啊!”
“你是不是喝多了?胡说什么呢?”
“你倒是接电话啊!”
“杨宁!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倒是告诉我啊!”
最后一条,带着哭腔:“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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