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汤汁溅出来,洇在我白衬衫袖口上。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凝住了。窗外有汽车喇叭声,刺耳得很。

“小傅,我话就撂这儿了。八十万给你侄子买房,这事没得商量。”

我扭头看卢美琳。她坐在我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桌布边,指节都泛白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要不……婚事往后推推?”我试探着说。

她抬起头,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刀片划过皮肤,不疼,但渗血。

“好啊,正好让你人财两空。”

我的心往下一沉。

三个月前她答应我求婚时,哭得梨花带雨,说终于等到一个真心疼她的人。可现在她说话时眼睛里亮闪闪的光,像极了赌徒看牌时的狠劲。

岳母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桌上那些菜还在冒热气。红烧肉的香味飘过来,我闻着只觉得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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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傅晟涵,三十五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当技术主管,年薪八十八万。

不高不低,够活。

认识卢美琳是在去年秋天。同事组的局,一群人吃了顿饭唱了歌。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喝果汁,不怎么说话,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那天散场时我主动加了她微信。她同意了。后来聊了几天,约出来吃了两次饭。第三次约会,我送她回家,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聊些有的没的。

追了三个月才松口答应。

我那阵子挺上头的。她从不问我要东西,约会也主动说AA。我说咱俩分那么清干嘛,她笑着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图你什么。”

就冲这句话,我认定了她。

交往了大半年,我觉得差不多了。

我妈在老家老催,说我三十五了该成家了,再不结婚她头发都要急白了。

我挑了个周末,带卢美琳回了趟农村老家。

我妈李玉珍在门口等了一上午。

看到美琳下车,她赶紧迎上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去拉美琳的手。她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姑娘好姑娘。

晚上吃饭,我妈偷偷塞给我一个红布包。那布包鼓鼓囊囊的,摸着有四万多。

“这是妈攒了十年的养老钱,你拿去给美琳买戒指。”她说,“不能让人家姑娘觉得咱家小气。”

我没要。我说妈我有钱,这钱您留着。

她不肯,非要我收着。推了半天,我说那先放您那儿,等结婚了您再给。

我妈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

这四万块,是她从牙缝里一粒一粒省下来的。

她不买新衣服,不去旅游,连买个菜都要跟人砍半天价。

但她给我钱的时候,笑得比谁都开心。

求婚那天我下了血本。订了城里最好的西餐厅,包了一整层。地上撒了玫瑰花瓣,桌上摆了蜡烛。

卢美琳穿着我给她买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美得不像话。

我单膝跪地,把钻戒举到她面前。

她捂着嘴,眼泪直往下掉。

我慌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是太高兴了。

钻戒三万多,她说我太破费了。我握着她的手说,给你花多少钱都值。那枚钻戒她戴在无名指上,翻来覆去看了好久,用手掌包着,像怕丢了似的。

后来我去参加发小的婚礼,酒喝多了跟他提起这事。发小拍着我肩膀说:“晟涵,你他妈就是个傻子。”

我没反驳。

因为后来证明,他说对了。

第一次去卢美琳家认门,我拎了两瓶茅台、一条中华、一盒高档茶叶。

岳母蒋彩霞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酒瓶上摸了摸,嘴角翘起来了。她穿着一件暗红色毛衣,头发烫得卷卷的,看着挺和气。

她家是个老旧小区,两室一厅,装修还是十年前的风格。

客厅不大,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布艺沙发,坐垫已经塌下去了。

茶几上摆着个果盘,里面的橘子皮都干巴了。

坐下聊天,岳母开始问东问西。老家哪的,父母干嘛的,房子买没买,车是什么牌子。问得很细,但问得很艺术,像拉家常。

“美琳这孩子从小没吃过苦,我可不放心她跟着受穷。”岳母剥了个橘子递给我,橘子瓣上的白丝都没撕干净。

我说阿姨您放心,我不会让她受苦的。接过橘子咬了一口,酸得我牙根发软。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临走前,我的底细被摸了个七七八八。工资多少,公积金多少,年终奖多少,存款多少,全交代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卢美琳坐在副驾驶上,小声说:“晟涵,我妈就这样,你别介意。”

“没事,”我说,“当父母的都这样。”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靠着车窗,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我忽然觉得,她好像不太开心。

02

谈婚事是在三个月后。

那天岳母打电话把我叫过去,说商量商量婚礼的事。茶几上摆了水果和瓜子,气氛看着挺轻松。

她先开口了:“小傅,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多管。但彩礼这事,毕竟是规矩。”

我说应该的,您说个数。

她伸了三根手指。

“三万?”我问。

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那表情变得很快,像翻书一样。

“三十八万。”

我愣了一下,一时没接上话。在我们老家那边,彩礼一般七八万就算多的。三十八万,够我在县城付个首付了。

卢美琳在旁边扯了扯她妈袖子:“妈,太多了。”

岳母一把甩开她的手:“多什么多!人家小傅一年挣那么多钱,三瓜俩枣的好意思拿出手?”

我深吸一口气,说行,就三十八万。

岳母的脸色这才好看了点。她给我倒了杯茶,语气缓和下来:“这才像个男人的样子。美琳跟了你,妈也放心了。”

那杯茶是凉的。

事情还没完。

过了半个月,岳母又打电话过来,说彩礼得涨到五十八万。理由是最近物价涨了,她算了算,办婚礼加上陪嫁,这些钱不够。

我说阿姨,五十八万实在有点多。

她在电话那头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多?你一年挣八十八万的人,这点钱算什么?美琳跟了你,你不能让她受委屈!”

卢美琳在旁边抢过电话,跟她妈吵了一架。我听到她喊:“妈你能不能别这样!你这样让我很难做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骂声,夹杂着摔东西的声响。

挂了电话,卢美琳趴在我肩膀上哭了。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

“晟涵,要不咱俩私奔吧。”

我摸着她的头发说傻话。但心里头其实也乱得很。

五十八万,最终还是答应了。

我算了一笔账。之前买房掏了首付,装修花了不少,手头就剩六十多万。这笔彩礼掏出去,基本就空了。

但我安慰自己,男人嘛,娶媳妇花点钱正常。只要人好,钱能再挣。

第三次涨价是在两个月后。

岳母说要做顿好的给我吃,让我去她家。推开门一看,桌上摆了四菜一汤,还有一瓶好酒。

看着那瓶酒,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准没好事。

果然,吃到一半,岳母放下筷子,声音放柔了:“小傅,妈跟你商量个事。”

她从来没这么亲热地自称过“妈”。

“鹏飞那孩子你也认识。他爸妈走得早,我一直当亲儿子疼。最近他谈了个对象,女方家要求有房子。你看,能不能帮衬一下?”

卢鹏飞,她侄子。一个二十三岁的小混混,没正经工作,整天泡在麻将馆里。我见过他两次,吊儿郎当的,走路都带晃。

“怎么帮衬?”我放下筷子。

“也不用多。八十万。彩礼加上这钱,刚好够他买套小两居。”

我端酒杯的手僵住了。

“阿姨,”我把酒杯放回桌上,“彩礼我认了。但八十万……”

“小傅,”她打断我,“美琳是我亲闺女,鹏飞也是我心头肉。你既然要娶美琳,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说不是一家人两家人的问题,八十万不是小数目。

“那你是不肯了?”她脸拉下来了。

“不是不肯,是太多了。”

“行。”她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那我换个说法。要么拿出八十万给鹏飞买房,要么这婚事,黄了。”

我愣住了。

妈!”卢美琳终于开口了。

你闭嘴!”岳母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又凶又冷。卢美琳被那一眼瞪得缩了缩脖子,嘴角动了动,没敢再出声。

岳母转向我,语气不容商量:“小傅,你自己掂量吧。”

我没说话。

倒不是被八十万吓住了,而是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岳母说“鹏飞是我心头肉”的时候,眼神和说“美琳是我闺女”时完全不一样。

看女儿时冷冰冰的,就像在看一件东西。

看侄子时,眼睛里却有温度。

那种温度,不该是一个姑姑看侄子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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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没吃几口就走了。

卢美琳追出来,在楼下拉住我的袖子。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眼睛红红的。

“晟涵,对不起,我妈她……”

“她什么她?”我甩开她的手,“你倒是说句话啊。”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美琳,你是我要娶的人。你妈开价,你总得还个价吧?”我盯着她的眼睛,“可你全程都不吭声。”

她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地面上。

“我从小到大就没敢跟我妈顶过嘴。她脾气上来能骂我好几天,有时还动手。我……”

“所以你就任由她拿我的钱送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哭,心里头又疼又气。我伸手想给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美琳,你要真不想让你妈这么干,你就得拿出态度来。你一直躲着,她只会越来越过分。”

她低着头,不看我。

我一把扯开她的手,转身上了车。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岳母说话时的细节。

她说“鹏飞是我心头肉”时的眼神,她摔筷子时的动作,她看卢美琳和看卢鹏飞时完全不同的神态。

不对,这不对劲。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一个当姑姑的,为什么会对自己侄子好到这种程度?

好到不惜用女儿的婚事来换?

我越想越睡不着,索性拿起手机,翻了翻卢美琳的朋友圈。

她发得不多,大多是些生活碎片。

有一张是她和卢鹏飞的合照,配文是“表弟来看我啦”。

照片上卢鹏飞搂着她的肩膀,笑得吊儿郎当。

我放大照片,盯着看了好久。

两个人眉眼之间,确实有些像。

我又翻回岳母的照片。她和卢美琳的合照不多,仅有的几张里,她都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不像。

卢美琳长得不像她妈。

倒是有几分像卢鹏飞。

我猛地坐起来,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不会的,我告诉自己,肯定是想多了。可脑子根本停不下来,半年来所有的事情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过了一遍。

岳母对卢鹏飞的关心,卢美琳在婚事上的软弱,那些莫名其妙的涨价,还有岳母看卢鹏飞时的眼神。

这一切都串起来了。

赌一把吧。我想。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王雨涵。

她是我前同事,开了一家小会计事务所。人脉广,路子野,办事利索。我们关系一直不错,偶尔吃个饭聊聊天。

“雨涵,帮我查个人。”电话里我没绕弯子。

“谁?”

“卢美琳的表弟,卢鹏飞。查查他什么来路,跟他姑姑到底什么关系。”

王雨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怎么,查小舅子啊?”

“查到了请你吃大餐。”

“行,我安排人查。”她答应得很干脆,“不过话说在前头,这种事得慢慢来,急不得。”

“不急。”我说,“但你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办公椅背上发呆。

办公室外面是三十六楼的风景,落地窗外头白云一朵一朵飘过去。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远远近近的高楼大厦像一片灰色的森林。

我忽然想起我妈。

她要是知道我结婚要花一百多万,还不知道心疼成什么样。

老太太一辈子省吃俭用。

上次来城里看我,坐火车舍不得买卧铺票,硬是坐了十二个小时硬座。

到站的时候腿都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还冲我笑,说没关系没关系,省钱要紧。

我给她买了双新鞋,她舍不得穿,说留着过年穿。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能忍。她说:“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的,什么苦没吃过?现在你出息了,我就值了。

可我配吗?

一个被未来丈母娘拿捏得死死的儿子,有什么出息?

04

那几天我没怎么联系卢美琳。

她给我发了十几条微信,我隔很久才回一两个字。她发语音,带着哭腔。说她知道错了,说她会去劝她妈,说要不咱们私奔算了。

私奔?

我差点笑出声。一个快三十岁的女人,遇到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私奔。

这不是天真,是幼稚。

但我还爱她。

我翻着手机里我俩的合照,心里五味杂陈。有张照片是在海边拍的,她穿着一件蓝色碎花裙子,裙摆被风吹起来,她在镜头里笑得很开心。

那笑容是真的。

后来我老是会想,她那些笑容里,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一周后,王雨涵约我吃饭。

她选了一家川菜馆,点了一桌辣菜,一上来就先灌了一杯啤酒,然后冲我挤挤眼。

“你让我查的那事,有眉目了。”

“怎么说?”我放下筷子。

“你那个未来岳母,有点意思。”她压低声音,“卢鹏飞那小子,跟你女朋友长得有五六成像。而且不只是五官像,连走路的姿势都像。”

我筷子顿住了。

“不光这样,”王雨涵掏出手机翻了翻,“我托人查了户籍底档。卢鹏飞出生那年,你岳母请了半年病假,说是去外地疗养。但巧了,那个时间段,正好和卢鹏飞的出生日期对得上。”

“还有别的吗?”

“还有更劲爆的。”她咽了口菜,“卢鹏飞的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是空白的。但户籍底档上有个备注,写着‘母,蒋彩霞’。”

我手里的啤酒罐“啪”一声掉在桌上。

“所以……”

“我什么都没说。”王雨涵举起杯子,“喝酒。”

那顿饭我味同嚼蜡。面前的红烧鱼香得很,可我一口都吃不下。脑子里全是那些话在转。

卢鹏飞不是侄子。

他是岳母的儿子。

那卢美琳知道吗?

她要是知道,那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她要不知道,那她就是被亲妈当枪使。

无论哪种情况,我都接受不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阵子呆。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卢美琳发来的微信。

“晟涵,我想你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短短四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最终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半个小时后,我还是拿起了手机,拨通了卢美琳的电话。

“喂?”她的声音有点惊喜。

“美琳,我问你一件事。你必须跟我说实话。”

“什么事?”

“你是不是知道,卢鹏飞是你妈的亲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十几秒后,我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

“晟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