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提升幸福感的一切
如果可以一键消除自己身上「麻烦」、「糟糕」的部分,生活会不会变得容易很多?
最近这部《蜘蛛侠·崭新之日》,就向我们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在这种「优化」逻辑下,电影里的彼得删除了朋友们关于自己的记忆,也试图压制自身能力的变化;
灾害管理局则将「优化」以更极端的方式施加在萨拉·格雷与琴·格雷身上——试图提取并复制她们的能力,为自己所用。
人在他们眼中,仿佛可以被拆成两个部分:安全有用的部分,和危险累赘的部分。
前者要保留、要发展,后者要被压制、甚至被消灭。
但问题是:
人真的可以如此被「优化」吗?
当我们不断修剪自己或他人身上不够安全、稳定、好管理的部分时,最后真的能得到「更好的彼此」吗?
1
电影开始时,彼得已经删除了包括朋友奈德和 MJ 在内的所有人,对他的记忆。
他主动勾选了「社会性死亡」。
因为彼得认为,只要朋友们不再记得自己,同时世界也不记得他们和自己的羁绊,就可以避开自己蜘蛛侠身份给他们带来的危险,让他们得以平安活着。
这是一种看起来牺牲自我、保护TA人的无私选择。
但这是彼得单方面替好友作出的决定。「我让你忘了我,是为了你好」这个行为里是有爱,但同时也隐含着一种控制:我比你更知道,你该过什么样的人生。
以爱之名,彼得剥夺了好友们自主选择「我是否愿意为了和彼得的关系而承担风险」的权利。
而「以爱之名」的剥夺,依然是剥夺。
而电影也稍稍触及了这一点——
当彼得想和 MJ 解释,没告诉她真相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危时,MJ脱口而出:「那不该由你来决定」。
哪怕是从有效保护MJ的角度来说,这方法的靠谱性也存疑,MJ甩出事实:「过去二十四小时里,我有五次险些丧命,所以你这个办法好像也没多管用。」
我喜欢这处情节设计,因为电影主创让MJ作为普通人,对超级英雄提出质疑:你有什么资格替别人做选择?
相比其他更缺少普通人视角与声音的超英电影,算是个进步,虽然微小,但也是进步。
2
奇异博士的咒语,可以删除朋友们对彼得的记忆,但是很难完整删除彼得和朋友对彼此生命的影响。
在这个世界里,但凡发生,必将留下痕迹。
遗忘并不意味着一件事情从未发生,也不意味着它不再产生影响。
头脑忘记的,身体与情绪会替我们记得。
就像片中,奈德已经忘记了彼得,却依然会不由自主地关注蜘蛛侠,甚至仍然会下意识做出过去与彼得打招呼的习惯动作。
MJ 的心里则有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的密室,身边人为此觉得她不愿吐露心声。MJ不知道那枚花朵项链吊坠是彼得送她的礼物,却依然会在迷茫时将其握在手心。
从这个意义上说,奈德和 MJ 并没有因为遗忘而免于失去。
他们承受的是一种更隐秘的失去:能感受到缺失,却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也因此难以真正哀悼。
记忆被挖掉了,但留下的心之空洞还在。
更直接地说,彼得消灭朋友生活中的危险因素,也就是自己的存在的同时,也消灭了朋友的一部分自我。
因为彼得和朋友过去的共同经历,也是构成朋友自我的一部分。
3
而彼得的这个删除记忆的决定,最让我难过、甚至让我想到会落泪的点是,它建立在这样一种观念上:
一个人只有足够安全、有用、不会给别人带来困扰和风险,才有资格继续一段关系。
否则我就主动切断和你的联系,不允许自己存在于你的生命中。
这本质上是一种「自我工具化」。
但人终究不是工具。工具不会心碎,人会。
彼得的这种做法,其实也漠视了关系中的双方对彼此的情感需求。
而我会看到哭,是因为我在这样的彼得身上,如照镜般见到了部分的自己。
有时,我会在社交中退缩,但不是因为我不需要关系,而是因为我担心自己身上有混乱的那部分,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继而被人评断、纠正、讨厌、放弃乃至攻击。
我最近做的一个噩梦是我和朋友们约好了出游,结果我严重迟到了,一整车的人都在等我。
我羞愧又不安,梦里的我,和现实中的我一样,不知道该拿这样的自己怎么办才好。
于是,有时我会想让自己和别人保持一个安全距离,让别人不会被我闯的祸所波及,就让我自己处理自己的烂摊子就好。
而这样的想法背后,其实是我对自己不稳定的那部分,依然怀抱羞耻感。
我曾经觉得,自己不适合进入亲密关系。
这样的念头,现在依然在我脑内。只是它出现的频率变低了。
因为我发现,在我脆弱、崩溃、无用、犯错的时刻,爱我的人,依然选择陪在我身边。
同样,在朋友迷茫、痛苦时,如果TA们允许我靠近,握住TA的手,这对我来说不是负担,而是荣幸。
因为我知道,你足够信任我,才愿意在我面前展露这一面。
我不再觉得,自己必须不给人添麻烦,才值得被爱。我逐渐意识到,爱就是甘之如饴地相互麻烦。
4
在片中,彼得不仅想「编辑」自己与别人的关系,也试图控制自己的身体。
蜘蛛DNA赋予了他超能力,同时也让他有了失控的风险。
他想保留那些好的部分,压制掉坏的。
在他向班纳博士请教如何做到时,班纳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要如何判断,哪些部分是好的,哪些部分是坏的?万一你试图压制的,恰恰是某种需要被表达出来的东西呢?」
我们如何保证杜绝心碎时不会同时杜绝对爱的感知;压制混乱时不会同时压制某种生命力;删除记忆时不会同时在对方心里留下无法命名的缺口。
说到底,我们凭什么相信,自己已经充分理解了一个生命,足以决定其身上哪些部分应该存在,哪些应该被抹除?
写到这,想到片中提到的蜘蛛的「蜕皮」:
蜘蛛在成熟过程中,会多次蜕去原来的外骨骼。而在新的外骨骼硬化以前,它会变得格外脆弱。
因为不想经历体内蜘蛛DNA所带来的这样脆弱、危险的「蜕皮期」,彼得研发了抑制器,将其戴在颈后,想要确保自我稳定运行,不会失序。
但后来,他亲手摘下了那枚抑制器。
因为他意识到,他想要摆脱的、让他恐惧的自我,也是蕴含巨大力量、能够保护他的自我。
那动荡的「蜕皮期」,是成长的必经阶段。
如果刻意避开,自我不会发展,反而会在停滞中走向衰落。
如果我们接着追问,彼得为什么那么在意自己超能力是否稳定好用?为什么他会用「优化项目」的眼光看自己?
表面看,这是他自己的需求,自己的决定,是他的自由意志。
但果真如此吗?
当市民、警方都期待他继续扮演可靠英雄时,他在做决定时所考虑的标准——自己是否安全、稳定、有用而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究竟是来自他自己,还是外部世界呢?
5
如果说彼得是工具化自我,琴·格雷遭遇的则是被权力机构工具化。
灾害管理局拥有先进技术、科研能力,但当他们面对琴和她的姐姐萨拉时,首先想到的不是作为超能力者的她们过往经历了什么,如何与其建立信任与合作,更不是如何帮助她们理解和使用自己的力量,而是暴力控制、强行监禁、杀鸡取卵式地提取和复制能力。
她们在灾害管理局的局长眼中,不是两个有血有肉会痛会哭的完整的人,而像是两座矿山。
局长计算的是她们身上有多少可被利用的资源,以及开采这些资源的过程牵涉多大风险。
但人不是矿山。一个人的能力,与她的身体、经历、感受、关系乃至过往经历的一切甚至包括创伤,缠绕生长。它无法被独立剥离出来。
而且,这种将人降格为工具、为耗材的逻辑,并不会给整体社会带来更多安全,反而会埋下更多隐雷。
琴原本只是一个坐在公园长椅上,等着姐姐给自己买来薄荷与巧克力口味冰淇淋的少女。
是灾害管理局在光天化日之下抓走与她相依为命的姐姐,将她姐折磨致死,还敢在她面前,将其美化为她姐为科研牺牲,才让琴在暴力复仇之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失控。
琴向外的攻击性,并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被强权虐待、掠夺和孤立之后的结果。
琴对世界如此愤怒,是因为她遭遇了巨大的不公,却没有得到正义的救济。
在姐姐被抓走、在她最需要帮助时,无人关注她。而当她在愤怒中选择反抗时,人们出现了,把她看成「怪物」,想要监禁她甚至杀死她。
彼得也曾是这些围剿她的人群中的一员,直到他意识到,琴不是怪物,琴是被权力迫害后,选择私力救济的受害者与复仇者。
琴的暴力,不是问题的源头,而是问题带来的症状。
如果社会只在琴诉诸暴力时,才关心琴是谁,琴遭遇了什么,如果社会不给制造这出惨剧的始作俑者以应有的惩罚,也不能杜绝类似事情的再度发生,那其实就是在批量制造更多的琴。
6
在片中,彼得和灾害管理局分属正邪两端。
但前期的彼得和灾害管理局在某些地方的价值内核,相距并不遥远,甚至可以说相似。
因为二者都相信,为了安全、稳定,而对人进行「优化」的逻辑。
只是彼得主动管理、压制甚至「删除」的对象是自我,而灾害管理局试图管控的是超能力者。
这背后是同一种欲望:
想要一个人的工具价值,却拒绝接纳一个完整的人就是会有复杂混沌、冲突矛盾、乃至创伤与危险的部分。
本质上,是想对不可控的生命加以控制。
但真正危险的并不是生命体内难以被控制的部分,而是我们过于执着杀死所有不可控,最终施加在自我与TA人身上的残忍。
其实生命里,那些拒绝收编、无法交易、不可预测的部分,或许正是生命最奇妙的部分。
7
在电影的最后,彼得为琴挡下一枚致死的子弹。
这也是超英电影里常见的套路:用「有人愿意为救你而死」这种极致的献身行为,来消弭主角对人的仇恨,帮其恢复对人的信心。
我认可这套路的有效,但也会隐隐觉得不安:一定得有个圣人献出自己的生命,才能阻止另一个灵魂在恨与怒中迷失吗?
可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圣人?
如果达成拯救所需的条件,异常稀少而苛刻,那就意味着:拯救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并不可能。
而且,对琴来说,比起「有人为我而死」,她更需要的是,在她和姐姐当初被偏见所伤害、因能力被剥削时,有人能站在她身旁保护她,有制度能阻止暴行和悲剧的发生。
相比圣人般的牺牲,我更喜欢片中给出的另一种修复创伤的方法。
那是梅姨曾对彼得说的一段话:
「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我知道很多时候,你会觉得很孤独。
有时,仅仅因为你的特别,人们会对你做出很黑暗、很野兽的事。
但我希望你知道你是美丽的。
我们爱你,不是因为你很特别,而是因为你是你。
即使你觉得自己孤身一人,也希望你记住这点。那是你内心最深处的责任。
不管你变得多么强大,都不要忘记它。」
琴通过读取彼得记忆,也听到了这段话。
梅姨所提供的「爱你如你所是」的爱,正是琴作为一个超能力者,一个他人眼中的异类甚至怪物,一个被至亲抛弃的孩子,所渴望拥有的对待。
梅姨看见他与她的「特别」,承认「特别」带给他们的挣扎与孤独。
更重要的是,梅姨也看见了完整的他们:
「特别」不是你被爱的条件,「你是你」才是。
你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我们爱你的原因。
你不需要把自己修理得好用、稳定,才配得到爱。
你可以成长、可以变强,但在那些变化发生之前,你已经完整而美丽。
8
而当一个人,能够得到这样深的接纳,这不仅是这个人的幸运,也是这个社会的幸运。
因为在接纳中,TA能够确信自身存在本身就有价值,也就不需要用毁灭来发泄灵魂深处的愤怒,来向外发出绝望的呼救。
TA可以把破坏的冲动,转化为创造、保护、连接与爱。
而这从根本上加固了整个社会的安全网。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如果一路「优化」下去,我们真的能得到「更好的彼此」吗?
我想我们或许可以得到「更好的工具」,但得不到「更好的彼此」,只能得到「消失的彼此」。
因为人心不是矿山,没有哪一部分是可以单独开采的富矿,也没有哪一部分是可以随手丢弃的废渣。
脆弱与强韧、混乱与创造,常常共用同一副精神骨骼——就像蜘蛛蜕皮时,最柔软无助的那一刻,恰恰也是它准备要去承载更大力量的时刻。
真正能让彼此变得更好的,不是「优化」,而是承认人的复杂,保护人的完整,「爱你如你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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