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超探头在小腹上滑动时,江亚宁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眼睛被晃得发酸。
唐明华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压得很低:“亚宁,你丈夫家里有血液病史吗?”她愣住。
门外的走廊里,韩天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体检报告有几项指标不对,”唐明华把一张单子推过来,红笔圈了三处,“我建议你们尽快去血液科复查。”亚宁低头看去,手突然软了,单子飘落到地面。
韩天佑推门进来,笑着问:“检查完了?孩子好不好?”他弯腰去捡那张纸,动作忽然僵住。
01
江亚宁还记得那个午后。
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客厅的地板上,她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的孕检APP,计算着日子。
第12周了,NT检查约在下周三。
韩天佑从厨房端出一碗红枣银耳汤,小心翼翼地放在她面前。
“趁热喝,我熬了两个小时。”他说着坐到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今天有没有闹你?”
“才12周,哪来的胎动。”亚宁笑着拍开他的手。
结婚三年,这是她第一次怀孕。
之前两年一直没动静,婆婆嘴上不说,但每次打电话都拐弯抹角地催。
她压力大,去医院检查了几回,医生只说是内分泌失调,调理调理就好。
去年冬天开始吃中药,今年年初终于怀上了。
那天验孕棒上出现两条杠的时候,韩天佑抱着她在客厅转了三圈,差点闪了腰。
第二天,婆婆肖淑兰就从老城区赶来了。
老太太拎着一只老母鸡,进了门就开始念叨:“这鸡是老家亲戚养的,滋补。亚宁你得多吃点,身子养好了,孩子才壮实。”肖淑兰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炖了一锅鸡汤。
吃饭的时候,她看着亚宁的肚子,眼圈忽然红了。
“你爸要是还在,看到这一天,不知道得多高兴。”
韩天佑的父亲五年前走的,心脏病突发,没来得及留一句话。
亚宁没见公公几面,但听丈夫说过,老人家一直盼着抱孙子。
临走的时候念叨,说这辈子就没别的盼头了,就想看着天佑成家立业,生个一儿半女的。
韩天佑低着头扒饭,没接话。
亚宁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有些抖,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亚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韩天佑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一只手臂还搭在她的腰上。
她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想着肚子里的孩子。
不知道长得像谁,是男是女。
她想象着孩子出生后的日子,心里甜丝丝的。
但是第二天早上,她在书房整理韩天佑的文件柜时,发现了一样东西。
柜子最底层的抽屉里,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发黄,边缘起了毛边。
她抽出来,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单据,有医院收费单、挂号单,还有几张处方。
最底下,压着一张骨髓穿刺建议书。
上面写着:韩天佑,39岁,建议进行骨髓穿刺检查,以明确骨髓增生状态。
日期是半年前。
她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韩天佑从没跟她提过这件事。
他体检一向正常,每年单位组织体检,拿回来的报告都好好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骨髓穿刺,那是血液病才会查的项目。
他怎么了?
韩天佑推门进来,看到她手里的纸,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翻我柜子了?”他的声音有些紧。
亚宁把纸递过去,盯着他的眼睛:“这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检查?”韩天佑接过纸,看了一眼,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半年前单位体检,有个指标不太正常,医生建议复查。我去抽了一次骨髓,结果没事,就没跟你说。”
“真的没事?”亚宁追问。
“真的没事。”韩天佑走过来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要是有事,我还能瞒着你?我巴不得天天让你照顾我呢。”他说得轻松,但亚宁觉得他抱她的力气比平时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她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刺扎下了。
接下来几天,韩天佑对她比以往更体贴。
早上起来给她挤牙膏,晚上洗脚水都端到床边。
婆婆肖淑兰隔两天就来一趟,送汤送菜,话里话外都是让她好好养胎。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但亚宁总觉得哪里不对。
韩天佑的大哥韩建军,这些年一直没怎么联系。
亚宁只见过他几次,每次都在家宴上。
韩建军话不多,人瘦,脸色不太好。
去年过年的时候,他提前走了,说身体不舒服。
韩天佑跟他母亲送他到楼下,回来以后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
亚宁问过一次,韩天佑只说大哥身体不好,让她别操这个心。
02
产检那天,韩天佑请了一天假。
早上六点就起来,做好早餐装在保温盒里,又把她要带的证件、医保卡、病历本一样一样摆在玄关柜上。
亚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市立医院的妇产科在三楼,走廊里坐满了挺着大肚子的女人。
韩天佑陪她坐在长椅上等着,手一直握着她的。
护士叫到号,他站起来想跟她一起进去,被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说。
他有些不放心,站在门口往里看。
接诊的是个男医生,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亚宁觉得眼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唐明华?是你吗?”
唐明华也认出她来了,推了推眼镜:“江亚宁?真巧,你怎么在这?”他看了看病历,“怀孕了?恭喜恭喜。”老同学见面,免不了寒暄几句。
亚宁说毕业后就没联系了,唐明华说他从省城调回来工作,在这家医院干了好几年。
NT检查没什么问题,B超显示孩子发育得很好,宫高、头围都在正常范围。
亚宁松了口气。
唐明华给她开了建档需要用的一系列检查单,让她去抽血、留尿。
亚宁正要起身,唐明华忽然说:“对了,亚宁,你丈夫在外面?”
“嗯,怎么了?”
“你让他进来一下,我问他几个问题。关于家族遗传病史的,建档需要填。”
亚宁出去叫韩天佑。
韩天佑进来,唐明华拿出一张表,问了一些常规问题:有没有遗传病、慢性病,家里面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之类的。
韩天佑一一回答,没什么异常。
问到血液病的时候,韩天佑顿了一下,说没有。
亚宁注意到那个停顿,心里咯噔一下。
唐明华也没追问,只说填好了,让他们去缴费。
整个过程很正常,但亚宁总觉得唐明华看韩天佑的眼神有些异样。
那种眼神她见过,在医院里,医生看病人时,如果病人隐瞒了什么,医生就是那个表情。
走出诊室,韩天佑去缴费,亚宁坐在走廊里等。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唐明华发来的:亚宁,等会儿你丈夫不在的时候,你单独来一趟406诊室。
我有话跟你说。
亚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像在她脑子里搅。
她想起书房里那张被撕碎的骨髓穿刺建议书,想起韩天佑那天抱着她的反常力气。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韩天佑缴费回来,说抽血室在二楼,他陪她去。
亚宁说想上趟厕所,让他先去排队。
韩天佑犹豫了一下,说行。
等他下了楼梯,亚宁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406诊室。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唐明华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叠纸。看到她进来,他把门关上了。“坐。”他指了指椅子。亚宁坐下,心跳得厉害。
唐明华沉默了一会儿,把面前的纸推到她眼前。
是一张血常规报告单,上面的名字是韩天佑。
红色的箭头在几项指标旁边跳着:白细胞偏高,血红蛋白偏低,血小板偏高。
最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字:建议血液科复查。
“这是三个月前,你丈夫单位体检的报告。”唐明华说,“那天你建档,我从系统里查了一下他的体检档案。结果发现了这个。”
“三个月前?”亚宁的声音发飘,“他没跟我说过。”
“我知道他不会跟你说。”唐明华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亚宁,我跟你实话实说。你这个指标的异常,不是普通的营养不良。白细胞和血小板同时升高,加上血红蛋白偏低,这是骨髓增殖性疾病的典型表现。通俗点说,可能是白血病的前兆。”
亚宁的脑袋嗡一下就炸了。“不可能。”她说,“他身体一直都很好,连感冒都很少。他……”
“我建议他做骨髓穿刺复查,就在半年前。”唐明华打断她,“他做了,结果我没看到,但按他的情况,如果不做,医生不会开建议书。他应该是做了,然后没给你看结果,或者他自己也没深究,只觉得没事就过去了。”
亚宁想起那张被撕碎的建议书,手开始抖。“他跟我说结果没问题。”
“他没骗你,可能他拿到的结果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唐明华说,“但问题在于,血液病不是一次穿刺就能排除的。有些病,潜伏期很长,指标时好时坏。需要定期复查。”
门外传来脚步声。韩天佑的声音:“亚宁?你在里面吗?”
03
亚宁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拉了拉衣角,打开门。韩天佑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急:“你怎么在这?抽血室都排到我了。”
“碰见老同学,多聊了几句。”亚宁挤出笑脸,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假,“走吧,去抽血。”
抽完血,韩天佑说开车送她回家。
车上放着轻音乐,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韩天佑的侧脸上。
他开车的姿态很从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
“今天检查结果怎么样?唐明华有没有说什么不好的?”
“没说什么,一切正常。”亚宁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飞快向后褪去,“对了,你们单位体检报告,你怎么不带回家?”
韩天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单位统一保管的,我也没仔细看。”
“那你们体检结果有没有什么问题?”亚宁转头看他。
“没、没什么问题。”他笑了笑,“都正常。”
亚宁没再问。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掐进掌心,有些疼。
她知道他在撒谎。
那张报告单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他不可能没看过。
他看了,然后选择藏起来。
什么原因?
怕她担心?
还是怕她发现什么?
回到家,韩天佑说要去学校开会,换了一身衣服就走了。
亚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药瓶子发呆。
手机响了,是婆婆肖淑兰。
老太太说煲了汤,明天送过来,让亚宁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亚宁打开手机搜索:血常规异常、白血病早期症状。
搜索框下面弹出大段大段的医学内容,她一条一条看。
越看心里越凉。
那些症状,她一条一条对号入座:韩天佑最近一年确实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如以前红润。
晚上睡觉容易盗汗,她以为是天气热。
偶尔喊头痛,她说是工作压力大。
每一个症状单独看都不起眼,合在一起,就是一张病历。
她想起结婚那年,韩天佑带她去见他大哥韩建军。
韩建军住在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家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那天韩建军做了饭,几个家常菜,味道不错。
吃饭的时候,韩天佑跟大哥聊得挺开心,但亚宁注意到一个细节:韩建军吃药。
饭后,他拿出一把药片,就着温水吞下去。
韩天佑看到他吃药,脸色变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后来她问韩天佑,你大哥吃什么药?韩天佑说,胃药,他胃不好。她信了。
现在想来,胃不好吃那么多药?那药瓶子上写的字她没看清,但远远看着,瓶身很大,药量不少。那怎么可能是普通胃药?
亚宁拿起手机,给唐明华发了一条消息:“天佑的大哥,是不是有血液病?”
等了一会儿,唐明华回:“你怎么知道的?”
亚宁的心彻底凉了。
04
韩天佑那天晚上很晚才回来。
亚宁躺在沙发上,假装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走进来,给她盖了一条毯子,又关掉客厅的灯。
脚步声远去,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
亚宁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
第二天,亚宁给单位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
她去了老城区,照着地址找到了韩建军的住处。
那是一栋九十年代初建的住宅楼,墙体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三楼,门牌号302。
她敲门,很久没人应。
正要走,门开了。
韩建军站在门里,瘦得吓人。
身上的格子衬衫像是大了两号,领口松松垮垮。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看到亚宁,愣了一下:“弟妹?你怎么来了?”
“大哥,我有些话想问你。”亚宁说。
韩建军侧身让她进屋。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中药味,窗户紧闭,窗帘拉着。
茶几上摆满了药瓶和药盒,有几盒拆开了,铝箔板上少了几颗。
沙发上的毯子胡乱堆着,枕头上有明显的凹痕——他刚才在睡觉。
“你坐。”韩建军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在对面坐下。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有些发灰,指甲盖微微发白。“你来,是不是天佑出了什么事?”
亚宁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大哥,”她顿了顿,“你是不是得了白血病?”
韩建军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沿,像是在考虑怎么开口。
“七年了。”他说,“查出来的时候,医生说还能活三年。我活到了第七年。”
亚宁深吸一口气。“天佑知道吗?”
“知道。就是我让他别告诉你的。”韩建军的目光平静,“你们刚结婚,我怕吓着你。后来你一直没怀上,他更不敢说了,怕你有压力。再后来你怀上了,他说等孩子生下来再告诉你。”
“他瞒了我三年。”亚宁的声音发抖。
“他是不想让你担心。”韩建军抬起头,“弟妹,天佑这个人,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我当年供他上学,后来他工作了,每个月往家里寄钱。知道我病了,他自己掏钱给我看病,不让妈操心。”
“那你跟我说实话。”亚宁盯着他的眼睛,“天佑的体检报告有问题,你知道吗?”
韩建军的表情僵住了。“什么问题?”
“白细胞、血小板、血红蛋白都不正常。医生怀疑是骨髓增殖性疾病。”亚宁把手机里的报告照片递给他看。
韩建军拿着手机,手明显在抖。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桌子上。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说,声音有些哑,“这孩子,瞒着我的事也多了。”
亚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韩天佑瞒着她,也瞒着大哥。不是一个人知情,两个人隐瞒。是三个人,各怀心思,互相隐瞒。
“大哥,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们家的情况?你爸你妈,还有天佑,有没有家族病史?”
韩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那边有。我外公,是血癌走的。走得早,五十出头,我妈那时候才十几岁。”他说,“我妈一直很忌讳提这个事。我爸那边倒没什么问题。后来我查出来这个病,医生也问过家族史,我妈才告诉我。”
“那天佑他……”
“医生说,骨髓增殖性疾病有一定家族聚集性,但也不是绝对的。”韩建军说,“有的家族几个孩子都遗传了,有的只遗传到一个,有的一个都没。我外公生了四个孩子,就他一个人得了病。我们家也是,就我一个人得了。”
“但那病有潜伏期,对不对?”亚宁问,“有时候,人能带病十几年,直到某一天突然爆发。”
韩建军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05
从韩建军那里出来,亚宁站在楼下,看着头顶的天空。六月的天,热得很,她站在太阳底下,身上慢慢冒出了汗。
手机响了,是韩天佑的。“亚宁,你在哪呢?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
“我在外面逛街。”亚宁说。
“你怀着孕,大热天的别乱跑。我下午没课,回来做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
挂了电话,亚宁上了出租车。
车子在街道上穿行,她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脑海里一遍一遍想着那些画面:书房里撕碎的建议书,唐明华推过来的报告单,韩建军枯瘦的手指。
她又想起韩天佑早上出门时,在她额头上亲的那一口,说“等你回来”。
他每句话都温柔,每个动作都体贴,但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不,也不全是假的。
他是真的想要这个孩子。
他是真的想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但他用谎言在编织一个壳,把那些可能会伤害她的东西都挡在外面。
他以为这是保护,但亚宁不这么觉得。
回到家,韩天佑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
油烟机嗡嗡响,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
亚宁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穿着围裙,背对着她,低头在翻炒。
背影很瘦,她这才发现他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块。
“回来了?”他头也没回,“饭马上就好,你坐着等。”
亚宁没说话。
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打开了一张照片。
那是唐明华发给她的,一张血液报告单。
上面的名字,是韩建军。
韩建军的报告,比韩天佑的严重太多。
白细胞高到离谱,血红蛋白低到危险线上。
唐明华在下面留了一行字:慢性粒细胞白血病,CML加速期。
原来韩建军的病情,已经到了加速期。这意味着什么,亚宁很清楚。加速期之后,就是急变期。到了急变期,基本就没救了。
韩建军说他活了七年。那七年前医生说的三年,早就超了。这几年,他靠什么活下来的?吃药?化疗?还是靠着某种她不知道的意志力撑过来的?
饭桌摆好了,三菜一汤。
韩天佑解下围裙,给她盛饭。
“今天跟大哥打电话了,”他说,语气随意,“他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明天去看看他。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上午刚见过他。”亚宁说。
韩天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你去见大哥了?”
“对。我去问了他一些事。”亚宁看着他,“关于你的体检报告,关于你家里的病史,关于你瞒着我的那些事。”
沉默。很长的沉默。
韩天佑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塌下去。“亚宁……”
“你给我说实话。”亚宁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你是不是查过了?半年前那张骨髓穿刺建议书,你做了吗?结果是什么?你大哥的病,你怕不怕?你是真的相信没遗传到你,还是你不敢查?”
韩天佑抬起头。她看到他的眼眶红了。“我查了,”他说,“半年前在医院做的骨髓穿刺。结果报告上写着,未见明显异常。”
“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韩天佑苦笑,“医生当时说,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没事。让我每隔半年复查一次。我没去。我怕了。”
06
韩天佑靠在椅子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厨房的灯还亮着,油烟机没关,嗡嗡响。
“那年大哥查出来的时候,我刚跟你认识不久。”他说,“我记得那天,妈给我打电话,说大哥住院了,让我赶紧过去一趟。我到了医院,医生说白血病,慢性期。我当时站在病房门口,腿都软了。”
亚宁看着他,没说话。
“后来大哥出院了,医生说能活三到五年,好好治的话,或许更长。”他抹了一把脸,“大哥倒想得开,说反正活了几十年,够了。可我妈受不了。我爸走得早,她就指着我们俩了。”
“那你的指标怎么回事?”亚宁问。
“去年单位体检,血常规有几项不对。医生说让我复查,我去了。做了骨穿,结果没事。但医生说,有这个家族史的人,需要定期观察。”韩天佑看着她,“我怕。我怕再去查,告诉我有事。我怕我走了,你跟孩子怎么办。”
“你瞒着我,就不怕吗?”
“我想的是等孩子生下来再说。”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想等你平安生了,再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到时候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认。”
亚宁看着他,眼泪终于下来了。
“韩天佑,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不是那种需要你瞒着护着的女人。”她擦掉眼泪,“我想知道真相。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能接受。但我受不了被蒙在鼓里,被当傻子哄着。”
“对不起……”韩天佑低下头。
“对不起没用。”亚宁站起来,“明天,你跟我去唐明华的医院,重新做一次全面检查。结果出来以后,咱们再说怎么办。”
韩天佑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那天晚上,亚宁一个人睡在客房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韩天佑趴在她的心里,说他怕,怕的结果是做手术,怕的结果是化疗,怕最后的最后,孩子还没出生,他就先走了。
半夜,她听到客厅有动静。
开门看看,韩天佑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他的脸。
她走过去,看到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搜索引擎的页面:白血病遗传几率、骨髓增殖性疾病家族史、是否会传给下一代。
韩天佑看到她,赶紧把手机翻了过去。“睡不着?”他问。
“睡不着的是你才对。”亚宁坐到他身边,“你在查什么?”
“没什么。”他低下头。
“韩天佑,你能不能别再瞒着我了?”亚宁说,“你想要什么答案,我跟你一起查。”
韩天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搜索记录。最上面一条是:“孕中期接受化疗,对胎儿伤害大不大?”
亚宁看着这几个字,眼泪又下来了。“你怕孩子出事?”
“我怕。”韩天佑说,“我怕我走了,留你一个人挺着大肚子。我怕孩子生下来,连爸爸都见不着。我怕你以后要一个人带孩子。”
“你查这个干什么?”亚宁问。
“我在想,如果真的查出来不对劲,我是不是该去化疗?”他说,“但化疗药对孩子不好。你怀孕了,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所以我想,干脆算了,等孩子生了再说。”
“你可真会替我做决定。”亚宁握住他的手,“明天,咱们去做检查。结果出来之前,什么都不想。”
韩天佑看着她,点了点头。
07
第二天的检查排了一整天。
抽了三管血,做了B超,又做了一个骨穿的预约。
在血液科门外等待的时候,亚宁一直握着韩天佑的手。
他掌心里的汗,湿乎乎的。
唐明华来了一趟,把他们带进诊室。
“结果要等三到五天才能出全。”他说,“骨穿排到下周。这期间你们别胡思乱想。很多指标异常不是大事,可能只是炎症或者病毒感染的应激反应。”
“我知道。”亚宁点头。
“亚宁,你也要注意身体。”唐明华看着她,“你怀孕了,情绪不要太波动。对孩子不好。”
亚宁点点头。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垮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韩天佑牵着她的手,沿着街边走。“饿不饿?”他问,“前面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行。”
两个人坐在面馆里,一人一碗面。
韩天佑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
亚宁看着他,想起第一次约他吃饭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大口大口地吃,一点都不讲究。
那时候她觉得这男人挺实在,不装。
“天佑,”她叫他,“你瘦了很多。”
韩天佑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可能最近工作太忙了。”
“不是因为工作。”亚宁看着他,“是因为你心里有事。”
韩天佑没反驳。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筷子在里面搅来搅去。“亚宁,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如果结果真不好,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孩子的事,你自己做决定。”韩天佑抬起头看着她,“如果我这边真出了大问题,你不想生,我不会怪你。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孩子还要照顾我。”
亚宁愣住了。“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真的。”韩天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亚宁心慌,“这个孩子,是我们盼了三年才盼来的。但如果我病了,会拖累你和孩子。我不想那样。我一个人怎么样都行,但你跟孩子不能有事。”
“韩天佑,你不能这样。”亚宁的手抖得厉害,“你不能把所有的决定都推给我一个人。”
“那你让我怎么办?”韩天佑的声音变了,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绝望的情绪,“我大哥病了七年,我妈为他的事掉了多少眼泪,你知道吗?我不能让我自己变成第二个他。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从出生开始就看到一个病的要死的爸爸。”
“你不会死的。”亚宁说,“你只是指标不正常,还没确诊。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韩天佑低下头,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微微抖动。亚宁坐到他身边,伸手抱住他。他的后背那么薄,那么瘦。她感觉到他的眼泪落在自己手背上。
那天晚上回到家,亚宁没有去客房。
她跟韩天佑睡在一张床上,他抱着她的腰,头埋在她肩窝里,小声地哭。
她摸着他的头发,问:“你想好下周的检查了吗?”
“想好了。”他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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