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动一下试试!”

萧宏斌叉着腰站在我家菜地中央,身后那座新坟还冒着湿土的气息。

我握着锄头,手心里全是汗。

二十年前蹲号子那天,母亲跪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那画面像根钉子钉在我脑子里。

他说得对,我不敢动。

不敢打架,不敢动他的坟,不敢当着一个村的面跟他翻脸。

可菜地是我家的,坟是他偷偷砌的,我总得想个办法。

那天晚上,我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种子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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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开春的地,翻起来容易。

我握着锄头,一垄一垄地刨。

三分菜地,种了三十多年,土都认得我的手。

萝卜、白菜、豆角、黄瓜,一年四季轮着来。

菜地边上那棵歪脖子槐树是老辈人留下来的,我妈说比她年龄都大。

那天早上露水还没干,我正弯腰捡石头,听见远处有拖拉机的声音。

抬起头,一辆蓝色拖拉机冒着黑烟,突突突地开过来了。后头跟着三四个男的,有的扛铁锹,有的拿洋镐。我以为是村里修路的,没当回事。

拖拉机在菜地边上停下了。

萧宏斌从副驾驶跳下来,穿着一件皮夹克,皮鞋锃亮。

他这几年在镇上包工程,赚了不少钱,在村里走路都是横着的。

他往地头一站,手插在口袋里,四处看了看,然后指着我妈常念叨的那棵老槐树说:“就这儿。”

那几个人就开始往下卸东西——水泥、砖头、沙子。

我放下锄头走过去:“萧宏斌,你这是弄啥?”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跟没看见似的,继续指挥那几个人搬砖。

我站到他跟前:“我问你话呢。”

他这才正眼看我,嘴一咧:“陈志刚,我爹前天走了,昨晚给我托了个梦,说就想住这儿。你这块地风水好,坐北朝南,背后有山。”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我说,我爹要葬在这儿。”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声音不大不小,像是通知我一件跟他无关的事,“坟我已经找人看过了,就在那棵槐树底下。”

我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这是我家的菜地。”

“我知道是你家的。”他笑了笑,“我又没说不给你钱。等我爹入土了,我赔你三千块,地还是你的。”

“我不要你的钱,地也不给你埋人。”

萧宏斌脸上的笑收住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很近,几乎要挨到我的鼻尖。

“陈志刚,我给你面子才跟你说一声。你以为我是来跟你商量的?”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开始往这边看。我认得其中一个,叫刘铁柱,是萧宏斌工地上的领班,膀大腰圆,比我能吃两个。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怕,是想起一些事。

二十年前,我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十八岁那年跟人打架,把对方打断了两根肋骨,判了三年。

进去那天,母亲跪在法官面前哭,哮喘病当场发作,脸都憋紫了。

她抓着我的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儿啊,你出来以后,别再动手了,妈求你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跟人红过脸。

我握着锄头,指节都发白了。萧宏斌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发火,等着看我敢不敢动手。

我没动。

他笑了一声,转身朝那几个人喊:“愣着干啥?挖!”

拖拉机的轰鸣声又响起来了。铁锹踩进泥土里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心脏上碾过去。

我站在地头,看着那些人一锹一锹地挖。

早上的太阳出来了,照在那棵老槐树上,影子落在地上,被他们踩来踩去。

我转身往家走。

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走一条很长的路。

回到家,于秀云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看我空着手回来,问:“地翻完了?”

我没吭声,走进屋,坐在板凳上,掏出一根烟点上。

她跟进来:“咋了?”

“萧宏斌要把坟砌咱菜地里。”

于秀云愣了两秒,然后“啪”地把手里的鸡食盆摔在地上,破了。

“他凭啥?那是咱家的地!你咋说的?”

我把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没咋说。”

“没咋说?”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你就让他埋?”

“我说了不让他埋,他不听。”

“你不揍他?”

我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雾往上飘。

“不能动手。”

于秀云气得脸都白了。她指着我的鼻子骂:“陈志刚,你就是个怂包!你当年蹲号子那股劲呢?让人家欺负到家门口了你还坐得住?”

我没还嘴,继续抽烟。

她转身冲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菜刀。我赶紧站起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干啥?”

我去找他!他敢动咱家地,我跟他拼了!

我夺下刀,把她推到椅子上坐下。她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咱妈把这地看得多重?那棵槐树是她嫁过来那年种的,她说那树是咱家的根……”

我知道。

我都知道。

可我更知道,我再动手,母亲可能真的就活不下去了。

02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菜地。

拖拉机已经开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新砌的坟。坟不大,但砌得结实,水泥抹得光溜溜的,旁边还立了块墓碑。

萧宏斌他爹——萧寿昌的名字刻在石碑上。

我站在坟前,看了很久。地里头的土还是湿的,被踩得乱七八糟。我前两天刚翻好的垄被碾平了,几棵刚冒头的白菜苗被压在砖头底下。

那棵老槐树就在坟旁边,树根被铁锹碰伤了,露出了白花花的木质。

我蹲下来,用手把那些被压坏的菜苗拨开,捧了点土盖上。

“叔,你活着的时候是个好人,死了咋也不安分呢?”

我也不知道是在跟萧寿昌说话,还是跟自己说话。

晚上,于秀云不跟我说话,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在院子里发呆。母亲从屋里出来,问她怎么了。于秀云眼眶一红,把事情说了。

母亲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

“儿,地呢?”

“地还在。”我说。

“坟呢?”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母亲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明天我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我扶着她去了菜地。

初春的天还有点凉,母亲穿着厚棉袄,走得很慢。她站在地头,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我以为她会哭,她没有。

她指着那棵槐树说:“这树是我嫁过来那年的春天种的,你爷爷帮着我栽的。你爸说,槐树旺家,能保子孙平安。”

她顿了顿,又说:“现在好了,槐树底下埋着别人家的死人。”

说完这句,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弯下腰喘了起来。

我赶紧扶住她:“妈,你咋了?”

她的脸有些发白,嘴唇发乌,呼吸越来越急促。

我慌了,一把把她抱起来就往村里跑。

于秀云在后面追着喊人,邻居老王开着三轮车把我妈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哮喘发作。医生说,老人年纪大了,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在病床前守了一夜。母亲挂着氧气,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

于秀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眼眶红红的。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着我,声音哑哑的:“陈志刚,这是你妈。你要是还有点血性,就别让她再受这个气。”

我没说话,靠着墙站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母亲醒了。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很轻:“儿,那地不要了,咱斗不过人家。你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别出事。”

她越是这样说,我越是难受。

我拍了拍她的手:“妈,你放心,这事我来处理,不动手。”

她怀疑地看了我一眼:“真的?

“真的。”

从卫生院出来,我直接去了村委会。

村主任周信义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我来了,赶紧放下杯子:“哟,志刚来了,坐坐坐。”

我坐下,他也不说话,先给我倒了杯茶。

“周主任,萧宏斌把坟砌到我菜地里的事,你知道不?”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听说了一点。”

“这事咋解决?”

他把杯子放下,搓了搓手:“志刚啊,这事我跟萧宏斌也聊过。他说了,他那块地是他爹托梦看上的,他也信这个。你要是同意,他愿意补偿你,三千块,不少了。”

“我不要他的钱,我要他把坟迁走。”

“这个……”周信义皱皱眉,“不太好办。你也知道,萧宏斌在村里头有钱有势,村里修路他出了五万块钱,人家是出了力的。再说了,这坟都砌上了,再动,不吉利。”

“那我家地就白给他了?”

“不是白给,给你补偿嘛。”

我站起来:“周主任,地是我家的,这事你得管。

他叹了口气:“志刚,不是我不愿管,这事我也没法强制。要不你去镇上问问?”

我知道,他是指望不上了。

回到家,我骑上电动车,跑了二十里路去了镇上的国土所。

国土所的人听我说完,皱着眉头:“这事归民政管。”

我又跑到民政所。民政所的人说:“农村自留地上的坟头,只要不影响整体规划,主要是村里调解。我们不好插手。”

跑了一整天,屁用没有。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春天的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远处田埂上的荒草发呆。

村东头那三分菜地,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我从小在地里长大,种过萝卜、白菜、土豆、豆角。我妈说,这地养活了咱家几口人。

现在,地还在,但那座坟立在那儿,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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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个星期,我没再去看那块地。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怕自己忍不住,干出什么事来。母亲还在医院里,我不能让她再操心了。

于秀云天天给我脸色看。吃饭的时候把碗摔得砰砰响,一句话不跟我说。我知道她心里有气,我也没吭声。

村里人的闲话开始传开了。

有人在背后说,陈志刚蹲了三年号子,出来后变成了软蛋,被人欺负到头上都不敢吭气。

这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没说什么。

可于秀云听不下去了。那天她在门口洗衣服,碰见邻居张婶,张婶问她:“秀云,你家那块地的事咋样了?”

于秀云头也不抬:“不咋样。”

“听说你们就不管了?”

管不管的,跟你有啥关系?

张婶见她脸色不好,讪讪地走了。

晚上,于秀云跟我吵了一架。

“陈志刚,你到底咋想的?村里人都说你是怂包,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忍着?你去找他啊,跟他干一架,大不了再蹲一次号子!”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倒是说话啊!”她把筷子拍在桌上,“你是不是号子蹲怕了?

是。”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蹲号子的那三年,我妈每个星期都去看我,每次回来都哭得喘不上气。医生说她的哮喘就是那时候落下的,以后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低着头,声音不大:“我不能跟她保证的事反悔。

于秀云不说话了。她在椅子上坐了好久,最后站起来,气呼呼地回了屋。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堂屋,把家里的老黄历翻出来看。

母亲说过,我爸是个能耐人,什么都会。种地、木工、泥瓦活,样样拿手。他走的时候我只有十五岁,还没学会他半点本事,就学会了打架。

翻了几页日历,我合上,又翻开来。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不敢动手,不等于没办法。我总得做点什么,不能让人把坟一直埋在自家地里。

可我能做什么?

报警没用,找村主任没用,讲道理人家不听。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赢。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去了镇上。

这次没去国土所,也没去民政所。我骑着电动车,拐进了种子站那条街。

种子站的老张正在倒水,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志刚?好久没见你了,咋来了?

老张六十来岁,在种子站干了快三十年。我小时候就是跟着他来买种子的。他认识我妈,认识我爸,认识我家所有人。

“老张叔,我来买点种子。”

“买啥?白菜还是萝卜?”

我想了想:“花椒籽。我要十斤。”

老张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多少?十斤?”

“十斤。”

“你疯了?十斤花椒籽,那得种多大一片地?你开花椒园啊?”

我没接他的话茬:“你这儿有吗?”

“有是有,一袋两斤装,五袋就够你用了。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弄这么多花椒干啥?”

种。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摇摇头:“你当我傻呢?这季节都不是种花椒的时候。”

“老张叔,你就卖给我吧,有用。”

他不说话了,转身从货架后面拎出几包花椒籽,放在柜台上。他没松手,按着那几包东西看着我:“志刚,你小子不是要去干什么傻事吧?”

“放心,不打架,不犯法。”

“那你到底想干啥?”

我接过那几包花椒籽,结了账,临走的时候回头问了句:“老张叔,花椒出苗快不快?

“你要是想快点出苗,用温水泡一天一夜再种,能提前十来天。”

我点了点头,把花椒籽塞进蛇皮袋里,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风迎面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

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农村有句老话,花椒长坟头,家败人丁愁。这玩意儿种在坟地上,一大片,长满刺,谁看了心里不膈应?

何况萧宏斌最信这个。

他爹托个梦他就把坟迁过来,那他家坟头上长满花椒,他是不是也得托个梦问问?

回到家,我没进院子,而是绕到屋后的杂物间,把花椒籽藏了起来。于秀云在厨房里做饭,没看见我。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问我:“今天去镇上干啥了?”

“转了转,没干啥。”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吃完饭后我坐在门槛上抽烟。

春天晚上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挺舒服。

远处的田埂上,有人还在干活,锄头举起来又落下去,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我算着日子——距离萧宏斌砌坟,已经过去十天了。

母亲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再有十天,就是农历三月初五。

月黑风高,适合干活。

04

母亲出院的第二天,我又去了菜地。

这次是白天去的,没藏着掖着。我特意穿了件旧衣服,扛了把锄头,故意从村子中间穿过。几个在村口打牌的老头看见我,都抬起头来看。

有人喊了一声:“志刚,去地里啊?”

“嗯。”

“地不是让萧宏斌占了嘛?”

去看看。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走到菜地边上,站在田埂上往里头看。

那座坟还是老样子,水泥抹得整整齐齐,墓碑干干净净的。

坟头上的新土已经沉下去了,边上冒出几棵野草。

老槐树的伤好像好了一些,但被铁锹碰过的地方还是白花花一片。

我把锄头放下,蹲在田埂上,伸手拔了坟边的一棵草。

那棵草连根拔起,土还是松的。

我盯着那座坟看了很久,然后把草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半路上碰见萧宏斌。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皮卡,从对面过来。看见我,他踩了刹车,摇下车窗。

“哟,陈志刚,去地里看了?”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他又喊了一声:“看了就看了,你说一声,我钱准备好了,三千块,你随时来拿。”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车窗上,嘴里叼着根烟,笑眯眯地看着我。那表情,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萧宏斌,地是我家的,坟得迁走。

他吐了口烟:“迁走?迁哪儿去?你去看看那地方,风水多好。”

“那是你的看法。”

“那你看法是啥?”

我说不出来了。我跟他讲不通道理。他根本不是来讲道理的,他就是欺负我不敢动手。

我继续往前走。

他在后面喊:“陈志刚,你要是觉得亏,我再加一千,四千,你考虑考虑。”

我没回头。

回到家,母亲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看我回来了,问:“去哪儿了?

“去地里看了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坟还在?”

“在。”

她没再说话,转过脸去,看着院子里的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但睡不着。

我翻来覆去在脑子里算时间——离三月初五还有三天。

花椒籽用温水泡了一天一夜了,装在蛇皮袋里,在杂物间的角落放着。

十个十来斤的麻布口袋也准备好了,全是老张给我的。

还有一把耙子,新买的。

我想着,那天晚上得干个大的。

不能让人看出来是我干的,但又得让他们知道,这地是有主的。

萧宏斌不是要埋他爹吗?他不是觉得这地方风水好吗?那就让他爹好好在这住着,住到他侄子满院子都是花椒刺。

第二天,于秀云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我问她咋了,她没好气地说:“碰上萧宏斌他老婆了,那女人看见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还说什么,你家地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了。”

我皱了皱眉:“她还说啥了?

“说你们姓陈的就是软骨头,连个坟都不敢动。”

于秀云把包往桌上一摔:“我就差跟她打起来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别跟她一般见识。”

“你还护着她?”她瞪着我,“你是不是真的怕了萧宏斌?”

不怕。

“那你倒是去把坟给我拆了啊!”

我没说话。

于秀云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陈志刚,我嫁给你二十年了,从来没觉得你窝囊过。当年你蹲号子,我都觉得你是条汉子,为了朋友出头,不丢人。可你现在是怎么回事?让人家在咱地里埋死人,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她越说越气,把水杯摔在地上,碎了。

母亲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来,看着地上的玻璃碴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于秀云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去了。

我把玻璃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我不觉得疼。

我只是想着,还有两天。两天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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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农历三月初五。

天还没黑,我就把东西准备好了。花椒籽泡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装在袋子里鼓鼓囊囊的。十斤,不少。我掂了掂分量,挺沉的。

另外还有一把新耙子,三根编织袋,一双手套,全部塞进蛇皮袋里,捆紧,放在杂物间门口。

于秀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她以为那袋子里装的是化肥,问了一句,我说“给菜地上肥”。

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晚上吃完饭,我跟母亲说着话,又坐在院子里抽了两根烟。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云层厚厚地压着,天特别黑。

我等到十一点,院子里的灯关了,于秀云和母亲都睡着了。

我换上深色的旧衣服,从杂物间里拎出蛇皮袋,背在背上,锁好院子门,沿着屋后的田埂往菜地走。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春天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得衣服贴住后背。路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叫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到了菜地。

那座坟黑乎乎地蹲在地中间,像一团阴影。

我站在田埂上,没有急着进去。蹲下来,先听了一会儿——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

确认没有人,我才从蛇皮袋里把东西拿出来。

花椒籽已经泡胀了,袋子一解开,一股麻香味扑面而来。我抓起一把,那种混合着泥土气息的花椒味,浓得能呛到嗓子眼里去。

我站在菜地边上,把十斤花椒籽均匀地撒下去。

先撒坟头周围,再撒坟前,然后是菜地两边。

一边撒,一边用手拨。

一边走,一边撒,把整个菜地都照顾到了。

撒到一半的时候,我蹲下来摸了摸坟头的土——土还是松的。

又抓起一把花椒籽,特意往坟头缝里塞了几把。

我干得很慢,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

我抬起头看了看远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乎乎的一片。

撒完后,我把新耙子拿出来,轻轻搂了一层浮土,把花椒籽盖住。

这一层浮土不能太厚,厚了发芽慢;也不能太薄,薄了被人看出来。我种了二十多年的地,知道什么厚度最合适。

弄完之后,我没有立刻走。站在菜地边上,把这几分地看了一遍——在黑暗里,那片地跟原来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变化。

我把蛇皮袋和耙子卷起来捆好,背在背上,沿着来时的田埂走了回去。

路上依然一个人都没有。那条狗又叫了两声。

回到家,我把蛇皮袋藏进杂物间最里面的角落,在院子的水龙头下把手上粘的土洗掉。水很冰,冲在手上,我慢慢搓着,一点一点地搓得干干净净。

换了衣服,我在堂屋的板凳上坐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烟雾在黑暗里慢慢飘上去,绕在灯绳上,又散了。

说不紧张是假的。

农村人最忌讳动坟,哪怕是偷偷在坟旁边种个东西,都怕得罪先人。

我往萧宏斌他爹的坟头上撒花椒籽,这要是被人知道了,传出去,就是我不占理了。

可我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话——那树是你爷爷帮你爸栽的,那地是你爷爷传下来的。

又想起于秀云摔碎的碗,想起村里人背后的闲话,想起萧宏斌叉着腰叫“有本事你动一下试试”。

我抖了抖烟灰,对自己说:“怕啥,你又不是去刨人家坟,你就是种自己的地。”

去睡了。

躺在床上,听见于秀云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问。

窗外,风还在吹。春天的夜晚,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漫长。

只有我知道,那片地底下,已经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06

接下来的几天,我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每天该干啥干啥,去地里看看,不去菜地,就在家附近转转。

于秀云对我的态度还是没有好转,该骂就骂,该摔东西还是摔东西。

我由着她,不还嘴。

到第八天的时候,我心里有点急了。

按老张的说法,泡过的花椒籽,要是温度合适,七八天就能出苗。

可菜地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想去看看,又怕白天去会被人盯上。

以前那么不在乎那块地,突然又去了,不是明摆着让人起疑心吗?

我忍了忍。

到第十天,实在忍不住了。早上五点多,天还没亮透,我起床穿上衣服,说去村口溜达溜达。于秀云还睡着,没醒。

我绕了个大圈,从后山那边拐过去,远远地看见菜地。

天刚蒙蒙亮,地里的东西还看不太清。我蹲在田埂上,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看。坟头还是老样子,地里也没看出什么变化。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出苗不好?还是被人发现了?

我站起来,又往前走了几步,终于看清了。

坟头旁边,有几棵嫩绿的小苗,从土里冒了出来。

很小很细,大概只有半根火柴那么高。叶子还是卷着的,像婴儿攥着的小拳头。

花椒苗。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几棵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长出来了。还真长出来了。

我在田埂上蹲了好一会儿,看着那些苗,又看了看还在睡梦中的村子。天越来越亮,村子安静得厉害。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加快了脚步。

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些。

后来我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站在门口把烟点上。

小卖部的老板叫王胖子,他看了我一眼:“志刚,一大早去哪儿了?”

溜达溜达,睡不着。

“哦。”

他没再问,我付了钱就走了。

午饭后,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见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最后在我家门口停下来。

我抬起头,看见萧宏斌的大舅子刘铁柱从车上跳下来。

他脸色不怎么好看:“陈志刚,你出来一下!”

我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咋了?”

“你地里那东西是啥?”

我心里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但脸上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啥东西?”

“你菜地里,坟头旁边,那些绿苗子!”

我皱着眉:“菜地我都好久没去了,能长啥?”

我随手拿起斧头,继续劈柴。他没看到我的表情,只听见我的声音,跟平时一样闷闷的,什么也听不出来。

刘铁柱没再问,说了句“你自己去看看”,然后骑上摩托车,突突突地走了。

我把斧头放下,没有急着去,而是先喝了一口水,慢慢地。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我锁好院门,往菜地那边走去。

到的时候,菜地边上已经围了好几个人了。

萧宏斌站在坟头前面,正蹲在地上拔那些花椒苗。

花椒苗虽然小,但刺已经长出来了。他手刚碰上去,就被扎了一下,咒骂了一声,猛地缩回手。我看得清清楚楚,强忍着没笑出来。

“这是啥东西?”他回头看见我,眼睛一瞪,“陈志刚,这是你种的?”

“我的地,我不种菜种啥?”

“你种的菜长在坟头上?”

我站在田埂上,不至于走得太近:“我不晓得那根根能长到那边去,大概是你爹想看花。”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萧宏斌的脸立刻就拉下来了。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我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和酒味,那种混合的腥气直冲鼻子。

“陈志刚,我警告你,你别跟我耍花样。这坟,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的。要是出了啥问题,我饶不了你。”

我看着他,语气不硬也不软:“地是我的,我在自个儿地里种点东西,不犯法。”

“你……”

他说不出话来,又蹲下去,想拔那些苗。可苗太小了,扎得又密,用手根本拔不干净。一碰就扎手,一扎就是一条血口子。

他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行,你有种。”他指着我,“你等着,我回头弄点除草剂,把你这块地全喷了。”

“你喷呗。”我说,“只要你敢。”

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本来没想说这句话的,但话一出口,我突然发现,自己还挺硬气的。

他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骑上摩托车走了。

围观的几个人慢慢散了,菜地又安静下来。我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新冒出来的花椒苗。

很小,很嫩,只有几寸高,绿莹莹的。

可是我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很快就不再是几棵苗了。再过半个月,它们就会长成一丛丛的刺,遍布整片菜地。

我站起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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