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姐夫苏健来我家住了半个月了。我本没多想,直到那晚,我看到他房间门没关严,行李箱摊在地上,露出一个雕花木匣子。
我认出来了。那是程俊雅的东西,我最熟悉的纹路,那道磕坏的边角。
十年前他死的时候,这个匣子不见了。我以为随着他一起埋进了土里。
我蹲下身,指尖触到木纹。
匣子没锁。
掀开盖子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里面有张照片,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还有一沓汇款单,收款人,叫刘梅。
汇款日期,是他死前一周。
那五万块,是我攒了三年,准备给女儿上高中的钱。
01
我第一次见到苏健,是在十年前。
那天下着大雨,我抱着程俊雅的骨灰盒从矿上回来。盒子里其实只有几件他生前的衣服,矿长说,人没找全。
我站在家门口,钥匙插不进锁孔。
身后有人叫我:“碧云。”
我回头,看到苏健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药。
他把药递给我:“你姐让我送来的,说你最近睡不着。”
我没接,说:“我丈夫死了。”
他说:“我知道。”
然后他走进雨里,替我开了门,把我的行李拎进屋,又去厨房烧了壶热水。
那天,他在我家待到很晚。我没说话,他也没说。他只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我抱着骨灰盒发呆。
走的时候他说:“你姐让我告诉你,有什么事,找我。”
我没应声。
那是我和苏健第一次真正打交道。之前见面都是过年过节,他是姐夫,我喊一声“姐夫”,他点个头,就这么简单。
他比我姐大五岁,长得普通,说话慢吞吞的,看上去就是个老实人。
我姐苏玉华嫁给他那年,我妈还在,说这人踏实,能过日子。
我姐笑了,说:“他就是太老实了。”
谁能想到,老实人也有秘密。
那天之后,苏健隔三差五来我家。
给我送米,送油,送菜。到了秋天,他拉来一车煤,说天冷了,让孩子别冻着。
我每次都拒绝,说不用。但东西总是堆在门口,搬不走。
我姐那时候还活着,身体已经不好了,查出肝癌晚期。她自己都快不行了,还惦记着我。
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碧云,有什么事,找你姐夫。”
我说:“姐,你别说话了,好好养着。”
她摇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我不放心你。”
我哭得不行,说我自己能行。
她又说:“有些事,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有些事”是什么。我以为她说的是孩子上学、房贷这些事。
现在想想,她可能早就知道了。
我姐死后,苏健还是照常来看我。
来的次数少了,但逢年过节必到。每次来都带东西,放下就走,从不进屋多坐。
我婆婆林秀珍说:“你这姐夫不错。”
我说:“是,他人好。”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苏健看我的眼神,有时候怪怪的。
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恶意,但也不像亲人之间该有的。
像是,藏着什么话,又不敢说。
我以为他是因为我姐死了,心里难受。
十年了,他一直一个人过。我劝他再找一个,他说不急。
我说:“姐夫,人不能总活在回忆里。”
他笑了笑,说:“你不也是。”
我愣住了,没再接话。
他说得对,我也是一个人。
程俊雅死后,我身边不是没人追过。花店的常客老刘,老婆死了两年,托人来说过媒。我没应。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程俊雅。
也可能不是。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开了一家小花店,卖点鲜花和绿植。女儿程念上高中,住校,周末回来。
我婆婆林秀珍住在养老院,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苏健在老家县城做建材生意,听说赚了点钱,但也够不上大富大贵。
一个月前,他打电话来,说出差,要在我这住几天。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了。
他来那天,拖着个老式行李箱,灰扑扑的,上面贴着几张褪色的托运标签。
进门的时候,他弯着腰,步子有些沉。
我说:“姐夫你瘦了。”
他说:“最近生意不好,跑了几个工地,累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一直盯着地面。
我帮他收拾好客房,铺了床单,告诉他毛巾在哪、水在哪。
他说:“麻烦你了。”
我说:“一家人,说什么麻烦。”
晚上,我做了几个菜,他吃得很少。筷子一直在碗里拨来拨去,没见往嘴里送几口。
我问:“不合胃口?”
他说:“没有,挺好的。”
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闪了一下,又移开了。
我注意到他眼角有一块青紫,问他怎么弄的。
他说:“撞门上了。”
我没再多问。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苏健这次来,好像有心事。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苏健已经在客厅坐着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
我说:“这么早就醒了?”
他说:“认床,睡不着。”
我去厨房做早饭,他跟着进来,说要帮忙。
我说不用,让他坐着等。
他还是站在门口,看着我忙活。
我切葱花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我赶紧放到水龙头下冲。
苏健快步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创可贴,递给我。
我说:“没事,小伤。”
他站在那儿,手伸着,创可贴举在半空中。
我接过来,说:“谢谢。”
他转身走了出去。
吃早饭的时候,他话不多,低着头,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去客房,把门关上了。
一整天,除了中午出来吃了个饭,他基本都待在房间里。
我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心想他可能真的有重要的事要忙。
第三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
我听到门口有动静,开门一看,他靠在门框上,满身酒气。
整个人都快站不住了。
我赶紧扶住他:“姐夫你这是喝了多少?”
他摆摆手,说没事,踉跄着进了屋。
我把他扶到客厅沙发上坐着,去厨房泡了杯浓茶。
回来的时候,看到他靠在沙发背上,眼睛闭着,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说:“喝点茶,醒醒酒。”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没出声。
突然他说:“碧云,你怪我吗?”
我愣了一下:“怪你什么?”
他摇摇头,又把眼睛闭上了。
嘴里嘟囔了一句:“我……我对不起你姐。”
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我把他扶回房间,脱了鞋,盖好被子。转身要走的时候,看到他外套口袋里露出一个信封。
我没拿。
但那一眼,我看到上面写着“刘梅”两个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刘梅。这个名字,我听过。
十多年前,程俊雅还在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他总念叨这个名字。
有一次,我问他刘梅是谁。
他说是一个工友的老婆,人家托他帮忙找个活干。
我没在意。
可现在,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而且是在苏健的外套口袋里。
我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心里乱七八糟的。
苏健认识刘梅?
他们之间有什么事?
为什么他喝醉了会说对不起我姐?
我越想越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起床上厕所,路过苏健的房间,听到里面有动静。
我站住脚,屏住呼吸。
是哭声。
压得很低,但还是听得到。
像一个男人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让声音漏出来。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开了。
又过了两天。
那天下午,苏健出门了。
我给他收拾房间,把被子叠好,把地上的杂物归拢到一边。
他的行李箱靠在墙角,没有锁。
有一件外套从箱子里露出半截袖子,我拿起来准备挂好,不小心把整件衣服抽了出来。
箱子里掉出几张纸。
我弯腰去捡,手突然停住了。
纸上印着一行行的数字。是银行流水单。
转账记录,收款人,刘梅。
金额,五万。
日期,是程俊雅死前一周。
不止这一张。
还有更早的,三年前的,两年前的。
一年的。
一共八张。
每张都是苏健的名字,转给一个叫刘梅的账户。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把那些纸放回箱子里,把箱子关好,退出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门,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苏健,和一个叫刘梅的女人,有这么久的经济往来。
这事,程俊雅知道吗?
或者说,程俊雅和刘梅,又是怎么回事?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突然想起婆婆说过的一句话。
几年前,有一次我去养老院看她,她无意间提到:“俊雅死前那段时间,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天天走神,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没有。”
当时我没多想,以为他是工作压力大。
可现在想想,程俊雅临死前的那些日子,确实很反常。
他经常加班,有时候连家都不回。
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工地忙。
有一次,他半夜两点才回来,身上有一股香味,不是我的香水。
我问他那是什么味道,他说是矿上食堂的油烟。
我没再追问。
但我记得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假装睡着了,感觉到他坐起来,在黑暗中看着我。
很久。
然后他下床,走到客厅,翻了好一会儿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那个雕花木匣子不见了。
我问过他,他说放起来了。
原来他放的地方,是苏健那里。
03
苏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正在厨房做饭,听到他进门的声音,没回头。
他站在厨房门口,说:“今天生意谈得差不多了,过两天就走。”
我说:“好。”
锅里的油烧热了,我把切好的菜倒进去,哗啦一声,油烟冒上来。
他又说:“这几天麻烦你了。”
我说:“没事。”
但其实我心里有很多事想问。
想问刘梅是谁,你们之间什么关系,那五万块是怎么回事。
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吃饭的时候,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
电视开着,放着一部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电视剧。里头的人在大声哭。
我夹了一块肉,放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放下筷子,说:“姐夫,我想问你个事。”
苏健抬起头:“什么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认识一个叫刘梅的人吗?”
苏健的表情僵住了。
他夹菜的手停在空中,筷子悬着,菜叶上的油滴到桌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以前听俊雅提过这个名字。”
苏健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他说:“是个工友的老婆,我帮过她一点忙。”
我说:“是吗?那你们还有联系?”
他说:“没了,早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向别处,不敢看我。
我的心凉了半截。
他在撒谎。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程俊雅的墓碑上,刻着“爱妻程碧云泣立”。
每年清明我都去扫墓,烧纸,磕头,告诉他女儿又长高了,成绩不错,让他放心。
现在想来,他可能根本就看不到。
他死的时候,心里想的,恐怕不是我。
我翻了个身,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那十年,我过得太苦了。
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撑花店,一个人应付所有事。
累的时候没人说,病的时候没人管。
可我从没后悔过嫁给他。
现在我才明白,我守的,可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第二天,我去了养老院。
婆婆林秀珍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发呆。
她越来越瘦了,脸上的皮皱在一起,像一张揉过的纸。
我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妈,我想问你件事。”
她转过来看着我,眼神像一潭死水。
“俊雅死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她想了想,说:“说过。”
我心跳加速:“说过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什么事,让我不要相信任何人。”
“不要相信任何人?”
“对,他说,有人要害他。”
我愣住了:“他说的有人,是谁?”
婆婆摇头:“他没说。我问他,他就不说了。我见他脸色不好,就没敢再问。”
她说着,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我当时以为他是累了,胡说八道。现在想想,他可能是真的有事。”
我在养老院待到傍晚才走。
回来的时候,苏健不在家。
我去了他的房间。
门没锁。
行李箱就放在墙角。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打开箱子。
里面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笔记本,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一些票据。
我翻了翻那些票据,大多是建材生意的收据。
笔记本是普通的黑皮本,上面记着一些数字和地址。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到一行字。
“刘梅,城西路32号,幸福小区3栋401。”
我用手机拍下了这行字。
把东西放回原处,关上箱子,出了房间。
我要去找刘梅。
04
幸福小区在老城区,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楼。
楼道里堆满杂物,墙上贴满小广告。
我爬到四楼,401的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我说:“请问刘梅在家吗?”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口红,穿着一件花睡袍。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谁?”
我说:“我是程俊雅的妻子。”
门里那张脸明显变了一下色。
她把门拉开,让我进去。
屋里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但有一股烟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烟灰缸,里面塞满烟头。
刘梅走到沙发边坐下,点了一根烟,翘着二郎腿,也不招呼我坐。
“你找我干嘛?”
我站在她面前:“我想问你,十多年前,你是不是认识程俊雅?”
她吐了一口烟:“认识,怎么了?”
“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她笑了,笑得很轻:“你说是什么关系?”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他给过你钱?”
她眯着眼睛:“给过。怎么,他没跟你说?”
我说:“他死了。”
她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我知道,矿难嘛,听说了。”
“那他给的钱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手里的烟,弹了一下灰:“他欠我的。”
“欠你什么?”
“他睡了我,还让我怀了孩子。”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脑袋嗡嗡响。
“你说什么?”
她说:“程俊雅跟你结婚前,就跟我在一块了。后来你怀孕了,他就跑回去跟你结婚,把我扔了。我生了个儿子,一个人养大。他良心不安,隔几年就给点钱。”
我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跌坐在沙发上。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
“在老家,我爸妈带着。”
“几岁了?”
“今年十四。跟你的孩子差不多大。”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
站在街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人来人往。
我在路边蹲了很久,想吐又吐不出来。
手机响了,是苏健打来的。
我按掉,没接。
他又打。
我又按掉。
他发了条短信:你在哪?
我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他打电话来了。我接起来。
他的声音很急:“碧云,你去哪了?”
我说:“我去见了刘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
“姐夫,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没有说话。
我挂了电话。
回到家,苏健在客厅等我。
他坐在沙发上,两手交握,身体微微前倾。
我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
我说:“你都知道,对不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你知道程俊雅在外面有女人?”
“知道。”
“你知道他给那个女人钱?”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声音已经变调了,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苏健低着头,声音很轻:“你姐不让。”
“我姐?”
“你姐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别告诉你。她说,你好不容易把俊雅的事熬过去,再知道这些,你会受不了的。”
我愣在原地。
我姐,到死都在保护我。
可她不知道,这样的保护,反而让我痛苦了十年。
“那你知道吗?程俊雅死前一周,从我卡里拿走了五万块。那五万是我攒了三年,给程念上高中的钱。他一分钱都没留给我。”
苏健抬起头,眼眶红了。
他说:“那五万块,是他拿给刘梅的。我也给了他五万,他一起拿走了。”
“为什么?”
“因为刘梅威胁他,说要去矿上闹,说要把孩子的事情捅出去。他被逼得没办法,到处借钱。”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那他的死……”
“我不知道是不是意外。矿上说是意外,但也有可能……”
他没说完。
但这个“可能”,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十年来,我每年清明都跪在坟前哭。
我哭我的命苦。
我哭他走得早。
我哭女儿没爸爸。
可他从头到尾,心里装的都不是我。
05
那晚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都不想见。
苏健在门外站了很久,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坐在床边,手里翻着手机相册。
一张程俊雅的照片都没有。
他生前不爱照相,唯一的一张结婚照,挂在客厅墙上。
每天进出都能看到。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现在看那照片,只觉得刺眼。
照片里他笑得很自然,我穿着白色婚纱,头靠在他肩膀上。
那一年,我二十五。
他二十六。
我以为我们会有很长的一生。
可他没有给我。
那一夜,我坐在黑暗中,把十年的回忆翻了一遍。
每一件小事,现在都有了新的解释。
他为什么经常晚归。
为什么总说累。
为什么有时候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为什么他死了以后,苏健总是往我家跑。
不是因为他关心我。
是因为他愧疚。
他早就知道所有事。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养老院看婆婆。
她刚醒,护工在帮她擦脸。
我坐在床边等她收拾好。
她看到我,笑了:“这么早就来了?”
我说:“妈,我想看看俊雅写给你的那封信。”
她愣了一下:“什么信?”
“你说的,他死前三个月给你寄的,上面写着‘如果我出事,别相信任何人’。”
她想了一会儿,说:“那封信,我好像放在柜子里了。”
我帮她打开柜子,里面塞满旧衣服和老照片。
翻了好久,终于在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上面挂着一把小锁。
我问婆婆钥匙在哪,她说记不清了,可能放在枕头底下。
我掀开枕头,果然有一把铜钥匙。
打开铁盒子,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
上面是程俊雅的笔迹。
字有点歪,写得潦草。
“妈,我被人盯上了。有人要搞我。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千万别信是意外。”
下面还有一行字。
“对不起。”
我当时手抖得快要握不住纸。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婆婆问我是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几年前的旧信,你看错了。
我没告诉她实情。
她已经九十岁了,经不起折腾。
我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碧云,你也要好好的。”
我说:“知道了,妈。”
出了养老院,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疼。
我站在路边,给苏健打了个电话。
“姐夫,你那个木匣子,里面除了那些东西,还有没有别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木匣子的事?”
“我看到你箱子里的东西了。你告诉我,还有没有别的?”
“有……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你来我家吧,我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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