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午后,我打开电视机,重刷《步步惊心》。

屏幕里,若曦在雪地里等八爷,等得手脚冰凉。

我忽然想起,六十年前的这个季节,我也曾这样等过一个人。

那年夏天热得像个蒸笼,我蹲在八爷府后花园的假山后,看着袁博超骑着高头大马,迎娶徐梦菲进府。

鞭炮声震天响,我抠着假山上的青苔,指甲缝里全是血。

奶娘陈淑华拉我走,我甩开她的手,说再看一会儿。

就这一会儿,我看见袁博超掀开新娘盖头时,嘴角的笑意。

那个笑容,我从没见过。

可更让我记了一辈子的,是那天晚上,徐梦菲的丫鬟递给我一个小匣子。

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张纸。

上头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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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薛国华跪在八爷府门前的时候,我站在他身后,低着头。

天热得发了疯,蝉叫得人心里发慌。我穿着靛蓝布褂子,裤脚卷到膝盖,刚从河边采完莲蓬就被拉到这里,脚上还沾着湿泥。

“求求八爷开恩,欠的租子,我慢慢还……”

我爸的声音抖得厉害。他把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门开了。出来一个穿青灰长衫的男人。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府上的管家,姓张。张管家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问,“多大的闺女?”

“十六。”

“识字吗?”

我爸摇头。

张管家叹了口气,指着我说,“进府做工抵债,三年。”

我爸犹豫了一下。我抬起头来,看见门里走出一个人。

他穿着月白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柄折扇。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衬得眉眼温润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停在我湿漉漉的裤脚上。

“留下吧。”他说。

他就是袁博超。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当今皇上的第八个儿子,皇八子。

张管家带我进府,绕了好几个弯,走到一个偏僻的小院里。几个丫鬟正在晒衣裳,看见我,都扭过头来打量。

“这是新来的粗使丫鬟,叫……你叫什么?”

“又菱,沈又菱。”

张管家点了一下头,“你以后跟着陈婶子。”

陈婶子就是奶娘陈淑华。她五十来岁,面容慈祥,说话慢悠悠的。她拉了我的手,上下看了看,叹了口气,“长得怪水灵的,可惜了。”

我不懂什么叫可惜。我只知道,从此不用再饿肚子了。

八爷府很大,大到我想象不到。我每天的工作是洗衣裳、扫地、端茶送水。活不重,但多,从早忙到晚。

过了一个月,我才渐渐摸清楚府里的规矩。

八爷还没娶亲,府里只有几个通房丫头。通房丫头是什么意思,我还不懂。只听见丫鬟们私下里说,谁谁被八爷看上了,谁谁又被送走了。

我不关心这些。我只想好好干活,早点还清我爸的债。

可偏偏有人不让我安心。

那天我在后院洗衣裳,冷不防听见背后有人说话,“你就是那个采莲女?”

我吓一跳,回头看,是一个浓眉大眼的男人。他穿着深蓝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走起路来晃晃荡荡的。

“你是谁?”我问。

“我?”他笑了,“我是蒋向东。九爷。”

我赶紧站起来行礼。他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来这套。”他绕着我转了一圈,“嗯,是长得不错。怪不得我大哥那天特意交代要把你留下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别多想,我就是好奇。”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大哥这个人,温温吞吞的,难得对一个人上心。”

说完他就走了。我愣在原地,手里的衣裳被水泡得发白。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九爷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八爷对我上心?

怎么可能。

他那样的身份,我这样的身份。

我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我床头的铜盆上,亮晃晃的。

第二天,八爷来了。

他穿了一身素白的袍子,手里端着一个小瓷碗。看见我,笑了笑,“给你带了点红枣羹。”

我当时正蹲在地上擦凳子,吓得差点把抹布吞进去。我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接过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我,“慢慢吃。”

那碗红枣羹很甜,甜得我差点掉眼泪。

那之后,八爷隔三差五就来后院找我。

有时带点心,有时带书,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着看我干活。

丫鬟们都说我走了狗屎运。

我不说话,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

一个月后,九爷也来了。

他跟他大哥不一样。他不温吞,不客套,来了就往我旁边一蹲,看着我洗衣裳,“你手真白啊。”

我赶紧把手缩到袖子里。

他哈哈大笑,“逗你玩的。

八爷和九爷,两个人轮番来找我。府里的丫鬟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有几次,我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两个爷都看上她了,有她受的。”

我不信。

我想,只要我本本分分做人,不会有事的。

可我不知道,有些事,不是本分就能躲得掉的。

奶娘陈淑华有一天晚上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个荷包。她说,“姑娘,这个你收好。千万别让人看见。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纸。

纸上写着我的名字,还有一行字。

我认不全那些字。奶娘说,“这是你的庚帖。”

“庚帖是什么?”

奶娘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

“姑娘,”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你是被卖进这府里做通房的。就是你爹签的卖身契上,写了你是来做这个的。”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荷包沉甸甸的。

通房丫头。

我终于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

02

四个字,像四根钉子。

我拿着那张庚帖看了很久。纸上写着沈又菱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代写的。下面还有一个红色的手印,圆圆的一块,像是干了的血。

是我爹按的。

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才开口问奶娘,“通房……到底是什么?”

奶娘把门关上,点了灯。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复杂。

“通房丫头就是……比丫鬟高一点,比妾低一点。就是,要是爷看上了,就收了,不用办酒席,不用拜堂。像咱们这样的身份,做不了正室,连侧室都做不了。”

“那我爹知道我签的是什么吗?”

“他知道。”

我坐在床上,把那张庚帖叠好,放进荷包里。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掉在手背上,滚烫。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八爷送的红枣羹,想起他坐在石凳上看我干活的样子。我忽然明白,他看我的眼神,不是看一个丫鬟的眼神。

是看一个通房丫头的眼神。

我恨自己怎么到现在才懂。

第二天,我照常去洗衣裳。八爷又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紫色的袍子,衬得人越发温润。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到我面前,“今天给你带了桂花糕。

我没接。

“怎么了?”他问。

我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青砖,一溜一溜的,像是一条路。我顺着那条路看过去,看见他的鞋,绣着金线的黑布鞋。

“我有话想问你。”我说。

“你说。”

那张庚帖……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知道。”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淡淡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有这一问。

“你爹欠了一百两银子的租子。张管家跟他谈的,你要是不来抵债,就得抓他去坐牢。”他顿了顿,又说,“我没有反对。”

“为什么?”

“因为我想把你留在身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站在原地,手握着洗衣盆的边缘,指尖发白。

“你知道我是通房?”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想摸我的头。我躲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收了回去。

“我本来想慢慢来的。”他说,“想让你先习惯我,再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肯留下来了。”

我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此刻在我眼里变得陌生起来。

“那我现在知道了。”我说。“我如果现在就想走呢?”

他愣了愣。

然后他说,“你走不了。你爹签了卖身契,三年。”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刺耳。

那之后,我不再跟八爷说话。他来,我就走。他送东西,我就放着。他坐在石凳上等我,我就待在房里不出来。

九爷蒋向东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事,第二天就来找我。

“怎么?我大哥惹你生气了?”他蹲在洗衣盆旁边,笑嘻嘻的。

我不说话。

“行了行了,我跟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你要是真不想在八爷府待,我可以帮你。我在城西有个宅子,你可以去住。”

我看着他。

“不过有个条件。”他挑了挑眉,“你得让我也偶尔来找你。”

“你当我是什么?”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当我是什么,你在我眼里就是什么。”

我没理他。

但他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八爷和九爷,亲兄弟。一个想收我当通房,一个想把我藏起来当外室。两个人都对我好,可没有一个人想给我一个名分。

我想起奶娘说的话:咱们这样的身份,做不了正室。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夜风吹过来,带着荷花的香气。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整个八爷府安静下来。

我忽然想我家了。想河边的那个破草棚,想我爸虽然窝囊但好歹是真的疼我。想我妈还在的时候,夏天给我扇扇子,冬天给我暖脚。

可那些都回不去了。

三天后,府里出事了。

徐家的人来了。

徐家是大理寺少卿徐大人的本家。徐家的小姐徐梦菲,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张管家来回话的时候,我正在旁边扫地。

“八爷,徐大人派人来问,上次提的亲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八爷坐在书房里看书,闻言抬起头来,“不急。

“徐大人说,他家姑娘年纪不小了,再拖下去,怕是不好。”

八爷合上书,“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门外,正好看见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那眼神,让我心里一凉。

我知道,他迟早要娶亲的。他是皇子,他的妻子不会是像我这样的人。

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半个月后,八爷府挂上了红灯笼。红色的绸缎从门檐垂下来,风一吹,飘飘荡荡的,像是在招手。

徐梦菲要进门了。

我站在后院里,看着丫鬟们搬着一箱一箱的聘礼进进出出。奶娘走过来,拉了拉我的手,“姑娘,别看了。

我没看。”我说。

可我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红箱子。箱子上绑着红绸子,红得刺眼。

奶娘叹了口气,拉着我走了。

那天晚上,我偷偷跑到前院去看。

八爷正在书房里跟张管家说话,我藏在窗户底下,听见张管家说,“八爷,通房丫头的事……要不要跟徐家那边说一声?”

八爷沉默了一会儿,“不说。她出嫁前都不知道就好。”

“可是八爷,徐家那边要是知道了,怕是不好交代。”

“她会不知道的。”

我心里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他会让她不知道的。

他会把我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知道。可我还是在这里,我还是他的通房丫头。

我转身往回走,走着走着就跑起来。跑到后院的时候,撞上了九爷。

“怎么哭了?”他问。

我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九爷看了看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要是愿意,我的宅子随时给你留着。”

我摇摇头,走了。

徐梦菲进门那天,府里热闹得像过年。鞭炮声震天响,锣鼓喧天。所有人都去前院看新娘子,只有我一个人躲在假山后面。

我蹲在那里,抠着假山上的青苔。指甲缝里全是血。

奶娘拉我走,我甩开她的手,“再看一会儿。”

就这一会儿,我看见八爷掀开新娘的盖头。他的嘴角带着笑意,那种笑,我没有见过。

那是不带亏欠的笑。

是不用藏藏掖掖的笑。

是八爷袁博超娶了嫡福晋的笑。

那笑容,记了我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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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徐梦菲进门三天,府里就开始变了。

她是个聪明人。第一天进府,她先拜了祖宗祠堂,又挨个见了府里的管事,说话客客气气的,滴水不漏。

第二天,她让人把后院打扫了一遍。那些花花草草重新修整,墙上挂了几副字画。丫鬟们都说,新来的福晋是个能人。

第三天,她开始翻账本。张管家站在一旁,额头冒汗。

我躲着她。

每天干完活就往屋里钻,连后院都不去。奶娘说我做的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第四天傍晚,我正在屋里歇着,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桃红衣裳的丫鬟,二十出头,长得倒挺秀气。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笑着说,“你就是沈又菱?”

我站起来,“是。”

福晋让你过去一趟。

我跟着她走,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穿过后花园,绕过走廊,来到正院。徐梦菲正坐在厅里喝茶,看见我来,笑了笑。

“来了?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她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是碧螺春,香气扑鼻。

“你在府里多久了?”

“一个多月。”

“八爷对你好吗?”

我心里一紧,低着头没说话。

“你别怕,我就是随便问问。”她的语气很温和,“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

我抬起头看她。她长得不算很美,但有一种大家闺秀的气质,坐在那里,纹丝不动,跟画里的人似的。

“福晋……”我张了张嘴。

“叫我姐姐就行。”她拍了拍我的手,“以后有什么难处,来找我。”

我回到后院的时候,奶娘正站在门口等我。她看见我,一把拉住我的手,“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让我有什么事找她。”

奶娘的脸色沉下来,“姑娘,别信她的话。

“你想想,你是什么身份?她是嫡福晋。她对你越客气,越说明她心里有事。”

我没说话。可奶娘的话像一粒种子,埋在我心里。

又过了一个月。

八爷还是偶尔来找我,但次数明显少了。有时候远远看一眼,有时候让丫鬟带句话。徐梦菲每次都知道,但她从不说什么。

有一次八爷前脚走,她后脚就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笑着说,“八爷心疼你,怕你累着。你好好歇着。

我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银耳羹很甜,甜得腻人。

我把碗放下,走到院子里。月亮圆圆的,挂在树梢上。九爷蒋向东从墙头探出头来,吓了我一跳。

“嘘。”他翻墙跳下来,“别嚷嚷。我大哥知道我来找你,非得揍我不可。”

“你来找我干嘛?”

“来跟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徐梦菲今日找人去查你爹了。”

我心里一紧,“查我爹做什么?

“她想知道你家里的底细。”九爷看着我,“你爹欠了多少债,是谁签的你的卖身契,她都要查清楚。你说,她想干什么?”

我坐在石凳上,感觉腿发软。

“还有,”九爷继续道,“我听说她打算在三个月后,把你调到别的院子去。”

“你说呢?”九爷靠在墙边,双手抱胸,“你是八爷的通房丫头,她留你在后院,不是天天给自己添堵吗?”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劝你,”九爷压低声音,“趁早想办法。不然以后日子不会好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有办法?”

“有是有。”他笑了笑,“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没有回答。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在后院扫地的时候,徐梦菲身边的丫鬟又来了。

“福晋请你过去。”

我放下扫帚,跟着她走。这次没去正院,而是去了花园。徐梦菲坐在凉亭里,面前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

“来了?”她笑着招手,“过来看看我写的字。”

我走过去,低头看。纸上写着一首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写得怎么样?”她问我。

“我不识字。”我老实回答。

“哦?那八爷给你写的那些字,你都看不懂?”她笑着问。

我心里一冷。她知道八爷给我写过字。她什么都知道。

“我不识字。”我又说了一遍。

“没事,我教你。”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你看,这是‘又菱’,你的名字。”

她递过笔,“你也写写看。”

我接过笔,手却不知道怎么握。笔杆滑溜溜的,我的手一直在抖。

“慢慢来。”她笑着说。

我深吸一口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又”字。写得很丑,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虫子。

“不错。”她说,“再多练练就好了。”

我放下笔,站在那里,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又笑了,“你别怕。我就是想让你多学点东西。”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帮我理了理衣领,“你长得这么好看,不识字太可惜了。”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叫我去练字。教得认真,每天都让人盯着我写满十张纸才放我走。

一连教了半个月。

十六个字,我学得磕磕绊绊的。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她教的那些字连起来,好像拼成了一句话。

我把纸摊在桌上,使劲看。

光、宗、耀、祖……

忠、孝、两、全……

还、是、一、个……

我、不、过、是……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

她写了十六个字。我翻了翻学过的字,把那几个认出来的字拼在一起。

光宗耀祖,忠孝两全,还有一个我,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我不认识那个字了。

我把头埋进手里,浑身发抖。

她在教我认字。她教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不,她在警告我。

我还只是个通房丫头,怎么配让她教?

她把我叫去,把我按在桌前,一笔一划地教我写。明面上说得好听,教认字。可每一个字都在提醒我,我是什么人。

晚上,我跟奶娘说了这事。

奶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姑娘,你要想清楚。她这样做,是在告诉你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你永远都配不上八爷。”

那晚,月光冷冰冰的。

我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她说的没错,我的确是配不上。可那是八爷自己要留我的,我又有什么错?

第二天,我没去学字。

丫鬟来催了几次,我都推说身子不舒服。到了傍晚,徐梦菲自己来了。

她站在门口,笑着说,“怎么了?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我说。

“那明日继续来。”

我没有回答。

她走进来,在我床边坐下,看着我,“你是不是不想学?”

我咬着嘴唇。

“你如果不来,也没关系。”她的声音很轻,“反正,八爷也不会说什么。他最近很忙。”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八爷最近被皇上派去巡查河堤,整日在外面跑。她已经把我跟八爷之间彻底堵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冷。

从她进门那天起,我就没再过过一天安稳日子。她把每一件事都算得死死的。

我不识字,她就让我识字。

我没见过世面,她就让我见识。

然后亲手把这一切堵死。

九爷说得对。我再不想办法,日子就真的不好过了。

但她的下一步呢?我要怎么防?我坐在床边,摸出那张被我叠得皱巴巴的庚帖。

我已经拆开了,里面还是那几个字:沈又菱,通房丫头。

我把它折好,又放了回去。

04

又过了半个月,徐梦菲开始给丫鬟们定规矩。

每天卯时起床,辰时点上工,酉时交班。谁迟到了罚钱,谁打碎了东西罚钱,谁私下议论主子更是重罚。

府里的丫鬟们私底下都在说她。

说她是笑面虎。说八爷娶了个母夜叉进门。可大家都只敢关上门说,见了她面,还是得规规矩矩行礼。

有一天,九爷蒋向东又跳墙进来找我。他一落地就说,“你知道她下一步准备干什么吗?”

“什么?”

“她要把你调到正院去,说以后贴身伺候。可她身边已经有四个大丫鬟了。你猜她为什么要你过去?”

我不说话。我知道。她要把我放在眼皮底下看着,让我再也没机会见八爷。

“八爷知道吗?”

“知道。”九爷说,“他没反对。他说,后院也缺人,让你去正院帮忙也好。”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地面。

八爷知道。他没有反对。他甚至说,让我去正院帮忙。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九爷,我想问你一件事。”

“八爷对我,到底是真心的吗?”

九爷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没有笑出声,只是一个淡淡的、有点苦涩的笑。

“若曦,”他说,“你是被卖进来的。他喜欢你,是真的。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只能是一个通房丫头的命。”

我愣在那里。

“一个皇子,怎么可能娶一个采莲女当福晋?皇家的规矩,你连侧福晋都当不了。你最多只能做一个侍妾。”

“那你呢?”我问。

“我?”他把双手枕在脑后,“我倒是愿意要你。可我要了你,就是跟我大哥抢人。你觉得他会让我把人带走吗?还是你觉得,徐梦菲能让你走?”

我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府里就没人真的打算放我走。

八爷喜欢我,可他不会为了我打破规矩。

九爷想带我走,可他不会为了我去跟大哥翻脸。

徐梦菲要把我困在这里,把我关在她的眼皮底下,让我变成一个只会扫地洗衣的丫鬟。

第二天,徐梦菲的丫鬟来叫我。我收拾好东西,跟着她去了正院。

正院比后院大多了。院子里种着石榴树,红艳艳的,挂了一树。

徐梦菲坐在廊下做针线。看见我,笑了,“来了?过来,我教你绣花。”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她递给我一个绣花绷子,上面绷着一块白绸。

“你绣一朵花看看。”

我拿着针线,手指笨得不像自己的。绣了一朵牡丹,歪歪扭扭的,像个烂菜叶子。

“没事,慢慢来。”她笑着说。

可我知道,她根本不在乎我绣得好不好。她只是要把我困在这里。

从那天开始,我白天在正院伺候,晚上才能回后院。八爷来找过我两回,都让徐梦菲挡了回去。

“八爷,您最近累得很,多休息吧。又菱这边,我照顾着呢,您别操心了。”

八爷看了看我,我低着头。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袍角一晃一晃的,像是一阵风吹走了什么东西。

那个背影,让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他的心里,我是跟别的丫鬟不一样。可这份不一样,不值得他去对抗什么。他只是舍不得我,舍不得而已。

又过了一个月,府里来了客人。是徐家的人。

徐梦菲设了宴席,把府里的丫鬟都叫去帮忙。我本来不用去,可徐梦菲说,要我心里明白八爷府是个什么地方。

宴席设在花厅,灯火通明。丫鬟们进进出出,端菜端酒。徐家来了好几个女眷,个个穿金戴银,谈笑风生。

我站在角落里,端着茶盘,看着他们。

八爷坐在主位上,跟宾客们谈天说地。徐梦菲坐在八爷身边,偶尔夹菜给他。两个人坐在一起,金童玉女似的。

我端着茶盘的手开始发抖。茶壶里的水晃了晃,溅了一些出来。

我赶紧低下头,退到门边。

可徐梦菲的丫鬟不放过我。她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过来,递到我手里,“送进去。”

我端着碗,一步一步走到桌前,把莲子羹放下。

“这是谁?”徐家一个女眷问。

“我的丫鬟。”徐梦菲笑着说,“叫又菱。”

“哦。”那女眷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她的眼神我懂。那是一种看牲口一样的眼神。

我转身走出去,走到后院,眼泪才敢掉下来。

奶娘在等我。看我哭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拉着我的手坐下。

“姑娘,”她说,“别哭了。”

“奶娘,我想走。我真的想走。”

“走不了的。”奶娘叹了口气,“你爹的债还没还清呢。就算还清了,大人也不会放你走的。你是他的女人,他舍不得。”

“可他娶的是徐梦菲!”

“是啊。”奶娘看着我,眼眶也红了,“可他就是舍不得你。哪怕你不能做正室,他也要把你留在身边。”

我气得浑身发抖。舍不得。这两个字,比“不爱”还要可怕。

不爱就算了,断了念头,从此一别两宽。

可他偏偏舍不得。他偏要把我拴在这里,又给不了我什么。

我靠在奶娘肩膀上,哭了一夜。

第二天,我照常去正院伺候。徐梦菲正在跟丫鬟商量过几日回门的事。看见我来了,笑着招手,“又菱,你也去。帮我提东西。”

我低下头,“是。”

回门那日,徐家的人更多了。我跟着徐梦菲,帮她提着东西,在徐家的大宅里转来转去。

徐家比八爷府更大,院子里种着桂花树,满院子都是香的。丫鬟们穿着绸缎做的衣裳,头发上插着银簪子,走路生风。

我穿着粗布衣裳,站在她们中间,像一只灰扑扑的麻雀。

那天晚上,徐梦菲留宿在徐家。她把我安排在偏院,一个人住一间小屋。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虫鸣,怎么也睡不着。

我翻了个身,忽然看见窗户上映着一个人影。

我吓了一大跳,刚要叫,那人影贴到窗边,压低声音叫,“若曦!”

是九爷。

我赶紧打开门,九爷闪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短打,头上还戴着一顶斗笠,像是从哪里赶路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他把斗笠摘下来,坐在床边,“我听说徐梦菲带你回门,怕你受欺负,过来看看。”

“我没事。”

“那就好。”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若曦,你要是真想走,我今晚就可以带你走。”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认真,前所未有地认真。

可我摇了摇头。

“因为我走了,我爹怎么办?奶娘怎么办?”

九爷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在这里困一辈子?”

“我不甘心。”我说,“我不甘心就这样认输。”

九爷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再劝,只留下一句话,“有事就去找我。我不关门。”

他翻墙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他是这府里唯一一个愿意帮我的。可我知道,他能帮我的,终究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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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秋天来了。

八爷府后院的桂花开了,满院子飘着香味。徐梦菲说要做桂花糕,让我去摘桂花。

我挎着篮子,走进后院。桂花树很高,我踮起脚尖,也够不着顶上的花。正忙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一回头,看见八爷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看着我,笑了笑,“忙呢?”

“嗯。”

“我来帮你。”他走过来,伸手够着树梢,摘下一串桂花,递给我。

我接过来,放进篮子里。他的手忽然伸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我吓了一跳,想抽回手,他却抓得更紧了。

“若曦,我对不起你。”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我知道你心里苦。”他说,“可我也是身不由己。我若是能做主,我不会让你受这些委屈。”

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能娶我吗?”我问。

他愣住了。

“我不要做通房,不要做侍妾。你娶我,哪怕只是个侧福晋。”

他的表情变了。他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嘴唇哆嗦着。

“若曦,身份的事,我没办法。”

“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我哭喊着,一把推开他。

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个傻子。篮子的桂花洒了一地。

我忽然明白,我不能再待在这座府里了。

可走,往哪里走?

这念头还没落定,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过了一个月,我开始觉得身子不对劲。

一开始是胃口差,吃什么吐什么。后来是浑身没劲,腰酸背痛。

奶娘看了一天,脸色变了。当天晚上,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姑娘,你多久没来月事了?”

我一愣,算了算。两个月没来了。

奶娘的脸色一白,“坏了。”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我怀孕了。

是八爷的。

那天晚上的事,我只记得他不肯来,不肯认这个孩子,不肯见我。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徐梦菲就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笑眯眯的,“你身子还好吧?听说你吐得厉害?”

“是吃坏东西了。”奶娘抢着说。

徐梦菲没理她,看着我,“若曦,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跟着她走进去。

她推开正屋的门,里面坐着一个人。是个大夫,须发皆白的。他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药箱。

“给若曦姑娘把把脉。”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徐梦菲已经叫人去叫八爷了。

她把这事算得死死的。

八爷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他的表情很复杂。

大夫把完脉,站起身来,“恭喜八爷,福晋。若曦姑娘有喜了。”

八爷的脸色一下白了。

徐梦菲笑着,“好,好。”

我看着她的笑容,只觉得恶心。她早就知道。她一直在等这一天的到来。

“八爷,”她转身看着八爷,“您看,这怎么办呢?”

“孩子不能要。”他说。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的孩子,不能是一个通房丫头生的。”

我看着他,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八爷,我去打掉。可这个孩子,他也有你的血。你就不能留他一条命吗?

他没有说话。转身就走了。

徐梦菲送他出去,然后转身看着我,“若曦,你也别怪八爷。他也是为你着想。一个通房丫头带个孩子,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你高兴了吧?”我问。

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高兴了吧。我怀了八爷的孩子,八爷不要。你终于可以把我赶走了。

她笑了,“你想多了。你以后安心养身子,喝药。”

我记不得是怎么回到屋里的。

我只知道,接下来三天,我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奶娘端了饭来,我不吃,我就看着屋顶。

第三天夜里,我迷迷糊糊的,觉得有人在摸我的额头。我睁开眼,是九爷。

“若曦,求你了。你吃点东西好不好?”

“九爷,”我说,“我的孩子,他活不了,是不是?”

九爷愣在那里,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一种从没见过的痛苦。

“若曦,别问。”

我想知道。

“是。”他的声音很低,“如果你非要问。他活不了。”

我闭上眼,不再说话。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那一夜,我没合眼。我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那小小的、还没有成型的东西。

一个生命,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就要走了。

06

三天后,药来了。

徐梦菲亲自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送到我面前。她笑着说,“若曦,喝了这碗药,就没事了。”

“福晋,”我看着她,“这碗药,是八爷让你送来的吗?”

“是。”她笑得很甜,“八爷吩咐的。”

我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碗里的药汁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辣辣的。

“奶娘呢?”

在门外。我叫她回去了。

我看着她。她的笑容滴水不漏。

“姑娘,喝吧。喝了就解脱了。”

我闭上眼,端起碗,一仰头,把那碗药喝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我差点吐出来。

徐梦菲满意地点点头,“好生歇着。”

她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我听见她在外面跟丫鬟说话。她说的是,“看好她,别让她乱跑。”

过了半个时辰,肚子开始疼。

一开始是隐隐的疼。后来越来越厉害,像是有一个人在里面翻江倒海。我疼得蜷缩在床上,额头全是冷汗。

我想叫,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听见有人在门外说话,“这是正常的。”

“她会没事的。”

“八爷说了,孩子不能留。”

我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手背咬出了血,血顺着手腕流下来,滴在被子上。

疼。从没有这么疼过。

我在床上打滚,把被子踢到地上,把枕头推到一边。肚子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像是要撕开我的身体。

我想,这就是死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忽然被人踢开了。

我听见九爷的声音,“你们他妈的在干什么?!”

然后是他冲进来的脚步声。他看见我,一下子愣住了,“若曦!”

我睁开眼,看见他的脸。他抱着我,声音发颤,“你怎么了?你喝药了?!”

“九爷……”

“别说话,我去叫大夫!”

“不用了。”我说,“来不及了。”

他愣在那里,抱着我的手在发抖。然后他忽然站起来,冲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外面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可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只觉得身体里的东西在一点点离开。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是我身上长出来的,现在被生生剥离。像是撕下一块肉。

我闭着眼,眼泪不停地流。没有声音,没有力气。我只是躺着,让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那天晚上,孩子没了。

奶娘回来的时候,我已经醒了。她看着我,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我。

“奶娘,”我说,“我身体里空空的。”

“姑娘,别提了。都过去了。”

可我忽然想起,八爷来看过我吗。他连一眼都没有看过我。

那晚,我不再哭了。

我摸出那个庚帖,看了很久。然后撕了,撕成一条一条的,塞进被子里。

我恨这张庚帖。

可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恨我为什么不识字、不懂事,为什么要踏进这座府。更恨的,是我居然曾经以为八爷是真的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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