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静得吓人,输液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我叠着徐义方换下来的病号服,一张纸从裤兜里滑出来,落在地上。弯腰捡起来,是一份公证过的遗嘱。
字很小,我扶了好几次老花镜才看清。
“位于县城人民路9号院那套二居室,产权归唐春香所有……”
那是我娘家拆迁分的房子。
是我父母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我抬起头,看向病床上的丈夫。他没睁眼,眼皮却动了动。
窗外的梧桐叶子哗啦啦响。秋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我忽然想起29年前那个傍晚,也是这样的风。
唐春香哭着说,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不容易,这辈子就靠我了。
我说,别怕,有我在呢。
可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我活在一场写了29年的剧本里。连台词,都是别人替我编好的。
01
手抖得不行。
纸页哗啦啦响,我使劲攥住遗嘱,指甲都快掐进纸里了。
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盖着公证处的章。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
那段时间……我母亲刚去世。
我坐在床边,把遗嘱叠好,塞回病号服的兜里。手还在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徐义方又动了动眼皮,还是没睁开。
这么多年,他总能恰到好处地“睡着”。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县医院的老住院楼,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刷刷往下落。楼下有几个病人家属在抽烟,烟雾被风吹散。
我盯着那棵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29年。
我和唐春香认识40多年了。从十几岁就一起玩,睡一张床,吃一碗饭。她嫁人的时候我是伴娘,我结婚的时候她给我梳头。
她男人死得早,留下她和一个刚会走路的女儿。那时候她拉着我的手哭:“红梅,我这辈子就靠你了。”
我说你放心吧,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
我是真把她当亲妹妹。
可亲妹妹,怎么会和姐夫……
我闭上眼,靠在窗框上。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穿了件薄毛衣,出来急,没拿外套。
病房里开着暖气,但我还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我回头看了一眼徐义方。他侧躺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呼吸很轻。瘦得厉害,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锁骨那儿凹进去一个大坑。
得癌之后,他瘦了快三十斤。
医生说发现太晚,已经是晚期,能做的不多。
那时候我蹲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哭都哭不出来。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想,这辈子就要没了。
可我想的是好好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
我不知道他想的,是那套房子。
我走过去,慢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椅子是老式的,一动就吱嘎响。我坐下的时候没控制好力道,椅子发出一声又长又响的呻吟。
徐义方这次终于睁眼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红梅……”
我没说话。
他又说:“水……”
我起来给他倒水。暖壶里的水早上打的,还有点烫。我倒了一杯,放在床头柜上晾着。
徐义方想坐起来,挣扎了两下没成功。我没帮他。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
我假装没看见。
水晾得差不多了,我端起来,递到他嘴边。他喝了几口,又躺回去。
“红梅,”他又叫我,“你脸色不好,回去歇歇吧。”
“不用。”我说。
“回去歇歇吧。”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软软的,像在哄我,“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
我盯着他的脸。
这张脸我跟了快四十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来。额头上的皱纹,眼角的褶子,鼻梁上那颗痣。以前觉得好看,觉得斯文,觉得可靠。
现在看着,只觉得陌生。
我忽然想问他,你怎么能这样?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怎么开口。29年的事情,从哪儿开始问?
我站起来,拿了包:“那我回去了。”
他点点头,又闭上眼。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是侧躺着,脸朝窗外。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半边脸都是黄的。
我忽然觉得,那遗嘱可能是假的。
可能是我看错了。
可能这只是个玩笑。
我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咕噜噜响。我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可能是假的。
公证处的章,我看得清清楚楚。
02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开了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没看。
脑子里全是那张遗嘱。
人民路9号院那套房子,是我娘家的。我爷爷传给我爸,我爸传给我。我结婚之后,房子一直空着,偶尔租出去收点租金。
我妈去世那年,我把房子收了回来,打算重新装修一下自己住。
那时候徐义方说:“房子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春香先住着,她租的房子快到期了。”
我想了想,觉得也行。唐春香一个人住,租金能省下来给唐雨晴攒着。
就让住了。
住了三年,没收一分钱。
现在是她的了。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倒水。手又抖了,水洒了一半。
我靠在灶台上,端着杯子,看着水龙头一滴一滴往下滴水。
滴答。滴答。
跟输液的声音一样。
我想起29年前那个秋天。
那天是周末,徐义方去学校加班,我在家收拾东西。翻书桌抽屉的时候,翻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我以为是他的教学笔记,没当回事。随手翻开,想看看他写了什么。
第一页是他抄的诗。
第二页是工作计划。
翻到中间,有一页只写了半句话。
“今日春香又来家,又穿了那件灰毛衣。她对我笑的时候,我心里一颤。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可怜,但我有家庭……”
我看了三遍。
每个字都看得很清楚。
手抖得跟现在一样。
我把本子放回去,关上抽屉,坐在椅子上。窗外的梧桐叶子哗啦啦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飘。
我坐了很久。
徐义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饭。他进门就笑着说:“今天吃啥?这么香。”
我说:“红烧肉,你最爱吃的。”
他洗了手坐下,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好吃。”
我也夹了一块。肉在嘴里,尝不出味道。
我看着他的脸,想看出点什么。可他笑得很自然,跟平时一模一样。
那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她对我的好,我无以为报……”
什么好?
什么样的好,让他心颤?
我闭着眼,想给自己找理由。可能是我想多了,可能他只是同情春香,可能那句话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可女人对这种事,第六感准得要命。
我不是没注意到。春香来家里的频率太高了。三天两头来,有时候带着唐雨晴,有时候自己来。来了就坐很久,一直坐到吃过晚饭才走。
她跟徐义方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柔。眼睛也亮,三十多岁的人,笑起来跟小姑娘似的。
我劝自己别多想。
可那本日记,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
后来唐春香生病,徐义方比谁都着急。
他开车送她去医院,挂号、交钱、办住院,跑前跑后。
我在家炖了汤送去,他们俩坐在病床边说话,唐春香的手搭在他胳膊上。
我进去的时候,她把手抽回去了。
动作很快,但我看到了。
我什么都没说。把汤放在床头柜上,问她好点了吗。她笑着说好多了,多亏姐夫帮忙。
我说应该的。
徐义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躲闪。
那天从医院回家,我坐在副驾驶,一句话都没说。徐义方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老歌。
“你是不是不高兴?”他忽然问。
“没有。”我说。
“春香一个人不容易。”
“我知道。”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他没再说话。我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我想,他可能真的只是好人好事。春香是他妻子的闺蜜,帮忙是应该的。
我信了。
03
但有些事,信不信由不得你。
唐雨晴考上大学那年,我高兴得跟亲闺女考上似的。她从小在我眼皮底下长大,喊我“赵姨”喊了十几年。
开学前,我给她买了新被褥、新衣服,装了一大箱子。
徐义方比我上心。他专门跑了趟省城,给唐雨晴办了个银行卡,说以后每个月往里头打生活费。
我当时觉得他想得周到。
唐春香一个小学老师的工资,供个大学生确实吃力。我们是帮姐妹,帮得理所当然。
后来有一天,我在徐义方书桌的抽屉里翻到一张存折。
不是我们家的。
存折上写的是唐雨晴的名字。开户日期是那年九月。存款金额,每笔都是三千。
我不知道他存了多久。
我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摩挲着封皮。工行的存折,红色的,上面还有唐雨晴的签名。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刚学写字的时候签的。
我拿着存折,坐在床沿上,脑子里嗡嗡的。
三千块钱不是小数目。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八百多。他给她女儿存这么多钱,连跟我商量都没有。
我深呼吸了几次,把存折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徐义方回来,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他:“雨晴的学费,你帮了多少?”
他愣了一下,说:“没多少。”
“多少?”
“两千。”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我以为我很了解他。
现在才发现,我不认识他。
“红梅,”他叫我,声音很轻,“你是不是……”
“没有。”我打断他,“我就是问问。”
他松了口气。
那天晚上,他又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闭着眼,假装睡着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心里有鬼,怕我知道。
我何尝不是。我心里也有鬼。我怕知道真相。
那段时间我瘦了很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头发大把大把掉。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眼眶发青,脸黄得跟秋天的梧桐叶子似的。
马秋菊跟我一个年级组,有一天拉着我问:“红梅,你咋了?脸色这么差。”
我说没事,最近胃不舒服。
她说你可得注意身体,四十多岁的人了,别硬撑。
我说知道了。
可她不知道,我不想吃饭不是因为胃。我是吃不下。
每次看到徐义方,我就想起那本日记,那张存折。每次看到唐春香,我就想起她看他的眼神,想起他在病床前照顾她的样子。
可我什么都不能说。
说了,家就散了。女儿怎么办?街坊邻居怎么看?我爸妈要知道我离婚,棺材板都压不住。
我忍了。
这一忍,就是十几年。
徐瑶考上大学那年,我松了口气。觉得总算有个盼头了。女儿去省城读书,家里就剩下我和徐义方两个人。
我以为他能收收心。
可他倒好,跑唐春香家跑得更勤了。三天两头不回来吃饭,说他是在学校加班。我打电话到学校,值班的说他早就走了。
我不打第二个电话。
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反而更难受。
我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04
徐义方退休那年,我以为会好一点。
他的身体一直不错,六十多岁的人,走路比我还有劲。我想着退休了就在家待着,种种花,养养草,日子也就这么过了。
可他不。
退休第三天,他就去了唐春香家。
说帮她修水管。
我说让你去。他走之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散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守了这么多年,到底图什么?
图他对女儿好?是挺好了。
图他不离婚?也是,没离婚。
可他心里装着的人,不是我。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不能说。说了,我就输了。
输得彻底。
徐瑶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找了工作,谈了个对象叫贾浩宇,是县里的医生。两个人感情好,很快就结了婚。
婚礼那天,我站在酒店门口迎宾。唐春香也来了,带着唐雨晴。
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她走到我面前,笑着说:“红梅,今天真高兴。”
我说:“是啊。”
她拉着我的手,低声说:“你辛苦了。”
我看着她,觉得她这话里有别的意思。是同情?是得意?还是在我面前表演感激?
我不知道。
但我没抽回手。
“应该的。”我说。
她笑着进去了。徐义方站在我旁边,眼睛追着她的背影。
我看见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我一个人坐在新房里。徐瑶和贾浩宇回了省城,家里只剩我和徐义方两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厨房洗碗。
水哗哗响,我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掉在洗碗池里,被水冲走了。
我想,这都多少年了。从发现那本日记到现在,快二十年了。我忍了这么久,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一个每天晚上背对着我睡的丈夫。
换来了一个假装对我温柔,心里却装着别的女人的男人。
我把碗放好,擦干手,走到客厅。
“徐义方。”我叫他。
他转过头,“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没事。”我说。
他又转过头去看电视。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电视里模糊的画面。心里头堵得慌,但眼泪流不出来了。
可能已经流干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爸妈还活着,坐在老家院子里。我妈在择韭菜,我爸在喝茶。阳光很好,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果子。
我走过去,想跟他们说话。
可他们看不见我。
我叫他们,他们不理我。
我醒了,天没亮。窗外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徐义方在打呼噜。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想,我这辈子,还能等到他回头的那一天吗?
05
我没等到那天。
等到的是他查出来癌症的消息。
那天是周四,我在学校改作业。贾浩宇打来电话,说“妈,爸确诊了。”
我问什么病。
他说胃癌,晚期。
我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下课铃响了,学生乱糟糟地跑过走廊。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太阳很大,晒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操场上的学生们跑来跑去。
我想,他怎么会得这个病呢?
他身体那么好。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徐瑶打电话。通了,她没接。又打,还是没接。
我知道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去医院的时候,徐义方已经被安排住进了病房。贾浩宇站在走廊里,脸色很难看。
“还有多久?”我问他。
“医生说不确定。快的话三五个月,慢的话……一年。”
我点点头。
走进病房,徐义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
他看见我,笑了笑:“来了。”
“嗯。”
“别担心,没事。”
我没说话。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青筋很明显。我握上去,有点凉。
他反握住我的手。
“红梅,”他轻声说,“我这辈子,对不起你。”
我一愣。
“你对我好,”他说,“我心里清楚。”
他眼眶红了。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问他:你知道我对你好,那你还那样对我?
可我没问。
他病了。
我不想在最后的日子跟他吵架。
之后的几个月,我天天往医院跑。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走。给他熬粥,炖汤,擦身子,翻身。
徐瑶也请假回来了,每天陪着我。
唐春香也来得很勤。
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自己包的饺子。来了就坐在病床前,跟徐义方说说话。
徐瑶不喜欢她。每次她来,徐瑶都找借口出去。
“她来干什么?”徐瑶私下跟我说,“我爸又不是她亲戚。”
“她是你唐姨。”
“我知道。”徐瑶皱着眉头,“但我就是不喜欢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没接话。
我也不喜欢。可我没说。
有一天下午,唐春香又来了。我正好出去打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看到她和徐义方。
她的手放在他的手上。
他们的脸离得很近。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暖壶差点掉地上。
徐义方先看见了我。他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手抽了回去。
唐春香也转过头,看见我,笑了一下:“红梅,打水回来了?”
我走过去,把暖壶放在床头柜上。
“我先走了,”唐春香站起来,“你好好休息。”
她走了之后,我看着徐义方。
他没说话。
我拿起水杯,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嘴边:“喝点水。”
他喝了。
我觉得我像个傻子。
06
遗嘱的事,我没有立即质问徐义方。
我怕一问,就收不回来了。
可纸包不住火。
唐雨晴从省城回来那天,我去火车站接她。她从小跟我亲,见面就喊“赵姨”,笑着挽住我的胳膊。
“赵姨,你瘦了。”她说。
“你这孩子,嘴还是这么甜。”
她笑了笑,问:“徐叔怎么样?”
“还行。”
“我回来看看他。”她说。
我们往停车场走,她拉着我的胳膊,说了很多话。说她工作的事,说她在省城租的房子。
我听着,忽然问了一句。
“雨晴,你妈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她说,“就是一个人住,有点孤单。”
“她没想过再找一个?”
唐雨晴摇摇头,“她说这辈子就一个人过了。”
我“嗯”了一声。
上了车,她系好安全带,忽然说:“赵姨,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妈……”她顿了顿,“我妈她最近有点奇怪。老是在家翻东西。”
“翻东西?”
“翻一些旧照片,旧信件。我上次回去,看到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哭。”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她还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说什么?”
“她说她年轻时做了错事。别的没说。”
车开过一段坑坑洼洼的路,颠簸得厉害。我紧紧握着方向盘,心里头像有根弦绷着。
“赵姨,”唐雨晴忽然又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没回答。
车停在医院门口,她下了车。我坐在车里,看着她进去。
风吹过来,扬起了地上的落叶。
我想,也许这次,我该摊牌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箱倒柜。找到了徐义方这些年送给唐春香的礼物清单——我在他旧手机里发现的。
不是实物。是他记账的备忘录。
2010年,唐春香生日,一条金项链,两千八。
2013年,唐春香住院,住院费八千。
2015年,唐雨晴买房,他给了五万。
2018年,唐春香摔断腿,他请了半个月假照顾。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手越来越凉。
这些年他给我买过什么?最大的礼物,是一件打折的羽绒服,花了三百。
我把手机放下。
坐在沙发上,灯也没开。
黑漆漆的客厅里,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一点光。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念头:
我这些年,到底在忍什么?
忍他满脑子想着别的人。
忍他在我面前假装好丈夫。
忍他把我父母留下的房子送给别的女人。
我站起来,进了卧室。
拉开床头柜抽屉,翻出一张银行卡。这是我存了一辈子的积蓄。
明天就去银行查流水。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他这些年,到底花了多少钱在她身上。
07
银行流水查出来的时候,我差点站不住。
柜台的小姑娘递给我厚厚一沓纸,说:“阿姨,这是您卡里最近十年的所有流水。”
我接过来,手指头有点抖。
找了个角落坐下,一页一页翻。
没翻多少,就看见了。
“2018年6月15日,转账50000元。收款人:唐春香。”
“2019年9月20日,转账30000元。收款人:唐春香。”
“2020年3月10日,转账20000元。收款人:唐春香。”
每一条,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看不下去了。把纸叠好,放回包里。
出了银行大门,太阳很大。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和人。
有个老太太牵着一条狗从我面前走过去。狗是白色的,毛有点脏。
我看着他们走远。
才想起,我连一只狗都没养过。因为徐义方说他不喜欢。
可他却养了那个女人一辈子。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刺得我眼睛疼。眼泪流下来,又被太阳晒干了。
我去找了唐春香。
她住在我娘家那套房子里。三年了,她把我父母的房子住得舒舒服服。大门换成了新的,窗户换了铝合金的,阳台上还种了花。
我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她开的门。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着。看见我,有点惊讶。
“红梅?你怎么来了?”
我推开她,走进屋里。
房子装修过了。墙重新刷了,地铺了新瓷砖。客厅里摆着一个新的布沙发,茶几上放着水果盘。
“你装修了?”我问。
她愣了一下,“嗯,简单弄了一下。”
“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她有点慌,“你坐,我给你倒水。”
“不用。”我转过身看着她。
“春香,我问你一件事。”
“徐义方给你这套房子的事,你知道吗?”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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