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钱飘得满院子都是。

刘能的棺材停在堂屋,香火味呛得人眼睛疼。

马玉田蹲在门槛上,看着媳妇在屋里翻找老丈人的遗物。他看见刘英的手抖了一下,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裤兜里,脸都白了。

他没吭声。

等刘英睡着后,他才摸出那个信封。打开的一瞬间,他的脸就僵住了。

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里的纸飘了一地。

“这……”他嘴唇哆嗦着,“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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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丧事办完第三天,刘英才缓过劲来。

她坐在炕上叠父亲留下的衣服,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布面上。马玉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酒瓶子。

别哭了,人都走了。

刘英擦擦眼睛,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马玉田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下去。

你说你爸那人,一辈子精得跟猴似的,咋说走就走了。

刘英没接话。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她的手,眼神里全是焦急。

“闺女,这个你收好。”父亲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她手心,“千万别让玉田看,记住了没?”

她点头。

你要记住。”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等你哪天实在撑不下去了,再看。

“爹……”

“别问了。”父亲闭上眼睛,“我不想你走我的老路。”

这就是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刘英把信封藏在衣柜最底下,心里头一直七上八下的。她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她答应过父亲,就一定不打开。

“你想啥呢?”马玉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没啥。

“你这两天不对劲。”马玉田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你爸走那天,你往兜里塞了啥?”

刘英心里一紧。

“你撒谎。”马玉田盯着她的眼睛,“我看得清清楚楚的。”

刘英低下头,不敢看他。

“那是我爸留给我的念想。”她说,“不关你事。”

不关我事?”马玉田脸色变了,“咱们是两口子,你有啥不能跟我说?

我爸说了,不能给你看。”刘英咬咬牙,“我答应他的。

马玉田沉默了。

他转身出了屋,门摔得震天响。

刘英坐在炕上,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马玉田不是那种能忍住不问的人。

果然,当天晚上,刘英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柜子门响了一声。

她猛地惊醒,看见马玉田蹲在衣柜前,手里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你干啥!

刘英一把掀开被子,冲过去抢。马玉田侧身躲开,手已经摸到了信封里的东西。

“玉田!你别看!”

但已经晚了。

马玉田抽出里面的纸,就着台灯看了几眼,脸色瞬间白了。

这……这是什么?

他的手开始抖。

刘英想抢回来,但马玉田死死攥着。他凑近台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纸上印着一行大字:DNA亲子鉴定报告。

他的眼睛往下扫,找到结果那一栏。

“被鉴定人马玉田,生物学父亲为胡仁勇,确认率为99.99%。”

马玉田的手一松,纸飘到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靠着衣柜慢慢滑下去,“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我是马家的儿子,我是我爸的儿子……”

刘英蹲下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马玉田吼道,“你知道我不是亲生的,你瞒了我这么多年!”

刘英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是我爸走那天才知道的。”

“你撒谎!”

“真的!”刘英哭着说,“我爸临终前才把这个给我,他说……”

“他说啥?”

“他说,等你实在撑不下去了,再看。”

马玉田愣住了。

他坐在地上,半天没动弹。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白纸钱在院子里翻飞。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照得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

过了好久,马玉田才从地上爬起来。

他捡起那份文件,塞回信封里,揣进自己口袋。

“玉田,你……”

“别跟我说话。”

他拿着信封出了屋,脚步踉踉跄跄的,像喝醉了酒。

刘英坐在床上,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头像压了块大石头。她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但她知道,这个家,怕是要散了。

02

第二天一早,刘英起床后发现马玉田没回来。

她心慌了,赶紧穿上衣服出门去找。

村口的张婶告诉她,天没亮就看见马玉田往镇上的方向走了,手里攥着个信封,脸色白得吓人。

刘英腿都软了。

她一路小跑到镇上车站,没找见人。又去派出所问,人家说没见着。

她蹲在站台边上,哭得浑身发抖。

“你找玉田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刘英抬头,看见胡婷婷站在不远处。胡婷婷穿着件红棉袄,手里拎着菜篮子,脸上笑盈盈的。

你知道他在哪?”刘英问。

“刚才在诊所门口碰见他了。”胡婷婷说,“脸色不太好看,嘴里嘟嘟囔囔的。”

刘英拔腿就跑。

镇上的诊所不大,刘英冲进去,果然看见马玉田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那张鉴定报告,面前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玉田!”

马玉田抬起头,眼圈红红的。

医生看了看刘英,又看了看马玉田:“你是他媳妇?”

刘英点头。

“他拿这份报告来问我是不是真的。”医生说,“我看了,是正规机构出的,结论也是真的。”

医生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刘英心上。

马玉田把报告折好,塞回怀里,站起来就往外走。刘英跟出去,在后面喊他。

“玉田,你听我说!”

“说啥?”马玉田站住了,没回头,“说你爸查出我是私生子,怕我受不了,所以瞒着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爸他……”刘英咬着嘴唇,“他是怕你知道了,会去找你亲生父亲。”

马玉田转过身,盯着她:“胡仁勇?那个把我爸害得倾家荡产的人?”

“我爸不想你跟他有任何瓜葛。”

“所以你爸就把这事藏起来了?”马玉田眼眶发红,“他让我叫了我爸一辈子爸,结果我根本不是马家的人!”

“你爸就是你爸!”刘英急了,“他把你养这么大,对你比亲儿子还亲,你不能……”

别提了!”马玉田吼了一声,转身就走。

刘英站在路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止都止不住。

回到家,婆婆赵玉梅坐在堂屋里,看见刘英进门,劈头盖脸地问:“玉田呢?一宿没回来,你俩吵架了?”

刘英不知道该咋说。

“问你话呢!”赵玉梅嗓门大了起来,“我儿子哪去了?”

他……他去镇上了。

“去镇上干啥?”

刘英低下头,眼泪又下来了。

赵玉梅看出不对劲,走过来抓住她的胳膊:“你是不是又跟他闹了?我儿子累死累活挣钱养家,你还不满意?”

“妈,不是……”

刘英咬了咬牙:“玉田找到了一份文件。”

“啥文件?”

“是我爸留下的。里面是一份亲子鉴定,说玉田不是您亲生的。”

赵玉梅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的手从刘英胳膊上滑下来,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桌角上。

“胡说八道!”赵玉梅厉声道,“你爸死了还不消停,编瞎话呢!”

“报告是真的,玉田已经去镇上问过医生了。”

赵玉梅不说话了。她坐在椅子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不停地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文件,你爸是从哪弄来的?”

“我不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玉田的身世?”

刘英摇摇头。

赵玉梅沉默了。她转身进了里屋,关上门,半天没出来。

刘英坐在外屋,心里乱成一团麻。她后悔没早点看那份文件,更后悔藏得不够严实。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中午时分,马玉田回来了。

他进屋就直奔赵玉梅的房间。门被推开,赵玉梅坐在床边,看见儿子进来,眼圈先红了。

“妈,你跟我说实话。”马玉田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赵玉梅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妈!”

“不是。”赵玉梅的声音像蚊子哼哼,“你不是我生的。”

马玉田身子一晃,扶住了门框。

你……你是从哪把我抱来的?

“我是在县城车站捡的。”赵玉梅哽咽道,“你当时包在襁褓里,身上有张纸条,写着你的出生日期,别的就没有了。”

“你没去找过我亲生父母?”

“没找到。”赵玉梅说,“我去车站问了好几圈,没人知道。”

马玉田靠在墙上,眼泪流了下来。

刘英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对话,心里头像刀割一样疼。她能想象马玉田此刻的心情。

二十多年的亲情,一下子就变了味。

她听见马玉田问了一句:“妈,胡仁勇你认识不?

赵玉梅愣住了:“胡仁勇?你问他干啥?”

“鉴定报告上写着,他是我亲生父亲。”

屋里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赵玉梅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颤抖:“胡仁勇?不可能!不可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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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玉梅的反应让马玉田起了疑。

“妈,你为啥说不可能?”

“胡仁勇……”赵玉梅的声音打着颤,“他那人,我认识。但他怎么可能……不可能……”

“你把话说清楚。”

赵玉梅沉默了。

马玉田急了:“妈,你就告诉我吧!”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赵玉梅突然吼了一声,“我就是捡了你回来,别的我不管!

她推开马玉田,绕过刘英,快步出了门。

马玉田站在原地,像根木桩子。

“玉田……”刘英上前两步,想伸手拉他。

“别碰我!”

马玉田一把甩开她的手,低着头冲了出去。

院子里,赵玉梅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口。马玉田站在梧桐树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刘英跟出来,远远看着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十几年夫妻,头一回觉得两人隔了十万八千里。

接下来的日子,马玉田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去工地。成天窝在家里喝酒。

也不跟刘英说话。吃完饭就把自己关在屋里。

村里人开始传闲话。说刘能一死,刘家的事就藏不住了。

说马玉田不是马家亲生的,是刘能做的手脚。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刘能这是临死拉个垫背的,给女婿添堵。

刘英听在耳朵里,却不知道该咋办。她去找过李翠花,想让李翠花帮她劝劝马玉田。

李翠花听了来龙去脉,沉默了半天。

“丫头,你爸把那文件交给你时,有没有说啥特别的?”

“他说……等撑不下去了再看。”

“那你现在撑得住不?”

刘英一愣,没反应过来。

李翠花叹了口气:“有些事,不是你能扛的。”

刘英想追问,李翠花摆摆手,不说了。

从李翠花家出来,刘英心里更沉了。她想着父亲临终前的话,想着那份文件,想着马玉田现在这副样子。

她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天下午,刘英去镇上买东西,碰见胡婷婷在店里看店。

“嫂子,进来坐坐。”胡婷婷招呼她,“玉田哥咋样了?那天看他脸色不太好。”

“还行吧。”刘英含糊了一句。

“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说话。”胡婷婷嘴甜,“咱们乡里乡亲的,别客气。”

刘英点点头,买了包盐就走了。

走出老远,她回头看了一眼。胡婷婷站在门口,冲她摆了摆手。

刘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胡婷婷姓胡。胡仁勇也姓胡。

她跟胡仁勇……有啥关系?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刘英加快脚步回到家,翻出父亲的遗物,找了半天,没找到任何跟胡仁勇有关的线索。

她又想起李翠花说的话。

“有些事,不是你能扛的。”

刘英坐在炕上,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心里头翻江倒海。

她不知道该不该打开看看。父亲说过,不到撑不下去的时候不要看。

可现在算不算撑不下去了?

她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信封塞回了柜子里。

晚上,马玉田回来了。脸喝得通红,走路都打晃。

“玉田,你别喝这么多。”

“关你屁事。”

“我是你媳妇!”

“媳妇?”马玉田皮笑肉不笑,“你真的是我媳妇?”

“你这话啥意思?”

我是私生子!”马玉田吼道,“你爸我岳父,查出来的!他早就知道了,就是不告诉我!

“他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马玉田冷笑,“他要是真为我好,就不会瞒着我!”

“玉田……”

“我告诉你!”马玉田指着她的鼻子,“我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我亲爹找出来!”

他说完就摔门而出。

刘英蹲在地上,眼泪滴答滴答地掉。她听见邻居家的狗在叫,听见风吹着院门嘎吱嘎吱响。

这个家,越来越不像家了。

第二天,马玉田果然走了。

他带了点钱,背了个包,说是去外省找胡仁勇。

刘英拦不住,只好随他去了。

马玉田走的那天下午,李翠花的儿子跑到刘英家,递给她一封信。

“我妈让我给你的。”

刘英打开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去问胡婷婷,她知道胡仁勇在哪。”

刘英攥着信纸,愣了好半天。

她想起胡婷婷那笑盈盈的脸,想起她说“我姓胡,从县城来的”。

李翠花让她去找胡婷婷。

这中间,到底有啥联系?

04

刘英拿着信,站在院子里,手心里全是汗。

她犹豫着要不要去找胡婷婷。

李翠花这人,村里人都知道,嘴严,不轻易说话。她能托儿子送这封信,说明事情不简单。

刘英把信折好,塞进兜里,出了门。

胡婷婷的小卖部在村东头,离她家不到二里路。刘英走得慢,脑子里一直在琢磨。

到了小卖部,胡婷婷正在擦柜台。看见刘英进来,笑了。

“嫂子,又来了?”

“嗯。”刘英四处看看,“婷婷,我有点事想问你。”

“你说。”

“你认识胡仁勇不?”

胡婷婷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抬头看了刘英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认识。”

“他……”刘英犹豫了一下,“他是你啥人?”

“我爸。”

刘英的心“咯噔”一下。

胡婷婷把抹布放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拉了个凳子让刘英坐下。

“嫂子,你咋突然问起我爸了?”

刘英咬着嘴唇,不知道该咋说。想了半天,还是把马玉田的事说了。

胡婷婷听完,脸色变了。

“你是说,马玉田是我爸的儿子?”

“这怎么可能!”胡婷婷站起来,“我爸从来没说过他有别的孩子!”

“鉴定报告上这么写的。”

胡婷婷坐下了,半天没说话。

“嫂子,你能把那份报告给我看看吗?”

报告被玉田带身上了,找不着他爸,他不会回来的。

胡婷婷皱了皱眉。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刘英。

“这是我爸年轻时的照片。”

刘英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照片里的胡仁勇,跟马玉田长得太像了。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连笑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样。

长得真像……”刘英喃喃道。

胡婷婷接过照片,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嫂子,你跟我说实话,我爸跟马玉田,到底有啥关系?我是真的不知道。

刘英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也是最近才晓得。”

胡婷婷叹了口气。

“要不这样,我帮你打听打听我爸现在在哪。等我打听清楚了,告诉你。”

刘英道了谢,从小卖部出来。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看胡婷婷。胡婷婷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在想什么。

刘英觉得,这事越来越复杂了。

回到家,刘英坐立不安。她翻了半天父亲的遗物,在一个旧铁盒子里找到一本老账本。

账本上记着二十年前的事。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有几行备注。

其中一页写着:“胡仁勇欠款3800元,抵地一块,立字为证。”

底下有个签名,是胡仁勇的。

刘英看着这个签名,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想起父亲生前说的那些话,想起他临终时那焦急的眼神。

父亲瞒了这么多事,到底是为了啥?

第二天,胡婷婷来了。

她告诉刘英,她爸在县城,住在一家养老院里。

“我爸年轻时候出过事,腿不好,走不了路。”胡婷婷说,“你要是想去,我带你去。”

刘英想了想,点点头。

当天下午,两人坐车去了县城。

养老院在城西,环境还行,不算太差。胡婷婷领着刘英进了院子,穿过一条走廊,推开一间房的门。

屋里坐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

爸,有人来看你了。

老头抬起头,看了刘英一眼,眼神浑浊。

“她是谁?”

“她是马玉田的媳妇。”胡婷婷说,“马玉田,你知道不?”

老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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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胡仁勇盯着刘英看了很久。

“马玉田……”他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他媳妇?”

刘英点点头。

“他……他还好吗?”

刘英噎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她老公因为你的事,已经半个月没回家了?

“他现在在哪?”胡仁勇问,“他知不知道我?”

“他知道。”刘英的声音很小,“他看了那份鉴定报告,知道你是他亲爹。”

胡仁勇沉默了。

他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整个人的身子都在发抖。

“那个报告……”他的声音发哑,“真的是你爸留下的?”

“嗯。”

“刘能啊刘能……”胡仁勇闭上眼睛,“你死了还不放过我。”

刘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等着他往下说。

过了好一会儿,胡仁勇才睁开眼。

“你爸他……是个好人,也是个糊涂人。”胡仁勇说,“他这一辈子,啥都算得清清楚楚,但有些事,他算错了。”

“啥事?”

“他说是我害得他倾家荡产。”胡仁勇苦笑,“但其实,我也是被人害的。”

刘英愣住了。

“当年在村里,你爸是会计,我是包工头。咱俩合伙开了一个砖厂,生意还行。”胡仁勇慢慢回忆,“后来,有人眼红,想整咱俩,就在账目上做了手脚。”

“谁?”

“你婆婆,赵玉梅。”

刘英瞪大了眼睛。

“她当年跟镇上几个干部走得近,看中了你爸那块地皮。”胡仁勇说,“她就想了法子,先让你爸破产,再把地抢过来。”

“那她咋把你也拉进去了?”

“因为我啥都知道。”胡仁勇说,“她知道我嘴不严,怕我说出去,就把我一块儿算计了。”

刘英的脑子像炸了一样。

她想起婆婆赵玉梅平时的为人,刻薄,精明,爱占小便宜。但她怎么也想不到,婆婆能干出这种事。

“那她后来为啥又抱养了玉田?”

“玉田是我儿子。”胡仁勇说,“我出事前,交往过一个女人,她生了玉田后,就把孩子扔在了车站。”

“那个女人是谁?”

“是赵玉梅的一个表妹。”胡仁勇说,“她后来嫁到了外省,再也没回来过。”

“所以赵玉梅抱养了玉田,是为了……”

为了控制我。”胡仁勇苦笑,“她知道那是我的孩子,她拿着这个把柄,我就不敢乱说话。

刘英彻底明白了。

婆婆瞒了所有人数十年,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

“那后来呢?”刘英问,“那块地呢?”

“赵玉梅拿到了地,但没捂热,就被我买回来了。”胡仁勇说,“我用所有的积蓄买回来的。后来我出了事,腿撞断了,就住进了这里。”

“那地现在在谁手里?”

“在你爸手里。”胡仁勇说,“我走后,你爸又把地买回去了。”

刘英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父亲临终前留下的那份文件,不是一张简单的鉴定报告,而是一张完整的证据链。

刘能这辈子最恨的人,是胡仁勇。但他临死前,却帮胡仁勇的儿子查出了真相。

“你爸是个好人。”胡仁勇又说了一遍,“他恨我恨得要死,但他没把这事带到棺材里。”

刘英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那焦急的眼神:“等你实在撑不下去了,再看。”

父亲知道,这件事一旦捅出来,整个家就散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真的撑不下去了。

从养老院出来,刘英蹲在路边,哭了好久。

胡婷婷站在她身边,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好久,刘英才站起来。

“婷婷,你送我去车站吧。”

“嫂子,你……你要去哪?”

“去找玉田。”刘英擦干眼泪,“我要把这事告诉他。”

06

刘英坐车去了隔壁县城。

马玉田走之前,给一个老乡打过电话,说他在那边找胡仁勇的下落。老乡告诉刘英,马玉田住在一家小旅馆里。

刘英找到那家旅馆时,天已经黑了。

旅馆在三楼,没有电梯。刘英爬楼梯上去,找到了走廊尽头那个房间。

她敲门,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

“姑娘,你找谁?”隔壁房间探出个头,是个老大爷。

大叔,我找马玉田,住这间的。

“他出去了,天没黑就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

“他去哪了?”

“好像是去城北那片老居民区,听说他打听着谁住那边了。”

刘英心里“咯噔”一下。

马玉田一定是打听到胡仁勇的地址了。

她赶紧下楼,打车往城北赶。

到了那片老居民区,她傻眼了。一大片棚户区,弯弯绕绕的胡同,路灯昏暗,根本分不清方向。

她掏出手机,想给马玉田打电话,但信号不好,打了几个都没通。

刘英急得团团转,只好挨家挨户地问。

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见过马玉田。直到一个老太太告诉她,刚才有个男人在巷子口蹲着,哭了半天,后来往河边走了。

刘英一听,心里一紧。

她拔腿就往河边跑。

河就在居民区后面,没有栏杆,杂草丛生。刘英跑过去时,看见河堤上坐着个人。

她走近一看,果然是马玉田。

马玉田回过头。他的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你咋来了?

我来找你。”刘英蹲下去,“你找到你爸了?

马玉田点点头。

“他在养老院,对吧?”

马玉田愣了:“你咋知道?”

“我下午刚去过。”刘英说,“婷婷带我去的。”

马玉田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他跟我妈干了什么吗?”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

“玉田,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

我真的知道了。”刘英坐在他身边,“我去见了胡仁勇,他全跟我说了。是你妈,不对,是赵玉梅,她跟你亲生母亲,还有镇上那些干部,联手害的我爸,害的胡仁勇。

“你是说……赵玉梅才是主谋?”

马玉田闭上眼睛,靠在河堤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我妈……不,赵玉梅,她抱养我,就是为了拿捏胡仁勇?”

“应该是的。”

“她养了我二十多年,就是把我当工具?”

刘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马玉田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我从小就觉得自己是马家的人。我妈虽然刻薄,但她对我好。她供我上学,帮我娶媳妇,给我带孩子。她怎么能……”

“她做那些事,不是因为她对你好。”刘英说,“她是在利用你。”

马玉田猛地站起来,抬起脚,狠狠踢了一下河堤上的石头。

石头飞出去,砸进水里,“扑通”一声。

“我恨她。”马玉田咬着牙,“我恨她一辈子。”

那胡仁勇呢?

“我恨他。”马玉田说,“他把我扔了,不管我死活。现在老了,残了,又想起来有个儿子了?”

刘英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马玉田心里的苦,她能理解。但有些事,不是恨能解决的。

“玉田,你打算咋办?”

马玉田没说话。

两人在河堤上坐了半个小时。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刘英打了个喷嚏。马玉田看了她一眼,伸手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披在她身上。

“走,回去吧。”

刘英站起来,跟他一起往街上走。

两人走得很慢,谁也没说话。

回到旅馆时,已经快十一点了。马玉田开了门,让刘英进去。

屋里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把椅子。

刘英坐在床边,马玉田坐在椅子上。

“玉田,咱们……”

“你别说了。”马玉田打断她,“我想一个人待着。”

“可是……”

“出去。”马玉田指着门,“请你出去。”

刘英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马玉田低着头,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刘英咬了咬牙,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刹那,她听见马玉田在里面撕心裂肺地哭。

那哭声,听着让人心都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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