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想让宋医生看。”
走廊里安静得像没人呼吸。张伟脸上挂着的笑僵在那儿,手指攥着病历夹,指节都白了。
新主任程家富站在63床旁边,看了三位老教授一眼,又看向人群最后面。
我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化验单。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能听见。
三年来,我每天都在等一个机会,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可真到了这一天,我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站了。
母亲还在隔壁肿瘤科的病床上躺着,化疗刚做完不久。
她还不知道,她儿子快撑不住了。张伟递过来的那个档案袋,还压在我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01
老主任孙江生退休那天,全科的人都去了会议室。
我从早上八点上了台手术,下来的时候手术服还没换,袖子上沾着血渍,就直奔三楼。
会议室门口挤满了人,护士站的人都来了,连保洁阿姨都站在走廊里探头。
张伟站在第一排,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旁边放着一个大花篮,红绸带上写着“感谢孙主任栽培”。
花篮是进口玫瑰扎的,我看了一眼价格标签,没撕干净,三千六。
我找了个角落站着,没往前面挤。
王涛从人群里挤过来,胳膊肘捅了捅我:“老大,你是他带出来的人,怎么站这儿?”
我笑了笑没说话。
孙江生是我的带教老师,十年前我进科就是他带。
那时候我刚毕业,什么都不会,是他手把手教我写病历、做手术、跟病人沟通。
人前他从来不夸我,人后该教的都教了。
王涛凑近我,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今天要宣布副主任的事。”
“知道。”
“你就不好奇?”他瞪着我,“这几年全科最难的病例,哪个不是你扛的?要是他不选你,那就真说不过去了。”
我没接话。不是不想接,是心里没底。
孙江生这人的性子我了解,他不是不讲道理,是讲情分。
谁跟他走得近、谁过节给他送过礼、谁逢年过节去他家坐过——这些他都记着。
我这种人,一年到头就给他发条拜年短信,连果篮都没送过。
张伟不一样。他是老主任战友的儿子,逢年过节带着烟酒去拜访,孙江生老伴住院,他老婆亲自去陪护了三天。
这些事,我都知道。
孙江生穿着一身旧西装走上讲台,先发表了一番感言,说到动情处声音都有点哑。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几个女护士眼睛都红了。
我站在角落里跟着鼓掌。
接下来,院长接过话筒,念了退休批复和副主任推荐名单。
“经研究决定,推荐张伟同志担任普外科副主任。”
掌声稀稀拉拉的。
我愣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
王涛骂了一声脏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好几个人都听见了。有人回过头来看我,目光复杂,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
我垂下胳膊,把手术服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上那道手术刀划的口子。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走了几个来回,想去抽根烟,手在口袋里摸了一遍才想起来,戒烟三年了。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边,深呼吸了几次。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儿子,今天化疗结束了,挺好的,别担心。你下班了早点休息,别老熬夜。”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句“好的妈”。
回到科室,经过张伟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笑声,张伟在跟几个人聊天,说晚上请大家吃饭,地方已经订好了。
我快步走过去,没往那边看。
走到值班室换衣服的时候,王涛跟了进来,把门关上。
“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我把白大褂挂好,低头扣着衬衫扣子。
“去找他啊!”王涛急了,“你就问他,这三年全科最难的病号是谁接的?那个胃癌晚期老爷子是谁救回来的?那个肝移植术后并发症是谁处理好的?他孙江生心里没数?”
“他清楚。”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欠张伟他爸一条命。”我想起电梯口孙江生会说的话,喉咙发紧,“他说了,老战友的面子不能不给。”
王涛愣住了,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我从柜子里拿出包,拍了拍他肩膀:“走了,明天还有两台手术,早点睡。”
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站在马路边抽了一支烟。三年来第一次。
02
张伟上任的第一周,全科的气氛就不对了。
以前大家都是轮着排班,谁的病人谁负责,谁的班上谁处理。张伟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了排班上。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笑嘻嘻的,递给我一根烟。
“我不抽烟。”我说。
“哦对,忘了。”他把烟塞回自己嘴里,点了火,吸了一口,“宋医生啊,按老规矩,各管各的病人。但我考虑了一下,你能力最强,把几个疑难病例集中给你,也是为你考虑。做出成绩来,以后说话也有底气。”
“哪些病人?”
张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名单,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心里就凉了半截。
上面列了十五个病人的名字,个个都不是善茬儿。
有术后反复感染的老太太,有胰腺癌晚期随时可能走的瘦老头,有一个精神有问题的男病人,还有一个家属特别难缠的老年痴呆患者。
这些病人都是全科最不想碰的。
“这些……”我的指尖点在名单上,“一个人管?”
“能者多劳嘛。”张伟笑得客气,“你也不用担心,护士站那边我交代过了,手术时间给你调一下,腾出上午的时间来管这些病例。”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替我考虑,实际上是把最难啃的骨头全丢给我。
我心里有数,但没有发作。
“行。我接。”
“好!我就说你宋医生大气。”张伟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先忙,有什么困难来找我。”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王涛从隔壁诊室探出头,看了一眼张伟办公室的方向,小声问我:“他跟你说了什么?”
“分了几个人给我。”
“几个?”
“十五个。”
王涛脸色变了:“全是那些……”
“嗯。”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先是愤怒,然后慢慢变成无奈,最后叹了口气:“你也是心大,这不明摆着整你吗?”
“整不整的,反正病人得有人管。”我说,“谁管不是管。”
话说完,我自己都不信。
但能怎么办?
母亲就住在本院肿瘤科,张伟一句话的事,就能把她的病房从单间调到六人间,从主治医生那边换一个不熟的。
我不能赌。
下午,护士长邓薇来找我。
她四十多岁,矮矮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但全科都知道这人精得很。谁得势她往谁跟前凑,谁失势她踩得比谁都狠。
“宋医生,你看你手术时间这块儿……”她手里拿着排班表,“上午的台子实在排不开,都让给张主任手下的那几个小伙子了。你的手术,放到下午两点以后的行不?”
下午两点以后。
我每天八点进手术室,连台做到下午四点是常事。再往后推,意味着我可能晚上八九点才能下手术台。
“行。”
“哎哟,宋医生好说话。”邓薇笑着记下来,“还有查房的事,张主任说让他那边的人先查,你管着这些病人都复杂,查房可以晚一点,不用赶。”
晚一点。
这话的意思是,让全科人看着,我是在别人吃午饭的时候才去查房的。
我说知道了,关上办公室门,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桌上堆着一摞病历,最上面那个是老太太的。
她叫刘桂兰,七十三岁,直肠癌术后反复感染,已经在医院住了快两个月,换了好几个主治医生都搞不定。
我翻了一遍病历,发现问题出在抗生素使用上。
按常规方案确实没问题,但老太太年纪大了,肾功能不好,标准剂量对她来说就是毒药。之前的医生都没发现这一点,死磕标准方案,越治越糟。
我在病历上写了几条处理意见,圈出要调整的药。
写完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窗外的路灯亮着,走廊里安静下来。护士站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夜班护士在整理交班记录。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经过电梯口的时候,碰见了贾大海。
他拎着个保温杯,穿着一件旧棉袄,看样子也是刚下班。两个人在电梯口碰上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
进去之后,贾大海跟进来了。
电梯开始往下走,他忽然开口:“63床那个老领导,是你管?”
“不是。”我说,“张主任那边的。”
贾大海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深。
“过两天新主任要查房,那些人最好少掺和。”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头也没回,“不然有你后悔的。”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一肚子疑问。
03
母亲住的是肿瘤科十一楼五床。
那天下了班,我去看她。她刚做完第三次化疗,头发掉了不少,脸色蜡黄,靠在床头看手机。
见我进来,她把手机一翻,笑着说:“吃饭了吗?”
“吃了。”
“骗谁呢。”她看着我,“你天天说吃了,脸色比我还差。”
我没说话,拉了张椅子坐到床边。
“妈,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她说,“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再坚持几次就行了。你那边呢?工作累不累?”
“还行。”
“那你这几天怎么没来?”
我愣了一下。这几天确实忙,连电话都少打。
“科室事情多。”
她没再问,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你瘦了。”
我攥着她的手,想说点什么。张伟那张名单又浮现在脑海里,十五个病人,一个比一个难缠。
母亲笑了笑,说:“别担心我,我在这儿住着挺好的。那个汪医生,挺负责的。”
汪医生是肿瘤科的主治医师。
我突然想起张伟说过的话——“阿姨的病房,我可以帮她调。”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上。
我说:“妈,我有点事,要先走了。”
“去吧,工作要紧。”
她挥了挥手,笑得挺灿烂。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我点开一看,是张伟发来的。
“宋医生,明天早上的手术换到下午两点了。护士站那边重新拍了排班表,你这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
我打了两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个“好”。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一个人坐在窗前抽了很久的烟。
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母亲的病房号那一页。
半夜两点,我终于躺下了。
然后做了一个梦。梦见母亲站在病床边,笑着说没事,可头发一绺一绺地往下掉,掉在白色被单上。
我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
窗外天还没亮。
04
程家富要来普外科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全科。
先是人事科那边传出来的,说新主任是从省城一院调过来的,在省城干了十五年普外,年纪不大,四十五岁就已经是副主任医师了。
张伟一听这个,立刻就忙起来了。
他找人打听了程家富的履历,连人家爱吃什么、喝什么茶都问清楚了。
又让护士站在程家富来之前把办公室重新收拾了一遍,墙上挂的锦旗全换了新的。
王涛在我们办公室说了句风凉话:“这还没来呢,就开始舔了。”
我没接话。张伟爱怎么弄怎么弄,跟我没关系。
倒是三位老教授那边,传出来一点不一样的信息。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听见冯德贵和魏德海在靠窗的位置聊天。我端着餐盘刚坐下,冯德贵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程家富,省城那个?”
“对,就是他。”魏德海说,“这个人外面风评不错,说是比较正派。”
“正派?”冯德贵哼了一声,“普外这个摊子,正派人来管理是一回事,正派人来用谁又是另一回事。”
“咱们也老了,管不了那么多。”
“管不了也得管。”冯德贵忽然提高了声音,“有些人,不该被埋没的就是不能被埋没。”
他说完这句话,视线越过魏德海的肩膀,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很重。
我低下头,假装在专心喝汤。
吃完饭回科室,经过走廊的时候,碰见了张伟。他正站在程家富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什么盒子。
“宋医生来得正好。”他叫住我,“我买了一套新茶具,你帮我看看,放这儿合适不?”
我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是紫砂的,一套下来少说得两三千。
“挺好看的。”
“那行,我就这么摆了。”张伟把盒子放在办公桌上,拍了拍手,“程主任喜欢喝茶,我特意找人打听的。”
我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喊了我一句:“对了宋医生,后天程主任来查房,你那边那十五个病人的病历,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
“那就好。”他笑了笑,“到时候我汇报就行。你在后面跟着,有什么问题我来答。”
我站在门边,手握着门把手,用了很大力气才没让声音变调。
“好。”
关上门以后,我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那扇门外面,张伟还在打着电话,声音带着笑,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我把白大褂脱了,挂在椅背上,坐下来开始看病人的片子。
刘桂兰婆婆的复查结果出来了,感染指标在往下掉。我的方案在起效。
我把结果圈出来,写进病历里。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
05
程家富到的第一天,全科的人都准时到了。
张伟穿着西装,站在办公室门口,见面就笑着迎上去热情握手。我已经有段时间没看过他这么积极了。
程家富这个人,长得不算高,但气场很稳。穿着白大褂,袖子卷到小臂,进门什么都没说,先绕着普外科走了一圈。
走到走廊尽头那个宣传栏的时候,他站住了。
墙上贴的是“普外科疑难病例分析榜”,按病例难度排序,每个人名后面都跟着手术数量。我那一栏后面,挂着的名字是最多的。
程家富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回头问:“这个是谁做的统计?”
张伟赶紧接话:“科里每年都在统计,方便分析总结。这个宋医生主要负责疑难病例,所以数量上显得多一些。”
“主要负责?”程家富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说不上是疑问还是肯定。
他看着我问:“宋医生,你管了多少个?”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张伟就接了:“十五个疑难病例,都是比较复杂的。宋医生经验丰富,很可靠的。”
程家富没理他,继续看着我。
“十五个。”我说。
他点点头,转身往下走。
回到办公室后,张伟拿出他准备好的PPT,把普外科这两年的业务数据、手术量、病床周转率翻了一遍,讲得头头是道。
程家富坐在椅子上听着,手里端着那杯新茶,一直没有喝。
PPT讲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抬手,打断了张伟。
“先不看了。今天上午查房,带我走一圈,熟悉一下病人情况。”
张伟明显愣了一下,但马上调整过来:“好的好的,走,我带您去。”
他走在前面,程家富跟在后面,小护士们跟在更后面。我走在人群最后,手里夹着病历夹,准备在旁边候着。
第一个病房,是个阑尾炎术后的病人,恢复得不错。张伟汇报得很顺畅,程家富听完没说什么,走了。
第二个病房,是个胆囊切除的老太太,也是张伟的病人。
第三个,第四个……
到第七个病房的时候,程家富在63床门口停住了。
“这个病人是谁管的?”
张伟顿了一下:“是我,主任。”
“病人什么情况?”
“这个……”张伟翻开病历,“是胆囊结石合并胆管炎,准备做ERCP手术。”
话音刚落,躺在床上的那个老领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也看了那一眼。
那份病历上的诊断,根本不是胆囊结石。
程家富没接话,他看向床边站着的三个人。
贾大海、冯德贵、魏德全。三位老教授,今天一个也没缺,都站在床边,像是在等着什么。
贾大海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一步。
“程主任,”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楚,“这位病人的情况比较复杂,我们三个共同的意见是,这个病人,改由宋医生来主管。”
他顿了一下。
走廊里安静得像是没人呼吸了。
张伟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06
贾大海这句话说完以后,病房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很多人都愣住了。护士站那边有人探出头来,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医生也停下了脚步。
张伟手里的病历夹“啪”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都在抖。
“贾老,您这是……”
贾大海没看他,继续看着程家富:“程主任,这个63床的病人,是我们三个人一起接诊的,情况很特殊。不是常规的胆道问题,我们做了影像学检查和实验室指标确定。如果要按常规方案处理,风险很大。”
“具体说说。”
冯德贵接过话:“病人肝功能指标异常,胆红素持续偏高,影像学排除了结石,怀疑是肝内胆管的问题,不是简单的胆囊结石。这个处理起来,得按肝胆的路径走。”
“你们建议让宋医生主管的原因呢?”
“宋医生三年前在省城进修过肝胆,这方面的经验,比科里其他医生都足。”魏德海也开口了,语气温和但坚定,“张主任虽然也很优秀,但在这类问题上,我们更信任宋医生的判断。”
程家富听着,点了点头。转过身,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站在最后面的我身上。
“宋医生,你来。”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张伟说的那句话——“到时候我汇报就行,你在后面跟着。”
我没有动。
程家富又喊了一遍:“宋医生,你来汇报。”
我深吸一口气,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63床旁边。
床上的老领导半靠在床头,头发花白,精神头看起来还行,但眼神很沉。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期待。
我翻开病历,从病人入院时的情况开始讲,把影像学结果、实验室指标、疑似诊断判断、治疗方案建议,按逻辑铺了一遍。
我说得比张伟详细很多,也精准很多。
讲到病人的肝功能指标时,我停了一下,翻开检查单,指着一项数据说:“这个问题很关键,常规处理方案会加重肝损伤,所以我们会优先考虑内镜下的处理路径,而不是常规手术。”
程家富没有打断我,一直听我说完。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就照这个方案走。”
又对我说:“这个病人,从今天起你主管。有问题随时找我。”
张伟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难堪,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慌。
他几次想开口,但每一次,程家富的目光扫过去,他的嘴就又闭上了。
从病房出来,走廊里很安静。
我走在人群中间,步伐比平时重,但我没有回头。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王涛从后面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老大,你听说了吗?”
“什么?”
“张伟刚才在走廊里打了个电话。”王涛压低声音,脸色很不好看,“他好像在说,要翻你省城那件事。”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
那件事,是三年前。
我参与了一台急诊手术,术后患者出现严重并发症,虽然最终没有生命危险,但家属闹得很凶。院方为了息事宁人,给了我一个行政处分记录。
后续调查结论表明,我的操作流程完整合规,那本来与我无关。
但那个处分记录,还在人事档案里。
张伟把它翻了出来。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半天没动。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张伟发来的微信。
“宋医生,晚上有空吗?我们聊聊。”
我盯着那个名字,按灭了屏幕。
07
晚上七点半,我在医院对面的小饭馆等张伟。
他迟到了二十分钟。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在我对面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先点了菜,要了两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
“宋医生,今天上午的事,你风光了啊。”
我没有端酒杯:“张主任有什么事,直接说。”
“别这么急。”他喝了口酒,“我是来跟你谈合作的。”
“合作什么?”
“很简单。”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个63床的病人,你给我收回来,继续让我管。你平时该怎么看病还怎么看,但对外,就说是我主导的。”
“我凭什么这么做?”
张伟笑了。
他慢悠悠打开那个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复印件的首页,上面写着“关于宋俊逸同志医疗纠纷事件的调查说明”。
时间是三年前。
“这是我在院办抄来的。”张伟说,“你说,如果我把这份材料往新主任那边递一下,他会怎么想?他刚来第一天,就看到自己手下有人受过处分,你说他心里会怎么想?”
我的手按在桌子上,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那件事跟我无关。”
“我知道我知道。”张伟摆了摆手,“但问题的关键不是你做过什么,而是别人怎么看你。你想想,你的职称晋升还在排,母亲也住在这家医院。随便一个程序启动,就能让人焦头烂额。”
他说完,又喝了一口酒。
“宋医生,你很优秀。但优秀的人,也要学会跟对人。只要你配合,以后你在科里,我不会亏待你。”
我坐在那里,胃里翻江倒海。
我想起母亲的脸,想起她笑着说“没事”的样子,想起她的头发一绺一绺掉在被单上的画面。
窗外有一辆车按着喇叭经过,声音很响。服务员端着菜走过来,把菜放在桌上。
张伟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考虑考虑,不用急着回复。不过明天上班之前,我想听到你的答复。”
他走了。档案袋留在了桌子上。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沓纸,看了很久。
我拿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微信对话框。
最新一条消息,还是她昨晚发的。
“儿子,今天的化疗做完了,医生说效果不错。你别太累了啊。”
我盯着那句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打了一行字:“妈,我没事,你好好休息。”
发完了,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
08
第二天,我没有给张伟答复。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而是决定不回了。
王涛一大早就跑进办公室,脸色发白:“老大,你听说了没有?张伟给医务科递了投诉信。”
“什么投诉?”
“说你昨天在查房时越级汇报,干扰科室正常的诊疗流程。还说你违反了科室规定,擅自接收其他医生主管的病人。”
我听完,反而没有之前那么慌张了。
“让他递。”
“你不怕?”
“该来的总会来。”我说,“你知道那起案件的处理结果还有一份档案吗?”
“什么档案?”
“省城那边的内部调查结论。”
王涛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程主任就是从省城来的。”
王涛的眼睛亮了。
当天下午,医务科的人来找我,说接到投诉,要启动调查程序。
邓薇站在走廊里,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奇怪。她没有像以前一样主动过来寒暄,而是抱着胳膊,站在远处,像是想看看我这次还能不能翻身。
进了医务科办公室,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封投诉信。
“宋医生,张主任投诉,说你昨天在查房过程中,未经他同意就接收了他主管的病人,同时在全科人员面前显露出不配合的态度,造成一定程度的管理混乱。”
“你怎么看这个投诉?”
我看着那个人的眼睛,然后说:“我不认。”
我把昨天的查房情况,三位老教授的表态,程家富的指示,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中年男人听完,合上文件夹:“这事我会跟程主任沟通。你先回去等消息。”
从医务科出来,我站在走廊里抽了一支烟。
手机响了,是程家富打来的。
“宋医生,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掐灭烟头,走过去。
程家富的办公室里,灯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几份档案。
他招手让我坐。
“我听说了张伟递投诉信的事。”他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出了汗,但声音还算稳:“我等他递。”
“递完之后呢?”
“那就得请程主任帮我一个忙了。”我看着他说,“三年前那起纠纷,省城医院做的内部调查还在。那个文件,应该能证明我是清白的。”
程家富听完,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蓝色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你说的是这个吗?”
我愣住了。
“昨天查房结束后,我调了你在省城的学习档案和工作经历记录,也包括那起医疗纠纷的卷宗。”程家富说,“省城那边有我的熟人,我把原件要过来了。那起事情我来之前就知道,跟操作规范无关。”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快得像擂鼓。
“张伟拿这个威胁你?”程家富问。
我点了点头。
程家富把文件袋推向我:“拿走。有用的,到了合适的时候,就是答案。”
他的眼神坚定,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09
医务科的调查通知下来了,定在周五下午。
这三天里,我没有主动找张伟,也没再去找程家富。
我正常上班、查房、写病历、做手术。没有回避谁。
但能感觉到全科的气氛变了。
以前那些人看到我,最多点个头就过去了。
现在不一样,有人会停下来问我一句“宋医生辛苦了”,有人会主动帮我拿快递,连护士站的邓薇,看我走过去,都挤出了一个笑。
我当然知道那是为什么。程家富来了,风向变了,聪明人已经开始往这边靠。
周五下午,医务科正式开会。
来的人不多:程家富、张伟、三个老教授、医务科的人,还有我。
张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起来很淡定。他在玩手机,偶尔看一眼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医务科的人先宣读了投诉信,又问我有什么要解释的。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文件袋。
“这是三年前,省城那起医疗纠纷的内部调查结果。”
我把文件袋推到桌上。
“我不否认我的档案里有处分记录。但那起医疗纠纷的责任认定,我这里有一份当时的内部调查报告,结论是我的操作合规。处分是医院为了安抚家属给的,不是针对我的过错。”
张伟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你从哪里拿到的?”他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程主任,这是医院内部文件,他怎么能私自调取?”
程家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张伟又转向医务科的人:“领导,这份文件有问题!”
场面的气氛十分紧张。
就在这时候,程家富开口了。
“那份文件,是我从省城调过来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伟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程家富继续说:“张主任,你提交投诉之前,有没有仔细了解过那起纠纷的来龙去脉?”
张伟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是还是不是?”程家富盯着他。
张伟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是……不是……”
“回答我。”
“没有。”他终于说出来。
“那就请你撤回你的投诉。”
张伟站在那里,手指攥着桌角,指节都发白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绝望。
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被关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10
一周后,全科周会。
程家富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念了医院的一个新决定。
“经院部研究决定,普外科疑难病例会诊组组长,由宋俊逸同志担任。”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掌声。
三位老教授坐在前排,贾大海带头鼓掌,冯德贵和魏德海也跟着使劲拍。王涛坐在后面,笑得嘴都要裂开了。
护士站那边,邓薇也在拍手,拍得比别人都大。
“同时,”程家富说,“我已经向院部提交了宋医生破格晋升副主任医师的申请。”
掌声又一次响起来。
我坐在台下,听着那些掌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些掌声,我等了三年。
但这三年里,我没有收到过一次来自孙江生或者张伟的肯定。
三年啊,一千多个日夜,十五个最难管的病例,每天都在跟死神抢人。
现在,终于有人看见了。
散会后,我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靠着墙。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儿子,今天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你放心工作,不用担心我。”
我看着那句话,眼睛一下就红了。
然后给王涛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出来喝两杯,我请客。”
他秒回:“老板大气!”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病房走去。
今天还要去看63床那个老领导。查房的时候,他精神明显好多了,还说想出院了。
“再住一周观察一下。”我说。
“听你的。”他说。
我走出病房,又折回来,给他在床头留了一张名片。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电话。
末了,自己加了五个字:“随时可以找我。”
走出医院大门,已是傍晚时分。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很多事情会不一样了。
但我也清楚,在医生这条路上,最终能证明自己的,只有两个字。
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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