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我妈把拆迁协议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手指按在那行数字上,指节发白。

"三套回迁房,加三百二十万现金补偿。"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弟已经抢着开口了:"妈,房子写我名呗,反正我还没买房。"

我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窗外的挖掘机已经开始拆隔壁的院墙,轰隆声震得窗户嗡嗡响。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张全家福——我爸还在的时候照的,那时候我七岁,我弟三岁,我爸抱着我,我妈抱着我弟。

我爸走了十四年了。

"小云,"我妈把那本拆迁协议合上,声音不大,"你是姐,你弟还没成家——"

"妈,我明白了。"

我站起来,拎起包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三月的风扑在脸上,生冷。手机在口袋里震,是我妈。我没接。连续震了四次,我全按掉了。

那天晚上,我蹲在客厅地板上,把嫁出去这六年的账从头算了一遍。我爸走那年我刚上高中,我妈在纺织厂做临时工,一个月挣六百块。我每天中午去食堂只买馒头,蘸酱油吃。班主任发现后要给我申请补助,我说不用,家里过得下去。

考上大学那年,我妈坐在门槛上哭了一整夜。学费八千块,借遍了所有亲戚。后来是我爸当年的战友老赵叔垫了六千。我走的时候跟我妈说:"妈,我毕业了挣了钱,你就不用再做临时工了。"

我做到了。毕业第三年,我把她接出了城中村,租了套有电梯的一居室。结婚那年,彩礼十八万,我妈说"给你留着的"。后来买房首付不够,我回去拿,她说"给你弟报了驾校"。

没了。

十八万,在考驾照的科目二倒库练习中,一笔勾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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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拆迁的事过去一个星期,我弟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感谢老妈,终于有房了!"配图是一份签好的购房合同,城东新楼盘,一百二十平,一万八一平。

底下一百多个赞。我妈在其中。

我在这条动态下面写了四个字,又删掉了。

丈夫赵明下班回来,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他换了鞋,坐到我旁边,把手搭在我膝盖上。他什么都知道了——那天我从娘家回去,红着眼圈闷头洗了一个小时碗,把厨房台面擦了三遍。赵明进来说:"地砖该换新的了,你也擦擦。"

他惯于用这种方式说话。不劝,不说,递个话让你自己缓过来。

"赵明。"

"嗯。"

"我不回去了。"

他说"好",没说别的。

但背地里,他还是替我在意着。有一个周末他开车路过城中村旧址,说"带你过去看看?"我说不去。他说"房子拆完了"。我说不去。

我真的一次都没回去。

我妈打过几次电话。第一次我没接。第二次接了,她在电话里说:"小云,你弟下个月搬家,你来帮忙收拾收拾。"我说好,挂了。没去。

第三次是过年。她说:"今年回来吃年夜饭吧,你弟女朋友也来。"我说公司加班,回不去。

大年三十晚上,我和赵明两个人在家涮火锅。肉片铺了一桌子,我们谁也吃不下去。电视机里春晚闹得震天响,我端着碗,眼泪掉进芝麻酱里。

赵明把遥控器拿过去,换了个台。是动物世界。两头水牛在泥塘里打架。

他说:"这两头牛比你妈还倔。"

我噗嗤笑出来,拿纸巾擤鼻涕。赵明说:"其实你可以回去看看,不用原谅,就看看。"

我说:"你不懂。她不是偏心一两回,是打小就这样。我弟开口要的东西,我从来没有得到过。我考第一名要自行车,她说你要那个干什么?你弟要,第二天就买了。我上高中要住校她说住不起,我弟上了中专她要给他租房陪读。从小到大,她的世界里只有我弟。我爸走的时候,她才跟我说——"

我没说下去。

赵明没再追问。

但我心里那句话说完了:我爸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以后你要帮妈照顾弟弟。"

那一年我十六岁。我弟十二。

03

三年后,我弟出事了。

他在网上赌博,输了八十多万。催债的电话打到了我妈那儿,老人差点脑溢血犯病。最后是我弟的新房被抵押了,女朋友也跑了,连那辆分期买的大众都被人拖走了。

我接到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活该。第二反应是:她又得找我要钱。

果然,第三天,我妈打电话来了。声音老了许多,背景里能听到我弟在哭。

"小云……你弟他……"

"我知道。"

"你能不能……"

"不能。"

我挂得比任何时候都干脆。挂完后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我在阳台上站了二十分钟,赵明没出来打扰我。

第四天,我妈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车,找到我公司门口。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站在写字楼大堂里,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保安不让她进,她就那么站着等。

我下班出来看见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瘦了很多。三年前那双眼睛还亮着,现在灰了。看见我的时候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手里的塑料袋是超市那种红色的,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小云。"她的声音像砂纸。

我跟她去旁边的麦当劳坐下。她不要汉堡,只要了一杯热水,两只手捧着纸杯,手背上全是褐色的老年斑。

"你弟的事……妈不跟你要钱了。"她把那个塑料袋推过来,"这是你小时候落在家的东西。上次拆房子,我从你床底下翻出来的。"

我在麦当劳的灯光下打开塑料袋。一本初中时候的日记本。一盒早已生锈的发卡。一条手织的红围巾——上面有虫子咬的洞。

还有那个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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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拆房子的第二天,她塞进我手里的那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当时我打开看过一眼——里面是一张信纸,她的笔迹,写着"小云,你是姐姐,凡事要让着弟弟,妈知道你委屈,但你是大的"。我看完直接把它塞回信封,扔进包里的最底层,三年没动。

此刻它又出现在麦当劳的桌上。

我拿起信封,本能地想丢回去。

但指腹滑过封口的时候,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信封侧面——被胶水粘死的那条缝里——有个凸起的轮廓,像一张卡片。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正低着头喝水杯,眼神躲闪。

"这里面有什么?"

"没什么,就是那封信。"

我撕开了信封中间的夹层。

那不是一张纸。是用透明胶带仔细封在信封内壁上的——一张银行卡。工行的,卡面磨得发白,说明被反复摸过。

卡下面粘着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

我展开纸条,字迹很旧,有些地方墨水已经晕开了,但依然可以辨认——

"小云:这张卡里有一百二十万。是你爸的工伤赔偿金,妈给你存了十五年。你弟不知道。密码是你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