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手里捏着女儿留下的字条。

冰箱门开着,里面塞满了饭盒,每盒都贴着标签——红烧肉、饺子、酱牛肉,都是我爱吃的。

字条上写的是:“妈,没带您走,但是留给您女儿全部的挂念。”

我打赵子豪的电话,没人接。打邓可馨的,已经拉黑了。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三个小时前,女儿还在给我煮面条。

三个小时后,她已经飞到台北了。

而我,连打车去机场的钱都掏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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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

我正在厂里干活,手上的布还沾着机油。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手机震了好几次我才听见。

掏出来一看,是我妈。

接起来,她那边挺安静,不像是在家。我说:“妈,你哪儿呢?”

她说:“雅欣啊,妈跟你说个事。”

那语气,有点小心翼翼,又带着点兴奋。

我一听就知道,肯定是跟拆迁款有关。

老房子的事情吵了大半年了,我妈天天往街道办跑,就等着那一笔钱下来。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果然,她说:“钱下来了,一共490万。”

我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那挺好。”

妈把钱都给你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顿了一下,好像在等我的反应。

我没说话。

她又接着说:“你弟那边压力大,要养孩子,他工作也不稳定。你看你条件好,老公也能挣钱……”

“嗯。”

“妈不是不疼你,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总要顾一顾弱的那个,你说是吧?”

我靠在车间的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明一灭。旁边工友喊我去搬货,我摆了摆手。

“雅欣?”

“没事,妈。你给就给了吧。”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她语气松了下来,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又说“妈以后肯定对你好”。

我没接这句话。

她又说:“雅欣啊,你也别怪妈,妈是想着,反正你嫁出去了,以后养老也不靠你。你弟要是以后不管我,那才叫丢人呢。”

我说:“妈,我还有活要干,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工友老张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说:“看你脸色白的,要不要去歇歇?”

我说不用。

我蹲下来继续干活,手上的动作没停。但那一天,我犯了三个错,被组长骂了一顿。

下班的时候,苏高畅来接我。

他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妈把钱都给我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请你吃顿好的。”

我说好。

车开在路上,我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突然就想起来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我弟刚出生,我妈抱在怀里跟抱个宝贝似的。我站在旁边,想伸手摸一摸弟弟的脸,被我妈打开了手,说“你手脏,别碰他”。

那年我才三岁。

后来我上小学,我妈从来不参加家长会,说“你弟还小,离不开人”。

我考了第一名,回家跟我妈说,她在洗衣服,头也不抬,说“哦,那挺好的”。

我弟考了及格,我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专门包了饺子。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

后来我考上重点高中,我妈说家里没钱,让我念中专,早点出来工作。我说我想读高中,我妈说:“读那么高干什么?女孩子迟早要嫁人。”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哭完就认了。

中专毕业,我进了厂,一干就是十几年。

我弟去了个野鸡大专,我妈卖了她唯一的金镯子给他凑学费。我听说的时候,心里不是滋味,但也说不上什么。

我知道我妈偏心。

我只是没想到,她能偏心这么久,这么理所当然。

到了饭店,苏高畅点了好几个菜,都是我爱吃的。

我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

“吃不下了?”

“没事,”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反正咱们也不靠那点钱。”

我笑了笑。

是啊,不靠那点钱。

我妈不知道的是,我跟苏高畅合伙开了个小公司,这三年赚了不少。我不缺钱,真的。

我只是想要一句“对不起”。

但我等了快四十年,也没等到。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发呆。

苏高畅切了盘水果端过来,坐在我旁边,说:“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

我说我不难受。

他说:“你眼睛都红了。”

他也没再劝,就坐在旁边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高畅,你说我妈到底爱不爱我?

他想了想,说:“爱,但她的爱可能就那么一点,分给你弟大部分,剩下的才是你的。”

我听了,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哭了一场。

第二天,一切如常。

上班、下班、做饭、带娃。

我妈打电话来,说要去我弟家住一段时间,语气里带着炫耀。

我说:“那你好好住。”

她说:“雅欣,妈不会忘了你的。”

我挂了电话,继续干活。

一个月后,我妈被扫地出门了。

她拎着行李,站在我弟家门口,连个回头的地方都没有。

她打了我的电话,声音是哑的。

她说:“雅欣,妈能去你那儿住吗?”

我说:“来吧。

挂了电话,我去收拾客房。

收拾到一半,我停下了,看着那张新买的床单发了一会儿呆。

苏高畅走进来,问我在想什么。

我说:“她来找我,是因为我弟不要她了。不是因为想我。”

他没说话,走过来帮我铺好床单。

02

我妈来的那天,天气很好。

我站在门口等她,远远看见她拎着个旧旅行袋走过来。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走路有点跛。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落下一身的病。

走近了,我看见她眼睛是肿的,应该是哭过。

我一肚子的话,看见她那副样子,又咽了回去。

“来了?”

“进来吧。”

她进门,四处看了看,说:“你家挺大。”

我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坐着歇会儿。

她喝完水,突然问我:“雅欣,你说你弟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惯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的不对吗?”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把房间指给她看,说床单被套都换新的了,柜子里有衣架。

她说:“雅欣,妈对不起你,妈把家产都给了你弟,现在又来麻烦你,妈心里过意不去。”

我说:“那你当初给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自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苏高畅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是不是说得太难听了?”

他说:“她是你妈,你发发脾气也没错。”

我说:“可我不想发脾气,我不想跟她吵架。我就想跟她好好吃顿饭,就像正常母女那样。”

苏高畅抱了抱我,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妈起得比我早,给我煮了一锅粥。

我起来看见她在厨房忙活,愣了一下。

她说:“妈也没什么能给你的,就给你做顿饭吧。”

我说:“谢谢妈。”

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小心。

那几天,我妈表现得很乖。

不挑食,不起夜,不念叨。我回家她就跟我聊两句,我说累了她就去睡觉。

但我看得出来,她不快乐。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赵子豪的微信。

她发了好多条,一条都没回。

我站在黑暗里,看着她微驼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酸。

我走过去,说:“妈,睡吧。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翻过去。

“没事没事,妈就看看时间。”

我没戳穿她。

我想,算了。

她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我不能因为心疼她,就去恨我弟。但我也不能因为她可怜,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些账,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第三天,我给公司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台北那边的情况。

那边的代理人说,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过去。

我说:“那就定下来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

苏高畅走过来,说:“真的要走了?”

我说:“嗯。”

他说:“不后悔?”

我说:“不后悔。”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好。”

我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他最让我感动的就是这一点。

他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他只说“好”。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阳阳,她问我们为什么要搬家。

我说:“妈妈想换个地方生活。”

她说:“那姥姥呢?”

我没回答。

阳阳又问了一遍。

我说:“姥姥有自己的生活。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解释,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为自己,也要为阳阳。

我不能让我女儿看着我,一辈子活在我妈的阴影里。

我要让她知道,一个女人,就算没有父母的偏爱,也可以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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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在我家住了一个星期后,开始不对劲了。

她不再小心翼翼了。

好像经过了那几天的“试探期”,她觉得我已经原谅她了,又开始恢复了老样子。

先是吃饭。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买了菜准备做饭。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不回地说:“雅欣,妈想吃面条,手工擀的那种。”

我说:“那我给你煮挂面?”

“手工擀的好吃。”

“妈,我今天上班累了,明天再擀行不行?”

也行。

第二天,她坐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揉面,说:“你弟媳妇做面挺好吃的。”

我说:“那你让她给你做。”

她白了我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没吭声。

面擀好了,下锅,端上桌。

我妈吃了一口,说:“盐淡了。”

她见我脸色不对,又说:“不过挺劲道的。”

我坐下去,跟她一起吃。吃着吃着,她突然说:“雅欣啊,你说你弟会不会来找我?”

我看了她一眼:“你想他来找你?”

“也不是……就是,他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他都四十多了,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不懂,当妈的心里总惦记。”

我放下碗,看着她。

“妈,你有没有想过,我出去工作的时候,你担不担心我?”

她被我问住了,愣了一会儿,说:“你条件好嘛,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回房间去了。

苏高畅走过来,小声说:“妈又念叨弟弟了?”

他说:“你也别太难过。”

我说:“我不难过,我就是烦。”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电脑上的航班信息,发了好一会儿呆。

赵子豪打电话过来了。

我正在整理文件,看到来电显示,不想接。

但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我最后还是接了。

“姐。”

“干嘛?”

“妈在你那儿吧?”

“在。”

“那你照顾着点,我这边忙,过几天去看她。”

“你不是把我妈赶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姐,你这话说的。什么叫赶出来?是她自己要走的。”

“是吗?”

房子小,住不下那么多人。你那边大,妈住着也舒服。

“赵子豪,你拿了490万,转头就把妈赶出来,你还挺有理?”

“姐,你别这么说。那钱是妈自愿给我的,我又没逼她。再说了,你不是也挺有钱的吗?养个妈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你还有事吗?”

“没了。对了,姐,你有空帮我问一下,公司还招人吗?我这边最近手头紧,想找点活干。”

“你不是有490万吗?”

“投资亏了一些……”

亏了多少?

“……不多,几十万吧。”

我拿着手机,突然笑了。

“赵子豪,你真厉害。”

“姐,你别说我,你要是能帮我,就帮一把。”

“帮不了。”

我说完就挂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很久。

我想起来小时候,赵子豪摔倒了,我扶他起来,他还哭,我妈就骂我,说我不会带弟弟。

我想起来上学的时候,我妈给我弟买新文具盒,我用的那个破文具盒是捡她同事女儿的。

我想起来工作后,我每个月给家里寄钱,我妈说“你弟那边也要用钱”,我就多寄了一份。

可他们从来不说谢谢。

就像赵子豪说的——“那钱是妈自愿给我的”。

他从来没觉得,那钱里面有我的份。

我也从来没要求过分。

我只是觉得,累了。

第二天,我跟苏高畅说:“我决定好了,下个月就走。”

他说:“公司那边我来处理。”

我说:“好。”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还有23天。

23天,跟我妈好好告别。

23天,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但我知道,有些话,这辈子可能都说不清楚。

04

有一天,我妈突然问我,阳阳最近怎么总去补习班。

我说:“她学校有英语课,加了个班。”

我妈说:“小孩子学那么多干什么,将来嫁个好人家就行了。

我说:“妈,你这话说得不对。”

“怎么不对?”

“阳阳是我女儿,我想让她有出息,不用靠任何人。”

我妈撇了撇嘴:“女孩子那么要强干什么?”

那你不是也当了三十年工人?你不是也养了我们?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了。

我知道她说不出来,因为在她心里,儿子和女儿的定位,已经刻在骨头里了。

她不是坏,只是从来没想过,她女儿也需要被当成个人来看。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台北那边的邮件,手续办完了。

我又去了一趟银行,开了一张新卡,每个月定时转账三千块进去。

我又去了家政公司,预交了三年费用。

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就像我妈当初,把一切安排好给了赵子豪一样。

我只是,用另一种方式。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我:“雅欣,妈要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弟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想我了,问我要不要回去住两天。”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想去?

“也不是……就是,他到底是妈的儿子。妈这辈子,都是为了他。他要是不认我,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听了,没说话。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吃了几口,实在吃不下了。

我说:“妈,你为了他活了一辈子,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呢?”

她被我问住了。

“我……我就是个普通人,能有什么自己的想法?”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女儿也会觉得累?”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说:“妈,我今年39岁了。小时候我等你来开家长会,你说没时间。我考第一,你说‘哦’。我被同学欺负,你让我‘让着点别人’。我结婚的时候,你什么都没给我,说‘你自己条件好,不用妈操心’。我把钱寄回家,你转手就给弟弟买了车。这些事,我从来没说过什么,因为我觉得你是我妈,我不能跟你计较。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难过?”

她的眼圈红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无奈。

就像你栽了一棵树,给它浇水、施肥,它却从来没开出过花。

你对它付出了所有,可它给不了你想要的任何东西。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给苏高畅发了条消息:“我想提前走。”

他很快回了:“好。”

我关掉手机,看着窗外。

月光很好,照在阳台上,我能看见我妈晾的衣服在风里飘。

她今晚洗了我爸的那件旧衬衫。

她每天都洗,好像我爸还在一样。

我知道,她这辈子,嫁了一个不怎么爱说话的男人,生了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养了一个她从来没放在心上的女儿。

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从来没想过,她女儿也需要被看见。

我决定,用我的方式,让她看见我。

哪怕,是用离开的方式。

接下来的几天,我什么都没说。

我照常上班、下班、做饭、辅导阳阳写作业。

我妈照常念叨我、嫌弃我、想她儿子。

表面上,风平浪静。

但我知道,倒计时开始了。

最后那天,是星期五。

我请了一天假,在家里收拾东西。

我妈出门买菜去了,走之前还喊我包饺子。

我说:“好,我等你回来。”

她笑着关上门。

她不知道,那是她女儿最后一次对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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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妈出门后,我开始收拾。

先把阳阳的东西打包好,衣服、书本、她最喜欢的那个布娃娃。

然后是苏高畅的,不多,几件换洗衣裳。

最后是我的。

我把自己的东西收到那个旧旅行袋里,就是我妈来的时候拎的那个。

装到一半,我停下来,看着那个袋子。

我突然想起,我妈拎着它站在我家门口的样子,眼眶是肿的,头发是乱的。

那时候,我以为她会在这里住很久。

那时候,我也以为自己能忍下去。

但忍,不代表着原谅。

不代表着过去的事能一笔勾销。

我把东西收拾好,放在客厅角落,然后开始做饭。

不是给我妈吃的。

是给她留的。

我切了肉,剁了馅,擀了皮。

我妈爱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包了整整两百个,整整齐齐地码在饭盒里。

一盒二十个,十盒。

我在每盒上面贴了标签:“韭菜鸡蛋”

“猪肉白菜”

“虾仁三鲜”。

都是她喜欢的。

冰箱里还有我之前买的菜,我没动。

我把它们摆好,把饭盒一层一层码进去。

看着满满当当的冰箱,我突然有点想哭。

但我忍住了。

我在茶几上放了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妈,没带您走,但是留给您女儿全部的挂念。”

旁边还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每个月会打三千块。

家政公司的钱,我也交够了三年。

我把一切能做的,都安排好了。

然后,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个家。

墙上的全家福,是我跟苏高畅、阳阳的合影。

我把它摘下来,放进行李箱。

我又去看了看我妈的房间。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她老花镜,还有一本她天天看的《老年健康手册》。

我翻了翻,书页都卷边了,里面有她折的角。

我合上书,放回原处。

最后,我又看了一眼整个家。

然后,我拎起行李,打开门。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有些睁不开。

我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

我妈还没回来。

我关上门,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转身,上了出租车。

“小姐,去哪儿?”

“机场。”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看着后视镜里的那栋楼,越来越远。

我妈还在菜市场,还在想着晚上吃什么。

她不知道,她女儿已经不在了。

她不知道,她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

我靠着窗,闭上眼睛。

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妈,对不起。”

“但我不后悔。”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苏高畅坐在后座,牵着阳阳的手,什么都没说。

阳阳问我:“妈妈,我们以后还回来看姥姥吗?”

我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说:“再说吧。”

她说:“姥姥会想我们的。”

我知道她会。

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这辈子,想的人太多了。

她想要儿子、想要孙子、想要面子、想要养老。

她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唯独没有想过,女儿也需要她。

而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所有的等待,都有结果。

不是所有的爱,都值得等。

到了机场,过了安检,我上了飞机。

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城市,变得越来越小。

那些房子、街道、人群,全部变成了一幅画。

我妈,大概正在拆那个饺子,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吃。

她大概会哭。

但我也知道,她哭完之后,会给赵子豪打电话。

她还是会选择他。

就像她这辈子,一直做的那样。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只剩下白色的光。

我闭上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

走了,妈。

我没法成为你期待的那种女儿。

你也没能成为我需要的那种妈妈。

我们母女一场,就到这里吧。

06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台北的天空下着小雨。

我下了飞机,站在航站楼的玻璃窗前,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跑道。

苏高畅牵着阳阳走过来,说:“酒店订好了,先去住一晚。”

坐在车上,我看着窗外的霓虹灯牌,上面写着繁体字。

新光三越、诚品书店、鼎泰丰……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陌生的口音。

一切都不熟悉。

但我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到了酒店,我把阳阳哄睡着之后,一个人走到阳台上抽烟。

苏高畅跟出来,递给我一件外套。

“冷,穿上。”

我接过来,披在肩上。

他问:“心里难受?”

我说:“说不上来。

他看着远处的高楼,说:“雅欣,你觉得你妈会原谅你吗?”

我说:“我不知道。

“那你原谅她了吗?”

我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它在风里散开。

“我也说不上来。”

“什么意思?”

“她是我妈,我没办法恨她。但我也不想再见她了。就这样。”

苏高畅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这样吧。”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给国内的朋友发了条微信,让她有空去看看我妈。

朋友问:“你不回来了?”

我说:“不回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挺可怜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但她做的那些事,也确实没法让人原谅。”

我没再回。

我也说不清楚,我到底是什么感受。

我只知道,我走了,我没有回头。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做决定。

第二天,我带着阳阳去新公司报到。

办公室里的人都很客气,都是年轻人,说着带点闽南腔的普通话。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陌生的桌面,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开始工作了。

我妈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

我不敢知道。

我给她准备的银行卡,她应该收到了。

家政公司的人,会定期上门打扫、做饭。

她应该不会太难过。

但我也知道,她大概会骂我。

骂我不孝、骂我没良心、骂我做了这辈子最狠心的事。

骂完,她大概还会想我。

想我小时候的样子,想我第一次喊“妈妈”的时候。

想我从多大开始,就变成了她眼里“不重要的那个人”。

但她大概永远不会想明白,她女儿为什么会走。

因为在她心里,她从来没做错什么。

她只是,太爱她儿子了。

而这,大概就是我跟我妈之间,最大的隔阂。

接下来那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白天上班,晚上回酒店,吃饭、睡觉、发呆。

我不敢打开手机,不敢看国内的新闻,不敢看亲戚朋友的微信。

我怕看见我妈的消息。

我怕她求我回去。

我怕她说她想我。

我怕我扛不住。

可我也知道,我不能回去。

因为回去之后,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我还是那个“懂事的女儿”,她还是那个“偏心的妈妈”。

我们之间的那道坎,跨不过去。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朋友打来的电话。

她说,她去看过我妈了。

我妈瘦了,头发白了很多,站在门口迎她的时候,脚下穿的还是那双旧拖鞋。

她问:“我妈……怎么样了?”

朋友说:“你妈哭了很久。”

“她说,她知道错了。她说她以前对你不好,她不配当你妈。”

我听了,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但我也知道,她说的“知道错了”,可能是因为她痛了,而不是因为她真的懂了。

如果赵子豪现在说一句“妈,我养你”,她大概还是会选他。

这就是我妈。

一辈子,改不了的。

我没接话。

朋友又说:“你妈让我告诉你,她以后不烦你了。让你好好的,多穿点衣服,别着凉了。”

她还说,让你原谅她。

我拿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你帮我告诉她,我不怪她。但我暂时,还不能原谅。”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吹着风。

那天晚上,我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妈妈,我走了。”

“不是不爱你,只是不能再那样对你好了。”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如果有一天,你想明白了,能平等地爱我了,那我们还有机会。”

“但如果你永远都想不明白,那我也认了。”

“这辈子,当你的女儿,我不后悔。”

“但我希望下辈子,你是我妈的时候,能多爱我一点。”

写完之后,我把备忘录锁了。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因为有些东西,说了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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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两个月后,我接到了我弟的电话。

他换了号码,我本来不想接,但鬼使神差还是接了。

“妈住院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