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水晶灯蒙着一层油乎乎的光,十二月的暖气把整间宴会厅烘得像个蒸笼。

慕容云海端着酒杯站在人群里,目光像被线牵着,落在一个女人身上。

她瘦了。

六年前的轮廓还在,眉眼间却添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左手无名指上一圈细细的银光,隔着人群一闪一闪。

他认得那枚戒指。

三十五块钱的素银圈,大学后门地摊上买的,他拿刻刀歪歪扭扭划了一道波浪纹,还划破了手指。

“看什么呢?”蒋媛笑着凑过来,顺着他视线方向扫了一眼。

慕容云海偏过头。“认错人了。”

再转回去时,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散场后他去地下停车场取车。

绕了三圈,车灯扫过一根水泥柱子,一个小男孩从柱子后面钻出来,张开双臂扑进女人怀里,脆生生喊了一声:“妈妈!

慕容云海踩住刹车,手指攥着方向盘,纹丝不动。那孩子仰起脸,在惨白灯光里露出一张跟他五岁照片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妈妈,我肚子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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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慕容云海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车里的暖气都凉透了。

他认得那根柱子。

酒店的B2层,C区,入口第三根,前几年他来过一次。

他认得她肩上那只帆布包,洗得泛白的蓝色,拉链头上挂着一只褪色的塑料小熊。

那是她大二那年,他逛校门口夜市随手买的。

楚雨荨。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嚼碎了,咽下去,又翻上来。

回到别墅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蒋媛居然还没睡。她斜靠在客厅那张欧式沙发上,穿着真丝睡袍,手里捏着一杯牛奶,见他进门也没抬眼。

“回来了?”

“嗯。”

慕容云海换了鞋,径直往楼上走。蒋媛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集团的局,散得晚。

他说这话时没回头,蒋媛盯着他看了三秒,没再追问。

楼梯拐角处他瞥见茶几上放着一张请柬,大红色的,烫金边,像是谁家办喜事。

他多看了一眼,也没问,上了楼。

浴室里水汽蒸腾。

他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楚雨荨侧过脸的样子,疏淡的眉眼,微抿的嘴角,还有那枚在灯下泛着冷光的银戒。

他仰起脸,水声哗哗地响。六年前的事像退潮后的礁石,一点一点露了出来。

那年他二十七岁,刚接手家族企业不到半年。

父亲中风住院,董事会上那些老狐狸等着看他出洋相。

他忙得脚不沾地,偏偏那时候楚雨荨跟他说,家里出了点事,需要一笔钱。

五万。她低着头,没敢看他。

他当时忙得焦头烂额,说好,让助理去办。可钱还没转出去,一个自称楚家远房表姨的女人先找上门了。

那个女人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语重心长地跟他说:“云海啊,阿姨也不绕弯子了。雨荨这孩子苦,她爸欠的赌债堆起来比人还高。她说她跟你在一起压力大得很,你这样的家庭她高攀不上。”

他不信,打电话给楚雨荨,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

一连三天,电话关机,微信消息发出去都是红色的感叹号。

接着蒋媛给他看了一张截图。

截图里楚雨荨跟一个陌生男人坐在咖啡馆里,面前放着一张信封,信封口露出一沓粉色票子。

蒋媛说这是她朋友碰巧拍到的,“云海,你别傻了她不是那种人,你清醒一点。”

后来姑姑发了条语音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云海……我配不上你,你忘了我吧。钱的事就当我借你的,以后一定还你。”

他在盛怒之下信了,或者说,他那时候根本没有力气去分辨真假。

父亲还躺在医院里,董事会的人摩拳擦掌,他连一个完整的夜晚都没有。

他选择相信蒋媛给的证据,因为相信楚雨荨清白的代价,是他承受不起的另一种崩溃。

浴室里的热水浇得皮肤发红。他关了水龙头,整个人湿漉漉地站在镜子前。镜中人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无名指上那圈婚戒亮得刺眼。

他看了很久,伸手把它摘了下来。

02

第二天一早,慕容云海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让他去查楚雨荨的现住址和近况。

助理查了一上午,回话说楚雨荨在市南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

没有结婚记录,带着一个户口本上没有父亲名字的男孩,跟奶奶住在一起,租的老小区。

慕容云海挂了电话,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车水马龙,阳光白晃晃地刺眼。

她就在这个城市里,隔他不到十公里,他找了她六年都没找到。

他使劲攥了攥拳头,脑子里是她那张从容的脸,比六年前瘦了,也比六年前稳了。

更震惊的是他下午去幼儿园接孩子放学时看见的画面。

他本来只是想去看看,远远地看一眼就走。

可当幼儿园的大门打开,孩子们像一群麻雀一样涌出来,他几乎是立刻就在人群里认出了那个男孩。

那孩子背着蓝色小书包,帽子歪歪地扣在头上,跑起来的样子让他心里一颤。

他自己小时候也这样,跑快了容易摔,摔了从来不哭,爬起来拍拍手继续跑。

男孩跑向等在门口的楚雨荨。

她蹲下来帮他理了理帽子,从兜里掏出一块饼干递给他。

男孩接过去咬了一口,仰着脸冲她笑。

那个笑容,慕容云海心头一阵发紧。

他坐在车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却怎么都没法从那个孩子身上挪开。

他想开窗,又怕被发现;想开车,又觉得腿软。

他在那辆黑色的轿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楚雨荨牵着孩子走远了,才慢慢缓过一口气来。

手机响了,蒋媛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晚上回来吃饭吗?”

“加班。”

“你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今天又不回来,身体哪受得了?”

我说了,加班。

蒋媛沉默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慕容云海攥着手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蒋媛的关心听起来温和妥帖,可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楚雨荨明明就在这座城市,他请了三任私家侦探,怎么会六年都没查出任何消息。

那些报告写得清清楚楚:出境记录、定居证明、在国外的社交照片,连住址和电话都有。

他查过那些信息是真的。

也就是说,有人制造了一整套假的证据让他以为楚雨荨去了国外,还活得很好。

他睁开眼,握紧方向盘,发动车子往家相反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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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慕容云海在市南新区一栋老居民楼下停了车。

他没有上楼,只是坐在车里看着窗户上的灯光。

底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帘没有拉严,隐约能看到人影走动。

窗户上贴着一副褪色的窗花,角落里挂着一个红色的小灯笼,是过年时挂的,一直没收掉。

他想抽烟,摸到口袋里只有一支笔。他盯着那扇窗,看了整整一个小时。灯关了,窗口黑下来,才缓缓叹了口气。

回到家时蒋媛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去了书房,打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部旧手机。苹果手机,屏幕角上有一道裂痕,是六年前楚雨荨用的。

这些年他换过好几部手机,这一部一直留着,里面的东西没有删除。

他按亮屏幕,相册里还存着当年两人的合照。

梧桐树下的傍晚,她穿着白裙子,笑弯了眼睛。

他看着看着,心口那种钝痛又泛了上来,像隔夜的淤青,按一下,渗出来酸楚。

他翻相册翻到很晚,直到电量告警,才把手机放回抽屉。合上抽屉时他顿了顿,又拉开,把手机拿了出来,放到西装外套的内袋里。

第二天上午,他拨了一个电话。那电话存了很久没有打过,接通后对方喂了一声,慕容云海压着嗓子说:“是我。”

“慕容总?”电话那头的声音迟疑了一会儿,“您……可真是好久不见了。”

“我想让你重新查一个人。”

您说。

“楚雨荨。六年前你帮我查过,说她去了国外。我现在要你把六年前那次调查的全部原始资料找出来,包括你当时见过的人,拍过的照片,所有记录。”

对方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

“慕容总,实话说吧,六年前那单结束后,我拿到了三倍的尾款。当时我也没多想,多付的钱,谁会拒绝呢。可前几天我清理旧文件,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当年给我提供楚小姐行踪消息的那个人,名片上的公司地址是假的,电话后来也注销了。我试着找过,找不着。”

慕容云海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那你现在告诉我,六年前那套‘出国’的资料,到底会不会是假的?”

我不敢打包票……但说实话,做这一行这么多年了,假的我见得不少。慕容总,您要是真想知道真相,我建议从当年的资金流向查起。如果有人造假,一定会留下转账痕迹的钱财往来。慕容总,我晚点把当年接收信息的中间人的关联账户找出来,尽量给您拼出来。

慕容云海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最终都汇成同一个方向。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楚雨荨的号码。

那个号码跟六年前一模一样,他存的备注还是“荨”。

他盯着那两个字,指腹悬在拨号键上方,好一阵子没有按下去。

他怕她已经换了号码。

顿了很久,他按下了拨出键。等待音响了起来,一声,两声,三声。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

传来的人是楚雨荨,声音清亮清晰。

“是我。”

对面沉默。长久的沉默。

他听见她呼吸的声音,不平稳,像压着什么。

“你打错了。”

电话挂断,嘟嘟声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边。

慕容云海放下手机,怅然若失地笑了。

她没换号码,她连号码都没换。

而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上,她就把电话挂了。

也好,总比永远打不通强。

04

慕容云海第二天下午直接去了幼儿园。

他估算好了放学时间,在门口栅栏外站着。

五点多,楚雨荨牵着男孩走出来,老远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她把孩子的手攥紧了些,朝另一个方向走。

慕容云海快步追上去:“雨荨,我就说几句话。”

楚雨荨没回头,继续往前走。男孩却好奇地扭头看了他一眼,望了望,又仰头看妈妈,小声嘀咕:“那个叔叔我见过。”

楚雨荨脚步明显一顿,然后走得更快了。

慕容云海三步并作两步拦到她面前,和她面对面。

阳光下看得更清楚,她比六年前瘦了许多,下颌尖了,颧骨微微突出,眼底有一片淡淡的青色。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外套,衣领处磨出了毛边。

她抬眼看他,目光平淡,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楚雨荨,我想问问你,小石头是不是我的孩子。”

楚雨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面色却没什么变化。她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不是。”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不是,不是你的孩子。你走吧。”

她说完拉着男孩绕过他。男孩被他妈妈拉着往前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干干净净的,像一个问号,又像一扇门。

慕容云海站在原地,风从领口灌进去,冬天傍晚的凉意像刀子一样划过来。

他知道她不会承认,他知道她会这么说,可真的听到了,还是觉得像胸口被什么东西擂了一记。

他没有追。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被楚雨荨牵着,越走越远。

路灯亮起来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

婚戒昨天摘下来的,还没戴上。

06?不对,第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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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慕容云海在楚雨荨奶奶家楼下等了三天。

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楼门口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旧自行车。

前两天下过雨,墙根处还留着水渍。

第四天傍晚,他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拎着袋子从菜市场方向慢慢走回来。

那袋子挺沉,老太太走一段路就要换一次手。

慕容云海迎上去,声音有点干:“奶奶。”

楚香莲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认出来了。她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没说话,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奶奶,我……”他两步跟上,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我想知道小石头的出生日期。”

楚香莲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老太太的目光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和打量,像在回忆,又像在判断他值不值得开口。

“你回去吧,雨荨不想见你。”

“我知道。我不强求见她,我就是想知道。”他顿了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那孩子……如果是我儿子,我有责任。”

楚香莲在夕阳里站着,花白的头发被镀上一层暗金色。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老太太忽然深深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你走吧,当年的事,我不能替她说。你要是想知道,去查医院的出生记录,六年前八月十二号,市妇幼保健院。”

慕容云海心头猛地一震。

八月十二日。

他记得清清楚楚,六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楚雨荨是三月中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