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的响。

靖王梁斌翻着那本旧兵书,书页泛黄,散发着霉味。他手指一滑,夹层里掉出一个信封,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夏江亲启。落款处,谢玉两个字的笔迹他认得,化成灰都认得。

靖王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只扫了一眼,脸色刷的白了。手开始发抖,信纸沙沙作响。

他猛地合上信,扶着桌案坐下,后背冷汗浸透了龙袍。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像是在他心上一锤一锤地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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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靖王一动不动坐了半炷香功夫,手里的信都快被攥烂了。

“来人。”

太监小林子推门进来,看见靖王脸色不对,吓了一跳,忙问道:“陛下,您……”

“出去。”

小林子赶紧退下,轻轻带上门。

靖王重新展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信不长,字也写得急,有些地方笔画都飘了。

“夏兄,梅长苏乃林家遗孤。其母乃我谢某之妹,当年被林家休弃,含恨而终。他助靖王夺嫡,实为替母复仇。若不早除,日后必成大患。”

靖王抬起头,盯着房梁上的一根横木,脑子里嗡嗡的。

他和林殊相交二十多年,从一起打仗到联手扳倒誉王,从赤焰案平反到他登基,两个人出生入死,无话不谈。

他以为他了解林殊。

可这封信上写的,他从来不知道。

林殊的母亲是谢玉的妹妹?他怎么从来没提过?为什么瞒着他?

靖王把信折好,揣进袖子里,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

他停住脚步,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

当年林殊第一次进宫见他,就是在这棵树下。

那时候林殊身子还硬朗,笑着说:“殿下,这棵树怕是有三百年了吧。”

靖王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林殊的笑脸。

可这笑脸,如今看着,总觉着多了点什么。

第二天早朝,靖王心不在焉,几个大臣奏事他都没听进去,大手一挥说“改日再议”,便退了朝。

回到御书房,他屏退左右,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这一遍,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信封上写着“夏江亲启”,但封口处有个小洞,像是被人用针挑开过。

靖王心里一沉。

这封信,在他之前,已经有人看过了。

可如果是林殊看过,为什么没有拿走?为什么不销毁?

除非,他不是不想,是不能。

靖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拿起御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传旨,召林殊即刻回京。”

他把纸折好,交给小林子,吩咐道:“八百里加急,七天之内,我要见到林殊站在我面前。”

小林子接过旨意,欲言又止,最后低头退了出去。

靖王坐到龙椅上,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捅开,他和林殊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他已经看见了,就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当皇帝的,最怕的,就是身边人藏着秘密。

林殊,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02

信使日夜兼程,第六天傍晚就到了边关。

林殊正坐在院子里看兵书,听见马蹄声,抬头一看,来人满头大汗,从怀里掏出诏书。

他接过来,展开,看了几行。

手一抖,兵书掉在地上。

“陛下召末将回京,说是边关军务要商议。”信使气喘吁吁地说,“让您即刻动身。”

林殊点点头,把诏书收好,站起身来。

他走到院子里那棵枣树下,抬头看着满树青涩的果子。

边关的秋天来得早,风里带着凉意。

“小石头,”他叫来随从,“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小石头看出他脸色不对,小声问:“将军,出什么事了?”

林殊摇摇头,没说话。

他走进屋里,关上门,坐到床沿上,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木匣子。

打开,里面是一块绣着梅花的手帕,已经泛黄,边角都磨破了。

这是她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常抱着他,指着帕子上绣的梅花说:“殊儿,梅花是咱家的记号,不管到哪儿,都要记得。”

母亲是笑着说的,可他分明看见她眼里含着泪。

林殊把帕子贴身放好,锁上木匣子,站起身,推开窗户。

边关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他心里明白,靖王召他回京,绝不是为了什么边关军务。

那封信,到底还是被找到了。

可他没想到,这一找,就是十三年。

他以为那封信已经随着谢玉和夏江一起埋进土里了,再也不会有人看见。

可现在,它浮出了水面。

林殊靠在窗框上,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想起谢玉死前那天,托人给他带了一句话:“林殊,我给你留了个东西。有朝一日,你会感谢我的。”

他当时不明白谢玉什么意思,现在终于懂了。

谢玉不是给他留东西,是给他留了一个死局。

让靖王怀疑他,让他们两个人互相猜忌,让十几年的兄弟情谊毁于一封信。

谢玉,你真是好手段。

第二天一早,林殊骑马出发,一路向南,没有停歇。

他骑了两天,马累得口吐白沫,换了一匹,接着赶路。

小石头跟在后面,看他这副拼命的样子,心里发慌,又不敢多问。

到了第五天傍晚,京城城墙的影子出现在地平线上。

林殊勒住马,望着那座他离开十几年的城。

皇城还是那座皇城,可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林殊了。

他深吸一口气,催马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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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靖王在偏殿等着他。

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照得两个人脸上都半明半暗。

林殊进门,行礼,靖王没让他起来,盯着他看了半天。

“老林,”靖王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告诉我,你母亲的娘家姓什么?”

林殊抬起头,看着靖王的眼睛。

靖王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几夜没睡好。

“姓谢。”林殊回答,声音很平静。

靖王身子往后一靠,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没问过。”

靖王猛地拍了一下桌案,站起来,走到林殊面前,从上到下打量他。

“我问没问那是一回事,你说不说,那是另一回事!”靖王的声音提高了,“林殊,我把你当兄弟,二十多年了,你家里的事,我连个影都不知道!”

林殊低下头,没有说话。

靖王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直接甩到林殊脸上。

“你自己看看,谢玉写的!”

信纸打在林殊脸上,掉在地上。

林殊弯腰捡起来,展开,扫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靖王,问了一个让靖王愣住的问题。

“这封信,你从哪儿找到的?”

靖王一愣,没想到林殊会这么问。他皱着眉头说:“先帝的旧书里夹着,怎么,有问题?”

林殊没有说话,把信叠好,放在桌案上,退后一步。

“陛下,这封信是假的。”

靖王瞪大眼睛,一把抓起信,凑到灯下看。

“你看清楚了,这是谢玉的笔迹!”

“笔迹可以模仿。”林殊说,“谢玉死前,把他的笔迹留给了一个临摹高手。这个人的本事,天下人知道的不超过三个。”

靖王愣住了,手悬在半空中。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林殊摇头,“我只知道谢玉养着他,从不让他见外人。他临摹的字,连夏江都认不出来。”

靖王把信放下,背着手在殿里走了两圈。

“你说信是假的,你能证明吗?”

林殊沉默了。

他能证明,但需要时间。而这个时间,靖王未必愿意给。

“我不能。”他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靖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咱俩二十多年的交情。”林殊说,“我要是想害你,当初不会帮你夺嫡。我要是想报复谢家,不会等到现在。”

靖王站在那,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灯影晃动,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殿外起风了,吹得窗户啪啪响。

“你先下去歇着,”靖王说,“明天再说。”

林殊躬身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靖王突然叫住他。

“老林。”

林殊站住,没有回头。

“你要是有事瞒着我,现在说还来得及。”

林殊沉默了一瞬,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风大了,吹得树叶沙沙响。

他抬起头,看见天上没有星星。

明天,怕是要变天了。

04

林殊走后,靖王一夜没睡。

他坐在龙椅上,面前摆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的看。

笔迹确实像谢玉的,可仔细看,有些地方还是不对劲。

真正的谢玉,写字的时候,起笔重落笔轻。而这封信的笔迹,从头到尾都是用力均匀的。

像是临摹的人,太刻意了。

可如果信是假的,谁会写出这样一封信?目的是什么?

靖王越想越觉得头疼,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了鱼肚白。

他看着天边的云彩,心里却是一片乌云。

他想起当年林殊帮他扳倒谢玉那次。谢玉被押入大牢后,林殊来看过他一次。

两个人没说几句话,林殊就要走。谢玉喊住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林殊,你不要以为你赢了。我输的不是你,是靖王的信任。”

林殊当时笑了笑,说:“你输的,是良心。”

现在想想,谢玉那句话,也许早就在算计着今天。

靖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案前,写了一道密令。

他派人去调查谢弼的下落。谢玉的儿子谢弼当年被发配到了岭南,这些年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如果这封信真的是谢玉写的,那么谢弼一定知道信的内容。如果信是假的,那谢弼可能就是突破口。

与此同时,靖王还派了另外一拨人,去查林殊母亲的身世。

他要知道,林殊的母亲到底是不是谢玉的妹妹。

这一切,必须在暗中进行。

他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让林殊知道他起了疑心。

可靖王不知道,他派出去的第一拨人,还没出京城,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这个人,是林殊的随从小石头。

小石头是林殊从边关带来的,只忠心于林殊一个人。

他看见靖王的密使骑马出城,留了个心眼,悄悄跟在后面。

结果发现密使去的是岭南方向。

小石头心里一惊,赶紧调转马头回去报信。

他到林殊住处的时候,林殊正在院子里浇花。

看见小石头满头大汗的样子,林殊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

“出什么事了?”

“将军,靖王派人去岭南了。”小石头压低声音说,“方向不对,应该是去找谢弼的。”

林殊站在那里,水顺着瓢底流了一地,他都没察觉。

谢弼。

靖王去找谢弼了。

如果他找到谢弼,谢弼会说什么?

谢弼是谢玉的儿子,他当然会替自己老子说话。到时候,假的也能说成真的。

林殊蹲下身,把水瓢捡起来,小石头赶紧问:“将军,咱们怎么办?”

林殊摇摇头,说:“什么都别做。”

小石头急了:“那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林殊看着地上被打湿的泥土,想了一会儿,才说:“我母亲的事,迟早要面对。躲是躲不掉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靖王要是真想查,就让他查吧。”

小石头还想说什么,林殊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风吹过,吹得树叶哗哗响。

他抬头看着天,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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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后,两路密使先后回京。

去岭南的那拨人,带回了谢弼的口信。

谢弼说他父亲谢玉生前从没跟他提过那封信。

他只知道谢玉死前交给他一个信封,让他转交给悬镜司,至于信的内容,他一个字都不知道。

去查林殊母亲的人,带回了一个让靖王浑身发冷的消息。

林殊的母亲,确实是谢玉的亲妹妹。

当年林家败落,谢家嫌弃林家,就让谢家小姐嫁给别人。

可谢家小姐死活不肯,非要嫁给林家一个落魄书生。

谢玉气得差点跟她断绝关系,但还是拗不过妹妹。

后来谢家小姐嫁了过去,林家的日子还是没起色。

谢玉一气之下,就派人去把妹妹接回来。

可谢家小姐不肯,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死也要死在林家。

谢玉没办法,就断了给妹妹的接济。

没过几年,林家彻底败了,那个书生也病死了。谢家小姐带着林殊回了娘家,谢玉嫌丢人,不让进门。

谢家小姐走投无路,带着林殊在外面租了个小房子,靠给人洗衣裳糊口。后来病倒了,谢家也没人管,最后瘦得皮包骨头,死在了一张破床上。

那一年,林殊刚满十二岁。

靖王听完,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明白了。

林殊为什么从来不提他母亲,为什么从来不提谢家。

那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那是他心里最深的伤疤,揭开就是血。

靖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林殊小时候的样子。

瘦瘦小小的一个孩子,端着一碗粥,站在路边,眼巴巴的看着行人。那是被人收养之前的事,林殊从来没说过,是靖王后来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他以为林殊是林家正室生的,受了不少苦。可现在看来,林殊受的苦,比他想的还要多。

靖王坐在那,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拿起那封信,放在烛台上。

火苗舔着信纸,一点点往上爬,黑色的灰烬飘下来,落了一桌。

他突然明白了谢玉为什么要写这封信。

不关笔迹真假,不关林殊身世,谢玉要的,就是让他知道林殊的母亲是谁。

因为一旦知道了,他就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信任林殊。他会想,林殊帮他是真的为了正义,还是为了替母亲报仇。

哪怕林殊真的是为正义,谢玉也要在他心里种下刺。

等到哪一天,这根刺扎深了,他和林殊之间,就彻底断了。

靖王看着最后一角信纸化成灰,心里五味杂陈。

他把灰烬扫进废纸篓里,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天放晴了,一缕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摊灰上。

靖王忽然觉得,十三年前的事,也许从来没有真正结束过。

谢玉那个人的阴谋,从入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埋在所有人心里了。

而现在,它生根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