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互联网曾被视为全球化最重要的共同语言,那么人工智能(AI)却正在成为全球分化最鲜明的镜子。
近年来,从斯坦福大学人工智能研究院(HAI)、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到益普索(Ipsos)的跨国调查都呈现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全球公众对AI的态度,并没有随着技术扩散而趋同,反而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亚洲与多数发展中经济体普遍更加乐观,美国则在技术领先与社会焦虑之间摇摆,而欧洲始终保持高度谨慎。
这种差异并非简单的"东方对西方",更准确地说,它反映的是不同社会对未来增长、国家治理以及技术风险的不同判断。
乐观者,大多来自仍相信增长的社会
放眼全球,对AI最积极的国家,大多集中在亚洲和全球南方。
根据斯坦福大学HAI《2026年AI Index》引用的Ipsos调查,新加坡、印尼和马来西亚均有七成以上受访者相信政府能够妥善监管AI,是全球信任度最高的国家之一。中国、印度以及阿联酋等经济体,同样拥有全球最高水平的AI使用率和公众接受度。
这些国家之间文化背景迥异,却表现出惊人的一致性:它们普遍将AI视为提高收入、改善公共服务和追赶发达经济体的重要工具,而不是首先担忧其可能带来的失业风险。
这一现象说明,相较于文化传统,一个社会对未来是否抱有增长预期,往往更能决定公众如何看待AI。
对于仍处于产业升级阶段的经济体而言,生产率的提升意味着更多机会;对于已经进入成熟经济阶段的国家,提高效率则往往意味着重新分配既有利益。AI因此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政治含义。
欧洲害怕的,不是AI,而是不受约束的AI
欧洲通常被描述为AI发展的"慢行者"。这种印象并非完全准确。
欧洲企业并未拒绝采用AI,相反,从制造业到医药研发,人工智能已广泛应用于工业生产。真正不同的是,欧洲希望先回答"AI应该如何被约束",再讨论"AI能够创造多少价值"。
《人工智能法案》(AI Act)正体现了这种思路。对于欧洲公众而言,隐私、劳动权益和基本权利并非技术发展的代价,而是技术必须服从的前提。
因此,相比硅谷"先创新、后治理"的模式,欧洲更愿意接受较慢的创新速度,以换取更高的社会信任。这种取舍未必提高了竞争力,却符合欧洲长期形成的社会契约。
美国最大的矛盾,不是技术,而是利益
美国则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图景。
这里既诞生了OpenAI、Google DeepMind、Anthropic等全球领先的AI企业,也是公众对AI最焦虑的发达国家之一。根据HAI《2026年AI Index》,美国是31个调查国家中,对政府监管AI能力信任度最低的国家;皮尤研究中心也发现,大多数美国人并不相信政府能够有效管理AI的发展。
这种矛盾并非源于技术,而是源于利益。资本市场欢迎AI,因为它意味着更高利润、更低成本和更快增长;劳动者却担心AI意味着岗位流失、收入下降以及职业贬值。因此,美国实际上存在两个截然不同的AI叙事:一个属于硅谷和华尔街,另一个属于普通劳动者。
AI第一次让资本市场和劳动力市场对未来拥有如此不同的期待。
全球南方更关心效率,而不是哲学
在印度、巴西、阿联酋以及非洲许多国家,人们讨论AI时,很少首先提及"人工智能是否威胁人类文明"。更现实的问题是:它能否提高收入?
印度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波士顿咨询集团(BCG)2025年的调查显示,印度职场人日常使用AI工具的比例位居全球前列。与此同时,当地对AI风险的担忧也在快速上升。
这并不矛盾。对于许多发展中经济体而言,AI首先是一种生产工具,其次才是一种社会风险。在生产率仍然不足的社会,技术带来的收益通常大于潜在成本;而随着AI逐渐深入劳动力市场,人们对失业、隐私和算法偏见的担忧也开始同步增加。
拥抱与焦虑,可以同时存在。
何以分化?
文化当然提供了一部分答案。西方文学中,《科学怪人》《终结者》等作品长期塑造了"创造智能最终反噬创造者"的叙事;而日本动漫中的阿童木、多啦A梦则更多将机器人描绘成伙伴而非敌人。
这些文化传统影响了公众对AI的第一印象,却不足以解释今天全球态度的全部差异。更重要的,是经济结构和政治制度。一个社会越相信未来能够持续增长,就越容易把AI视为扩大蛋糕的工具;越依赖现有福利和劳动保障,就越容易担心AI重新分配蛋糕。
同样重要的是国家能力。公众是否相信政府能够制定规则、限制平台权力并保护劳动者,也直接影响他们是否愿意接受新技术。因此,新加坡与美国之间最大的差别,未必是文化,而是公众对国家治理能力的预期。
这种态度差异,并不会停留在民意调查之中。它将逐渐转化为不同的发展路径。
那些更愿意在教育、医疗、政府服务和企业管理中部署AI的国家,很可能率先获得生产率增长;而监管更加严格、社会阻力更大的地区,则可能获得更高的安全性,却付出创新速度放缓的代价。
与此同时,各国也越来越不愿将本国的数据、语言和价值体系交由国外模型解释。欧洲强调数字主权,美国强调技术领先,中国、印度、日本以及中东国家则纷纷建设符合本土语言和法律体系的"主权AI"。
未来竞争的不只是芯片和模型。更是标准、数据、语言,以及价值观。
AI让世界更参差
互联网时代,人们曾相信技术终将消除国界。AI时代正在证明,技术未必带来趋同。
不同国家会依据各自的利益、制度和价值观,建立不同的AI治理模式、产业生态以及文化边界。未来的软件、算法甚至知识本身,都可能像今天的能源、金融和供应链一样,逐渐形成不同的地缘体系。
蒸汽机决定了19世纪工业革命的赢家,电力塑造了20世纪的大规模制造,互联网重构了全球信息流。而AI不仅重新分配财富,更重新定义谁拥有解释世界的能力。
技术从未脱离政治,也从未超越文化。它更像一面镜子,把各国长期存在的制度差异、利益结构和文明选择映照得更加清晰。
AI没有消除世界的裂痕;它只是让这些裂痕第一次拥有了算法的形状。
王动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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