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一个清代的“分水器”,用了三百年还在按老规矩干活吗?
在山西洪洞广胜寺,霍泉分水亭下,11根铁柱把渠水切成十孔,北七分归赵城,南三分属洪洞。这就是清雍正年间官铸铁栅定下的“三七分水”遗存。
但真正让人意外的是,它没有变成围栏里的展品——霍泉至今仍以每秒近4立方米的流量涌出,铁栅分水机制继续运行,灌区经改造后覆盖10万余亩良田。
游客在持续出水的古泉出水口旁活动
一个“活着的文物”,这是山西治水文化遗存最底层的逻辑,也是它和国内大多数古代水利遗存拉开差距的地方。
从“世界灌溉遗产”到仍在运转的灌区,它为什么没有变成标本
霍泉灌溉工程2023年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是我国首个入选该名录的引泉自流灌溉工程。但遗产认证只是起点——洪洞县近年翻修渠道、新建泵站,数十公里支渠完成衬砌改造,恢复和新增灌溉面积上万亩。
经衬砌改造的灌溉支渠沿岸景观
更关键的是配套的水权制度。霍泉形成的“霍例水法”,以地亩为基础、水户为单元、渠长为中心,建立渠册夫簿自治管理体系,将用水公平的核心原则写进制度。
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水利史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张伟兵评价,这套“工程刚性分水+社群自治管理”的组合模式,终结了古代跨区域水事纠纷,为当代流域水资源公平分配、跨区域共管提供了可直接借鉴的历史样本。
对比国内很多已经丧失实际功能、仅作为景点展示的古代水利遗存,霍泉的“活态运行”状态,让相关文化传承更具说服力。
断流30年的泉水复涌后,数字技术把千年治水历史“可视化”了
2025年,断流30年的晋祠难老泉实现稳定复流。同年10月,全国首例泉域数字孪生平台——晋祠泉域数字孪生平台正式上线,填补了我国岩溶大泉数字保护的空白。
这个平台可实时采集泉流量、地下水位、水质等核心数据。
水利史专家张荷在接受采访时提到,今天可以用数字孪生模拟历史洪水,像大禹“因水以为师”那样精准施策。这种从“取用资源”到“养护生态”的治水逻辑升级,让几千年的三晋治水智慧在当代实现了创新延续。
水神祭祀的庙会,为什么还是村民在自发组织
农历三月十八,传说中水神的诞辰,霍泉广胜寺古庙会如期举行。这个习俗相传始于唐代,2026年5月4日仍按期举办,集祭祀、商贸、娱乐于一体,游客观看现场祭祀礼仪,当地民众通过仪式表达对农事丰收的祈愿。
农历六月十五,晋祠“难老河会”在断流30年的难老泉复涌后再度启幕。圣母殿前依循古礼祭祀,社家鼓、舞龙舞狮、上党梆子等非遗展演同步进行,晋祠外的传统集市里牺汤、灌肠、油糕等特色美食香气四溢。
晋祠园区内的水域及沿岸建筑景观
这些庙会没有被包装成面向游客的“文化展演”,核心组织力量仍是当地村民自发参与,不同村落错峰办会形成稳固的跨村社交联结。
浊漳河谷的田野调研发现,当地龙王庙、奶奶庙的庙会活动,至今仍由村民自主筹备,戏曲、集市同步配套,形成“驿道商贸—宗族治理—水神祭祀—市集生活”一体化的乡土运行体系。
从台骀到大禹,再到当代流域治理,这套叙事链条有什么独特性
山西治水文化的完整时间链条,是它区别于国内其他地区单一水利遗产保护模式的核心优势。
链条的起点可以追溯到上古。台骀是汾河流域第一位治水先贤,早于大禹数百年,《左传·昭公元年》明确其“宣汾、洮,障大泽,以处大原”的功绩。大禹“先疏而后防”的辩证思维,与台骀“道法自然”的理念一脉相承。
中古时期,晋祠宋代“十分水”刚性分水工程、霍泉清代铁栅分水遗存,把水权分配从人为控制变成工程控制,配套渠册制度形成成熟的自治管理范式。
张荷指出,台骀、大禹的治水哲学与当代流域系统治理理念高度契合——山洪防控的第一要务不是加高堤坝,而是还给河流应有的行洪空间,科学划定蓄滞洪区。
当代的平遥古城600余年古排水体系,2025年连阴雨期间稳定运行,古法排水结构有效疏导积水,未发生墙体坍塌等险情,印证了古代防洪体系的可靠性。
张壁古堡1600余年的“双层排水”系统至今功能完好,景区工作人员在红顺街上为游客实地讲解排水机制,雨天实拍短视频在网上引发关注。
从台骀神话、中古分水制度、清代铁栅遗存,到当代数字孪生平台、泉水复流生态修复,这套完整的叙事链条,把散落在三晋大地上的治水遗存串联成一个整体。它不是静态的文物陈列,而是从远古传说到当代实践都在持续生长的文化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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