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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西路军女红军团长王泉媛》《历史的回顾》《西路军女战士蒙难记》 《中国共产党历史》《吉安文史资料选辑》《百年潮》
1999年的深冬,甘肃某县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火炕上躺着一个将近八旬、须发全白的老头。
他的几个儿子、孙子,陆陆续续挤在炕边守着,屋子里弥漫着药的苦味,还有那种只有走到最后关头才会有的压抑气息。
子孙们以为,老头不过是要交代一下分家的事,或者说几句寻常的遗嘱。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一辈子话不多、沉默寡言的老人,此刻却突然挣扎着撑起身子,用一种极其费力的声音,开了口。
他说的不是财产,不是后事,而是一个名字,一件深埋了整整六十二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的旧事。
房间里的人先是愕然,继而沉默,有人低下头,有人悄悄抹泪。
等老头把话说完,重新倒回枕头上的时候,窗外的北风恰好从门缝里钻进来,灯火跳了一跳,随即又归于平静。
这个老人,名叫马进昌。
而他嘴里的那个名字,是一个曾经率领1300名女红军浴血河西走廊的团长——王泉媛。
这一切,都要从1936年那个漫天风沙的秋天说起……
[一]【1300名女战士踏上西征路】
河西走廊,是中国西北版图上一条极其狭长的地带,南边是终年积雪的祁连山,北边是浩瀚无际的戈壁沙漠,一条细长的地槽夹在其间,向西一路延伸出去,一直通向遥远的西域。
古往今来,这条走廊上走过无数人。汉代的使节、唐朝的商旅、元朝的铁骑……每一支队伍,都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或深或浅的脚印。
1936年冬,这里又迎来了一支队伍,走法却与历史上所有走过这里的人都截然不同。
是年11月,红四方面军主力2.18万人西渡黄河,奉中央军委命令,执行在河西走廊创建根据地、打通与苏联联系通道的任务,这支部队后来被命名为"西路军"。
在这2万余名将士当中,有一支特殊的队伍格外引人注目——那就是妇女抗日先锋团。
这支队伍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33年3月。
那一年,在川陕革命根据地四川通江县,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组建了一支妇女独立营。
此后历经扩编,到1936年10月三大主力红军在甘肃会宁会师的时候,这支队伍已经整编为妇女抗日先锋团,团长王泉媛,政委吴富莲,副团长兼特派员曾广澜,全团辖3个营9个连,共1300余人。
1300余人,平均年龄不到20岁,最小的仅十二岁。
她们来自四川的山坳、贵州的苗寨、湖南的田垄,大多数人不识字,却都在入伍的那一天,郑重地举起了右手。
王泉媛,是这1300人的团长。
1913年生于江西吉安县的她,原本姓欧阳,16岁时被家里送给茶园村一户王姓人家,从此改了姓。
1930年,17岁的王泉媛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此后一路做过少共吉安县委妇女部长、湘赣省妇女主席团副主席,1934年正式入党,同年参加了中央红军的长征。
长征路上,王泉媛认识了当时在国家保卫局工作的王首道。
两人在蔡畅、金维映等战友的撮合下,于1935年1月在贵州遵义结为夫妻。
婚礼简单到连一根像样的红蜡烛都没有,王首道送给王泉媛一把三号小手枪和八粒子弹作为新婚礼物。
"按照我们家乡的风俗,我该送他一双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但在当时,哪有时间和材料做呀。"王泉媛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这样说。
婚后第二天,两人就各自随队出发,踏上了长征的漫漫征途。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别,竟然是四十六年。
1936年8月,王泉媛被调任妇女抗日先锋团团长。
两个月后,她率领1300多名女战士,从甘肃靖远县虎豹口西渡黄河,踏上了西征的路。
这1300名女兵里,有刚过二十岁的营长,有十五六岁的班长,有还没来得及蓄长头发的小战士。
她们每人只有五发子弹,有的甚至只有一把大刀或者一截长矛。
河西走廊地处偏远,物资匮乏,她们的口粮从一开始就严重不足,很多时候只能靠挖野草、嚼树皮来填肚子。
但这支队伍,没有一个人掉队。
西出阳关,一片苍茫。等待她们的,是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残酷得多的一场血战。
[二]【河西走廊的血与火】
说到西路军在河西走廊的失败,绕不过去一个名字:马家军。
所谓马家军,是民国时期盘踞甘肃、青海、宁夏等地的马姓回族军阀武装的统称,其中势力最强、对西路军打击最烈的,是以马步芳、马步青兄弟为首的青海马家军,以及马鸿逵领头的宁夏马家军。
马家军的骑兵,在整个西北是出了名的剽悍。
他们以西北高原为根基,训练有素,机动力极强,一旦遭遇步兵队伍,往往形成压倒性优势。
西路军过河之后,蒋介石随即委任马步芳为西北"剿匪"第二防区司令,统一指挥马步芳、马步青的全部兵力,对西路军形成持续围追堵截。
马家军投入围堵西路军的兵力,正规军约有两万余人,加上地方民团,总计参战人数超过八万。
而整个西路军,满打满算不过2.18万人,且补给断绝,弹药奇缺。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已经极度悬殊。
西路军在河西走廊经历了大小八十余次战斗,从1936年冬天一直打到1937年春天,短短五个月,就几乎全军覆没。
战死约8000人,被俘后惨遭杀害的超过6000人,流落西北各地者2000余人,最后仅有400余名指战员在李先念带领下退至新疆星星峡。
妇女抗日先锋团的命运,更是这场悲剧里最惨烈的部分。
1937年1月,马家军集中重兵进攻高台县城,妇女团第三营与红五军将士一道死守城池,九天八夜血战之后城破,三营300余名女战士几乎全部牺牲,临死前有人撞墙、有人跳崖,宁死不做俘虏。
1937年2月,在临泽一带,妇女团被敌人围困,与马家军苦战三天三夜,400余名将士长眠于此,血流成渠。
到了1937年3月,在梨园口,西路军大势已去。妇女团此时与总部汇合,在掩护大部队撤退的最后关头,弹药已告罄绝。
王泉媛带领团里所有还能站立的战士,死死扯住追击的马家军,给主力部队争取撤退的时间。
三天三夜,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折了就用石头,女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王泉媛依然高呼着让队伍顶住。
然而,战斗到最后,王泉媛带领的这支队伍连200人都不剩了。
在祁连山区打游击将近一个月后,精疲力竭的残部在一次夜间燃火取暖时暴露了行迹,随即被马家军团团围住。
枪声再次响起,而这一次,她们已经没有子弹可以还击。
就这样,妇女抗日先锋团,从1300人出发,到此刻彻底溃散,团长王泉媛、政委吴富莲、特派员曾广澜、政治部主任华全双,相继落入敌手。
这支转战川陕甘、屡立奇功的巾帼武装,从此消逝了。
徐向前元帅后来在《历史的回顾》中这样评价:"我们的妇女独立团,就是在与总部失去联系的情况下,遭敌重兵包围而全部损失的。她们临危不惧,血战到底,表现了中国妇女的巾帼英雄气概。红四方面军妇女独立团的光辉业绩,将永彪史册。"
[三]【女团长落入虎口,忍辱负重两年】
被俘之后等待西路军女战士的,是一场比战场上更漫长的苦难。
马步芳、马步青对待被俘女红军的处置方式,在当年已经被许多亲历者记录下来。
他们将女战士们挑选、登记造册,按军功大小分配给部下。
一名时任马家军骑五师参谋处官员后来在回忆录中记录道,妇女团被俘的130余名女战士,先后被旅、团、营长及各级将官私藏或分配,其中部分人被送往青海。马步青本人也留下了一名。
政委吴富莲,被俘后以绝食进行抗争,最终吞针而死,年仅25岁。
这个从汀江河畔走出来的女战士,用这种方式守住了最后的尊严。
政治部主任华全双,被俘后跳下悬崖,幸被树枝挂住,后经战友帮助辗转回到延安。
曾广澜、张琴秋等人后经组织营救,陆续回归。
而王泉媛的命运,是其中格外沉重的一笔。
马步芳听说抓到了一个红军女团长,亲自下令审问,连续三天三夜严刑拷打、威逼利诱,王泉媛一个字都没有吐。
马步青部下的一名团长马进昌,相中了这个气骨不凡的女团长,强行将她带回,宣称要纳她为偏室。
马进昌,是马家军中一名团级将领,在甘肃临洮一带驻防。
此人凶悍残暴,手上沾过不少红军战士的血,在当地颇有恶名。他看上了王泉媛,以强迫的方式将其带至家中,单独关押。
王泉媛不肯屈从。她当时的处境极端险恶,既无法逃走,又无从联络组织,身边的姐妹一个个被带走,生死未卜。
在马进昌家中,她先后多次寻机自杀,均未遂。
为了逼迫她就范,马进昌动用了各种手段,棍打、绳捆、皮鞭……知情者后来记述说,有一次王泉媛被连续打断了十余根棍条,晕死过去,这才停手。
这种状态持续了整整两年多。
在马进昌家中,王泉媛主动提出让一名叫王秀英的被俘女战士来陪伴她,名义上说是做丫头,实际上是为了身边多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也多一分将来逃跑的可能。马进昌答应了这个请求。
两个女人就在这座陌生的宅院里,熬着每一天,等着每一个可能到来的机会。
两年多的时间,1937年到1939年,中国大地上发生了太多的事。
卢沟桥的炮声已经响起,全面抗战已经爆发,国共第二次合作已经开始,八路军驻兰州办事处也悄悄建立起来。
外面的世界在变,马进昌宅院里的这两名女囚,却对这些消息一无所知。
直到1939年的初春,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到来了。
[四]【逃出魔掌,那道比铁门更重的门】
1939年3月,马进昌所在的部队奉命换防,人马调动,一时间整个院子都乱了起来。
王泉媛盯着这种混乱已经很久了。她知道,这大概是她离开这里的最后一个机会。
在马进昌家的烧饭丫头阿喜的帮助下,王泉媛和王秀英辗转取得了一张通行证,趁着换防的混乱夜间翻墙而出,沿黄河一路北上,白天乞讨,夜里赶路,鞋底磨穿了就裹一块破布,饿了就啃草根,渴了就喝雪水,一路跌撞,终于在同年春天抵达兰州,找到了八路军驻兰州办事处。
从被俘到出逃,整整二十七个月。
走了这一路,王泉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到组织,回到队伍,见到王首道。
然而,兰州的那扇门打开之后,从里面传出来的话,让她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接待她的工作人员告知:根据当时中央对西路军失散人员的规定,离队一年的接收,两年的审查,三年以上的,原则上不予收留。
从1937年被俘算起,她已经离队两年多了。
办事处给了她五块大洋作为路费,让她就地返乡。
王泉媛在那扇门口大哭了一场,哭声惊动了街边的路人,却没有惊动任何人的决策。
五块大洋,一个方向,这就是组织给这个女团长的全部。
此后的她,一路乞讨,从兰州到四川,从四川到云南,从云南再辗转回到江西老家,足足走了将近三年。
她走过的那些路,就是当年长征的路,只不过方向反了。
回到江西吉安老家之后,没有人认识这个衣衫褴褛、形同乞丐的女人。
家里的邻居以为她是从外地流浪来的,当地人很快传出了各种说法——有说她是"土匪婆子"的,有说她是"给马匪当过老婆的",那些言语像刀子一样。
王泉媛低着头,一声不吭,把那段金戈铁马的岁月,把那个"王团长"的身份,死死压在了心底最深处,从不提起。
1942年,她回到老家敖城,以开饭店为生,暗中多方寻访地下组织,却始终没有结果。
1948年,她与泰和县刘高华结婚,过起了普通农妇的日子。
而那个曾经强迫她留在马进昌院子里两年多的男人,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在哪里,在做什么,又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这是一个没有人知道的问题,也是那个年代里被大多数人忽略掉的问题。
马进昌,在1949年之后,究竟是被追究了责任,还是以另一种方式,悄悄地把那段历史淹没在了岁月里。
更没有人知道的是,这个男人,到底在心底藏了一件什么样的事,一藏就是六十二年,直到生命走到最后一刻,才终于开了口——而当那些话从一个垂死之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听到的每一个人,都沉默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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