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周柯今天上午还给我打过电话,您发什么疯?”

我强压着怒火,看着把一沓考勤表狠狠砸在我桌上的销售经理。

纸张散落一地,我冷冷地看着他。

陈总不可思议的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精神病人,眼里透露着震惊:

“林悦,你撞邪了吧?”

他双手撑在我的办公桌上,眼珠子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得可怕。

“周柯21天前就在出差途中失联了,他妈昨天刚报了警!”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因为我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上面分明显示着,十分钟前,我刚和周柯通话了整整四分半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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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柯是我亲手招进公司的。

三个月前的一个暴雨天,他推开公司玻璃门的时候,浑身都在滴水。

他穿着一件极其廉价且不合身的西装。

劣质的布料被雨水泡透后,紧紧贴在他干瘦的身上,显得十分滑稽。

但他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只是死死攥着手里用塑料文件袋保护得极好的简历。

那是我见过的,最渴望工作的一双眼睛。

“林主管,给我一个机会。”

面试的时候,他连水都没敢喝一口,只是局促地搓着手。

“我能吃苦,我特别能吃苦,我需要钱救命。”

其实按照公司的硬性规定,他连大专学历都没有,是不符合销售部录用标准的。

当时的销售经理陈总看了一眼他的简历,直接丢进了垃圾桶。

“我们这儿是卖高端医疗器械的,不是收破烂的,这形象带出去我都嫌丢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卑微捡起简历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

我利用我作为人事主管的权限,硬是找了个“特批实习岗”的名目,把他塞进了销售部。

底薪两千,没有五险一金,试用期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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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总当时指着我的鼻子冷嘲热讽。

“林悦,你真是烂好心,这种废物要是能开单,我把桌子吃了。”

事实证明,陈总不需要吃桌子,但他被狠狠打了脸。

周柯疯了。

他是我从业八年来,见过的最可怕的员工。

他每天早上六点第一个到公司,晚上保安锁门了他才走。

为了省钱,他中午只吃两个从家里带来的冷馒头,就着公司的免费白开水。

但他对待客户的耐心和钻研产品的狠劲,让人佩服。

第一个月,他没有任何业绩,被陈总在早会上骂得狗血淋头。

第二个月,他签下了一个连陈总都搞不定的私立医院大单,提成五万。

第三个月,也就是上个月。

他在全国医疗器械展销会上,凭着死缠烂打和极度专业的数据分析,拿下了三个省级代理商的独家合同。

到了月底核算薪资的时候,整个财务部都惊动了。

我看着工资条上那串数字,深吸了一口气。

税后,六十四万。

短短三个月,他从那个浑身湿透、连喝水都小心翼翼的小透明,变成了全公司仰望的销冠。

但他对所有人依然保持着沉默和疏离,唯独对我例外。

发工资的那天下午,他在我的办公桌上放了一杯很贵的手冲咖啡。

“林姐。”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让我有些心惊的偏执和狂热。

“如果不是你,我连饭都吃不上。”

“你给了我这条命,以后只要你一句话,我周柯什么都肯干。”

我当时只觉得他言重了,笑着打趣他。

“赚大钱了,好好改善生活,别总是吃馒头了。”

他没笑,只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不管他在外面跑业务多忙,每周五下午,他都会准时给我打一个电话。

有时候是汇报一下行程,有时候只是简单问候。

我一直以为,这是一个懂得感恩的年轻人在表达谢意。

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

有些感恩,或许比恶意更让人毛骨悚然。

02.

在公司里,我和销售经理陈总的关系一直势同水火。

他仗着自己是公司的老臣,手里握着几个核心大客户,向来飞扬跋扈。

平日里更是没少利用职权,克扣手下销售的提成。

周柯异军突起后,陈总的地位受到了严重威胁。

尤其是上个月那六十四万的提成,更是让陈总眼红得发狂。

按照公司的制度,销售销冠可以直接晋升为区域总监,和陈总平起平坐。

那段时间,公司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陈总开始疯狂地给周柯穿小鞋。

他把最难缠的售后问题推给周柯,甚至试图截胡周柯正在跟进的客户。

但我冷眼旁观着,周柯似乎全盘接受了这些刁难。

他不反驳,不争吵,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过。

他每天依然穿着笔挺的西装,提着公文包,在这个城市里像个幽灵一样穿梭。

大概在21天前,也就是月初的时候。

周柯接到了一个去外省跟进大宗医疗器械采购的单子。

出发前,他特意来了一趟人事部。

那天是个阴天,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暗。

他站在我的桌前,手里破天荒地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

“林姐,我这次去B市,大概要待个十天半个月。”

他把礼盒推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你上次随口提过的那家茶叶,我顺路买的。”

我愣了一下,连忙推辞:“周柯,你这太客气了,心意我领了,东西你拿回去。”

他突然伸出手,用力按住了那个礼盒。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块一样。

“林姐,你必须收下。”

他盯着我的眼睛,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这公司里,只有你是好人。”

“只有你。”

他重复了两遍,眼神直勾勾的,看得我心里有些发毛。

我为了安抚他,只好勉强收下。

“行了,出差注意安全,拿单子重要,身体也重要。”

他突然咧开嘴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

“放心吧林姐,这次的单子,我会让所有人都闭嘴。”

那天下午,他就带着资料去机场了。

因为他是顶级销冠,享有考勤豁免权,不用每天在系统里打卡。

加上他出差跟进的是大项目,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在销售部也是常事。

所以,当他真的在这个公司里“消失”的时候。

一开始,谁也没有发觉不对劲。

除了我。

因为从他出差的那个周五开始,我依然会雷打不动地接到他的电话。

“林姐,我到B市了,正在见客户。”

“林姐,那批器械的报关单有点问题,我正在处理。”

“林姐,B市一直在下雨,你记得带伞。”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总是有些失真,伴随着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但我根本没有多想。

我只当他是在外地忙碌,信号不好。

甚至在昨天下午,我还看到他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一张B市深夜街头的照片,配文是:【快结束了。】

我当时还顺手给他点了个赞。

所以,当陈总今天冲进我的办公室,像个疯子一样咆哮着说他已经失踪了21天的时候。

我的第一反应,是陈总在贼喊捉贼。

03.

“陈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冷冷地推开他砸在桌上的考勤表,拿起手机解锁。

“今天周五,就在十分钟前,他刚给我打完电话。”

“他告诉我,B市那边的三甲医院已经盖章了,合同今天下午就能寄回公司。”

“他甚至还在电话里跟我说,B市的特产糕点很好吃,要给我带两盒回来!”

我越说声音越大,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盖心底那一丝莫名升起的恐惧。

陈总看着我,嘴唇直哆嗦。

“林悦……你疯了……你绝对是疯了……”

他突然一把抢过我的手机。

我没防备,手机被他抓在手里。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最近通话记录。

备注:【周柯(销售部)】。

通话时间:【今天上午 10:45】。

通话时长:【4分32秒】。

陈总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他双腿猛地一软,直接跌坐在了我办公桌前的椅子上。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神经质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他妈昨天晚上就找到了公司,说他从21天前去B市的高铁上下来后,就彻底失联了!”

“电话关机,微信不回,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联系!”

“他妈连他老家的祖坟都去找过了,根本找不到人!”

陈总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今天早上,B市的警察局刚给我打过电话!”

“他们查了周柯的开房记录和消费记录。”

“林悦,你听清楚了!”

陈总一字一顿,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

“这21天里,周柯的身份证,没有任何使用痕迹!”

“他没有住过店,没有买过票,没有用微信或者支付宝花过哪怕一分钱!”

“一个大活人,连个茶叶蛋都没买过,他怎么活?!”

陈总的话,像一柄巨锤,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我只觉得呼吸一滞。

脑海里飞速回放着刚才那通长达四分半钟的电话。

【“林姐,合同搞定了。”】

【“这边天气有点冷,你送我的那把伞我一直带着。”】

【“林姐,我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绿豆糕。”】

绿豆糕……

等等!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我根本没有告诉过周柯,我喜欢吃什么绿豆糕!

我平时在公司,为了保持身材,从来不吃甜食!

他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

刚才那通电话里,除了他的声音,似乎……太安静了。

没有车流声,没有人群的喧闹,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安静得就像是,他正待在一个完全密闭的、没有一丝缝隙的盒子里。

“他妈报警了是吧?”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把从陈总手里夺回手机。

“警察怎么说?立案了吗?”

“立了!失踪人口!”陈总喘着粗气,“警察现在正在排查他在B市最后的监控画面。”

我咬了咬牙,直接点开通讯录,找到周柯的名字。

“不管他是不是失踪,他十分钟前刚联系过我这是事实。”

我看着陈总的脸,冷笑一声。

“既然你们都不信,那我当着你的面,再打一次!”

04.

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按下了免提键。

“嘟——”

“嘟——”

空旷的办公室里,手机扬声器传出的声音格外刺耳。

陈总死死盯着那个屏幕,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骨节泛白。

响了大概四五声后。

电话,通了。

“喂。”

一个低沉的、沙哑的男声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陈总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像触电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手机语无伦次。

“他……他接了!他接了!”

我却没有理会陈总的崩溃。

因为我的手,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了。

接电话的这个声音……不是周柯!

周柯的声音很清亮,带着年轻人的急躁和活力。

而这个声音,沉稳、冷硬,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威严。

“喂?哪位?”

电话那头的男人再次开口,背景音里,我听到了警笛的声音,还有杂乱的对讲机呼叫声。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好,我是X医疗器械公司的人事主管林悦。”

“我找周柯,这是他的手机号,请问你是谁?”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有十秒钟。

那个男声才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戒备和不可思议。

“你找机主?”

“我是B市刑侦大队的队长,我姓雷。”

雷队长的声音像是一把带着冰碴子的刀,生生刮过我的耳膜。

“林女士是吧?”

“周柯的这部手机,是我们在B市郊区的一个废弃烂尾楼里发现的。”

“手机被砸得粉碎,连主板都断了,这卡是我们技术科刚刚通过特殊手段修复后,插在警用设备上的。”

我愣住了。

大脑仿佛宕机了一样,根本无法处理这段信息。

“不可能!”

我失控地喊了出来。

“雷警官,你是不是搞错了?十分钟前,十分钟前周柯刚用这个号码给我打过电话!”

“我还和他聊了四分多钟!”

电话那头,雷队长冷笑了一声。

“林女士,我不知道你是在开玩笑,还是在妨碍公务。”

“这张SIM卡受损严重,我们技术科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修复完毕,十分钟前刚刚通电激活。”

“在激活之前,这张卡在物理层面上,绝对不可能拨出任何一通电话!”

雷队长的话,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我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部竖了起来。

如果卡在警察手里,而且之前一直处于损坏状态。

那刚才……

那个在我手机里,叫着我“林姐”,说给我买了绿豆糕的那个声音。

到底是谁?!

是用什么打过来的?!

陈总此时已经完全崩溃了,他捂着脸,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死了……他肯定死了……”

“他在找我索命……他肯定是在找我索命!”

我看着地上丑态百出的陈总,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我是搞人事的,我只相信证据和逻辑。

“雷警官。”我咬破了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既然手机找到了,那周柯人呢?”

雷队长沉默了片刻。

“暂时失踪。”

“我们在现场不仅发现了手机,还发现了大量的血迹。”

“经过DNA比对,确实是周柯本人的。”

“目前我们正在全力搜索。”

雷队长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极其严肃。

“林女士,既然你打来了,正好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我们在周柯残留的随身物品里,发现了一本工作日记。”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话?”

“【如果我回不去了,替我杀了陈立,把钱给林悦。】”

05.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瘫在地上的陈总(陈立)猛地抬起头,双眼瞪得溜圆。

“放屁!他胡说八道!我跟他无冤无仇,他凭什么要杀我?!”

陈立疯了一样地扑向我的办公桌,对着手机大吼大叫。

“警察同志!我是清白的!他就是嫉妒我!他是个疯子!”

我嫌恶地推开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此时此刻,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不管是人是鬼,有人在利用周柯,或者周柯在利用我。

这件事,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周柯出差前那个诡异的笑容,还有那个硬塞给我的茶叶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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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茶叶盒!

我猛地转头,看向办公桌最底下的那个抽屉。

这21天里,我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个茶叶盒。

因为我觉得太贵重,一直想着等他回来就还给他。

我一把推开陈总,冲过去拉开了抽屉。

那个精致的墨绿色礼盒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还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我双手有些发抖,但还是用力掀开了盒盖,里面根本没有茶叶。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厚厚的、手写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崭新的银行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