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珪：从太子建成“心腹”混成李世民“镜子”、死后谥号“懿”的“宰相天团”第六人

北周天和五年(570年)，太原祁县(今山西祁县)王家，一个男孩出生了。这孩子叫王珪，字叔玠。

他祖上阔得吓人——曾祖王神念从北魏跑到梁朝当了太尉，祖父王僧辩是梁朝的太尉、尚书令，南梁最后一位实权大佬，后来被陈霸先干掉。他爹王顗，在北齐当乐陵太守。家门显赫，却挡不住命运无常。

王珪“幼孤”——还没学会走路，爹就死了。他跟着叔父王颇长大。王颇是隋朝名儒，有“人伦之鉴”，有一次指着王珪跟朋友说：“门户所寄，唯在此儿耳。”——咱老王家的希望，就落在这孩子身上了。

王珪长到二十多岁，入仕当了奉礼郎——管祭祀礼仪的九品小官。活儿不重，前途也不大。开皇二十年(600年)，他叔父王颇因牵涉汉王杨谅谋反案被诛。王珪作为家属，按律当连坐。他连夜跑了，一直跑到终南山里躲了起来。这一躲，就是十几年。

大业十三年(617年)，李渊入关。丞相府司录李纲把王珪从终南山里刨了出来，说他“贞谅有器识”，推荐他当了世子府咨议参军。李渊称帝后，立李建成为太子，王珪被任命为太子中舍人，很快转太子中允——太子的首席秘书，李建成的头号心腹。武德五年(622年)，刘黑闼在河北反唐，李建成出征平叛。王珪给他出了一个主意：不仅要打败刘黑闼，还要收服河北的人心。河北形势稳定，李建成的声望也达到了顶峰。可王珪忘了，世上的事不是做好本职工作就能平安的。武德七年(624年)，杨文干事件爆发。有人告发李建成与庆州都督杨文干勾结谋反，李建成被李渊责问，王珪作为太子中允被牵连，流放嶲州(今四川西昌)。他在去四川的路上，大概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武德九年(626年)六月初四，玄武门。李世民杀了李建成，两个月后登基。王珪还在嶲州流放。李世民说了一句话：“把王珪叫回来，拜谏议大夫。”满朝文武都愣住了——王珪是李建成的铁杆心腹，怎么反而升了官?李世民对身边人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正主御邪臣，不能致理;正臣事邪主，亦不能致理。唯君臣相遇，有同鱼水，则海内可安也。”——好君主遇上奸臣，治不好国;好臣子遇上昏君，也治不好国。只有君臣像鱼和水一样，国家才能安定。王珪在建成府上劝过建成杀秦王——这说明他是个忠臣，只是跟错了人。现在他到我这边来了，我得用好他。

贞观元年(627年)，王珪一上任就跟李世民表态：“臣闻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陛下开圣虑，纳刍荛，臣处不讳之朝，实愿罄其狂瞽。”——木头顺着墨线才能锯直，君主听从劝谏才能圣明。我能在您面前想说啥说啥，一定把该说的全说出来。

贞观二年(628年)，王珪以黄门侍郎、太子右庶子的身份，接替高士廉当了侍中——门下省一把手，正三品，宰相级别。有一次李世民设宴，跟他闲聊，指着身边一位美人说：“这女子原是庐江王李瑗的妾。李瑗杀了她丈夫，把她抢来。暴虐到这个地步，怎么可能不亡!”王珪站起来，正色道：“陛下觉得庐江王抢这女子，对还是不对?”李世民说：“杀人夺妻，当然不对。你这不废话吗?”王珪说：“臣听说齐桓公去郭国，问百姓：‘郭国为什么亡?’百姓说：‘因为它喜好善事，厌恶恶事。’齐桓公说：‘那岂不是贤君?怎么会亡?’百姓说：‘郭君喜好善事却不能用，厌恶恶事却不能除，所以亡了。’如今这女子还在您身边——陛下若觉得庐江王做对了，那就是您认同暴行;若觉得他做错了，那就是‘知恶而不去’。”李世民听完，没有立刻把这美人送出宫，但心里对王珪的敬重又添了几分。

太常少卿祖孝孙教宫人音乐，教得不好，李世民骂了他一顿。王珪和温彦博劝谏：“孝孙是雅士，陛下因为教女乐的事责备他，恐怕天下人会惊愕。”李世民当场火了：“你们都是我的心腹，该直言进谏，怎么反而袒护下属，欺骗君上!”温彦博吓得赶紧谢罪。王珪不拜，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的话：“臣本事前宫，罪已当死。陛下矜恕性命，不以不肖，置之枢近，责以忠直。今臣所言，岂是为私?不意陛下忽以疑事诮臣，是陛下负臣，臣不负陛下。”——我以前是太子的人，本来就该死。您不杀我，把我放在身边，让我尽忠进谏。我现在说的话没有一句是为私心，您却用这种疑心的话来责备我。是您对不起我，不是我对不起您。

李世民沉默了半天。第二天，他对房玄龄说：“昨天责备彦博、王珪，我很后悔。”

贞观初年，房玄龄、李靖、温彦博、戴胄、魏徵、王珪六人同时执政。有一次宴会上，李世民对王珪说：“你识鉴清通，尤善谈论。你来品评一下这几位同僚，再跟自己比一比。”王珪当即回答：“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详明，出纳惟允，臣不如温彦博;处繁理剧，众务必举，臣不如戴胄;以谏诤为心，耻君不及尧、舜，臣不如魏徵。至如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臣于数子，亦有一日之长。”——我干活不如房玄龄，打仗不如李靖，办事不如温彦博，理政不如戴胄，进谏不如魏徵。但要说到嫉恶如仇、扬清激浊，我比他们几个都强。

李世民听完连连点头，群臣也都觉得这是“确论”。

贞观十年(636年)，王珪给李世民的儿子魏王李泰当老师。李世民特意关照李泰：“汝之待珪，如事我也，可以无过。”——你对待王珪要像对待我一样。王珪教李泰忠孝之道，对他说：“陛下，是王的君主，事君要尽忠;陛下，是王的父亲，事父要尽孝。忠孝之道，可以立身。”李泰从此每见王珪，必先拜，王珪也以师道自居。

还有一件事，彻底改变了唐朝的礼制。王珪的儿子王敬直，娶了李世民的女儿南平公主。按礼制，新媳妇要拜见公婆——行“盥馈之礼”。但从魏晋以来，公主出嫁都不拜公婆，因为公主是君，公婆是臣。王珪说：“当今主上钦明，动循法制。吾受公主谒见，岂为身荣，所以成国家之美耳。”他让南平公主亲自行了拜见公婆的礼。从此以后，公主出嫁，都要拜公婆——从王珪开始。

贞观十三年(639年)，王珪病重。李世民派南平公主亲自到府上探视，又派民部尚书唐俭料理医药膳食。同年，王珪去世，享年六十九岁。

李世民“素服举哀于别次，悼惜久之”，让魏王李泰率百官亲往哭丧，追赠吏部尚书，谥号“懿”。“懿”——《谥法》说：“柔克有光曰懿。”意思是温和而刚强，光明磊落。纵观王珪一生，从李建成的首席秘书到李世民的心腹谏臣，从终南山逃犯到当朝宰相，他温和清雅，从不与人结党，上谏时却比谁都硬。这个“懿”字，他担得起。

他叫王珪。一个被叔父预言“门户所寄”的孩子，一个在终南山躲了十几年的逃犯，一个李建成府上最信任的“中允”，一个被李世民召回来当谏议大夫的“太子旧臣”，一个在庐江王美人面前敢跟皇帝抬杠的“侍中”，一个在祖孝孙事件中当面说出“陛下负臣”的“硬骨头”，一个把房玄龄、李靖、魏徵品评了一遍的“宰相天团”第六人，一个把公主儿媳调教成模范媳妇的“严父”，一个让李世民“素服举哀”、谥号“懿”的唐初名相。他跟魏徵并称“王魏”，是大唐最敢说真话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