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八,去深圳出差。公司在宝安,安排住的地方却是城中村一家叫"晚风"的旅社,说是因为便宜。
老板娘姓苏,三十九,穿一身墨绿碎花裙子,头发松松绾着,露出修长的脖颈。她靠在柜台后面看《知音》,见我进来,抬起眼皮打量一番,然后慢悠悠说:"三楼最里面那间,安静,窗户对着巷子。"
我道了谢上楼,楼梯窄而陡,墙上挂着褪色的明星挂历。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摆着塑料花,空调嗡嗡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
深圳的夏天能把人蒸熟。我在外头跑了一天客户,回到旅社已经是夜里十一点。澡洗到一半,水忽然变凉了。我裹着浴巾出来找老板娘,拐过走廊,看见她正蹲在楼梯口接水管,碎花裙子拖在地上,露着一截白净的小腿。
"水压不够,"她头也不抬,"十二点以后就好了。你急的话,一楼我那儿有热水器。"
我站在那儿没动,看着她把水管拧好,站起来的时候重心不稳晃了一下。我伸手扶她胳膊,她的手搭在我手腕上,凉丝丝的。
"苏姐,"我说,"你早点歇着吧。"
她嗯了一声,转身往一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下:"饿不饿?我煮了绿豆汤。"
我跟她进了柜台后面的小间,那算是她的住处,一张小床,一个电饭煲,墙上挂着她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照,扎麻花辫,笑得眉眼弯弯。她盛了碗绿豆汤给我,自己坐在床沿上摇蒲扇。
"你一个人来出差?"她问。
我点头。
"老婆孩子在家?"
"还没结婚。"
她笑了,眼角的纹路细细弯弯的:"年轻真好。"
那碗绿豆汤我喝得很慢,她就在旁边慢慢摇扇子,蒲扇带起来的风把茉莉香一阵阵送过来。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港剧,声音调得极低,画面一闪一闪映在她侧脸上。
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可能是她伸手来拿我手里的空碗,可能是我起身时膝盖碰了她的膝。总之那一瞬间,她的唇贴上来了,干燥的,带着绿豆汤的甜。风扇还在转,空调外机嗡嗡响,巷子里的猫叫春叫得惨烈。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她已经不在,床头放着叠好的毛巾和一张字条:早餐在锅里,出门右转有公交去科技园。
我在深圳待了七天。每天晚上回来,她都给我留一碗不同的糖水:红豆沙、银耳羹、凉粉。我们谁都没再提那个晚上,只是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些东西,像南方的潮气,黏黏的,散不掉。
最后一天晚上,我收拾好行李下楼结账。她靠在柜台后面,还是那件墨绿碎花裙,头发放下来了,垂在肩头。我递钱给她,她接了,指尖在我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下次来深圳,"她说,"还住这儿。"
我嗯了一声,拖着箱子出门。巷子里很暗,她站在门口,灯光从里面打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出去十步远,忽然听见她在身后说:"小林。"
我回头。她倚着门框,手里攥着那把蒲扇,风把她的碎花裙吹起来一点。
"路上小心。"她说。
后来我没再去深圳出差。第二年公司换了个客户,第三年我结婚了。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忽然想起那碗绿豆汤,想起蒲扇摇动的风,想起她蹲在楼梯口接水管时露出的那截白净的小腿。
那七天像一场梦。梦里她没问过我的全名,我也没问过她为什么一个人守着那间晚风旅社。我们只是路过彼此的夜晚,在深圳闷热的夏天里,各取了一瓢凉水。
如今偶尔经过城中村,看见相似的碎花窗帘,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慢下脚步。但我知道,晚风旅社早就拆了,连同那面老墙、那台嗡嗡响的空调,和一碗又一碗记不清味道的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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