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五十六,前天晚上吃完饭说有点困,往沙发上一歪就睡了。

我妈正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电视还开着,在播一个什么抗战剧,枪炮声打得热闹。我爸就躺在沙发那头的扶手上,脚搭在这头,鞋都没脱。他睡觉有个毛病——不打呼噜,但呼吸声特别重,像是胸腔里装了个风箱。

我坐在旁边刷手机,刷到第三条短视频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太安静了。

往常他歪那儿睡,隔一会儿会翻个身,嘴里嘟囔几句梦话,或者被电视里某个爆炸场面吵醒了,迷糊着喊一嗓子"小点声"。但今天没有。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我放下手机凑过去:"爸?"

他没应。呼吸声还是有的,但细细的,像一根线,随时会断。

我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热的。又碰了一下他的脸,也是热的。他的手垂在沙发边上,我鬼使神差地去摸他的脉搏,找了半天才在手腕侧面摸到一下,很弱,很慢。

"妈!"我喊了一声。

我妈甩着手上的水从厨房出来:"怎么了?"

"爸他——"我卡住了,不知道怎么说。他就是睡着了呀,可他睡得太沉了,沉得让我害怕。

我妈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伸手在我爸鼻子底下探了探,然后一把抓起他的手腕,掐住脉门。三秒钟,她的嘴唇开始抖。

"打120。"她说。

那天晚上医院的走廊特别长。急诊室的灯白得刺眼,我和我妈并排坐在塑料椅子上,谁都没说话。我妈的手一直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我伸手去掰,她没松开。

医生出来的时候凌晨两点多。说了一大堆,脑供血不足,血管堵了七成,幸亏送来得及时。最后那句话我记住了:"再晚一个小时,人就没了。"

"但他现在没事了?"我问。

"脱离了危险,但得住院观察。你们家属——"医生低头看了看病历,"他平时有什么不舒服吗?头疼头晕?胸闷?"

我和我妈对视了一眼。我想起上个月我爸说脖子后面发紧,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儿就是落枕了"。想起上上个月他爬三楼喘得厉害,我问他,他说"胖了"。想起半年前他说晚上睡觉偶尔会胸闷,但翻个身就好了。

"有,"我妈说,"他一直有。"

"没跟我们说。"

医生叹了口气走了。我坐在走廊里,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护士推着车来来去去,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脚步声嘈杂。但我脑子里只转着一件事——我爸五十六岁,头发白了小一半,血压高,血脂高,他说"有点困",往沙发上一歪,差点就没醒过来。

我推开病房门进去。他躺在白色的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针,旁边监护仪上波浪线一跳一跳的。他没醒,但呼吸均匀了,胸口稳稳地起伏着。

我妈坐在床边,拿热毛巾给他擦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擦得仔细。我爸的手很大,指头粗,关节上全是老茧——他是干装修的,三十多年了,手跟砂纸似的。我妈擦着擦着,眼泪滴在他手背上,她赶紧用袖子抹了。

第二天下午我爸醒了。睁眼看见天花板愣了半天,又扭头看见我和我妈,第一句话是:"咋在医院?"

"你昨晚晕过去了。"我说。

他皱了皱眉:"我就觉得困,睡了一觉。"

"睡了一觉差点没醒。"

他不说话了。他看着天花板,氧气管把鼻翼撑得有点歪。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闺女,我今年五十六是吧?"

"嗯。"

"你爷爷走那年,也是五十六。"他说。

病房里安静了。监护仪滴滴响着,窗外有鸟叫。我攥着他的手,指头粗粗糙糙的,温热。

"没事儿,"他反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爸不走那么早。"

我妈在旁边"呸呸呸"了三声:"瞎说啥呢!"

我爸咧了咧嘴,那个表情是想笑没笑出来。

那天下班我回了趟家。客厅茶几上搁着一盘没吃完的花生米,电视还开着,抗战剧早播完了,在放广告。我爸那双布鞋歪倒在沙发边上,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我坐在他昨天躺过的那个位置,沙发垫子还是温的。厨房里我妈切菜的咚咚声传出来,和平时一样。

我拿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微信,想了半天,打了四个字:"爸,少抽烟。"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了,就一个字:"好。"

我想起小时候发烧,我爸骑车带我去镇卫生院,三十里土路,他骑得飞快,后背全是汗。我趴在他后座上,脸贴着他的背,烫的。

今年他五十六了。他还能骑得动自行车,但我不想让他骑了。我想让他好好活着,活到六十、七十、八十,活到我老了,他还坐在沙发上,歪着脑袋打呼噜。

那天下班晚,我又去了趟医院。我爸正靠着床头喝粥,我妈一勺一勺喂他,他嫌慢,伸手要自己端碗,我妈不让。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们,没进去。走廊的灯白白的,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成了一个人。

我转过身,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的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很久没见过这么多星星。我在心里默默数了会儿,数到第十颗的时候,听见病房里我爸喊了一声:"闺女?来了咋不进来?"

我擦了把脸,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