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弹壳,六个弹头。一九七〇年十二月十七日凌晨五时许,昆明军区大院三十二号楼,枪声从谭甫仁的住处传出来。
这不是荒郊野外。
这里是军区大院,前院有门卫,院墙外有岗哨,楼里住着开国中将、昆明军区政委谭甫仁和夫人王里岩。
枪响过后,王里岩倒在二楼卧室通向卫生间的位置。谭甫仁披衣下楼,追到后院走廊,也倒在血泊里。
人没了。
最反常的地方也在这里:凶手不是从外面硬闯进来的,现场留下的痕迹,像是一个熟悉大院、熟悉首长住宅的人,走了一条早就摸清的路。
三十二号楼是座两层小楼。
前门对着马路,后院有厨房、警卫住房和一段封闭走廊。凶手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东墙南头附近攀墙进去,沿养鱼池边潜到后院,再借一把破椅子爬窗进入一楼卫生间。
那把椅子很要命。
围墙上的擦划痕、墙外鞋盒纸板上的解放鞋印、楼内门窗上的指纹,一点点把案子往内线方向推。周总理得知后作出指示:要抢救,要抓紧破案,重点放在军区内部,还要查明有没有集团作案迹象。
大院封了。
昆明也紧了。
可最初几天,专案组面对的是一堆散碎东西:五九式手枪弹壳、解放鞋印、模糊指纹、幸存者的只言片语。
王里岩的妹妹王文莹当时在楼内。她看到一个穿军装的人从楼上下来,身形较胖,脸圆而白,声音沙哑。灯光不明,她看不清脸。
这条线索有用,又不够用。
更让人发冷的是,楼里有人听到了动静,却没有及时冲出来。一个警卫员吓得躲起来,门口两名哨兵事后才被叫醒。军区大院里,首长住宅内,枪声响过,人倒下了,警卫体系却像断了一截。
案子卡住了。
真正撬开缺口的,是一个孩子。
十二月十七日拂晓,干部部家属院里,一个叫马苏红的小学生被门口的木盆倒地声惊醒。他打开灯,看见一个较胖的中年干部模样的人站在屋里,问他:“陈汉中科长家住哪个房子?”
马苏红领着那人到了陈汉中家门口。
同一时间,陈汉中的妻子也说,天亮前有人推门进屋,问陈科长在哪里。她告诉来人,老陈出差了。
那人走了。
十多天后,马苏红忽然想起,那张脸像王东昆的爸爸——王自正。
这个名字一出来,空气就变了。
王自正不是普通干部。他曾在昆明军区政治部保卫部工作,熟悉首长保卫,也熟悉枪支管理。一九七〇年,他任保卫科副科长不久,老家河南内黄来了一封材料,说他原名王自政,曾在解放战争时期参加还乡团,参与枪杀武拐村武委会主任武不会。
盖子掀开了。
王自正已经被隔离审查,关在西坝原俘管所。可问题也在这里:一个被隔离审查的人,怎么可能夜里出去,进军区大院杀人,再回到看押地点?
保卫部长景儒林一开始不相信。他认为王自正有岗哨看着,夜间灯也亮着,不可能出来。
可马苏红认人时,王自正的反应出卖了他。
十二月三十一日中午,马苏红到西坝辨认。王自正和他打了照面,神色惊恐。孩子认准了:十七日拂晓找陈汉中的,就是他。
这一下,王自正知道自己暴露了。
当晚接近午夜,几名干部去叫王自正起床,准备提取指纹和鞋子。他磨磨蹭蹭坐在床沿系鞋带,突然从被子里摸出一支手枪,朝屋里开枪。
枪声又响了。
有人中弹,有人擦伤。王自正冲出房门,往院南跑。跑到南墙厕所附近,他举枪自击头部,当场身亡。
死人的嘴闭上了。
可鞋印、指纹和枪没有闭嘴。
王自正死后,办案人员提取了他的指纹和解放鞋,与三十二号楼现场痕迹比对,认定同一。自杀用的五九式手枪,也正是保卫部丢失的两支枪之一。
但杀害谭甫仁夫妇的,不是这支枪。
另一支枪去了哪里?
一个月左右后,有人在菜地粪堆里发现一支五九式手枪。技术检验表明,杀害谭甫仁夫妇的,正是这支枪;它同样来自保卫部丢失的枪支。
两支枪,二十发子弹。
这根线终于接上。
王自正的妻子李素民,也被牵了出来。她没有开枪,却不是局外人。王自正被审查期间,多次潜出西坝回家,与她互通情况。案发后,王自正回家,提出把两支枪交给她保存隐藏,李素民害怕,拒绝藏枪。
她知道内情,却没有报告。
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家事。她后来被认定为知情不报、隐瞒包庇王自正罪行。所谓“全部内情”,落到案卷里,不是传奇里的密谋,而是王自正怎样长期改名隐蔽,怎样因老家检举被审查,怎样从审查点潜出,怎样盗枪、行凶、再回去装作无事。
真相反而更冷。
一九七八年六月,前后两套专案班子经过七年多侦查和复查,作出结论:谭甫仁夫妇被害,系王自正一人所为;没有林彪反革命集团插手,也没有同伙配合。王自正伤人后自杀,与专案组处置失误、措施不当有关。
那些年,外面有过很多说法。
有人把案子说成境外特务,有人说背后另有大人物,有人把它讲成扑朔迷离的谍战。可最后压住所有传闻的,不是想象,是鞋印、指纹、弹壳、丢失枪支和王自正那段被撕开的身份。
谭甫仁的一生,本不该只停在这座小楼里。
他一九一〇年生于广东仁化,早年投身农民运动,后来参加红军,走过井冈山,参加长征。抗战、解放战争,他长期做政治工作。一九五五年,他被授予中将军衔。到一九七〇年,他已是昆明军区政委、云南省革命委员会主任。
可十二月十七日清晨,所有履历都停在了三十二号楼后院那段走廊上。
楼内的现场封存了多年。
墙上有弹痕,地上有血迹,围墙边曾留下鞋印。那条从东墙、养鱼池、厨房窗到二楼卧室的路线,不像战场上的正面冲锋,更像一道从内部裂开的缝。
最后查清的,不只是一个凶手。
还有枪支管理的漏洞,警卫反应的失灵,隔离审查中的疏忽,以及一个改名二十多年、混入队伍的王自正。
十二月十七日凌晨,昆明军区大院三十二号楼外,天还没亮。破椅子留在后院,解放鞋印压在纸板上,谭甫仁披过的衣服落在走廊边。枪声停了,漏洞却被永远钉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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